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7日 星期四

Ray Bradbury〈火箭人〉補完

"This is Major Tom to Ground Control
I'm stepping through the door
And I'm floating in a most peculiar way
And the stars look very different today

For here
Am I sitting in a tin can
Far above the world
Planet Earth is blue
And there's nothing I can do

Though I'm past one hundred thousand miles
I'm feeling very still
And I think my spaceship knows which way to go
Tell my wife I love her very much she knows"










次晨,老爸匆匆進了屋子,手上拿著一疊票。粉紅色票是到加州的,藍色到墨西哥。

「走吧!」他說,「我們可以買些免洗衣服,髒了就丟掉。這樣吧,我們搭中午的火箭到洛杉磯,轉搭兩點鐘的直升機到聖塔芭芭拉,再乘九點的飛機到恩森納達,在那裡過夜!」

於是我們到了加州,在太平洋岸來回玩了一天半,晚上在馬里布海灘煮燻肉香腸。老爸始終專注聆聽著,唱著歌,或者觀察著周遭一切事物,全心投注在上面,彷彿這世界是高速轉動的離心機,他隨時都可能被甩得遠遠的。

即將離開馬里布的那個下午,媽媽待在旅館樓上的房間。老爸和我躺在沙灘上,曬了好久的太陽。「啊,」他嘆了口氣,「就是這個。」他輕輕閉著眼睛,仰躺著,享受著陽光。「就是這個讓人懷念。」他說。

當然,他的意思是「在火箭船上」的時候。可是他從來不說「火箭」或者提到火箭,或者火箭上沒有的一切東西。在火箭上你不能吹鹹鹹的海風,看不見藍色的天空、金黃的太陽,吃不到媽媽煮的食物。在火箭上你不能和你十四歲的兒子說話。

「仔細聽。」然後他說。

這時候我知道,我們可以真正談心了,像以前那樣,一談就是三、四個小時。我們可以整個下午躺在懶懶的太陽底下,輕鬆自在地談我在學校的事,我有多高,我游泳有多快。

每次聽我說話時老爸總是面帶微笑,輕拍一下我的胸口表示贊同。我們聊著聊著。我們沒談火箭或太空,只談著墨西哥--我們曾經開著輛舊車到那邊去--談著我 們有天中午在溫暖青翠的墨西哥的雨林中捕捉到的蝴蝶,眼睜睜看著千百隻蝴蝶黏在車子散熱器上面,死在那裡,拍振著藍色和艷紅色的翅膀,掙扎著,那麼美麗、 悲傷。我們談著這類事情,迴避著我真正想談的事,而他始終聽著我說話。他只是傾聽著,似乎是想將聽得見的所有聲音一網打盡。他聽著風聲、海水退潮聲,和我 的聲音,聽得那麼入神,專注得彷彿排除了實體面的一切,只留下純粹的聲音。他閉上眼睛聆聽。我見過他用除草機--而不用遙控除草裝置--割草時豎耳傾聽的 樣子。我還看見他站在除草機後面,衝著飛濺而起的綠草屑猛聞猛嗅。

「道格,」大約下午五點,我們收拾毛巾,沿著靠近衝浪區的海灘往回走的時候,他突然說,「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永遠別當火箭人。」

我停下腳步。

「我是說真的,」他說,「因為當你在外太空的時候,你會很想回來,可是當你身在這裡的時候,你又很想回外太空。千萬別去碰,一開始就麻煩了。」

「可是--」

「你不曉得那種滋味。每次我上去那裡,我都會想,要是我再回到地球,我就再也不上去了。可是我還是上去了,而且我想我會不斷上去。」

「我想當火箭人已經想很久了。」我說。

他根本沒聽見。「我真的很想留在這裡,上週六回家以後,我還認真地發誓要留在這裡。」

我記得他在花園裡喃喃詛咒著,說些要去旅行、要做些什麼、要聆聽之類的話,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努力說服自己,海洋、城鎮、土地和他的家才是真實、有意義的事物。然而我也知道今晚他會在哪裡;他會坐在我們家門廊上,抬頭仰望獵戶座的瓗璨星群。

「答應我,你絕不會像我一樣。」他說。

我猶豫了一會兒。「好。」我說。

他和我握手。「乖孩子。」他說。

那天的晚餐非常美味。媽媽在廚房裡來回奔忙,滿手的肉桂、麵糰,鍋碗瓢盆鏗鏗鏘鏘。一隻油亮的燻烤火雞上了桌,裡面有填料,搭配蔓越莓沾醬、豌豆和南瓜派。

「八月中旬吃火雞?」老爸驚喜地說。

「感恩節你又不在家。」

「說得也是。」

他聞著香味。他打開每個烘焙盤的蓋子,讓香味飄上他那曬黑的臉龐。每道菜他都「哇!」一聲地讚嘆。他環顧著屋內,低頭凝視著雙手。他逐一端詳著牆上的照片,還有椅子、桌子、我和媽媽。他清了清喉嚨。看來他似乎是作了某種決定。「莉莉?」

「什麼事?」媽媽在餐桌那頭應聲。她將餐桌佈置得像個美麗的銀色陷阱,流滿肉汁的陷阱坑,巴望著或許她的丈夫終會掉入其中,乖乖就範,就像古時候掉入瀝青池陷阱奮力掙扎的巨獸。她躲在火雞胸叉骨的牢房後方注視著他,安全無比。她的眼神閃亮。

「莉莉。」老爸說。

說吧,我焦急地想。快說吧,說這次你決定留在家裡,再也不會離開,說啊!

就在這時,一架直升機經過,房間一陣激烈震盪,搖晃的百葉窗簾發出水晶般的聲響。老爸轉頭望著窗子。

夜晚的星空就在那兒,紅色星球--火星正從東方升起。

老爸凝視火星一分鐘之久,然後他茫然地向我伸出手來。「可以把豆子遞給我嗎?」

「抱歉,」母親說,「我去拿麵包。」

她說著衝進廚房。

「可是桌上已經有麵包了。」我說。

老爸沒回應,低頭開始用餐。



那晚我無法入睡。凌晨一點我下了樓,鄰家屋頂上的月光有如冰霜,院子草坪上閃動著露珠,彷彿一片雪地。我穿著睡衣站在門口,夜晚的微風暖暖的,這時我發現 老爸坐在電動鞦韆上,輕輕搖晃。我看見他略偏側面的背影,他正仰望著繁星在夜空中移轉,他的眼睛有如一對灰水晶,雙雙映著月影。

我走出屋外,在他身邊坐下。

我們在鞦韆上擺盪了一陣子。

然後我說:「太空中有多少種死法?」

「千百萬種。」

「舉個例子。」

「例如被隕石擊中,你的火箭船就會開始漏氣,或者被隕石群帶著走。撞擊,液體外洩,爆炸,離心力,加速過度,或不足。熱氣,寒冷,太陽,月球,星群,星球,小行星,熱輻射……」

「他們會把你埋葬嗎?」

「他們永遠找不到你。」

「你會到哪裡去?」

「會到億萬哩遠的地方。飄流的墳墓,他們是這麼稱呼的。你會變成一顆隕石或者小行星,永遠在太空中漫遊。」

我沒吭聲。

「還有,」過了一會兒,他說,「在太空中很快的,死亡。一眨眼就結束了,不會要死不死的。多數時候你根本察覺不到,突然就死了,沒了。」

我們上樓就寢。


清晨。老爸湊近聽著那隻黃色金絲雀在牠的金色籠子裡唱歌。

「我決定了,」他說,「下次我回來,就不再離開了。」

「老爸!」

「等你母親起床以後你就告訴她。」他說。

「你是說真的!」

他嚴肅地點頭。「三個月後見了。」

他沿著街道一路走遠,拎著他那件裝在神秘盒子裡的制服,邊走邊吹口哨,欣賞著高大的路樹,經過無患子樹業時順手摘了幾顆果實,把它們高高拋起然後走進清晨的涼蔭之中。




那天早晨,父親離開好幾小時之後,我向母親問起幾件事。「老爸說,有時候妳的態度好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他似的。」我說。

她平靜地向我解釋一切。

「兩年前,當他上太空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他死了。』或者跟死了差不多。反正我當他已經死了。後來他每年回來三、四次,那已經不是他了,而只是一小段美好的回憶,或者夢境。當回憶中止或者美夢停止的時候,你不會受到太大的打擊。因此多數時候,我總是想著他已經死了--」

「可是有時候--」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我會烤水果派,好像他是活人一樣,接著我又會開始難過。所以囉,最好還是相信他已經死了十年,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樣傷害會小一點。」

「他不是說,下次回來就永遠不走了」」

她緩緩搖頭。「不,他死了,我非常肯定。」

「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說。

「十年前,」母親說,「我曾經想,要是他在金星上死亡?那麼我們這輩子再也不敢抬頭看金星了。要是他死在火星上?我們就再也不敢看天空中火紅的火星了,我 們會跑進屋子,把門鎮起來。或者,要是他死在木星、土星或海王星上?那麼,當這些星星高掛在天空的日子裡,我們連看都不會想看星星一眼了。」

「大概吧。」我說。


第二天我們接到了信息。

信差把通知函交給我了,我就站在門廊上把它拆開來。太陽逐漸落下。媽媽站在我背後的紗門內,看著我把那封信摺好,放進口袋。

「媽。」我說。

「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她說。

她沒哭。

結果害他喪命的不是火星,不是金星,不是木星或土星。我們不必每逢木星或土星或火星照亮夜空的時候就想起他。

這次情形很不一樣。

他的太空船落向了太陽。

太陽是那麼巨大、熾熱而無情,而且永遠都在天空中掛著,你逃都逃不掉。

就這樣,在我父親死亡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母親都在白天睡覺,而且死也不肯出門。我們在半夜吃早餐,凌晨三點吃午餐,在昏濛寒冷的清晨六點鐘吃晚餐。我們時常去看營業一整晚的表演,天亮的時候上床睡覺。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即使偶爾會在白天出門散步,也總是選在看不見太陽的下雨天。

Ray Bradbury〈火箭人〉續

邊打著小說,邊懷念起幸村誠的《惑星奇航》起來,太空航行有一種獨特的氛圍,那些自以為太空船就是要塞堡壘的傢伙是模仿不來的,然而這樣的故事我讀得很少,硬派科幻書終究是男子氣概了些。












我下樓,看見父親坐在早餐桌前,嚼著吐司。「睡得好嗎,道格?」他說,彷彿這三個月來他根本不曾離開,一直都在家裡。

「還好。」我說。

「吃吐司?」

他按下開關,早餐桌便替我烤好四片金黃焦脆的吐司。

我記得那天下午,父親在花園裡挖土,挖個不停,那樣子就像動物在掘洞。他那雙修長黑褐的手臂迅速揮動,播種、壓土、固根、修剪枝葉,那張黝黑的臉龐始終貼 著土壤,眼睛也一直專注於手中的工作,不曾抬起來看天空一眼,或者看我一眼,甚至母親,除非我們和他一起跪下來,讓泥土溼透我們的工作服膝蓋,將雙手插進 黑色的土壤裡,不理會明亮、詭異的天空。這時候他才會左右看看母親和我,朝我們溫柔地眨眨眼,然後繼續彎著腰,低下頭,把天空甩在背後。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門廊的電動鞦韆上,邊晃蕩邊聽它唱歌。那是夏天,有月光,我們喝著檸檬汁,兩手握著冰涼的玻璃杯,父親讀著立體影像報紙。那是一種戴在 頭上的特殊帽子裝置,你只要連續眨三次眼,它那位在放大鏡底下的顯微畫面就會自動翻頁。老爸抽著菸,邊對我敘述一九九七年當他還是個孩子時候的生活。過了 會兒,他說,一如以往那樣說:「你為什麼不去外面踢空罐頭玩呢,道格?」

我沒說什麼。媽卻說話了:「他有的,只是那幾天你不在家。」

老爸望著我,然後,終於抬起頭望著天空。每當他凝望著星空的時候,母親總是轉頭看著他。他回家的第一天和第一個晚上,他總是不太抬頭看天空的。我想著他拚 命挖土種花,臉幾乎埋進泥土裡的模樣。到了第二天,他抬頭看星星的時間就多一點了。母親並不害怕白天的天空,她比較想關閉的是晚上的星空。有時候我幾乎可 以看見她的手伸向她腦中的開關,只是始終沒能找到罷了。到了第三天,我們會像這樣到屋外門廊上坐著,一直到該就寢為止。這時,我會聽見媽媽呼喚他進屋子, 幾乎就像她跑到街上叫我回家那麼大聲。然後我會聽見老爸邊嘆氣邊將電眼門鎖打開。次日,吃早餐的時候,我便會發現他自己給吐司抹奶油,腳邊放著那只小黑盒 子,母親則睡得很晚。

「下回見了,道格。」他會說,然後和我握手。

「大概三個月以後?」

「對。」

然後他會沿著街道走過去,沒有搭直升機、金龜車或者巴士,而是走路,臂膀下夾著他的小制服盒子;他已經不覺得做一名火箭人是件值得炫耀的事了。

大概過了一小時,母親才會下樓來吃早餐,一片白吐司。

可是今晚是第一個晚上,他返家的第一晚,他照例沒有抬頭看星空。

「我們去參觀電視嘉年華吧。」我說。

「好啊。」老爸說。

母親對我微笑。

於是我們匆匆進城去搭直升機,帶老爸從上千種展覽品上空飛過,讓他和我們一起把臉和頭壓得低低的,不必看任何地方。在我們時而被那些有趣的畫面逗得大笑, 時而由於嚴肅的事物而變得表情嚴肅的同時,我一邊想著,我父親到過土星、海王星和冥王星,但他從來不曾帶禮物回來給我。其他小孩的父親到太空去的話,都會 帶些卡利斯托衛星的礦石、黑色隕石塊或者藍砂回來。但我只能靠自己收集,和別的孩子交易換得滿滿一房間的火星岩石、水星砂,父親連問都沒問過一聲。

我只記得,父親偶爾會帶東西回來給母親。他曾經在院子裡種了幾株火星向日葵。但是他出門一個月之後,那些向日葵長得奇大無比,有一天母親便跑出去,把它們剪得一朵不剩。

我們停在某個三度空間展覽品前面的時候,我脫口而出問老爸一個問題,也是我最愛問的:「上太空是什麼感覺?」

母親向我投來害怕的眼神,但已經太遲了。

老爸坐在那裡足足半分鐘,努力搜尋答案,然後他聳聳肩。

「是一生難逢的美好際遇。」然後他又矛盾地說,「噢,那根本不算什麼,例行公事,你不會喜歡的。」他說著,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可是你老是回去。」

「習慣啊。」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還沒決定呢,我得好好考慮。」

他總是花很多時間考慮。那時候火箭駕駛員相當稀少,他可以慢慢挑選,高興時才工作。他回家之後的第三個晚上,你可以看見他在許多星球當中挑三揀四的。

「走吧,」母親說,「咱們回家去。」

我們回到家,時間還早。我要求老爸穿上那件制服。我不該要求的--因為母親會不高興--但我就是忍不住。儘管他總是拒絕,我就是不放棄。我從來沒看過他穿制服。最後他說:「唉,好吧。」

我們在客廳等著,他則搭了風管上樓去。母親木然望著我,彷彿被自己的兒子出賣了的表情。我別過頭去。「對不起。」我說。

「你一點都沒幫上忙,」她說,「根本沒有。」

不久,風管裡傳出一絲聲響。

「來啦!」老爸柔聲說。

我們看著身穿制服的他。

光滑的黑色布料,搭配銀鈕釦,銀邊一路鑲到黑長靴的腳跟。它的袖子、褲管和腰身彷彿是從黝暗的星雲裁剪下來的,散佈著許多幽淡晶亮的小星子。這衣服就跟手套輕裹著纖細修長的手那般合身,而且有股涼冽空氣混合了金屬和太空的氣味。火焰和時間的氣味。

父親站在客廳中央,有點不自然地微笑著。

「轉身。」母親說。

她眼神淡漠地望著他。

他不在家的時候,她從來不提他,她總是只談天氣、我的脖子不乾淨,得拿條毛巾來擦擦之類的事,或者說她晚上沒睡好。有一次她抱怨說夜晚的天光太亮了。

「可是這星期又看不見月光。」我說。

「有星光啊!」她說。

我到店裡去幫她買了幾組顏色較深、較綠的百葉窗簾。夜晚,躺在床上,我聽見她把簾子一路拉到窗戶最底部的聲音,窸窸窣窣了好一陣子。

有一次我想給院子除草。

「不要,」媽媽站在門口說,「把除草機放到一邊去。」

雜草一口氣長了三個月,一次都沒割過。老爸回來以後才割的。

她也不肯讓我做任何家事,像是修理早餐製造機或者閱讀機之類的。她把這些雜務全部存起來,像是準備聖誕節禮物似的。然後我會看見老爸敲敲打打的,而且總是笑笑的工作,母親則是在一旁看著他,一臉滿足。

就是這樣。當他出門的時候,她總是不提他的事。至於老爸,他從來不曾在幾百哩以外試著和家裡連繫。有一次他說:「要是我打電話給你們,我會很想回家,這樣我會不開心。」

老爸曾經對我說:「有時候,你母親待我的態度就好像我不在家一樣--好像我是隱形人。」

我看過這種情形。她會看著他的後方,或者越過他的肩膀,或者看著他的下巴或雙手,但就是不看他的眼睛。當她非得看他的眼睛時,眼裡也總是蒙著一層薄霧,類似動物想睡的那種表情。她會得體地回答「是」,然後微笑,但總是晚個半秒鐘。

「對她來說我根本不存在。」老爸說。

可是有時候她會對他很好,他對她也是,這時候他們會牽著手在社區裡散步,或者一起去騎馬,媽媽的頭髮像女孩子那樣隨風飄揚,然後她會切斷廚房裡所有自動裝 置的電源,親手為他烤美麗的蛋糕、派和餅乾,深情望著他,發自內心地露出微笑。在這種她很在意他的日子快結束的時候,她會哭個不停。而老爸會無奈地站在那 裡,拚命環顧著屋內,想找出答案似的,但終究找不到。

Ray Bradbury〈火箭人〉

我喜歡布萊伯利各式各樣和火箭有關的故事。當時只有遊目族出的兩本短篇精選,事過境遷之後,皇冠買下全集版權,很有要一口氣出完的氣勢,讓人失望透頂(只 有我失望)的《華氏451度》,小品文《火星紀事》,令人懷舊的《圖案人》,再次以驚悚風格見長的《十月國度》……《當邪惡來敲門》出版了,《溫柔的謀 殺》立刻也要出版了……以驚悚幻想風格見長的布萊伯利,我心愛的火箭故事到底在那裡?







    火箭人(收於《圖案人》)

那群電子螢火蟲在母親深黑的頭頂上盤旋,照亮她的視線。她站在臥房門口,望著從門外寂靜走廊經過的我。「這次你會幫我留下他吧?」她說。

「會的。」我說。

「拜託。」那些螢火蟲將許多游動的光點投射在她臉上。「這次絕不能再讓他離開了。」

「好的,」我在那裡站了片刻,才說,「可是老實說,不會有用的。」

她轉身回臥房,而那群依著電路活動的螢火蟲繼續跟在她後面,有如鬆散的星座,指引她在黑暗中行走。我似乎聽見她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總得試試。」

另外一群螢火蟲則尾隨我回我的臥房。當我身體的重量切斷床舖的某條電路,那些螢火蟲便瞬間消失了。午夜,我和母親分別在隔著大片黑暗的兩間臥房內等著入睡。我的床開始搖晃,對我唱歌。我按下開關,歌聲和晃動立刻停止。我不想睡覺,我一點都沒有睡意。

這個晚上和以往的千百個夜晚並沒有不同,我們常常在夜裡醒著,感覺涼爽的空氣逐漸變熱,感覺風中的火燄,或者看見牆壁突然發出耀眼的色彩,這時候我們就知 道,他的火箭船又到我們家了--他的火箭,那猛烈的震盪常讓院子裡的橡樹搖擺不停。然後她的聲音就會從房對房無線電對講機傳出。

「你感覺到了嗎?」

我總會回答說:「是他沒錯。」

是我父親的太空船,經過我們的城鎮,一個從不曾出現太空火箭的小鎮。然後我們會清醒地躺在那兒兩小時,不斷想著,「現在老爸應該已經到了春田巿,現在他應 該又上路了,現在他一定正在簽署文件,現在他大概上了直升機,現在他正在渡河、越過山區,現在他的直升機大概正降落在我們綠鎮的小機場……」想著想著,夜 晚已經過了大半,母親和我就這樣各自在冰冷的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現在他一定正走過貝爾街,他一向都走路……從來不搭計程車……現在他應該正經過公 園,然後轉過橡樹林的轉角,現在……」

我從睡枕上抬起頭來。他從街道那頭走過來,愈來愈近了,步伐矯健、輕快。現在已經轉進我們家,上了門前台階。當我們聽見樓下的大門自動打開,輕輕說了聲歡迎,然後關上,我們兩人會同時在黑暗中露出微笑,母親和我。

三個小時過後,我轉動他們房間的銅門鈕,屏住呼吸,在廣闊如星際太空的黑暗當中勉強站穩,把手伸向我雙親睡床底下那只小黑盒子。我拿著它,悄悄跑回我的房間,心想,他不會告訴我的,他根本不想告訴我。

從打開的小盒子跳出他的黑色制服,像朵黑色的星雲,遠遠的,星星這裡那裡閃爍,在布料上。我用溫暖的雙手捏著那深黑色的材質,聞著上面的火星,是鐵的味 道;金星,綠色常春藤的味道;還有水星,是硫磺和火焰的氣味;我還能聞到星星的乳白色氛圍和冷硬的氣味。我把那件制服放進我九年級那年在勞作課做的一個離 心機裡,讓它開始轉動。不久,不種細緻的粉末流進蒸餾瓶中。我把它拿到顯微鏡下,然後,趁著我的雙親正熟睡,趁著我們的屋子一片沉寂--所有自動家電、伺 服員和掃除機器人都在電子休眠狀態--我盡情欣賞著耀眼的流星塵、彗星尾巴,以及遙遠的木星上那閃亮有如宇宙星辰的土壤,透過顯微鏡筒被吸入那個億萬哩距 離以外的世界。

到了黎明,由於被星際之旅弄得疲累了,一方面也害怕被發現,我將放著制服的小盒子偷偷放回雙親的臥房。

然後我入睡,一直到停在樓下院子裡的乾洗車喇叭聲把我吵醒。他們把那件黑色制服拿了出去。所幸我看過了,我心想。因為那件制服一小時以後就會洗好,它的過去和遊歷也將會部被洗掉。

我再度入睡,睡衣口袋裡放著那只裝有魔幻粉末的小玻璃瓶。(未完)

2007年12月24日 星期一

洋洋

有點懶洋洋的,頭的側邊微微地痛。前幾天坐在五樓的教室裡打瞌睡,抬起頭來忽然看見天空裡一棟圓柱形的建築物,屋頂下有一圈窗戶,窗玻璃反映著青天的顏色,又藍又綠的,日暮的陽光從西方直打過來,從圓切面上垂直反射,照進我的眼睛裡來。

我看了一陣那光芒,唏哩呼嚕又打起盹來。意識恢復一些時,又打開書本趕著進度,台上同學報告著,太陽仍在西側,但那道刺眼的光芒終究是漸漸地暗了下來,因此,天空的顏色也漸漸地變了,要藍不藍,要綠不綠的,走出教室時已經是大概夜色那樣黑。

於是我轉頭看了看舜文帶來的講義。啊,原來小說課已經只剩下最後一次上課了嗎?忽然只覺時光撲簌撲簌掉了兩根羽毛便沒了。雨氣讓兩隻腳有點冷,但倒也無 妨,走回宿舍剝了顆橘子,阿心忽然敲了視窗,我心頭一涼,向他問好。他說了些近狀,說春夏最近也在忙,忙什麼?忙學生的事,申請供養學金。你去忙吧,會再 見面。再見再見。視窗失去了聲息,然後就把它關掉。坐著靜靜地品嚐一下山重水覆,總還是要有起身出門的時候,難免如此。

2007年12月16日 星期日

聖王說:東方有明星昇起

來不及吃飯,直奔協會,在約定的時間前到達了,年底的聖誕節總是這類團體最忙碌的時間,雖然幹部們皆做原住民打扮,場地內的氛圍卻是聖誕的。卓大哥似乎擔 綱了主持人的位子,匆忙中把我託付給他妹妹,美玲姊吩咐我和另一名叫瑋琳的志工一組,到地下室去管理兒童們。

大概是遠道而來參加協會活動的父母們的孩子吧,當起保母。大概都是小學生,立刻,往日讀過的美式青少年故事立刻在腦中閃過,那幾個漂亮的女孩子大概就是掌 控全局的人了吧。這真是一眼就能明白。有一些小孩子要上台表演,他們一拿出戲服,我立刻心領神會,是三聖王看見明星昇起,往東方朝拜,迎接馬槽裡的嬰兒, 主耶穌降臨平安之日。小時候在若瑟國小我們也都這樣排練的,如此那座國小也不是那個名字了,只是美崙山腳下海風依舊,公園裡,龍與鳳的石雕各據一方,木棉 花在夏秋之際漸漸飄落。

頑皮好動的孩子們都到公園去玩了,後台這裡我們實在落得輕鬆,孩子們盯著電視機看,舞台那裡傳來歌聲,他們都跟著唱,咿啞咿啞的,實在聽不精細,桌子上飄來的麵包香很誘人,想起在泰北竹簷下的時光。

在泰北那些日子,文藻的朋友們向我們提醒:「一定要想辦法立刻而確實地記住孩子們的名字,並且用名字一一呼喚他們。這是信任的開始,也對記憶的牢固有所幫 助。」書欣擅長此道,拿全新的粉筆讓孩子們畫畫,在夜晚的燈光中一一默念那些名字。而我,終究是不太記得幾個名字的,幾乎都不記得。對此有點後悔。春夏不 知道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呢?阿心又拿到身份了嗎?沒有互通聲訊大概也一個多月了,他們是否在心中悄悄的明白,我就像往年那些在盛夏時來到的人們一樣,又悄 悄地返入秋冬之中了呢?對著自行假想的沉默,想要辯駁些什麼……不過就這樣吧。就這樣,祝福的話語必然是要說出的,但不如就這樣吧。

平安夜合唱,好熟悉的曲調。表演完的孩子們回來之後,瑋琳說要放電影,「哈利波特!」那個漂亮的女孩子說,喂喂,那是魔法與巫術的故事耶!瑋琳試著想要解 釋:「那和我們的信仰不同……」另一個志工媽媽搶過話頭:「哈利波特太長了你們看不完,我們看小胖的故事,好不好!」酷斃了,我要學起來。

混亂中也有看見黃家的小鬼頭們,黃家的孩子一個個都生得很好看。淑娟是紅顏禍水的美,淑敏是楚楚可憐行騙天下的美,志煊小子超可愛我的媽,孟平是帥氣的大 哥哥,弟妹都聽從他的,這小子長大後我們看著辦吧,必定也是個狠角色。後來我問了那個演瑪利亞的漂亮女孩子的名字,她說她叫恩惠,我們系上也有個韓國人叫 恩惠。感覺是受洗的父母會取的名字,生命的到來乃是主的恩惠。

三點多藉故先行離開,經過頂呱呱一時有點懷念,點了一個套餐。頂呱呱的地瓜薯條一如往昔不討我喜歡,吃了餐包之後就飽了,怎麼回事。炸雞啃不完,當窗看著 街景,風景來來去去,總是會想起各式各樣的回憶,回憶東一拐西一拐,老是沒有個明顯線索,什麼時候開始不喜歡細數過往了呢?大概是掰手指數日子一天一天過 去之後……這類事是很難說得清的。轉東過西,轉災為福,轉危為安。還有很多,光碟一直在轉很吵。

吃不完,後來也就沒吃了,隨意走回了學校。雖然藉故從協會那裡抽身早退,不過卓大哥叫我來,也算是一番信任,對此我感到十分欣慰。

2007年12月14日 星期五

第五件

我坐在太極池畔,可能發生的未來又漸漸地堆疊起來了,每一條即將行走的道路都如絲如縷,從此時此刻的當下綿延出去,但是不僅僅是以眼睛凝視而已,不僅僅是 這樣。雙腳到底是如何自行邁開步伐的呢?時間像小河一樣,把小舟送得愈來愈遠,愈來愈小……我在這裡,而不是任何別的地方,然而藏在枕頭下的金剪子將會說 出些什麼?歌聲又漸漸地繚繞耳際了:「後來……」

2007年12月6日 星期四

彩虹橋

從暑假七月中也就是那個颱風過後的彩虹起,陸續刪改寫成的一篇散文,真正結尾的時間是11月5日,因為結不了尾。在生活的細瑣中偶爾也會出現晴天霹靂,並且只要站對方向,彩虹往往在雨後被看見。
    一 雨後

連續下了三四天的雨,高中時代的學妹邀我去她家敘話,颱風一走,天空一晴,我把筆電和參考書塞回背袋,離開昏昏欲睡的室內,漫步走向學校。

通往住處的途中,抬頭看見了彩虹橋。


橋完好巨大,搭建在圖書館上方,天空切成裡外、上下的兩邊,我沿大道行走,與我一樣兩手兩腳的人們如島嶼、如慢船,在水灣裡緩緩沉浮,或走遠、走近。覺察天貌的改換,他們陸續從建物中走出,或者放下傘,一刻之間,晴朗的飄著雨絲的開闊的刮風的大道上鴉然無聲,兀自動作著。

我停止了一下下,猶豫方向。行人望天空按下手機快門,啪擦,彩虹底下一片磚紅色的建物,或樹,悄悄地,從那深邃凌亂之中秘密滑出一條小徑,游到我腳邊,裡 頭藏著一隻小小的,翻飛的,來自泰瑞比西亞的妖精信使,畢恭畢敬地問候我說:「跟我回去嗎?」並加上尊貴的稱謂。我開心且驕傲地想起一些風發的往事,含蓄 地打發他走了。小徑搖了搖彩色的尾鯺,往其他方向游去。

漸漸離開。

這是我持續不間斷居住在台北城的第七個年頭,年輕旺盛的雨水在體內已匯聚成靜止的湖,湖旁有洲,洲上有城,城中有國,國中起霧,如煙如幕……然而一座橋形 現在我的眼前,不容分說地佔滿光譜,我呆呆看著虹橋高高彎起的中央漸漸消失隱藏,兩側尾巴懸掛著,打溼暈開,沖淡在晴朗莫測的漠漠蔚藍之中,一切發生在颱 風午後,雨水挾著勁道輕重不一地擊打柏油地與我。再行幾步,道路盡頭左轉,彼時,虹就落到不可見的右邊去了。


    二 邊境

上一次看見彩虹,是約莫十五天前,清邁邊境山區的華人村中,山雨過後的一個傍晚。校長載我們去收訊點打電話回台灣,不料細雨轉濃,被迫在哨亭裡久久等候, 我們傳遞一支手機,家人的聲音從機殼中傳出,同時,爽朗、愉快、精神飽滿的聲音也自我們的胸膛迫不及待地迸發出來,或者有的人熟練地撥出號碼,走到一旁, 靜止在細雨中沉默地等候,直到他們走回來,臉色仍然籠罩著一層神秘,漠然地,彷彿沒什麼事發生似地。

中途只有一班公車經過,我們歇在亭子裡,談話或者默默。山雨綿長持久,趁著勢小,校長載我們回來。一路被雨打溼,跳下卡車灑落一地風寒,只見學校裡孩子們指著後方天際或跳或笑,我們回頭,看見一截彩虹斷腳好端端地,站立在校舍屋頂。

像孩子,張大雙臂,隨意吼叫出快樂的音符,朋友倉促地從腰袋裡掏出單眼相機,瞇眼歪臉捕捉光影,隨著一連串繁複的專業操作,天上的彩虹是愈來愈稀薄了。

從泰文學校放了學的孩子們陸陸續續集中到中文學校這裡來,男孩子在校舍中央的操場踢足球,投籃,女孩子一叢一叢玩跳繩,老鷹捉小雞,或我們教他們的一二三木頭人,他們跑這裡跑那裡,像群金黃茸毛,四處啄食的雞仔。

「以前是不是有個卡通叫『彩虹仙子』?」有人提起。
「有一隻很漂亮的獨角獸。」依稀有這樣的記憶。
「我記得!我記得!衣櫃打開出現了一道彩虹橋,通往神秘的奇幻世界。」
「那是『納尼亞傳說』吧?」
「嘿咦?是這樣嗎?我記得是彩虹仙子沒錯啊。」
「納尼亞就是魔衣櫥啊。」
「可是衣櫃裡的奇幻世界也有彩虹和獨角獸啊。」

沒人能說清楚。

山上的青年走過來,靠近我們廊前的閒談。

「阿旺,說故事!」
阿旺搖搖頭:「曉不得吶!」
我們笑著學他:曉不得吶。

阿旺坐了一下,陪小朋友牽跳繩去了。

有人敲響校舍的鐘。

我們往各自的教室前進。

山雨仍然持續,轉成夜雨,下了課,我抱著課本走進黑暗,有人跑過來走在我身邊,把傘打開。

夜晚微涼,躺在臥榻上,前廊的燈光穿過竹片透進蚊帳,照我無眠,懷著清朗的思緒、愁、與離情,時間搔起枝葉底下掩藏的蟲類,細瑣聲圍成一圈圈漣漪:雞鳴, 蟲唧,機車聲,不能懂得的說話聲,思緒呱呱噪啼,鬱鬱且喧鬧……與我友好的女孩側臥身畔,夜燈描繪出她的臉廓,鼻息沉沉起伏,一首詩也沉沉起伏,我低低念 著,在胸中,大聲地。

那是回國的前幾天了。因為一些大學生的意志,朋友互相引介成立了志工隊,得到明愛會的支持,一路上領受許多照顧,人們主動地招呼我們、認識我們,在邊境, 也偶遇來自台灣的朋友。第一天晚上,我們坐在懸掛三色旗的旗杆下仰頭凝視星羅雲布,緊緊地靠坐在一起,交換故事。日子密集而急湊地渡過,然後漸漸,我們愈 來愈沉默了。

   於是,我們將不再遊蕩
   在幽暗濃密的夜中央
   儘管此心仍執著於愛戀
   儘管明月皎潔如昨

   只因皮鞘擋不住劍鋒
   靈魂亦磨穿胸膛
   此心務必停歇喘息
   愛需躺下沉睡

   縱使黑夜是愛的獵場
   天光卻緊緊跟隨
   所以,我們將不再遊蕩
   在月色籠罩的地方

走回屋內,禮堂那裡的惜別宴大概還持續著、熱鬧著、喧嘩著,孩子圍在門口觀看,用雲南話或泰語交談他們所看見的。其中一叢孩子圍著我走過來,停在門檻外, 猶豫了一下,也跟進來,他們好奇地看著行李和桌上的瓶罐,但不碰觸,我想起鉛筆,分給他們。這竹屋是校長動員村中青年搭建起來的,隔成兩房,中央為廳,簡 簡單單地,昭顯一番誠意──彼時,在長年的都會生活中,我們早忘失大半的言語,一幫人訥訥地走進房去,放下行李,打開窗與電燈,轉了一圈走出來,除了笨拙 的驚歎之外,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知該說些什麼。彼此以老師相稱,晚宴上,因為啤酒的關係,大學生的臉頰們通通都紅透了。


    三 旅行

再一次看見彩虹,是車行鹿野,另一次雨中的晴朗了。彎腰垂汗,低頭維持規律的踏踩動作,長長的上坡臨近高點,使力抽車,轉為下滑,我們兩個一前一後快意滑翔,山重水覆,柳暗花明,前方的兩山之間,彩虹拱背相迎。

後方傳來女孩大喊的聲音:「彩虹!照相!」風刮著臉,我放聲大吼:「下坡才不要!」抓緊手把,低首、咬牙、繃著身,一頭撞進遲緩的空氣,雙輪磨擦路面發出 振鳴,風滿帆,快意,整個心頭都是快意,碼錶上的時速逐漸攀升,我覷著它,一邊專注於前路,我想起颱風午後,於熟悉的校園大道,我曾經抱著抑鬱寡歡的心 緒,抬頭望見一座七彩橋……有什麼大不了呢?我們不為它停下。

山道婀娜轉身,虹光消失,下方地勢漸趨平緩,我們衝入跨河的橋,鹿野溪於焉穿渡,平緩,加速度減損消失,扶著車把,不出力踩踏,愜意滑行,像一架滑翼小飛 機。過橋,右轉,驚見彩虹沉默而嚴肅地等候,矗立著,柱根消失在奔流上緣,巨大而近,一柱擎天,我不自覺手按煞車,挺身站起,回首來時路,風雨綿綿降落在 曲折的山道,原來我們剛才一直在接近彩虹嗎?它竟變成這樣大。

夥伴滑近,也停下來了,拿出相機拍照,我看著她,自身全無動作意願,一根手指也不想,她按下快門,拿起水罐,抬起手背拭去汗水與塵汙,我的夥伴直視前方, 久久不語。不久那檯相機裡的照片神秘失蹤,無法讀取,單車環島的記憶於是有一部分將再也不會成為圖像,獨獨留存於言談與重述之中,例如我會說──風雨在 前,陽光散入潮溼而躁動的水氣,反射成一圈虹弧,橋於是形現在我們眼前,紅光在上,漸次轉藍,色與色之間找不出分際,和我一起旅行的女孩子想要停下拍照, 但我不想,然而,前道交由他人開拓,因緣絕非意志所能斷言,所以當我們沿路順行……

夥伴朝我走來,拿走我的空瓶,注入清水,泉對分成兩半。飲水然後拉上口罩,跨上我的白色小馬,走走停停,一路都是這樣前進。

又騎乘了幾公里,小雨轉暴,一瞬間只看見路面濺起白花花水漬,我們在全身淋溼之前閃進田邊屋簷,繞了一圈,四下無人,只一間僅容側身的木棚搭建在田溝上,做為權宜的方便之所,車輛呼囂飛馳,砂石車、水泥車、卡車、客車、休旅車,白花花水漬。

「我們到了那裡啊?」夥伴問我。
我想起剛才經過的路牌:「再四公里到關山。」
她樂觀地反問:「關山然後就池上了對不對?那很順利對不對?」
我說:「嗯啊,不過雨好大。」

坐著,細究瑣事。繞過了島的南端,行程倒數,起點翻轉成終點,座落在地圖前方,夥伴說東海岸於她,是未知、嶄新的旅途,放眼是娉婷且自我的海與山,溫柔寡 言,靜靜地戒備著。於我,山海之景熟悉於胸,彷若身體的延長,精神的末稍,某種相應友好的宇宙,新穎的反而是島嶼西側大片的農田,風情萬種的小鎮,龐大的 工業區……夥伴感歎:「這樣的不同!我們的日記別說第三者了,恐怕連第二者,我之於你,你之於我,彼此都無法互相傳閱……」

「是嗎?誰理那些。」
「喂!不行不行,還是要寫,妳一定要寫哦。」
「會啦。」

詩依然被吟朗著,清朗地。行潦漫漫,成川成湖,旅行的倒數第三天,兩人於落雨鼎沸中分享一管小小的隨身聽,我興致勃勃地解釋歌詞,說我喜歡這個,感傷於那 個,這首歌寫給絕望的人,這首唱給往昔的朋友,這首歌寫給愛人,寫給愛人,這首也是。有些歌早就低迴於我們胸口,此刻令我們雙雙沉默……朋友說:「喂,我 覺得啊,『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讓我想起妳上次說的那個……『我的名字的意義』……」

「『我的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
「對。就是那個。都讓我覺得很無奈,對空氣發問。」
「『一些老舊的過去
 早就在新起的騷擾裡佚失
 在你的靈魂之上,它不會引起
 純潔且柔軟回憶的光照』……」

朋友想起過去的愛,想起熹微天光與漫漶的夕陽。

其實,如今訴說,些許矛盾不安擾動著我的心,語句簡樸如練,彷彿記憶專斷的重述,帶著詮說意味,霸道地,和當下的心緒相糾結,融入情思,冀望,逃避與篡改的可能,潮溼的真相裡輕輕起著毛球。

雨依然垂直落下如懊喪的生命,但暴戾之氣已竭。我們穿上雨衣,「走吧。」一個跨坐征服的動作,風雨在前,在後,在左,在右,我們在──


    四 橋

彩虹頻繁密集地出現,於那些極有可能是一次性的場景,在路口穆然乍現,它總是這樣,彷彿符號,象徵,徽紋,昭昭然在我的人生畫卷上落款,來,走,神秘莫測地留下微笑,以為就這樣了,不期然又乍見水之湄。

這是宇宙與我之間,一對一的對話嗎?我深深思考,某種洪荒時代的許諾,某種暗示,指向不可避讓的未來?可是會能夠有什麼話說?生命有始,時間有終,必須在這樣的信仰之中,我才能夠相信──水將不再泛濫。

然而水氣綿長持久,瀰漫在所有懺情浪漫的時刻。旅行結束,生活開始,我回到校園,回到緩慢的日子,規律地,寡言地,如林中之象。

等待開學,也悄悄等候喧囂的再臨,那些日子中的某一個,我騎著單車,籃子裡裝了午飯,從新生南路側門轉入學校,假日的校園充滿家庭,兒童在道路上,三輪 車,滑板車,被牽的,被抱的,成群跑跳的,樣樣都來,我看見的是一個騎三輪車的,他跨站著,小身體扭啊扭,拖泥帶水地牽動車身,「爸爸!爸爸!」他叫喚石 板路另一側的大人,「爸爸,彩虹,彩虹。」

男人抱著另一個小女孩,大手引領著她的小手,「妳看,妳看,天空那是什麼?」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是一道。我驚愕、恍惚、不可置信地站著,通往泰瑞比西亞的橋,連接生死,貫穿時間,宣告他界存在的,我的橋!我以為只有被選中的,那些樂山樂水的……彩虹原來是這樣輕易出現的事物嗎?

啊。

我恍惚、驚愕、不可置信地站著,人們朝天空按下快門,情侶擁抱,傘下的人靜靜地抬起頭。時間緩緩累進,劃出一格格的日曆,鐘錶滴答,滴答,粉碎船長剛健的 心。我逐漸變小,了無輕重,重覆且訴說,詩句蕩漾,再怎樣懺情浪漫的久坐,都有站起轉身的時刻……低頭,我衝入了前方。雨挾著太陽的溫存,不存任何分別 地,輕輕地潤溼了我、屋瓦、石板、路邊小孩、父親,彷彿一首無詞歌,我卻有感於內心,低低吟誦:「於是,我們將不再……」一時之間,天地昭朗,脈脈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