2005年1月2日 星期日

我從那些地方來

一 山中央

在花崗國中的那些日子,我半瞇雙眼,並不真正對逐步迎來的世界敞開雙臂。以如今六年之遙的目光看去,那段日子懸浮悠遠的長笛音韻,雙簧管咬著牙內歛地對我頷首微笑,薩克斯風從沒有和我建立任何的友誼,我也從未走進鼓聲隆隆塑造的世界裡……那段時光我印象很深:從管樂室缺乏流動性的空氣中走出,第一個會看到在圍欄中參天的鳳凰木,一步步踩過從左側活動中心飄落的黃葉,直行到達學校側門,側門接著一條長長的斜坡,走在坡上回頭,統帥飯店聳立在藍天環抱、車水馬龍中,那是一條永難忘懷的十字路口。

放學之後我時常藉故留在校園內,在斜坡上走著,左轉會到花蓮女中,右轉到中正體育館,穿越球場再一路走下階梯,就會到達我的班級:校園隱隱發痛的左臂,一年五班,我從來不曾看過那些愛惹麻煩的孩子長大,班導是數學老師,在教書前是個銀行業務員,那是他教書的第一年,我從未看過他熟習管教手腕後的神采。所有的細節都發生在轉述與聽說後。寫完作業再回家是我從小學到國一的習慣,在那些獨處的時光中,我幾乎完全擁有了這片校園:操場上飛落的籃球聲,遠處的吶喊,少年追逐的聲音,女孩子的私私竊語,角落裡的情侶,管樂室裡逆來順受的樂聲。從現在看回去,真的明白那片純然年輕的世界已經離我很遙遠了,但我曾經真的一度相信過,相信我將會在那裡埋葬命運,紮根長大,幾年之後無怨無悔地遷移到鄰近的花蓮女中,依山傍水,就像所有的花蓮小孩那樣成長。

要轉學的那天,我照例七點到管樂室練習,安然在教室一隅渡過七堂課,放學後收好書包,抽屜已經清空了,我走出教室,看到日暮的天色,與打完籃球回到教室的男孩子們,咬牙轉身,在管樂室打著黑色打擊板的日子,為了團長和老師的爭執日復一日的煩惱,靜靜聆聽同學的哭訴,在活動中心前的階梯掃著相擁落下的黃葉,和萍水相逢的三年級學姊聊天,每天看到同班女孩想吸引男生的注意,對賣百香椰果的阿姨燦爛道別,穿過群聚抽煙的少女們到達廁所,搬著大鼓到操場上演奏國歌,在國父紀念碑下吃便當,考試永遠只有我一個人拿三位數,那些日子再也不屬於我了。

日後,我回去過幾次,教室很少記得上鎖,一轉門把就開了,夜深後,校園燈暗,只有飲水機在走廊盡頭閃著燈,而意外出現的我,將在籃球場上仰天躺下,頭頂上是大把大把的繁星,身下是童言無忌、百般無聊、一無所知的純真年代。

二 沙漠

學校很蒼白,川堂很少開過燈,教師辦公室在黑暗中嘈雜著,裡面躺著三十幾位老師長年來的心結,直直走進去是國風國中的操場,田徑隊的練習很嚴格,藍色圓形建築物是體育館,內部牆壁是甘蔗板材質,每次直笛隊要表演,都為了場地傷透了腦筋;體育館後是廢棄的空地,不良少年群聚與大批大批學生烤肉的場所。在進入這些之前當機立斷左轉,是園林造景、一年級教室和理化實驗室,後方矗立著二年級教室的南方大樓;右轉,是荷花池、三年級教室和行政辦公室,遠方靜靜佇著美術班專用的北方大樓,在音樂教室的陪伴下,靜靜地渡過他們三年得天獨厚的歲月。

午間,訓導主任會帶著一批精力旺盛的少年,把停放在美術班專用車棚裡的非美術班學生的腳踏車放氣;美術班的學生如果申請到許可,會帶著工具顏料趁這時候彩繪學校重新粉刷的牆壁;直笛隊團員從南方大樓成群結黨,一步步走到北方大樓的音樂教室練習;我會在濕熱的夏天中,於教室裡往右看去,看到導師辦公室裡的數學老師和公民老師──她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校門那條路就叫做國風街,一排早餐店不捨晝夜地開著,我是阿克漫畫便利屋的常客,同是也是不遠處漫畫出租坊的常客,在巷口的科芬特里書城開店後,我時常去幫忙書籍上架,和老闆成為好朋友。科芬特里書城開店前,我總是站在橋下等媽媽開著車來接人,不太記得那兩年的事了,但在這片廣漠裡學到的事物我永難忘懷,例如:如何以聽覺向無垠世界對談,如何靜靜地在顏面上放置視線,看取一顰一笑裡流洩的言語,如何在汗濕的夏天與冷冽的冬天中維持一貫坐姿,如何用四十五度角點燃火柴,聽懂理化老師口吃言語中的睿智……因這片沉默的洗滌,這個世界於我而言,是多麼繁盛,多麼喧嘩而富含生機呀!

國三那年科展打入省賽,團隊落腳在西門町的國軍英雄館,那夜,我坐在總統戲院樓下,看到對街圓環的高樓上鑲著巨大的電視牆。人群在底下川流不息,燈火繁盛,我對這些疏離的光景俯首稱臣,從此,心中有了方向。

我的座位幾乎搬到了圖書館裡的自習區,老師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她沒有指導過數理資優考試,也不知道怎麼辦,我說我懂,我也從來沒被當成資優生的經驗。等待成績公布的那些日子裡,我一次又一次夢到我走進花蓮女中,對著熟悉的一張張臉孔道早安,成績名列前茅,每天早上七點到管樂團,向國中就已經認識的學姊報到,參加補習班老師女兒當社長的辯論社,順從考上台清交學長姊的建議:化學在黃老師那裡補習、物理在陳老師那裡補習、生物到花蓮中學旁聽廖老師的課……從來不相信我對數理的喜好,我想是我強大渴望城市的心靈,終於得到上天的眷顧,祂以光芒的手指輕輕捻起我,讓我離開這個美麗以至於空靈的小鎮。

九十年七月二十八日我把行李丟上卡車,要走了,每日每夜與我睡在一起的房間與窗帷,有海濤聲打過來的山崖,在別的地方出生的人可能會來,但我不回來了。

三 我的城

在北一女的日子很燦爛地流洩而去了,沉到生命最靜的湖底,被釀成最醇的酒。高一時我住在南昌街六人合租的小公寓,早晨睡眼惺忪地穿越愛國西路,入夜後歸來時在同樣的安全島上被車燈扎傷雙眼。

因為社團的關係認識很多建中的同學,時常違反世人的期望,穿著一身制服,披著夜色從建中翻牆而出,我把建中電研社的社辦當成家,用盡方法混入男校,穿過網咖與涼亭間的無障礙坡道,先是透過綠色的鐵門看見人影,走進去,看著每個人做每個人自己的事,總是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高二搬到師大泰順街,那個地方人聲鼎沸,我時常十一點還在巷道中流連,虛無的雲煙繚繞,友朋結黨、情侶依偎,我無聲潛行,但又快速抽身成長,日覆一日地從我窄小的床上醒來,一巴掌按掉喧嘩的鬧鈴,混沌的思緒因為念及了一天的責任,瞬間清明,三兩下梳洗完畢後奪門而出……

要如何以言辭形容我寄託在北一女綠門後的厚重靈魂?我對於北一女學生的瞭解,幾乎等於我對女高中生的全部瞭解!高三那年我們逡巡在夜色隱蔽的城中,看著光復樓一盞盞亮起的燈火,成為操場上奔跑的黑色身影,每當竭力,我抬頭看到新光三越在紫色的天中被光復樓攔腰斬去,看到黑影在窗框裡遊移,樂儀旗在體育館地下室練習,我們形同附城的鬼魅,在鐘聲響起後,被教室驅逐而出,穿越走廊,順手關上一盞盞燃燒殆盡的明燈。

假日到校念書,我將桌椅轉向,佔據一整面窗的景色,身後是樂儀旗操練的紛雜樂音與吆喝聲,身前是凱達格蘭大道停車場舉辦活動的喧嘩,但我被樹群包圍,定坐於教室胸中,成為一顆鼓動跳抖的心臟,並流思緒成血脈,讓百年老城得以鮮活,該如何描繪躺在牆邊矮櫃上假寐的那一份沉著自信?我相信我是被傾聽的,而且是富有靈魂的,把目光放置在操場上練習大隊接力的學生們,我總是相信我看到了青春以外的事物,由於以渺小存在於永恆之中,而不得不興起的,凡人之遺憾。

也曾趁著午間離開擁擠的教室,在至善樓一角、輔導室外日光照射的長廊用餐,看高一的啦啦隊爭執同時團結,或是在至善五樓家政教室外,把視線放置在中正樓前婆娑的樹群,內心思考從未書寫下來的字句,腦中反覆著未曾言說的話語。冬天時逆著冷風,慵懶步行經過總統府門口的衛兵,一路到達重慶南路,在金石堂冰冷的地板上翻閱通俗小說用以消遣,或在瑪莉快客速食店待一整個晚上,九點回到校園,給返家的同學一個微笑,收拾行囊搭上235公車,沿著和平東路回到喧鬧的師大夜市。

不論被愛與不被愛,能夠孤注一擲愛自己的人將是幸福的,我大膽讓靈魂洩出體外,在城市的夜裡流竄,汲取燈紅酒綠,大口大口將逝出的時間飲吞回肚內,山裡面有我們幾個人的城,城裡面有我一個人的國,在這個國度裡,我紮根入地,往天空拔高,我早備好行囊,整裝待發,我知道我是從那裡來的,而我還要往別的地方出發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