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4月30日 星期日

聊以銷憂

雖然是處於閱讀之中,然而怡客室內撥放的輕快流行搖滾、隔桌男人高談闊論時的鏗鏘語尾、以及無法填滿的飢餓感與小腿肚的酸痛感,都還是佔據著意識的大半部 分──僅有少部分屬於想像意志的層次,極為堅持地把自己歸類成書的旁觀者,再藉由書中本多繁邦這個角色去窺視輪迴之謎,甚至不是經由理解,只是以想像觸角 的介入,正因為如此,當我翻到最後一頁,眼角餘光左撇看見的留白與左手觸摸到的薄度,都再再告訴我這是本書的最後一頁,於是我極其彌留地放慢了視線速 度……「沒有任何事物也沒有任何回憶的庭園。」閤上書,豐饒之海四部曲:春雪、奔馬、曉寺、天人五衰,在這裡於是就結束了。

小腿肚的酸痛感是來自早上的系遊:「春遊魚路」,六點半便醒了,睡意全無,下床喝了麥芽糖牛奶和一截巧克力(好甜!),上網遊蕩一下,時間差不多便出門去。 步行速率估測錯誤,到達校門口晚了兩分鐘,兩台遊覽車,何寄澎愉悅又略帶焦躁地在人群中指揮,宗聖學長揀了我身邊的位置坐下,去回兩途我們都長幼有序地閒談著。

聽說全長四點八公里,步行中我當然無法緇珠計算,重點在於第二階段上擎天崗那段可怕陡壁,本來想要偷聽何寄澎和周鳳五兩位師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閒談,但由於兩位師長專心於吐納之處而遲遲未發一言,我無可奈何,只得加快腳步,試圖早一刻攻頂喘息。

大概是十一點半上擎天崗,在那裡流連到一點,系學會提供報紙,家儀泰然自若地和何師閒聊,我和毓純對家儀的天真自知真是敗服,周師鳳五(只有家儀敢稱他為五哥!)和師母坐在一起,中途周師拿出瑞士刀和蘋果,開始削皮,我們後方的 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閒聊,話題有志一同地以蘋果或者相似的事物為核心,何師調侃師母在家想必都不煮飯,連果皮都是先生在削,周師無可無不可地說:「刀子很 利,不好拿。」我、毓純兩人相視,眼睛裡面大概是說「真男人本色」之類等等,我們悄聲討論:「這種話只有在對的時刻與對的氣氛於對的 人說出口,才算是水到匯成呀!」然後各自針對「對的人」三字暗自天馬想像。

張蓓蓓老師在路上撿了一根竹管當拐杖,周師要了過來,用刀子削去支節上旁雜的木鬚,往地上一插,說道:「揭竿起義。」然後開始談論此木的種類與方才土壤的潤度與溼度反映出的季節和土質種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們自然想起,其實五哥只是在閒談呀囧。

回程何師換到B車,因為學生要求老師的歌聲應該平均分享,結果他和家儀很火熱地合唱了伍佰的浪人情歌,在副歌時還大開嗓門PK氣勢,而何師和周師兩人的互 相恭謙抬舉早就是我們樂見其成的事,何師暗示我們要點台語歌給周先生唱,一連點了幾首老師都擺手說不會,最後點了雪中紅,真是!太深情了,又是為之傾倒 (就連老師在爬山時的喘氣我們都說是吁氣成雲了)!後來大家點了最燴炙人口的望春風給兩位名人合唱,雖然各據一方,可是歌詞內容終究太少女春思,所以唱了 一段就無以為繼了,之後的麥克風都交由徐睿良一人分飾兩角去。

回來以後自然是很累,洗了澡以後又在洗滌室一盆盆洗著衣服,被柔安看到還以「生活有條不紊的小哲學家」戲稱。晚上我到政大書城買本書,在羅斯福路上的怡客坐著把天人五衰看完,大概九點多,然而週末與四月對我來說便算是結束了。

寫到這裡時,David Gilmour的On An Island唱到同名主打歌:

Remember that night
White steps in the moonlight
They walked here too
Through empty playground, this ghosts’ town
Children again, on rusty swings getting higher
Sharing a dream, on an island, it felt right

記得那個晚上
月亮裡的純白階梯
他們仍然逡巡彼方
來回於空蕩蕩的操場,於一個鬼住之城
孩子們再一次,以鏽蝕的秋千之翼來回攀高
在島上,他們分享夢境,那些極為精確的感受。

We lay side by side
Between the moon and the tide
Mapping the stars for awhile

我們並列躺下
置身月潮之間
繪製星圖,這樣過了一會兒

Let the night surround you
We're halfway to the stars
Ebb and flow
Let it go
Feel the warmth beside you

讓夜晚包覆你
前往星星之路完成了一半
潮水退而復漲
讓它們這樣吧
感受身邊的溫暖就行了

Remember that night
The warmth and the laughter
Candles burned
Though the church was deserted
At dawn we went down through empty streets to the harbour
Dreamers may leave, but they're here ever after

記得那個晚上
那種溫度與笑聲
燭火燃燒
棄置的教堂一如光明
破曉時我們沿著空街行走,直到港灣
沉迷夢境的人也許離開,但他們是在這裡的,從此以後

Let the night surround you
We're halfway to the stars
Ebb and Flow
Let it go
Feel the warmth beside you

讓夜晚包覆你
前往星星之路完成了一半
潮水退而復漲
讓它們這樣吧
感受身邊的溫暖就行了

直到見識到本多繁邦,我才陸續想到。以我自己的觀點看來,我是將自己的內心劃規成以一般價值觀而言,一無可取之處的程度,所以除非提出值得信服(或偏執) 依據以外,對於給予正面評價的人,我一概以懷疑而論。這樣在某種自吹自擂的基礎上,又並行著自我懷疑與自卑感的我,會將憧憬的對象永遠存封於「憧憬」或是 「崇拜」的層次,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想想其實不希望生活上有什麼改變,只是會在內心不斷想見各種改變的因子,然後或把玩或研究地在心裡玩味著它們。最近掌擊蚊蚋的技巧忽然變得高超,沉默的理由繁多,而內心由於閱讀而得以固步自封,三分鐘以上的行走儘量搭配MP3以迴避思考,明天是星期一,猴子穿新衣。

2006年4月29日 星期六

四月

匆匆四月也要過了。

這 個月的大事:文學獎截稿送決審一連串身心俱疲的雜事,傑荷米回國,與沁的一連串對談以及導致對談的種種事件,余峰昺崙參選系學會會長,和廖家儀重建友好網 絡,在滑坡上小有傾斜的感情想像,與書欣開始合作翻譯傑夫的無聊劇本,展閱三島由紀夫的豐饒之海,在想像上重新把自我歸納入中文系群。

五月:「夢想初生的廣大沉穩與隱沒的飛逝迅疾。」

今天起得晚,一邊翻閱曉寺,一邊試圖想寫歷史報告,預計兩三點寫完,將要帶著一疊文件到外婆家去撥打六十幾通的電話。最近我常常想到高二時寒訓結束時說的:「所有的希望都已經確定落空,可是為什麼會感到幸福無比呢?」

我想,這也是懷抱著不可能實現的希望的我自己所隱隱期待的幸福時光吧。明天是系遊,陽光恰如其分的在今天顯出,可是今天的陽光又能證明明日的什麼呢?明天 會看見毓純吧,我想到風雨飄搖的本週四,我真的是在自己的想像中沉淪得很深,是怎樣都無所謂,我真的害怕妳對我全無想法,任憑去留,到了那個時候,除了消 失一途,還有什麼事能夠維持自我呢?

要怎麼辦呢?老是渴望著與自己不相稱的事物,老是尋找著完全只屬於自己的美景良辰,我想我勢必又將面臨敗北了,明天是系遊,我真的想去,讓陽光晴放吧,讓 我在晨際褪去睡意而清醒,我喜歡這樣看著那些人,想像著我並不屬於他們,我喜歡沉淪於自溺的情緒裡,然後察覺自己的完好如初。

2006年4月21日 星期五

苦苦熱衷

今天走在路上巧遇純昌多次,不自覺留上心眼,想像此人生來便是縫在街道上隨陽光折射反光的一塊不吸光材質。

昨 天從小惡那裡回來後十一點,累到知覺全無,脫了衣服一爬上床便睡。第二天意外四點半清醒,一整個不知所措,整個宿舍都是眠的,這間的室友沒一個打鼾,舒長 的氣息聲絲絲相黏,間或一些夢裡呢喃。把椅背上的衣服抱起到樓下洗衣間去,從202的走廊走出去時,從窗戶看見計中那條路(桃心花木道?)前的街燈未熄, 難得清閒,細細地放水分袋,上下樓梯時,我想到小惡昨天描述他們租屋的洗衣機,我說:「那是在發明什麼事物都是貢獻的年代所發明的洗衣機呀。」

想起以前和馨儀住一起時,許多生活上的磨擦(和想當然爾的隱忍不發)都說不定源發於曬衣場的狹窄。對於馨儀那樣的許多人來說,宿舍便是宿舍,家便是家,我 諳熟其中乾坤,於是有時候說滑口,在接起電話,媽媽問我還在外面嗎?而我說「還沒回家」時,都引發一種說錯什麼的窘困感覺。這些皮裡陽秋,終究,終究只是 個人的故事罷了,我現在也知道了,像我們這些在小康之家誕生的人,都必然有自己的一套哀愁理論、幸福人生,我們缺乏過量的飢餓與適度的飽足,其他例如風水 輪轉,例如愛恨情仇,都不過是一般風景罷了。

七點把衣服丟回烘衣機便爬回去睡了,一睡便到了十點。身體沉重的異常出奇,我慢慢地挪動著它,把它拉到樓梯口前的飲水機飲了幾口睡,冰水流進肚腹裡,像泉順著石縫滑到山腹裡去,像武陵人誤入水源地,髣髴若有光……

普通教堂前巧遇一群穿著系服的人(我一直遲遲未領呢,不知那裡來的意興闌珊),穿著相同衣服的那些人分別是:毓純、丹羿、立石清和,我想他們可能是 從清儒課那裡來的,毓純說今天中午在學會開書展的人力資源會議,我一時不明究柢,問說:「是黃膺皓和昺崙一起主持的嗎?」毓純說便如板上寫的那般,我說 CLCAMP板前幾天在我的名單裡成了一串問號,毓純說若之前有推文早該加了板友,我一時想不透,說我可能推了,又好像沒有,說著說著益發沮喪。

後來聽說簽到的有二十四人,當時我在閱覽室裡看見的想必更多。最裡面那桌是大四,中間那桌前面坐著大一的洪爺,後段是柔君等人,水槽這邊則都是大二,例如 穿著系服的人和沒穿系服的人,總之我們自己都互相認識,幾個後來進來的大一(文概時坐在我左後側的)沒位子,便抱著飯盒坐在最後方樓梯或窗台。

昺崙提綱,膺皓和佩璇陸續發言,前者言辭愷切,後者精要切到,我不甚在意,坐著坐著只是出神。後來又講到要寄信給慰萱放板友的事,和毓純又說了兩句,講著 講著便起身到電腦那裡給慰萱寄了信。會後我拉著丹羿一起走到工程倫理教室,一路上瘋言胡話,可沒有後來講師的狂亂誇張──他是徹頭徹尾的又狂又妄!可是卻 異常的清晰分明(儘管他口齒不清),減數分裂、醫療複製什麼種種聽得又是一整熱血沸騰(妳嗨個屁)。下課後到文院牽了車,在新生南路區晃了一整,順勢騎到 師大夜市裡一家GOZO的直營店,試遍了所有的款式,進出試衣間讓兩個婦人店員漸形不耐,最後我抱了三件衣服,她們於是笑容可掬地又陪我挑了兩雙鞋。

於夜的時分騎從側門拐進校園,經過新建網球場,在街光裡聽見球與網的相互撞擊聲與呦喝聲時,不知怎地我最近常常想起春遊時夜宿台大的那次──那是高一(民 91)時,春遊前夕──我記得是四月十三還是十四的,以前我老愛背誦成串的日期,以示時間穿越之感,想來都是表演性質,最近便不再苦苦熱衷──和李宏庭、 黃子庭、黃百懃幾人(還有兩三個今天我想不起來的)為了要搶場地,晚上進駐在新體樓下那片空地,今天想來當然是一番傻氣,但在當時,我們對於這種壯烈的行 為不擅自質疑,憑仗血氣方剛做了便是,宏庭還打電話叫我帶漫畫去,我好像沒怎麼理他,他一來我便搶走了他的睡袋,窩在睡袋裡忽然李宏庭和黃子庭前頭後腳布 袋樣抓起,被丟在上方物理館前空地的正中央──經過那條路時,我在意識中臨召的氣氛總是與這一刻近似:遙遠的人聲,昏黃的光,夜霧和台北的暗紫色天,校園 氣氛。

家教時翻著鍾曉陽的《遺恨傳奇》,看到于強那段時我想到的,為何我與社會與大眾如此割裂的解答之一:在這個社會上我失去了引路人,因此社會關懷與我是兩世 界的事,這想法今天才成形,以後有機會或許可以再說上一段,就說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出生以前的事,是等到自己大了以後,才知道世界原來是古往今來貫通一氣, 在她與她的親代之前,歲歲年年的血與骨相互串連……她知道的時候心智已經長成了,是以聽來像一則神話,像她也許更加相信一點的諸神戰爭那樣,她總是嚮往, 但卻無法噓氣成雲,擺落肉身,只能乾乾地等,等到自己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也許也就懂了。

回來之後CLCAMP已經加了我板友,毓純寫信說我沒推文這個笨蛋,我回答說單妳這句話便可以生可以死,士為知己,總是一番熱淚流涕,許多事如此這般,細說從頭難免在拼排之中自創一番新意,我在書展的人力調查表上回了名字,覺得像是和什麼命運畫了押一樣。

2006年4月15日 星期六

珍惜

去時車上,我傳了簡訊給毓純,她回說:「那就好好珍惜吧。」我愈發愈覺得我是不曾學會書寫這兩字的人,有時候寫著寫著,寫成了珍重再見也說不定。台北風雨 轉弱,新竹那裡倒是巨大了起來,下了車,耳機裡一邊聽Pulp的This Is The Hardcore,一邊從下坡處往上走,聲音中的雨勢別是一番奇幻,走著走著,便看見了從上面下來的Hubert學長。

這 學期生活有些微轉變。三月底文學獎截稿,評論獎處理一事出了漏洞,雖然人數頗少但確實有為期一週的言語激辯,這段期間我稟持聾啞精神低調行事,結果也是挖 牆補洞,不過倒也算可以接受的結果。稿件送至各評審手中,後來在何師那裡出了狀況,該日是第十一屆春遊,我和濁泠約在星巴克念書,何師打電話給我,詢問了 評審的狀況,忽然接到電話讓我陷入驚恐,星期一起了大早,到主任辦公室去,後來稿件順利轉到另一位盧老師那裡去,加上由何師主導的系遊,最後覺得何寄澎老師真是親切可敬的一位師長呀!人事上的紛擾結束後才陸續想到場地和後續宣傳的事,但這是後話。

週一(4/10)是中文系和土木系合辦的卡拉OK賽,我在視小上方掌舵般把持著一盞燈,房間裡進進出出,隔一層玻璃看台下載歌載舞,室內一番混帳笑語,那 天雨下得周密而寒冷,柔君學姊拿了第二名,散場後大廳一片熱鬧,鎂光燈和傘,我轉頭過來,剛好看到昺崙先生,接過他手中的奶茶,此番寫來,倒想起了高三時 把塑膠湯匙遞給子庭的那瞬間,然而當時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從小椰林一路走回思鴻館,家儀把道具等雜物丟回木土系學會,然後在路邊,他們轉向了左邊,而我則往右方走去。

週五接到Hubert學長的電話,倉促決定要出去前去新竹,那天雨傾盆,雨傘擋不了冷,鞋襪都濕了,沒辦法還是在水中在霧中行中。工程倫理課堂上老師講到 七個木乃伊娃娃時我睡著了,驚醒時我確定我做了一個夢,然後抬頭,看見之前那個空位上做了陳建銘,張丹羿呢?我四顧找尋,幾次眼光盤繞,才看到她坐在右前 方的座位上,一頭俐落短髮,黑色壘球球衣。

(書寫的中途,沁在MSN上告訴了我剛才房間裡的種種:隔閡,攀爬,憤怒與焦慮,與自我的堅張與主張。)

需要灌注一些近乎信仰的堅強,必須擁有,無論失去什麼,都不能改易的事物,在失去的情緒中沉緬而感傷,終究只是對孤煙寒水的傻氣嚮往罷了。所謂的理想,是 只有想像才能形塑的空中之城,我恰好是沒有理想的人。有時候,細節感動我們,例如一首歌裡面突如其來的小提琴合聲,例如不怎麼交情的朋友意外地牢記自己的 淺薄要求,例如一場雨在一進一出之前意外地停止喧嘩,例如隔著街在遠方看見熟識的人,We deserve them。以內心論之,人類終究不會被自己以外的人物傷害,行走其實不需要盔甲也不需要繩鞭,我恰好是沒有理想的人,在天空裡面,如果遇見了誰的城,便在 那裡借宿一晚,然後長久地住了下來,等到生出了翅膀再走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