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0日 星期日

該前往的地方和該回去的場所

作回想起,大學生的時候,只想到死的那段日子。已經是十六年前了。那時候,覺得只要一直深深地安靜注視自己的內心深處的話,心臟最後就會自然地停止下來。把精神銳利地集中,焦點準確地對準一個地方的話,就像透鏡把陽光集中在紙上可以起火燃燒一樣,一定會對心臟造成致命傷。他打心裡期待變成那樣。但事與願違,經過幾個月心臟依然沒有停。原來心臟是不會那麼簡單就停的。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最近工作中出現短暫的假日,為了讓心情實實在在地安穩下來,重拾讀小說的習慣。說也奇怪,世界上充滿著內容乏味的小說,但是當我感覺到非得讀個一本的時候,如分身般述說我的命運的小說,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視野可及之處。

扼殺自己的過程:
我在乎的事,我決定再也不做


十月,我們陸續完成了兩個產品原型,報告之後,我陸續思考「一萬小時」的說法,一生中我曾經主動焠煉的能力,除了寫作也實在沒有別的了。從國小買了第一本日記本開始算起,至今大概在8000小時左右的位置。

要成為一個作家,根據什麼而寫出什麼樣的作品,用什麼樣的方式在生活中獨自達成,為了這個需要什麼樣的人生……像這樣的思考,反覆在內心進行,成為自己不斷向自己訴說的一則故事。

然而,這個故事漸漸噤聲下來的過程,應該是在進入大學之後開始。與其說是在寫作那邊出現瓶頸,更不如說是「被這個世界狠狠一撞」。大二寒假,我交出最後一篇投稿用的短篇小說,和自己說:沒用的,妳這一生寫不出別人想看的東西。然後過了半年,大二結束的那天,天氣晴朗,我和同學們走出教室,一邊道別,一邊向四面八方移動,我一邊和其中幾個人說話,一邊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變得堅硬、冰冷,像一只冷冷的芯,我知道我恐怕再也沒有勇氣,去談論自己最在乎的事情了。

回家以後我寫了一則日記:「學問、寫作、讀書……都成了日漸離我遙遠的事物。寄託在可能性上的未來,令人難以想像,如果這樣一事無成,那也就好了。 ……即使只是這樣的我,在世界上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人。我不會再反問,也不會再回答了。 」(2006年6月)

我仍然維持一週書寫3~4篇日記的習慣,除此之外鮮少嘗試其他的文體。有趣的是,大學畢業、升上研究所之際,我感覺到自己毫無疑問地,終於掌握了某種風格。身邊開始有零星的友人表示:他們有閱讀我的習慣。每當我不由自主地竊喜,內心就立刻有另一個嚴苛的聲音說:「我們說好再也不談了。」


大學生=昨日的我


週五上午,國中學生預定在朝會分享。週四晚上排練。

這一波學生,與其說聰明,更不如說成熟。在少少的十個人之中,明顯有一位小男孩扮演意見領袖的角色,他常常大聲發言,有時候,我會不小心脫口說出:先不要談這個好嗎?然後,我會注意到他在接下來兩個小時,明顯黯淡了下來,擺著「是你叫我停止」的表情,不再做出有意義的行為。

週四晚上排練後,男孩打電話給我:「老師,為什麼妳好像對我特別嚴格?」我向男孩道歉。坦承自己常常在內心感到慌亂,愈是慌亂、就愈是希望一切能進入控制。但絕非我覺得他不好,相反地,我常常能想見他在二十七歲的時候,仍然勇往直前、敢做敢當、帶領他人前進,就像我所知道的某些人。

其間還有其他的故事,第二天,小朋友筆直地站在兩千多人面前,顫抖地發出聲音。

結束之後,我們出發到中正大學。準備下午上課。Ed和我說了他這段日子以來的觀察。具體內容難以言喻,就像是一記直拳,把我一直以來戴著的面具,一擊粉碎。

某個中途,Ed忽然輕鬆地說:妳不是文筆很好嗎?要不要寫一本小說,就叫做「沒有明天的事業」,這不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嗎?妳覺得這本小說會不會有人買?(更猛烈的一記直拳)

然後Ed走進教室,讓大學生看國中生早上朝會的錄影,問他們感覺到什麼,大學生說:
他們好勇敢的樣子。(我不勇敢)

他們站在別人面前似乎都不會緊張。(我時時刻刻充滿緊張)

他們好像想到什麼就去做,不會想太多。(我想太多)

他們年紀那麼小都可以,那我們應該也可以吧。(我比不上他們)

…………

大學生刻意輕描淡寫,表達一些膚淺、表層的意見。然而,剛剛才被敲掉面具的我,待在充滿大學生的教室裡,感到萬分痛苦。(同時也對自己的情緒化感到羞恥)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彷彿聽見昨日的我,在每件事結束之際,報復式地對自己說:「妳這輩子就只能是這樣了。老實說,沒有人在乎妳能做或不能做什麼。」

從此,我們就失去了該前進的地方,以及能夠回去的場所。我知道為什麼人在20歲的時候會用那樣的態度說話,我甚至知道接下來到27歲還會再發生什麼事。

他在那個時期以一個夢遊症者,或一個還沒發覺自己已經死掉的死者般活著。太陽升起就醒來,刷牙,穿上手邊的衣服,便搭電車去大學,在課堂上記筆記。像被強風吹襲的人緊緊抱住路燈柱子那樣,他只是依眼前所有的時間表行動而已。如果沒事他和誰都不開口,回到一個人獨居的房間坐在地上,靠著牆壁,反覆想著死,或生的缺陷。……

不去想到死時,則完全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並不是多難的事。既不看報紙,也不聽音樂,連性慾也沒感覺到。世間所發生的事,對他都沒有任何意義。窩在屋裡累了,就走出外面在附近漫無目的地散步。或到車站去坐在長椅上,一直望著電車的開進開出。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即使無法理解
也準備好要包容一切的傾聽


Ed和我說:要學會「安靜」。當時我心想:我怎麼可能呢?

回家之後,我又重看了Brené Brown的演講。她呼籲我們要學習聆聽自己內心的羞辱感,然後強悍地反駁:「你以為你是誰?你懂什麼?」

我繼續思考羞辱感的問題,因為那恐怕是內心噪音的來源。在閱讀小說、寫作,或和可信任的對象相處的時候,很短暫地,我會感到內心的噪音完全停止,彷彿和外界取得了某種平衡。訊息進入我的身體、理解、對話、思考、行動,運作順暢。

羞辱感唯一的解藥是同理心。

常常我說話之後,會有人回應:無法理解、聽不懂。雖然大多時候我不是故意造成這樣的結果,但我或多或少知道原因。因為我曾經反覆地和自己說:妳是一個無聊的人。曾經拗執地,反覆和自己說:沒有人能逼我說出我內心的感覺,我也決定不再說了。為了避免麻煩,我甚至刻意練習了一種「好像說了什麼但很難聽得懂說了些什麼」的文法。這些行為加速了羞恥感的運作。

逐漸變得難以表達的過程中,偶爾,有一種情景的發生,能夠對我內心深處那只冰冷的芯造成毀滅性的破壞。當有人,即使在技術上無法理解,但已經準備好要包容一切,當他們擺出傾聽的姿勢,開口要求我說出自己內心的話語,我常常感到那只芯劇烈的晃動、撞擊。

這時候,我內心其他冰冷的地方,就漸漸地包覆了過來。有些聲音說:「我們不是說好再也不談了嗎?」有其他的聲音說:「但我終究是希望事情不會永遠如此。」


a view of harbour


「並不是一切都會消失在時間之流裡……我們那時候強烈地相信什麼,擁有可以強烈相信什麼的自己。那種心情並不會就那樣空虛地消失掉。」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2013年10月29日 星期二

I AM A MISTAKE

有一個這樣的對話常常在深夜發生。起因通常是在躺平後的半小時內,由於保持清醒,思緒進入到胡思亂想。黑暗中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浮現:「就是現在,趁大家都熟睡時爬上窗台,在『更大的災難』還沒發生之前,我們就停在這裡。」

聲音來時,我通常立刻躺著不動,假裝它不是在和我說話,直到責任感說:「其實應該睡覺了,明天還有事要做,你該不會想找藉口明天不做事吧?」然後我醒來東摸西摸,例如寫個網誌或讀助眠磚頭書、聆聽心靈音樂、整理發票,直到睡著。

先前我看到一則TED──「聆聽恥辱感」。Brené Brown說:恥辱感(shame)和罪疚感(guilty)完全不一樣,前者關於看待自我,後者牽涉行為。罪疚感會說:「我做了一件錯誤的事。」(I made a mistake)恥辱感會說:「我是一個錯誤。」(I AM a mistake)當你準備推開一扇大門時,恥辱感化為小精靈,在你耳邊說道:「你不夠好。你沒有資格相信你會成功。」然後恥辱感開始細數你一生的污點,最後你發現──說話的人就是你自己。

(可笑的是,我第一次在深夜看到這支TED時,雖然覺得講者說得好極了,內心的小精靈仍然嘴硬地說:「她說的症狀妳都有,妳遜斃了,麻煩回青春期重新長大再來好嗎?」)

恰好那時候ED不斷呼籲我們必須習慣主動分享reflection。在練習過程中,我發現在團隊內部做reflection比在課堂上做公開reflection更難,因為近距離面對面的感覺比站在課堂聽眾之前更加尷尬,後者只是演說技巧的問題,前者涉及信任、角色衝突、以及恥辱感。

為了釐清這個困擾,我用幾組關鍵字查到一連串wikiHow,最後發現Brené Brown的演說。當我聽見她提到「I am a mistake」的時候,我聽見了內心的關鍵字。那和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毫無關聯,甚至也和自己是否真正犯了錯無關,那純粹彷彿一個老舊的舞廳停止營業,卻忘記拿下招牌,每次經過轉角,你就以為你一直停留原地。

有一些人特別容易讓你想起在舞廳的日子,那是因為你曾經向他發出過邀請。然而他不在那裡,你也不在那裡,當你遞出邀請卡的時候,沒有人能通過你的指示到達任何地方。這是我充滿衝突的期待──希望能用錯誤的邀請,讓所有人重逢於不存在的場所。

偶爾當我覺得「I am a mistake」的時候,我會想起Brené Brown說:有三件事能讓羞辱感倍增──保密、沉默、批判,唯一的解藥是同理心。由於TED很短,我並不十分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但我一直有個希望,如果我能夠言行透明,讓人一眼看穿,毋需任何曲折,我一直有個希望。

2013年7月23日 星期二

台北十二年

第四屆手獵飛行結束,隔日,回到台北。然後,想到這裡是我將要離開,住了十二年的地方,內心就有說不出來的一番感受。

封箱打包,從一個房間徹底搬走,並且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第一年住南海路,二到三年在泰順街,第四年大一女、第五年女八宿、第六年女一、第七年女九,第八年以後到今天,全在這裡,大安森林公園旁,每天聽見附中學生上下學的聲音。

我安全的,屬於我一個人的生活,全部都要結束了。無聊時候隨便到路上走走,打電話聊天,騎車,喝啤酒,瞎混。忙起來的時候,就關在房間裡,不需要理會任何人,不需要去學校。

有人問我搬到嘉義最難的是什麼,我想最難的地方是,從小沒有兄弟姊妹、又在台北住了十二年的我,要和一群人朝夕相處,鎮日工作,共同起居,這件事前所未有地難。

 

十二年前,八月底,在南海路的房間裡醒來,穿上運動服,沿重慶南路向北走,上第一天學,屬於我的課題就開始了。寒訓之後,社員和我開始學習辦活動,在所有繾綣的人事裡,最難克服的,就是我心裡強烈的,想要去控制、去佔有、去命令誰屬於我、命令時光停止的欲望。這一路走來的頓挫,大多與此有關,直到今天,都還是在學。

那時候練習最多的,是如何經營一個結尾、一個情感洶湧的告別,然而,從明天起,深刻持久的生活該要如何持續,卻是難題。

例如跨年煙火綻放的時候,我們沿著中山南路奔跑,眼見趕不上了,就直接把茂芳舉起來,丟向高空。小隊長生日的時候,將眼睛矇住,拉著他的手在路上亂走,要他猜測現在走到了什麼地方。每次從那些活動中返身離開,都有說不出的惆悵,寧願這一切全沒發生過,又私底下慶幸,至少有這麼回事。

畢業那天,映宇和我遇到,穿越愛國西路十字路口時,她說:今後不管到了哪裡,和我保持聯絡吧,妳實在是個太有趣的人了。

過去,我最想留住的,泰半都出了差錯。其他自以為無關緊要的,反而一路上和平地攜帶著,到今天都還在。

 

升大學以後,我想寫作應該就是我的志業,於是每三四天寫一篇日記、每幾個月寫一篇小說,有靈感就寫詩,敘述故事,記憶詞彙,廣泛讀小說。就算是百般無聊,根本沒什麼好寫的時候,仍然紀錄瑣事,即使全是荒唐的廢話,仍說服自己這是白描的練習。

完全不寫作的大三,到處參加活動,和濁水溪社的朋友變熟,幫忙編社刊。那時候設定的未來是:畢業租個不需要和人說話的房子,每天下班讀小說、或者打電動,沒有人能干涉我的生活。另一邊準備托福考試,想說乾脆出國,根本就不要再回來了。

升大四暑假有環島風潮,騎單車時認識姿年,姿年影響了我與人相處的態度。她總是帶著笑容跨出第一步,與人握手,大聲招呼,說話就是坦率地說話,說到傷心處就問:那麼我能做什麼呢?

二十二歲的夏天,最黑暗的時刻,我和姿年在通往木柵的加油站停車,她脫下安全帽,非常認真地問我:「妳最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呢?有什麼事,是妳可以為此而活的?是寫作嗎?妳想成為作家嗎?」我恍惚地否認了,直覺地回答她:「我想我真正的興趣,是在和人相處時,傾聽他們說話的方式,發現他們是怎麼樣的人,並且引導他們去認識這件事,我喜歡和人相處。」

姿年困惑地說:「這不算是一件人生志向。」

我說:「然而每一天都有一些事,和這有關。只要活著,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姿年說:「好吧,妳覺得可以,那就可以。」

開始往返嘉義之後,我常常想起那一天的對話。當時姿年總是來不及化妝就出門,我記得她那時候的長相。

重大的活動結束以後,例如高一寒訓、新寨村集訓、春季教室、手獵飛行,愈是深刻的時光,結束後我愈覺得,有一堵牆存在於我與前方之間。我常感到疑惑,曾經頓挫的主題,為何一再地出現?渴望佔有、捨不得失去、過度執著於微小的細節、希望別人照我的方式做、和自己的憤怒與失望過不去,這些痛苦,是總有一天能夠克服,還是終其一生都必須與之纏鬥?

我常常感到困擾:今後該怎麼辦呢?從此就這樣嗎?

每當這時候,只好重覆回想支持我的各種情感,有一些人活在我的生命裡,他們讓我失望、讓我憤怒,讓我不知道該戴著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他們來來去去,讓我見證自己一無所有。我無法冷靜判斷,我究竟喜愛他們、還是恐懼他們,唯一我明白的是,如果我渴望繼續和他們共處在同一個世界中,我必須變成堅強的人,必須有所給予、有所承擔,我必須深呼吸,等待情緒穿過我的身體,消失在後方,結束這一回合,保持冷靜。

Klimt-Farm Garden with Crucifix

2013年5月10日 星期五

從現在移動向遠方

每週三會面的開頭,熊老師會先分享他讀了我們的「作業」之後,昇華出來的最新體悟。這次,老師說:所謂對一件事的承擔,許多事情的達成,可以用「由A點位移到B點」的概念來解釋。

後來發生了財務表事件、計程車會談,夜間課輔後軒志召開宵夜分享,第二天中午,軒志找了空檔在電話中和我總結。

我們和熊老師談話十一次,週三會面也發生五次了。用菜頭的話來說,是「爆發性的內外統合」,太過快速地進行各種向內探索、向外學習,過程中有許多的時候,整個人渾渾噩噩地,體力上快要崩潰。

「A→B」的概念,這幾天頻繁在我心裡出現。我聽說玉山上有巨石,決定前往一探究竟,於是我開始移動。當我出發旅行時,玉山巨石的意義,應該已經和我發生了關聯,而我也承擔了找尋它的責任。(這不是少年小說常見的開頭嗎?)

有目的性地前往某處,例如,心中感受到某種召喚,「召喚」是個動詞,激發一連串後續的行動。我試著以「A→B」的概念來回顧那些無效的討論,的確,我們似乎許多的時刻,只是在談論B點的本身:他的形貌、他占用的空間大小、他在地圖上的精準位置、他的價值與作用;討論得愈具體,我們愈發現由A點前往B點是不可能的──或者說,B點幾乎變成了世界上不存在的地方。

談論「要如何做出B」,常令人感到挫敗、感到不可能。因為,現實情況是,我們所在的位置,只是A點而已啊。昨天的宵夜分享,軒志點出了一個關鍵問題:我們對所謂的「承諾」可能有所誤會。如果當我承諾我要達成夢想之舟「讓生命不一樣」的遠景,指的是我要做起三間教室、營運七年以上、財務獨立、至少做出五十名以上的成功案例,當我對B點的想像竟是如此清晰時,我還會不會去做它,其實是個有趣的問題。這裡面只要有一個環節我不喜歡(例如,為何是三間教室而不是五間呢),我很有可能就不去做了。如果承諾是如此的鉅細靡遺,我可能永遠不會做出承諾。

對一件事的承諾,指的是從A移動到B的決心,而不是對於B點的掌控。當我們決定一起出發旅行,只需要決定一個遠方,然後開始討論騎車或是走路即可;至於「遠方」的長相,一切眼見為憑,等看見再說。

只有承諾前往遠方的人,才會看見他前所未見的風景。

從A點出發的時刻,我到達B點的可能性,就已經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未來之中了。「對一件事的承諾」,並不是「我向你保證我一定做得到」,而是「我會開始去做到這件事」。因此,我們要求承諾時,並不是在檢查你是否具有足夠的能力,其實就只是看看決心如何,希望你趕快出發,至於現實有多困難、到底要花多少時間、你會不會跌倒或受傷……如果我接受了你的承諾,我就有義務等待、守候到承諾達成的那天。

承諾是一種付出,而要求承諾,也不可能會是索取。

由A移動向B。這句話的意涵是,我相信B點存在於世界上的某處,我決定出發前往,找尋到它所在的位置、帶回它的訊息、標誌它的路徑。因此,「A→B」並不是指「把B做出來」,如果心中不相信B點存在,由A移動向B的承諾就是虛假的。就像哥倫布相信印度存在於海洋西方,因此駕船橫渡大西洋,最後到達了某處;人類不斷嘗試登陸宇宙行星,是因為那些遠方向我們的所在地發出了召喚。

因此,我要說的是,當我們在討論承諾時,你唯一需要做的,是確認你是否相信「遠方」存在於你的世界,以及你是否願意開始旅行。

传奇亚瑟王塔罗 - Legend Arthurian Tarot - 愚人 - The Fool

2013年4月14日 星期日

百感交集的一天

下午面試崇她社女青年公共事務獎(YWPA),我從三月起準備徵選,當時一邊衝刺研究生發表會,一邊用英文單字將申請書一格格填滿,製作年表、整理照片。朋友有一天經過,不解地說:「感覺贏面本來就很大,為何還要花那麼多時間?」當時我處於焦慮,隨之暴躁起來,是別人推薦我,當然要把誠意做出來,你怎麼可以覺得我不需要全力以赴,我當時說。

然而過了幾天,東風齊全,再次和朋友提到週六將面試,我改成說:仔細想想,這是一個關於「個人成就」的選拔,不是能力、不是技巧,而是把過去在人生中發生過的直接端出來瞧瞧,能夠參加YWPA的徵選,本身就是我人生的一個里程碑。

上週四接到面試電話,與講座撞期,魚與熊掌不可得兼,更覺得非盡力不可,和伊莉莎姊姊連日準備英文版面試講稿,推想可能遇到的問題,一題一題想通,騎車時口中總是喃喃自語,每天早上醒來練習一遍──面談當天真正說出來的,沒有一句和當時相同,然而幾乎每一個問題,我都事先想過了。

走出面試會場的瞬間,感觸最深的,是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想起我們當時無所事事於椰林大道。想起我從遠流辦公室下班,一路悵然搭公車回福興街的夏天。想起當時姿年急切地問我:那麼從此妳該為何而活?妳真正的興趣到底是什麼?我嚅囁地回答:我真正的興趣,是和人相處時,去發現他們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然後在他們自己知道之前,引導他們去發現這件事。姿年說:這不是一個人生志向。我疲憊地說:但是,每一件事都和這有關,只要活著一天,就會持續一天。

今天,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遇見過這個人,卻清楚地想起當時的場景、聲調、面孔、人事時地物。

感觸最深的,是這個世界充滿風景,沒有任何的存在毫無意義。

之後由信義計劃區一路向西,騎機車到三峽,奔赴書欣的個人音樂會。前幾天研究生朋友問我,參加完YWPA後晚上回不回去圖書館,我驕傲地說:「不,因為我有個朋友,她今天晚上要辦人生第一場個人音樂會,這個朋友,她唱歌非常厲害,做什麼事都天分很高,人又長得美,但是認識這麼久,我從來沒有看過她拼了命就是要做到一件事的樣子,所以我非常非常期待……」

騎車往三峽,竟花一小時多。走進咖啡廳,看見書欣短髮,耳飾閃爍,穿湛藍色高跟鞋,坐在舞台的位置,唱一首我熟悉的歌。

搬了張椅子坐下,我墜入五里雲霧。我想起有一陣子我們都搽指甲油,有一陣子兩三週就上KTV,有一陣子每天練習講英文。有一年秋天,騎機車到桃園,在大溪停下來算命。我們總是失去聯繫好一陣子,有一天講起漫長的電話。從2003年春天算起,至今十年,我記得當時她戴眼鏡。

我想起當年騎單車經過東海岸,妳咬牙騎在前面,又因追不上更前方的人而懊惱,好勝且倔強,我記得妳曾經執著,因為沒做到而不甘心。

舞台結束以後,和伯母打招呼,伯母一時之間認不出我,後來我坐下,說那些我想起的事情,伯母也說,她從以前就知道……

從三峽離開,我忽然百感交集,想到這個月以來的大小事件,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2013年4月11日 星期四

四月的聲音

我記得當時在雨中,一些表情的樣子

最近我常有種突如其來的情緒,
感到未來,還能夠比今天更加的
溫柔、剛毅、深刻、堅持
還能夠真情,克服尷尬
在心裡就理直氣壯的保持著

起因終究是
當時在雨中,一些表情的樣子
因為心裡有鼓譟的情感
愛,壓抑,自責,懊悔,

有個聲音在說
這份愛,終其一生你必須將它實現
你必須保有它,堅持它,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去做每一件你藉由愛才明白的事

六月,在雨中
那樣的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渴望擁有,害怕失去,走近兩步再後退一步
和所有的事物隔了一層膜
卻又瘋狂地想要他們

那樣的渴望竟然成了過去
如果七月我可以和你一起觀星
也許到了九月我就可以為你披衣
在無邊綿延的黑暗中為自己打一盞小小的燈
在永無止盡的世界裡為自己點一份小小的愛

我想將世界造得更好
因為你依然故我,身處在遙遠的地方
想想你在那邊的樣子吧

六月,雨水曾經瀰漫世界,沒有人聽見我的心
你在那裡回頭對我說話,但是沒有人聽見我的心

漸漸我不再去想心底的聲音了
在黑暗中,大概還有一小盞火燄晃動
然而已是日出的時刻
我曾經渴望擁有的
都成了一生的承諾

2013年3月14日 星期四

凝望月亮的男女

人到底為什麼會覺得孤單,而這個問題又該如何被抒緩、治癒、形就另一個層次的意義?

人際之間的相處,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而我一生的旅行,又在尋找什麼樣的風景?

凝視月亮的男女
每當我想起這個問題,我總是想起大衛菲特烈的畫作,凝望月亮的男女。我們站在黑暗的森林裡,凝視另一個世界的月光,超越的神性滲入此岸的世界,我們感受、我們凝視、我們與我們渴望之物身處不一樣的世界。

我心底的希望是一種聲音;而我所願意付出的努力、忍耐、和等待,是另一種聲音。我所希望的是:我們,就是我們幾個,投身在一件我們相信的事業裡,發揮所長,深刻感受,貢獻自己於他人,日日有所體悟,活在社會的網絡裡。這一件事一定要有意義,並且能夠永續。

不一定要馬上達成,也可以更久之後仍未實現,但每一件事,都必須能投射某種終將達成的遠景,月光在彼岸,孤單不可懼怕。

在內心的底層,也許我懷抱深層的一種恐懼,在自己的思考裡回音著:啊,我什麼都得不到。

同時我也想,「得到」乃是錯誤的用語、痴愚的概念,有人藏舟於壑,藏山於澤,以為從此永固,然而有巨力者趁夜負走,不知其所失,仍以為存在。你得到了值得珍惜之物,就去尋找能夠收納它的盒子,小大有宜,但為何總有漏失?

藏天下於天下,我常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每當我真正去想這句話的含意,內心總是感到無以名狀的痛苦,然而在此,連昇起情緒都是不必要的事。

我常常想起那張畫,男女背對著,一隻手放在另一人肩上,森林幽暗,他們看見月光。森林永遠都是幽暗的,而月光在彼岸。

你總會覺得,愈走往深處,就愈看清了什麼似的。不過問題是──你所看清的什麼,究竟是什麼呢?

2006年11月13日 Girlhood
2006年10月16日 關於照片
2010年12月12日 週日排球場

2013年2月18日 星期一

時間墜落桂河底

在繆思酒店櫃台等候時,蘇與我話敘:「How was the trip?」我說:「Oh, so I miss you.」蘇開心地繼續問:「Then how about the others?」我答:「They all miss you too!」蘇皺眉說:「I don’t believe you anymore.」

我們一無所知行程,任人安排來到北碧府的浮筏旅館(River Kwai Jungle Rafts),飄蕩桂河,直到船隻靠岸才知道要住這裡。下午散布涼廊無所事事,各自看書,卡洛猛讀日文,呼朋引伴說七月考日檢。傍晚,我和卡洛穿越小橋、爬上山丘,進入蒙族部落四處遊覽,差點迷路,回程看到麥克前來尋妻,明天是情人節唷。

方知此地獲獎無數,有三十年歷史,無電體驗,夜裡點滿煤油燈。我們躺在筏上,艾姬伸手指認獵戶座腰帶,我於天幕找出想像中的北斗七星(回頭上線比對,一點相似也無)。在筏上躺臥、翻滾、伸展四肢,忽有一聲「噗通」,我口袋裡的手錶滑進深深的桂河。

我宣告,今晚不進房了,睡在廊外的筏上的躺椅看整夜星星。抱著棉被把自己包裹在躺椅上,毛巾覆頭,生怕蚊蟲叮擾。我原以為滿目星星時能追憶古往今來,結果昏昏沉沉,只是睡覺而已。夜裡幾度因燠熱轉醒,看見星辰位移。每當小艇經過,浮筏便高低起伏,頭幾次我驚恐想像小筏將自主屋鬆開,漂蕩到桂河出海口,從此有一趟綠野仙蹤的奇遇。三番兩次之後便不作想了,什麼都不想也是一種練習。

隔天,和蕾貝卡說了手錶落水的故事。蕾貝卡表示哀悼,又說:「但是,對妳的手錶來說,留在這裡應該比較幸福。」

在船屋中央的大堂用餐,開飯時敲一聲鑼,蒙族少年少女們紛紛上菜。麥克羨慕男孩們的沙龍綁得真好看,向其中一靦腆小男孩請益,比手劃腳,指指雙方褲襠。男孩面無表情,瞬間解開再綁起,驟然走開。從此,每當男孩經過麥克,都故做無所謂貌,直視前方,於下半身解開沙龍,男人默契妙不可言。我們興致全來了,鼓吹麥克「狂練」之後「互綁」,麥克好像害羞一樣似地說了種種推辭的話。

離開桂河前的早餐,我們在餐桌上大肆討論三八話題,麥克悻悻然走開,到欄杆前眺望風景,男孩走近。回來之後,麥克得意洋洋宣布:「我們剛剛互綁了一次。」

重新上岸,逛國家公園,看鐘乳洞、征服瀑布水花、參觀艾力克工廠、和新朋友們餐餐同桌。回到曼谷後行程滿檔,體力透支,玩到不省人事。蕾貝卡說:「自從妳錶掉了,好像就更沒有時間的感覺了。」

最後一晚和蒂芬妮睡衣趴,蒂芬妮把繆思酒店的床單掀起,看到底是什麼床那麼好睡。我拿蕾貝卡的指甲油來玩,卡洛說超失敗,蕾貝卡為我去光重搽。男人不在,我們或坐或臥,懶洋洋地說了好多話,彷彿一見如故,真是旅行的錯覺。

幾次我想到研究生朋友在台北的樣子,然而,僅只能召喚模糊稀薄的印象,時空遠隔,以及隱隱然一份刻意不欲深究的心情。

桃園機場出關後,我擁抱艾姬撒嬌,說莫忘我們短暫的友情,艾姬更正:「是友情的開始。」始字加重音。

房間還是出國前來不及整理的我的房間,衣服散落,棉被沒折。抽屜裡有另一支錶。直奔台大與育麒、花茶會合,討論進度之前,他們說:不如先聊聊妳的泰國吧。我就說了一個炫耀的故事。

2013年2月10日 星期日

四面八方之家

六點半,胡莉婭來敲我的房間:「Go jogging together?」我迷糊起身,她說沙灘見。

日光出於高聳礁岩後方,斜斜穿越海洋,洩出一片瑰紅色彩,在沙灘上邁小步伐,我醒來之前,大人們早就站立聊天,剛才,卡洛問艾力克:「有一點感動吧?」艾力克似無所謂說:「小小感動哼。」

艾力克問最喜歡什麼。我喜歡亞達曼海廣而平坦,海島如山,或深或淺,船頭風聲噗噗,內心感到絕對的靜,艾力克指認碧藍色海面兩朵水母,快艇彈跳,卡洛哎唷一聲。

卡洛喜歡浮潛洋面如飄浮宇宙,俯瞰熱帶魚穿梭、珊瑚攢動、海膽似有眼睛,含住氧氣管呼吸感到自己像魚,得意洋洋於是亂了節奏;胡莉婭兩掌交握,手指開合等待魚群靠攏;艾姬向麥克大喊,正下方有群聚的海膽和螃蟹,艾力克說這麼多年沒看過螃蟹,艾姬說在岩縫中有好大紅色一隻。

獨木舟划過紅樹林,蕾貝卡右手持攝影機,追蹤麥克夫婦划動雙漿如翼,小舟靜靜滑出,光芒閃閃如鑽石。他們好美,蕾貝卡與我讚嘆,雲和峭壁也很美。忽然猴群自樹梢躍下,游上小舟搶奪食物,驚呼連連,船長不急不徐餵牠們喝保特瓶裡的清水,我們邊防禦邊拍照,趁一隻小猴停在船尾張望四方的時候,我趕緊撫摸牠溫馴的背。

艾力克猶豫許久,轉折三兩次,終於決定一起過除夕,這是最開心的事。在印度洋小島上張羅紅包袋、謝辭和脣印;在洗手間數鈔票,女孩們轉移話題生怕隔牆有耳,我是小隊長,卡洛命我致詞,我語無倫次;艾力克微微抽出紅包內容物後瞬間插回,瞬間客套話後瞬間轉移話題。

穿越小島,回到主屋客廳喝威士忌,艾力克獨鍾的水果泰文發音如「龍宮」;阿波羅和胡雅穿梭在餐桌下,更晚,胡莉婭和我坐在法拉南沙灘仰視星空,其他人都睡了。

我最喜歡的是,麥克打開廚櫃說洗衣機原來在這裡,拉開抽屜找到一組菜刀,穿梭在水槽與流理台之間,變出一道道餐食,早上醒來吃水果,餐桌的談話毫無連貫性,在沙灘、快艇、餐桌上四處進食,只有浮潛時不說話,於陌生的美麗的小島,於熱情、友善、開放性,如此相聚的感覺。

2013年2月6日 星期三

研究生的小與大

和同學約好寫論文的日子,幾乎都在台大校園裡渡過。我們找到文學院一間無人理會的教室,背光陰冷、音聲嘈雜,育麒稍嫌不滿,然而選擇缺乏,我們待了下來。告別台灣的前一日,花茶和雋都來小坐,四個人有三個吃了摩斯漢堡,雋聊進一場冗長話題,我提不起興致,就說最近看了勒瑰恩的小說覺得不錯,唏哩呼嚕;雋略帶惱怒,妳把劇情全都雷完了;我說,反正妳又沒要看。

學期結束,各自過年,明天我將飛向熱帶。旅行開始前,每日和育麒相約台大衝進度,我訴說即將前往渡假的焦慮感,育麒羨慕地說:妳放著論文不管跑去玩,這幾天想必將一事無成。

我最害怕的是,好不容易習慣了進出台大,習慣了有育麒、花茶和雋的日子,到他處去晃了一晃,很可能就再也想不起那種需要的感覺。

每段關係的陳述都有一種開始。先說去年,九月初,我和育麒說:和我一起來三年畢業吧!育麒說:我雖然沒有非得要三年畢業不可,但的確是沒有念到第四年的理由。我說:那麼,目標十一月各自考完文獻回顧,簡稱「雙一計劃」,就這麼說定了。恰巧花茶人在一旁,我們就逼他參加。

其間發生許多事,包括育麒走投無路,全盤重修論文主題;包括我和指導教授討論了一次之後,從此擺爛兩個月,溯溪並且參加心靈成長課程。閒話休說,總之有一天我們雙雙清醒,直接約了一月中考試,趕鴨子上架、背水一戰、破釜沉舟,就那個意思,我不安地詢問育麒:「你……你有自信嗎?」

育麒說:「我雖然過去也沒完成任何事,但老實說,我有一種只要我從現在開始努力,最後一定OK的自信。」我說:我的想法竟然和你完全一樣。

我們約好「完全同步」──意即,每天早上醒來互相聯絡,在台大或育麒家見面,訂出一日計劃,然後相互督工、討論、把對方的論文看成和自己一樣重要。

計劃執行第四天,一月四日,午夜收工,我準備從育麒家離開,育麒發表感言:「兩個人一起準備真好,像我們這樣的程度,如果不是這麼密集的討論,根本無法逼自己進入狀況。」他說:「如果其他人也能夠這樣做就好了,為什麼台大的學生總是喜歡單打獨鬥呢?」

從此以後,育麒積極鼓吹同學們捉對廝殺理論。花茶有一天約了雋在文學院草皮上談論。

在花茶開口約雋之前,有一天,我看見花茶在研究室寫報告。那天我剛考完文獻回顧口試,頗有一種壯志凌霄、安得廣廈千萬間的錯覺,聊了一聊班雅明,便不勝唏噓地和花茶說:「我一直覺得,研究生們,其實就是你和雋,你們deserve a better life。」

花茶說:「我不如也來騎個單車好了。」他或許認真,但我當時以為玩笑。

一個月後,有一天我和雋在華山散步,舊話重提,研究生們,也就是你們,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們心裡所想的事,無論是帝國主義、旅行文學、水災儀式、貿易制度,我們生命中的第一個的專業研究主題,終究脫胎於內心裡一個信念,它可能是正義、公平、信仰,也可能是生命──我們都困惑於人們彼此依存的方式;我們關心日常對話裡的權力語言;我們常問:深刻的生命互動,為何在我的生活模式裡,難以發生?

正義、公平、信仰或是生命,由於碩士論文必須實證以史料,取信於注腳,發展四到五個章節並介於三到五萬字間,我們的疑問,於是成了帝國、旅行、水災和貿易,我們侃侃而談歷史上發生的某一件事,這的確就是我們的關心。

隨著我和我的朋友們相處得愈來愈深,我愈來愈深地感覺到,他們現在所處的生活品質,完全無法與他們的心靈匹配。我無法說明這句話真正代表的意思。

「我們認真去發展的學術課題,完全無法解決我們的生活瓶頸。要不是一個太小,就是另一個太大。總之最後的問題還是,你到底期望什麼?」

     ※

雖然在我離開台灣之後,我就把研究室的煩惱拋諸腦後,將之視為「小」之部。然而,在離開台灣的前一天,我認真地和雋、花茶等人談話,和育麒確認最後的進度,我焦慮、我緊張,我懷抱罪疚,清楚認知到自己將所有的人際視為身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