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6日 星期三

我們來賭個一把吧

上個週末,由於總統大選,我回到花蓮,他坐在麻牌桌上等著以牌會友,看見他瘦了,我笑著拿起骰子,說道:「我們來賭個一把吧。」兩人同時擲下,他擲出一個紅點,我擲出六點,他大笑三聲,讓我看見他所剩無多的牙齒。我也笑了,雖說是賭,卻未下注,很難說得清賭本究竟是什麼,因此,也說不清究竟誰勝誰負,我的杜子春爸爸。

2008年3月24日 星期一

四面牆的處所

暑假重返校園中心女舍社區時,我第一件事先去找女九頂樓。女九有頂樓,蔽雨的晒衣場之外,也是一片開闊處,沿著圍欄有一圈突出的台椅,隔著中庭,平視女八的斜瓦屋頂,醉月湖、女九餐廳、小椰林道,在醉月湖那側,跨過圍欄,有一處從三樓突出的平台,也不知道是什麼房間。

正式搬入女九之後,宿舍動了好一陣子工程,竣工之後,我發現頂樓裝設的不只是加壓馬達,一併在所有的開闊處也添上了遮陽板,應了三樓同學抱怨陽光直射升溫的困擾。不合空間的遮陽板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後來就忘了這事,繼續在女九的防火牆、女八的側門台階、宿舍一側的防空洞、車棚裡的小隔間……等處找些流連場所。

大概是心血來潮,從遮陽板隙縫爬上棚頂看煙火那次,對頂樓又生起相知之感,回宿舍消磨時光時,往往也待在頂樓,攜帶水與書,從宿舍邊角的逃生梯往上,轉到正廳,穿過重重鏡子與飲水樓,走向三樓居民晒衣的另一邊。不下雨之後,頂樓的大風受到遮陽板的重重阻隔,倒也不顯得冷。

記憶中常常有一些房間,一些窗框,一些牆陪我胡說胡話,聊渡時光,有些是密閉的,似乎唯我獨有,例如泰順街裡那間我第一次獨自佔有鎖匙的小房,敞開窗戶穿著無袖衣物,有些對窗的孩子指點地叫喊,我從不理會;台文所邊角的小辦公室;單車棚裡的神秘小置物間。或者開闊的,黑夜之後的女九餐廳廚房後那張板凳,女一頂樓的棚架,傅園帕得嫩神殿台階,羅斯福路側公園溜滑梯高處,醉月湖側系館的側門台階,以及馬達聲不斷的女九頂樓。

從縫隙中,我看見女八二樓一些開著窗的房間。記得大二時,和柔安、生化系學姊、會計系學姊、外文系學妹共住在女八二樓。除我以外,一寢室都是溫和的好人,我和柔安較有人事上的連絡,有些機會一起吃飯,柔安喜歡煮綠豆湯加薏仁,她的睡眠不易醒,我在上舖翻動幾乎不曾吵醒她。有一次她得了腸胃炎,我得了重感冒,兩個人佔著床整天不出門,室友帶晚餐和出租店的言情小說回來,我們也不打照面,這樣上下舖地交換著。

我的座位正對窗,面對宿舍中庭,隔桌坐著生化系學姊,各有各的煩惱,只是偶爾交換孔雀餅乾。幾乎不曾入眠的那個星期,有一次,五更天時下床裝水,隔著舊式上下分層的木造窗,看見計中正面總是積滿桃花心木落葉的道路,街燈一閃一閃,騎著單車的人,工作到深夜才離開研究室的教師,並肩或者獨走的人。我拿著準備盛水的杯子,忽然傻傻地感動起來,萬物喧騰,在吵雜之間從一個又一個的容身之處推擠落出,還是有那麼多人在深夜中靜靜地鼾睡,還是有那麼多雙眼睛清醒如昔,耳朵們張開著,風吹草動都可以讓他們起身聆聽。飲水機馬達的振動聲在走廊裡靜靜地鳴叫,我站在女九頂樓時想起的回憶,又平白增添這些細節。

還會到什麼地方去呢?我們用鎖匙打開一扇又一扇門,把自己圈抱在一層又一層的四面牆內,隔牆有耳,四面八方都是人,你說不是嗎?是的,在這些開闊處,行人穿梭在夜色之中,低頭疾走,心中無非都懷抱一兩個四面牆的處所。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2008年3月22日 星期六

快車上

總統大選,媽媽不免叫我回家一趟。於是,我走向了火車。飽食、逛街、在麥當勞打發了幾個小時,穿過擁塞的街道,對於台北車站近郊地理,我是完全不熟識的,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方位。車站裡的人群密度更高,站務員都不查票了,火車全面誤點,在通往第四月台的階梯上坐下,仍然帶有些倦累的睡意,火車站並不是來慣了的地方。小時候因為爸爸在防癆局工作的關係,每週末往返台北,總是坐週五晚上的夜車,孩童買一張半票,喜歡在車廂中間的半月形圓拱玩耍,總是夜車,倦累地坐上計程車,精疲力竭地爬上六樓,回到臨沂街老家。當時我從未想過,為什麼寧願每週兩頭跑,也不願放棄在慈濟的工作?為什麼要去花蓮?許多疑問我太執著於要得到解答,不知不覺這十幾年過去,幾乎每一個問號的底下,都填下了答案。

火車站依然不是來慣了的地方。高中才開始自行搭車,依依不捨離開台北的時候,有好幾次都有陪同的朋友,往往是餐敘或會議的延伸,高中的暑假往返的勤,我喜歡坐每個小站都停的莒光號,倚在車門邊,東岸的海面在日光下像塊閃閃發亮的鏡子。升大學後的第一次寒假回家,竟然和住在鄰房的家儀同行,我們在第四月台旁的便利商店買了飲料零食,坐在地板上聊著,當時總想著彼此是投緣人,但是,人們說得不錯,女生之間的友誼太容易被外力介入了,時間幾乎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昏昏沉沉隨著火車搖晃,整個車廂都是人。一邊翻著《霧航》,一邊想著許多次搭車的情景,尤其是年夜的返鄉,當時我喜歡在車廂上一封一封發著簡封,有些及時回覆的人,讀著那些趕上快車的話語,偶爾也讀讀小說。

後來,耳機裡面的歌聲引起我注意,乾脆就放下書本,閉上眼睛仔細地聽了一下歌詞,是Eric Carman唱的All by myself。

When I was young
I never needed anyone
And makin' love was just for fun
Those days are gone

Livin' alone
I think of all the friends I've known
But when I dial the telephone
Nobody's hom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mor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live
All by myself anymore

Hard to be sure
Some times I feel so insecure
And love so distant and obscure
Remains the cur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mor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live
All by myself anymore

《霧航》裡虎兒的悲慘命運仍然不斷,炮火連連,我的心思卻已飛向花前月下,想起種種兒女情長的故事中,那些看似浮泛卻又語帶肯定的句子,薇多莉亞穿著法式 晚宴禮服從破舊的公寓下走出,走向紳士的邀約,飛機震動的鳴音振起了酒吧裡的比利,他說,我們每個人心中的水一定要靠自己發現才行,發現存在於自己內心的 事物,而那也不過是一架飛機。

歌曲一首一首地播著,我想起有一次兩個人去希臘左巴,小哥興奮地說他那陣子最喜歡聽的是Antony and the Johnsons,當時只對於自己知道他在說什麼產生了一種模糊的虛榮感,然而在快車上,一邊聽著歌詞,我想,一遍遍在房間裡撥放Cripple And The Starfish,大概不算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Mr. Muscle forcing bursting
Stingy thingy into little me, me, me
But just "ripple" said the cripple
As my jaw dropped to the ground
Smile smile

It's true I always wanted love to be hurtful
And it's true I always wanted love to be
Filled with pain
And bruises

Yes, so Cripple-Pig was happy
Screamed " I just compeletely love you!
And there's no rhyme or reason
I'm changing like the seasons
Watch! I'll even cut off my finger
It w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t w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t w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Mr. Muscle, gazing boredly
And he checking time did punch me
And I sighed and bleeded like a windfall
Happy bleedy, happy bruisy

I am very happy
So please hit me
I am very happy
So please hurt me

I am very happy
So please hit me
I am very very happy
So come on hurt me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Like a Starfish...

忽然在黑暗中,火車靠進了花蓮站,我跟著人群迷茫的出站,空曠的車站不顯人多,照亮整個大街的車燈倒顯得壯觀。我站在馬路中間,聽到媽媽叫我的聲音。很快地,隔日便投了票,什麼也都很快,彈鋼琴時右肩會痛,我現在幾乎都用無名指代替小指了,它已經僵化無力,再也按不動琴鍵了。日晒風乾的被舖總是有一種較為特殊的味道,有時在別人的衣物上也可以聞出這樣的味道,我的嗅覺有這麼靈活嗎?說不定一切都只是想像。

然後,決心要換個網誌平台,由於不想留下新仇舊恨,只好一篇篇文章地搬移。寫下第一篇新的,慢慢等著電話鈴聲響起。也許我仍然是喜歡坐火車的,也仍然喜歡礫石海灘,但我還喜歡燈火闌珊的夜景,喜歡橋下的河,也喜歡橋下川流的車燈,為什麼喜歡,誰知道呢?疑問在那裡久久地放著,我終究還是一個喜歡填答的人,我正在靜靜地坐待。

2008年3月16日 星期日

對話紀念

隨便地和映宇定了約,伍迪艾倫「命運決勝點Cassandra's Dream」特早場,我覺得比「Match Point」好看多了!這樣一來就難免會想再看看「遇上塔羅牌情人」湊個倫敦三部曲,可是……可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有被整的感覺……我想,如果這就是伍 迪艾倫的風格的話,那我還真是不喜歡他的風格啊囧。雖然很喜歡伊旺演的角色,也覺得這個主題頗不錯,但是…風格有點太不人性了,他真的有在探討人性嗎?他 只讓我覺得人生是一場笑話,個人的抉擇與判斷在機運之中沒有任何的力道,stop it,我再也不想看這類風格的電影了!

一邊討論一邊搭上公車,然後發現自己坐錯車了,只好一邊嘲弄自己一邊上了捷運,映宇帶我去中山站旁一家叫「The One」的店,一樓的陶器餐具好吸引人!因為我帶了塔羅牌送映宇,她就請我吃飯,講一些出國的事與遠距離的煩惱……我覺得有些對話還蠻值得紀念的!
「我最近和女生們討論的結果,我發現其實大家都覺得和男朋友不會談心事耶,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

「喂我覺得這個是男生自己的問題吧。」

「可是男生之間不會談心事嗎?」

「說沒有也好像有點奇怪……大光就會啊!」

(映宇完全沉默)

「我剛才是不是舉了一個很糟的例子?」

「太糟了。」



「林○○上次就和我說:『從小到大我一直很了解我的人生藍圖會是什麼樣子,但是第一次,我有一種再也看不清楚任何未來的感覺!』」

「喂,等等,原來她是從小到大都有明確未來計劃的人嗎?這太扯了!我頂多也只會為一年內的事將就地佈置一下plan A to Z罷了!」

「對啊,我也大大地shock了一下。」

(話題回到遠距煩惱)

(映宇做了一個表現焦慮的動作)

「妳有看過我這麼焦慮過嗎?我第一次對人生感到那麼焦慮!」

「妳是指剛才那個……『劍龍噴火』的動作嗎?」

「對啊。」

「(陷入回想)然而我總覺得好像在記憶中曾經看過這個動作發生過……」

「(也回想)我也覺得好像有過這種類似的感覺……是在高中時代嗎?」

「好像是我去妳家玩時,妳正在為段考而焦慮吧。」

「原來以前都會為了段考這麼焦慮嗎?高中的世界真小。」



(切入一些懷舊性的話題)

「之前二二八的時候,我就想起了……」

「聯合組聚那次嗎?」

「對啊二○○二年去動物園那次。」

「哇那時候我們兩個人最好的朋友都是大光呢!」

(同時大笑)

「真的耶!哈哈那時候真的和大光最熟呢!」(不可思議地回想著)

「他真是一個不太怎麼會回想到,但在實際發生的當下,佔了蠻大比重的一個人耶!」

「哇當時最熟的人真的是大光耶!」(仍然處在不可思議地狀態中)

(話題往而不返)

大家都長大囉。青春拜拜。

2008年3月15日 星期六

原住民兒童課輔成發日

我拿到了一張獎狀,一排學青志工在台前站成一列時,左側的小虎老師說:「小學之後就沒有這樣領過獎了呢。」我說:「應該是說,就再也沒有得過獎了吧。」

地點在大安森林對面的新生國小,打電話和朝淵說我不過去萬華了,正午之後慢慢出發,遲到了。在校門口慢慢地吃了點東西,停妥腳踏車,走進校園。2003年 寒訓時曾經試圖想借過新生國小的表演廳當舞會會場,如今想想怎麼可能借得到。成發會正在四樓的表演應舉行,在簽到本上用麥克筆寫了名字,人不多,大概三十 幾個人坐在一圈椅子之中,氣氛載歌載舞,頗熱鬧。正雄穿著泰雅族的宴會服飾(?)主持會場,我本來坐在椅子上,健鈞和我揮手,便走到他身邊席地坐下。和他 閒聊幾句,問了些泰北的事,小虎老師說:泰北服務預計整合在國際事務研習社之下,以社團的名義對外宣傳,同時抒緩該社面臨斷炊之急。我說:今年我不跟了, 幫你們做做部落格,出隊就看明年吧,你們先探路。

在原住民事務委員會前做了一些簡報,穿插著歌舞節目,每個節目間隙,都有帶動唱或小遊戲,拉住年幼孩子的注意力,主力仍然是主日學的那幾個,我看見萬華區 的孩子都坐在前面,有些倦累,不熱衷於向前招呼,志煊的頭髮留長了,婉筑的頭髮燙直了,孟平仍然正在長高。師大山服社的學生們坐在他們周圍,有幾個人回頭 和我打了招呼。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涵雲坐在我後面──去年五月我到萬華區時,涵雲己是那邊的志工,然而當另一個年度服務在九月開始時,涵雲便離開了。 涵雲在我印象中是美麗的大姊,今天的打扮比較隨性而男孩子氣,她說:「妳怎麼現在才看見我。」

唱唱跳跳,有點開心。語無倫次講了感言。健鈞說:「妳很緊張吧,我看見妳在台上踏方塊步。」正雄對觀眾說:「我們的這位志工很害羞呢。」自由時報的記者跑來確認:「妳剛才說最大的挑戰是……?」我說:「不忘初衷,維持最一開始的熱情。」

結束前不同地區的志工做了自我介紹,也許四月底的志工訓練會再見到吧。上學期一週三天真的太多,這學期我真的是倦了,然而還是不想放棄,並不全然是熱誠的 關係。而是在季節交替、杜鵑花的開落、普通教室前蒲葵道上人群川流之中,逐漸我生發一種感覺:從十五歲開始以學校為核心的生活,開始瓦解鬆動,這種生活仍 然美好單純,充滿獨具風味的細風膩浪與暗通款曲,如果一切在我年滿二十二歲的時候從新歸零,從頭開始,我仍然可以坦率地直言我深愛這種單純美好的生活,並 且願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然而所有的記憶只會累加變厚,日漸生塵,在學校裡我已經認識了太多的人,並且與太多不投機的人相處太深,現在已經是時候和那 些緣慳份淺的說一聲珍重再見,各自好走,然後給名單上的人捎去一句祝福,帶著靦腆而鼓勵的微笑輕輕說道:「以後我們再聯絡好嗎?」

一時不知道要去那裡,騎進大安森林公園,想找張長椅坐下,在路上看見幾個人牽著單車反方向走來,他們其中一個說:「前面有人在輔導騎單車的人哦,下車牽去 出吧。」於是在新生南路側的長椅上坐下,一頁一頁看著哈利波特,天氣千變萬化,人們一直經過我。哈利和榮恩發生了一些齟齬,忽然我想念起記憶中所有以寄宿 學校為主題的故事:トーマ的心臟、少女革命ウテナ、小公主……我仍然記得的,真是好少好少。
Pink Floyd – If


If I were a swan
I'd be gone
If I were a train
I'd be late
And if I were a good man
I'd talk with you more often than I do

If I were to sleep
I could dream
If I were afraid
I could hide
If I go insane
Please don't put your wires in my brain

If I were the moon
I'd be cool
If I were a rule
I would bend
If I were a good man
I'd understand the spaces between friends

If I were alone
I would cry
And if I were with you
I'd be home and dry
And if I go insane
Will you still let me join in with the game?

If I were a swan
I'd be gone
If I were a train
I'd be late again
If I were a good man
I'd talk with you more often than I do

2008年3月13日 星期四

一盞燭光

經過宿舍圍牆邊角時,看見草地上站著一叢開滿杜鵑花的小小的灌木,頓生一股春來之感。溼冷的天氣縱然拖泥帶水,難免還是被季節的推移一點一滴地拉遠,只留 下街上的人們還穿著外套。日落之後的氣溫不再令人聯想到冬陽的虛妄不實,我穿著無袖短衫,站在風吹的角落,竟然也覺得:是陣恰到好處的涼爽。

繞著校園逡巡,我還是喜歡這個滿是學生的地方。連著兩天遇見了映宇、茂芳,站在街角,探問一些瑣碎,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試期中總是能夠講些祝福的話,希 望每個人的前程似錦,並且在祝福的話語中,發生一股要去哪裡也無所謂的意氣。自己懸想的對象,心中或多或少仍然留有自己的淺影,能夠知道這點,總是添增了 些快樂、自信、與不虛此生的感覺。

畢竟是個睡眠飽足、涼風牽起肩頭髮絲卻不感強迫的好日子,乾乾爽爽的,心中的結線鬆垮了一些,前日的憂煩似乎只是多雨將濕悶與惡夢一口氣傾倒在床被之上。 嘆一口胸中氣,在日子裡看看往昔,我想學會諒解、體貼、誠實、與沉默這些必須後天加以訓練的美德,戴上一雙沒有著處的耳朵,在其他不那麼乾爽的日子之中, 仍然能夠站起來,找些事情做,安頓自己,目不斜視。

以前看過一部以守燈塔人為題材的法語電影。兩個人守駐在高高的塔上,一個接替另一個,點燃燈芯,強力而集中的光束穿透迷霧,以高塔為圓心,旋轉在陸地最邊 邊的水涯。我想,在大霧中畢竟還是需要借助這種由外部照進的,我們胸腔裡的小小燭光畢竟只是一盞罷了,所有個別的靈魂照出的大概只是如此的分量,只能被眼 前的霧牆一次又一次地反射回來。(而在那守燈的兩人之中,最後,其中一個終於和另一個的妻子在煙花下了結了一樁韻事。)還是別再低眉垂首,緊緊護著自己那 小小的胸膛吧,站起來,至少讓視線高過圍牆,在霧中放眼找一個有陸地的方向。

至於現在,我打算要出門,在街道旁找個高起坐下,繼續翻看手上那本第四集哈利波特,七點半進教室,然後再用背包裡的同一本書,打發掉剩餘的星期。

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燈光照破黑暗之前。然而所有的眷戀與希望將不會有所改易,我想學會諒解、沉默、坦白與寬容,緩步爬上丘頂,在日頭下掉幾滴汗水,然後再前往蔭涼的地方,總歸一句話:愈來愈好。不應該心存僥倖,應該紮實地走。

2008年3月5日 星期三

有趣的人

日子又悄悄地疾走了一些,雖然時間的香氣轉為濃郁,但我蜷縮在世界邊角,蜷縮在所有的記憶之外,竟然日漸稀薄、日漸透明,未曾消失,只是潛伏在已經消失的 部分之中,漸漸地無聲無形。在階梯上隨意攬觀陰晴圓缺的閑情自然是不復了,回頭一看,兀自閃閃發亮的時光確實已成為千真萬確的過去了,但心緒畢竟拖泥帶 水,跌跌撞撞的,手腳竟沒一分俐落。

把珠寶盒的蓋子用力關上,緊緊把所有的金礦收藏在一個盒大的黑暗之中,然而,在記憶邊角那些不曾發亮、細瑣輕微的沙塵竟開始冉冉上升,一點一點地,攀爬到我必須仰著脖子的高度。

其實那些事說來話長,毫不重要。只是一匙一匙填裝到胸口裡的黑盒子去,難免還是有了一點份量,如果我能夠在逐漸消失的大地上再站穩一些,難免是因為這些沉重。

那天我仍然穿著綠衫黑裙,心中牽掛的人事與今日沒一份相似,是一個早天暗的日子,巿中心的燈火老早把整個夜黑後的城巿染的青一塊紫一塊,我和映宇不知怎地,一起走在重慶南路上,默默地往南走去,單肩書包懸掛在肩膀上晃啊晃的。

停泊在愛國西路上千紫萬紅的安全島上時,映宇說:「我想,以後我們一定會過著毫無交集的人生吧。」

我快速地想到一些文理分科,天南地北的理由。

映宇又說:「所以,不管妳以後在那裡,還是稍稍和我聯絡吧。關於妳以後到底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我實在很想知道。」

「因為我在妳心目中是一個有趣的人嗎?」

「是啊,實在是一個太有趣的人了。」

那些閃閃發亮的煙塵就這樣,隨意地散布在書桌上,窗架裡,鍵盤縫隙中,鉛筆盒蓋的背面,橡皮擦屑,衣服的污漬,偶然打開的書頁,一些墨跡,時時刻刻,不一 定每次都看見它,有時候刷了又擦,不一定是想要洗去它,說不定是想要擦亮它,回過身去,然後又轉過身來。那些事說來話長,毫無份量,其實一點也不重要。我 曾經想把他們掃成一堆,和其他閃閃發亮的東西一起,倒進沉甸甸的黑盒之中,然而百廢待舉,也就這麼算了。

那個任由書包在肩膀上晃盪,穿著裙子盤坐在書店地板上的人真的是我自己嗎?在川流的時空中,僵直雙腳站立不動的人真的是我自己嗎?除了我之外,又有誰能夠 說出個答案?人們有時對深沉的暗處求援,有時候又伸出手,一把拾起光燦的火炬。我常常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在猛烈的東北季風中人們猛力扯住的那些話頭,所有 的欲說還休現在看起來都像是一種溫柔的珍惜,所有不再響起的電話鈴聲、隱形的簡訊、空蕩蕩的信箱、迴轉的眼神,現在看起來,都像些不能再多、不能再好的珍 重給予。

日子的確是一點一點的過去了,手頭上還有一兩樁因緣尚未打結綁死,名單上工整謄寫了五個名字。什麼時候我們再聯絡呢?寒星仍然閃爍。如果能夠一直懷抱著往 事,未嘗不是一種幸福,然而流水濺濺,我們堅忍的意志縱使可敬可佩,依舊是耐不住孤單。我寧願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寫、什麼也不說,在日子中一點點變成一 個無趣的人,那或許也好一點,吵鬧哭叫更加令人生厭,我想我還是太過喧囂了一些。有時候回首一看,江山一片大好,所有的風景都可以失去、已經失去,我仍然 是一個有趣的人嗎?我多麼希望問句的回答已經有所改易,但我又是多麼希望一切如往昔,所有發亮的群星仍然佇站在它們的崗位之上,我在這裡,仰頭看著所有的 閃爍匯聚成乳狀的銀河。我的椅子,天空中有沒有我的椅子呢?我再也不奢求發亮、上升、所有輕盈的事業了,我只想站在這裡,抿緊嘴脣,不發一語,仰頭看著所 有的繁華美好,安安靜靜,再也不哭不鬧,不思不想,什麼也不觸碰,不聆聽,就只是看。但為什麼即使已經這樣希望,眼神還是會不斷尋找那張留給自己、一張空 曠的椅子呢?這麼一沉寂,再下去是不是只能輕輕地熄滅?我膠著在這裡,無法原諒那些曾經讓我流淚的事物,但又確實地眷戀那些杯弓蛇影的時光。我再也不想存 在於那張靜默美好的蛋彩畫之中了,幸福、美好、與快樂,這些事物固然很好,然而也未嘗不能沒有,這世界上的人應該都忘記我,你們不應該輕輕地提起,然後再 輕輕地沉默,關於不想觸碰、無能直視的事物,我們不應該假裝他不存在,我們應該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