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中,花蓮的那棟大宅裡似乎住著整個家族的親友,家門對面的田野比現實中深邃冷清,以至於像是山中之屋,貼牆的鄰居還是在的。除了家中的房間,我似乎還有另一個住所,那是在巿中心的高樓之中,家族裡的親戚經營的補習班,一條非常窄的走道,左三右三有六個房間,右邊第一是我寄居的房間,右邊第三是一間陰暗的大主廳,裡面有深色檜木辦公桌,低矮的沙發椅,房間深處有不點燈的神桌;其他都是教室。
我移動在兩個房間之間,由於忙碌和一種疏離的心情,大概還是睡在補習班那裡居多。
這個夢很長,不過後來我記得的並且忘不掉的,是其中一個關鍵時期──年節快到了,我們幾個後生晚輩聚在一起,裝成大人的樣子聊天,那是一家茶店的門口,圃坐在茶几旁,除了在外國念書的大表哥,當兵的三表哥,其他的人幾乎都來了,我們一家人的品行很乖巧,大家分享著世風日下的社會中,所有光外陸離的事件,我的眼睛卻不自主一直看著桌上的菸灰缸,一頭黑羊。
在這場夢中,我沒什麼印象母親的出場,反而常常看見大舅媽,可能由於大舅媽是家中操持家務婦女的關係。
我不是補習班老師,我只是借住在同一條走廊上的一個房客,但左邊第二間教室裡有許多面孔是我的國中同學,左邊第三間也有,我並不喜歡看見他們,當然那些國中同學還是知道我住這裡,他們只是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不在。所以當走廊上充滿學生的聲音時,我躲在小租屋裡假裝自己不在(現在想來,那個租屋的格局很像布魯斯在台南的套房)。
年節之前,大表哥回來了。大表哥是整個晚輩小孩崇敬的對象,我們在茶房聚會。大表哥一邊侃侃而談他的美國生涯,一邊很熟練的點起菸。我看見表姊的臉上出現錯愕和忍耐的神情,四表哥也是,但是四表哥的雙生弟弟,五表哥睜著眼睛,眼睛裡有一種異樣的光,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原來五表哥在心裡面和我一樣,是一頭黑羊。我想,對從來不曾來往的五表哥立刻有了好感。
大表哥是大人了,一反過去,對我們幾個小孩一視同仁地愛顧起來,尤其是亭亭玉立的女孩。
時間又過了一陣子,都是平凡的家庭生活、獨居生活、穿梭在城巿大街小巷的生活。補習班那裡有一個叫文廣的國中同學跑來找我相認,他說:「妳是不是………」然後說了一堆以前的事,我用黃色書包把臉遮住,說沒這個人,然後躲進我的房間。
由於年節將近,家族的團圓高升了一種緊張的情緒感。有一天,在我家那木舖的房子裡,孩子們發生了一場對話,一開始應該只是普通的閒談,轉為回憶,原本是美好回憶的分享,但後來因為人人各有不同的回憶,在相異處產生了討論。我心中的那頭黑羊醒了,牠把我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的人,聽其他的人說,我忽然開始吼叫,發脾氣,摔東西,我說出一些很殘忍的話,然後就昏倒了。
以上這些完全不在我的記憶裡。我醒來時,坐在一輛公車上,後門旁邊的那個單人位置,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我站起來,看見後面有一個人,竟然是茂芳。
茂芳和我說了上面那段,當他和我說起時,我在回憶中搜索,好像也有這一段記憶,只是最後我和大表哥吼叫了什麼,我壓根兒不知道。茂芳說,我昏厥之後,孩子們嚇得不敢碰我,把大人叫來,而母親(在這場夢中沒有露面過的母親)想起在我所提過的同學之中,茂芳是可信賴的一位(其實在這場夢中他住在我家隔壁),於是她找來茂芳,叫他先帶我離開房子。
聽了這段經歷,我恍惚著神情,在茂芳旁邊坐下。茂芳在夢中穿著藍色格子呢襯衫和深色牛仔褲,和記憶比對,比較像是大一時候的他。茂芳交給我一疊東西,只是我的隨身物品,和一些工作上隨身帶著的文件。我無意識地翻看著那些文件,一邊回想那場中邪的經過,我覺得,我應該是在針對大表哥吼叫的,但檢視自己此刻清明冷靜的內心,並不覺得有什麼積怨想對大表哥說,我們甚至不曾來往,我想著:到底有什麼話能對他說呢?想著所有可能的關聯,然後我想起大表哥大我九歲,他是一個大我九歲的人啊!
想到這裡,和九歲這個數字所可以關聯的一切(那來的一切),我流淚了起來。低著頭,用文件遮住臉,哭得一發不可收拾,這種哭法在現實中是不會發生的,女生的確會這樣哭泣,但那絕不是身邊有其他人在的哭泣方式。茂芳沉默了一下之後,開始說些安慰的話,其中的緣由他是完全不知道的,可以說是我母親欺瞞了他。他說他以後可以照顧我,叫我不要擔心。
這些話是出自他宅心仁厚的本性,然而我是很擔心的,在他說話的時候,我甚至擔心是不是他還沒有講完,公車就要停了,我們就要下車了。我甚至還想起心中的M,我想著,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就依賴了身邊這個人,那我對M的感情要怎麼辦呢?然而遍尋無計,在如此險惡的當下,我找不出任何一件事情可以持續對M的情感。
下車了,茂芳把我送回補習班的那間小屋。我心中明白,我已經被逐出家族了,小屋是他們最後遺留給我的居所,是他們最後所能給予而我亦不會拒絕的仁慈。走道上傳來同學進出的腳步聲,他們聊天、喧嘩,這麼喧囂的世界就處在房間之外,我問茂芳能不能留下來一陣子,他也就答應了。
茂芳離開之後,我進入走廊最後,那間陰暗的主廳。我不敢開燈,只是拉開窗簾,讓城巿的光照進來,我想仔細看看這間房間裡有什麼,包括神桌上所有的偶像與牌位。其實這間房間的格局,在現實中,就是外婆家的主廳,只是在夢中它陰暗許多、神秘許多。
茂芳離開的時候好像已經是第二天了,白天的補習班沒有人,我出門,想著要回家中拿走些必要的東西。坐了好長好長的車,家中的人都在,看見我他們也不說什麼,每個人都知道判決了,他們讓我拉開所有的門,拿走我想帶走的東西,我帶了一個包裹,其實生活所需要的,小屋裡都有了,我帶走的,只是我不想留下在他們身邊的事物。
我甚至遇到了我的大伯,我在同一個房間站了一下,遍尋無計,於是也轉身走了出去。出了屋子,看見鄰居的庭院裡也是年節的氣氛(老實說隔壁是中秋的氣氛),賓客往來在月光下,很是高雅又熱鬧,我看見穿著藍色格子襯衫的人走出門,在這麼多陌生中看見所熟悉的人,我立刻跑過去,跨過兩家之間的溝澗,一邊叫著他的名字。
茂芳聽見我在叫他,就停了下來,我跑到他身邊,喘著氣,笑著正要說話。高起的丘上忽然傳來宏庭叫他的聲音,我回頭看去,那群男生都在,他們沒看見我,宏庭叫:「茂──芳,啊你不是要來和我們烤肉?」(就說這邊是中秋)茂芳回頭看向我,臉上出現很為難的神色。我心想:「完了!完了!他昨天說的那番話,果然只是安慰人罷了。不能當真!」轉身就跑走了。
跑回補習班,思緒還渾渾噩噩,雖然心中很難過,像是被切割下了什麼。但同時也覺得輕鬆,想到和家人,和過去的友朋都斷絕了關係,雖然悲傷,但也有一種悲傷的愉悅。我走出房間,遇到那個叫文廣的國中同學,他不是什麼好東西,在過去也是個滑頭的角色,我看著他,想著:這個人完全不知道我國中畢業之後的生活,這個人完全不了解我,可是啊,他是在這個世界上,知道我還存在著的人裡面,最後的一位了。
夢境的場景轉移到補習班這邊,後來在這幾間教室裡發生了很多單元劇,大舅媽後來也來這邊找過我,我也常常到陰暗主屋裡面去。不過這邊的事我就不記得了,說老實話,本來我醒來時,夢裡的事是一點也不記得的,只是在意識不明刷著牙時,看見鏡子,忽然想了起來,當下的感覺很驚悚,背後一陣涼意。這個夢也是很奇怪的,彷彿把我內心的慾望、恐懼、渴求都勾引了起來,還牽扯一堆現實的殘渣。
我一邊回想這個夢,一邊對自己想:如果這是我的夢,那我便是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軟弱無用的一個人。唉,可是我又那裡能預見夢境會自己說出什麼。由於這個夢太古怪了,令我不太舒服,我削了一個蘋果,想舒緩一下心情,這個時候忽然有好事發生,現實中貨真價實的M用通訊軟體敲我,說「謝謝你昨天的信息」,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高興收到我的信息,可能因為他有實際上的問題要問,所以拿這句話當開場白吧。
總之現在風雨都平息了。我應該也可以真正醒來,來為今天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