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天懶憊偷閒,今晚去家教。還差一個小時,便在和平東路上亂晃,好容易捱過去了,到松仁路上的大樓,怎地大廳裡聚了四個保全談笑風生,見我來了,其中一個嘲弄那個真正值班的:「老師來了啊還不快起立!」
有一次家教結束牽了車就走,一轉彎便給後方來車撞到,在地上滾了一圈,同一掛保全在轉角輪值,急急忙忙跑了出來。車主是個少爺,大家慌慌張張,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回神過來,我說沒事,各自道別回家。回家的路上訝異於自己仍可以正常騎車,心理作用過了一星期才顯露。過一陣子又沒事了。只是每看到這掛保全都覺得親切,偶爾會想起那名少爺。
上十一樓看見目前念靜宜女高的姊姊,她說:「嘿,唷~」我雙手雙腳並攏,微微欠身:「新年快樂啊。」她說:「你他媽那麼拘謹幹嘛啊,是第一次認識哦?」我臉一紅:「唉唷好久不見咩。」姊姊:「厚還在裝!」
進門,「阿嬤好啊。我上去找阿信。」整個一副同學來玩開場白。阿信很正常,今日無事可記,他在旁邊寫模擬考題,我念魏晉南北朝史,寫著寫著他不停大聲朗誦題目,我嫌棄他:「你安靜一點行不行啊,讓我專心念個書好嗎?」阿信:「老師妳都來了。」我說:「也是,我早就放棄了。」
家教結束,轉彎後從巷子騎出去,我多半是一路發呆,往往不知不覺順著路勢拐到莊敬路一帶的巷子裡不知所蹤,最後再從和平東路回家。今天記得提醒自己要右轉走仁愛路,卻看一路上火樹銀花、星橋鐵鎖,國父紀念館人群雜沓,才想到時日流轉不息,燈節日近。
便信步到國父紀念館走走,上次來是耶誕節聽唐崇榮牧師的佈道會,上上次來是和奕宏來看音樂劇。許多記憶便如此需要關鍵字檢索,否則沉在甕底老像沒發生過。燈節也是,第一次看燈節是高一,寒訓過後一次大型組聚。總是如此,寒訓之後返家過年,茫茫然開學,等著花燈魚龍,才找到時機並排行走、宴飲、談笑風生。我完全記不得後來有哪幾次來了,哪幾次沒有,總之氛圍都是一樣的。歡樂極兮哀情多。
這世上有真正的悲愁,除此之外,庸人自擾也是少不了的。大三時又看了一次花燈,一路步行,沿仁愛路走進中正紀念堂。當時的朋友和我在傘下、在雨中拾級而上,看見一盞盞燈向上發光,雨水沿著屋瓦的凹槽匯成幾道水柱正對著地燈降落,映射成銀白色的一道道、一串串、一滴滴,在那裡面,每間都坐了一對佳偶。這一側的紀念館平台就這麼些人,光溜溜地好乾淨。我和朋友見了此情此景,不約而同地都說:「幹。」
當時的朋友在我心中想必有名有姓,但總是這樣信手寫來,隨口提及,好像同一個樣子。曾經我細細地寫,是為了怕自己忘記,此後發現,只要有正確的關鍵字索引,主線戲碼多半還是忘不掉的,因此真正重要的,反而可以不說。
花博有好幾個台子,在夜中發光的台子打著第一銀行商標,台上的燈卻都沒有點著。走馬看花,我興趣也不真在這些燈座,只是此情此景罷了。走了一圈,看見還沒搭好的城隍廟舞台,燈謎大會。這樣說起來,總覺得我好像參加過燈謎會,又好像只是在電視上看過了罷。記憶不靈光,這事到底也是不重要的。
走完四分之三圈,路將盡、興未盡,拐到台子後的長椅坐下,棚台搭好,後台的路便沒人走了。於是我好整以暇環顧四周,發現東區台北城百聞不如一見,一幢幢大樓像活體看板,夜裡人們都下了班回了家,大樓裡面熄了燈,外面玩起光影變幻的遊戲,例如七彩光束節節上升,例如塊狀交錯的條狀燈管,我也不知道這陣仗做甚麼用的,但這裡不就是台北嗎。
心裡惦記著大樓燈光時,不知怎地起了一種錯覺,好像這一刻、這一幕像人生裡不斷目擊的場景,走了無限遠,最後都跨到原處。無比熟悉、無比懷念,總覺得本來就該是這樣的,為什麼其他的時刻都不是這樣呢?世界飄飄忽忽,讓我總覺得像是尷尬誤闖了誰的夢境,隨他的鼾聲起起伏伏,想也想不起、出也出不去,就這樣,浮沉在相對於什麼的之上。
自得其樂好一陣子的新生活運動回到原點,我想我的內在也一如他人,存在著上升與墮落兩方向的拉力,只不過在人生此景,他們恰恰好勢鈞力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