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5日 星期日

十個月後

去年夏天,我清空公寓,貨車裝滿家當,來到嘉義。當時我以為我將定足濁水溪之南,遠離往過人事,三年內不北返,全力向未來衝刺。

當時我心裡有些預測,由過去的經驗與幻想構築而成。到了秋天,想像與真實間的落差便宣示所有的課題如舊,每當新的一步跨出去了,新的邊界就立刻於前方自動矗立,硬生生地擋下你,彷彿在宣示:這樣子而已的改變是不夠格的!

頭三個月在摸不著頭緒中渡過。面對陌生的領域、詞彙、人群、生活,在挫折之後直視恥辱與憤怒。如此反覆。逐漸地,我感覺到內心裡,向來歷久彌堅的,經歷人事流轉、任何悖離與失望的煎熬,都不曾消滅過的某種溫柔,漸漸沉默了下來。沉默,終至沒有聲音。

第一次明確的察覺,發生在二月,工作坊測試前夕,我們在政大商學院交誼廳趕工。話語交鋒之際,伙伴的臉孔在我眼前晃動,脣舌掀動,我忽然抽離於時空,倏然驚覺:有什麼不見了。

起身穿越長廊,踱步至九樓窗邊,我俯望校園平地裡的燈火,試圖追憶多年前的情景:騎車穿越公路一寸寸勘察地形,夜宿國小校舍與香客大樓,忍受小腿肚的酸痛走過長長的路。那時候比起責任,有更多是屬於青春爛漫的、自我實現的成份,然而我曾經認真在乎過每一個交會的人們,曾經認真聆聽所有的話語,然後反覆思考有什麼能夠做的。我曾經迫不及待的驅車南下,只是為了分享生命成長的喜悅。我曾經珍惜、把握,甚至追逐共處的片刻光陰。這一份執著結束了,在我不察覺的時候。

《漫長的告別》終章,
琳達笑著向馬羅說:「六個月後我甚至記不得你的名字。」
馬羅回答:「我會自我介紹。到時候我們再共飲一杯」
「像今晚一樣?」
「永遠不會再像今晚了。」

三月,人事異動,四個人變成三個人。我試圖傾聽內心,然而聽到更多的,是向未來的呼喚,渴望達成一些什麼,為了如此,必須有如金蟬脫殼,從過去的自我中掙脫出來。我們投入接踵而來的工作,結束紛擾的三月,四月,五月,然後六月。

在很少很少的時候,我偶爾想起今日已然失落的人群,心想:「如果主動聯絡他們,我將會說……」然而,已經結束的事,我們只是從中學習,並不真正日思夜想,放置在刻骨銘心之處,苦苦追問事實背後的深意。

五月中,跨越二十八歲的分割線,第二天早晨,我拖著行李箱到台北去。研究所三年來,我總是一個人坐車,往返嘉義台北,在車廂裡思考著,任由思緒流轉,思索一件又一件的人事變遷,提煉出一些體悟,然後憑藉那些而活。現在,當我獨處時,我多半工作,或者睡眠。

二月,工作坊pilot途中,Ed問我:「來到嘉義之後,你到底有什麼感覺?」我試圖回答,詎料百感交集,訥訥地說不話來。來到嘉義,開始工作之後,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真實。我知道,過去,很大一部分的我,活在一個虛幻的世界中,由想像力、情感與期望投射而成,在那裡我常常盲目求取一些事後證明不存在的事物,但也因為如此,心裡總是相信著什麼。

那個世界結束了。我知道不存在了。這沒有關係,我一直都期許自己能活在腳踏實地的真實之中,即使殘酷了些、冰冷了些也無所謂,沒有任何事是完美的。即使在這個世界裡,仍然有我相信存在的事物值得追尋。

然而為什麼接受了這一點之後,曾經歷久彌堅的,對他人始終有的一份溫柔依賴,也結束了呢?那是我之所以為我的關鍵,是能夠維繫寫作習慣的核心引擎。我是不是在掙扎之中,變成太在乎自己了呢?

如此一來,許多感動將離我遠去。我再也不能傾聽到人與人相處時的細微聲音,無法凝視每一個人的舉手投足,並且為我們竟然得以相處在同一個時空之中表達感謝,並且珍惜了。如果那樣,我就是一個無聊的人了。

雖然這件事令人煩悶,但終究不是什麼猜謎,理論上的答案都很簡單:感到失望,那麼就去做點什麼;感到疏離,那麼就去做點什麼;感到內心有什麼事物失落了,那麼就去做點什麼。專心一致的感受當下,沒那麼複雜,只是覺悟夠不夠的問題而已。

所以來點正能量吧:Freddie Mercury - Guide Me Home/How Can I Go On

2014年4月22日 星期二

冥頑不靈的悟空

週二,熊老師下嘉義,視察成果、拋出關鍵問題等等,熊老師問:「為什麼這些東西你們沒想到要做呢?是不知道要這麼做,還是知道但不想這麼做?」

我聲如蚊蚋:「問題應該是……總是自以為做這樣就夠了,就像、就像孫悟空以為到五指山了,但沒想到還在如來佛的手掌心裡……」

當下隨口說出比喻,自以為有些喜感。事後回想,不對,念中文系時,我修習章回小說選讀,解析西遊記是一本修道之旅。這份報告拿了98分,是整個大學期間拿過最高的學分成績,我怎麼都忘了呢?

來說說我還記得的西遊記吧(熊老師是如來佛+觀音菩薩)

西遊記共100回,前7回是「齊天大聖小西遊」,孫悟空稱霸花果山,有一天忽然對死亡後將去的往生世界有感,於是出發旅行,踏上求仙之路;此後一路西行,通曉七十二變,大鬧天宮,與如來佛打賭,駕觔斗雲直達世界盡頭,看見五指山就停了,回頭見如來,如來手掌化做一座山,將悟空壓在五行山下,從此五百年。

五百年後,觀音菩薩前往東土尋找有心的取經人,一路收服八戒、悟淨、敖潤,特地到五行山拜訪悟空,悟空一句話說:「我已知悔啦。」觀音說,日後取經人經過,需助他一路到達西天。悟空應允。

之後觀音找到唐三藏,唐三藏為救天下蒼生,以唐太宗代理人的身份,前往西天取經。三藏自覺修行不夠,在西天取經的路上,也想好好深入佛法,於是發誓:「遇佛拜佛、遇塔掃塔」

不過,好笑的是,因為三藏也是人,所以這個發誓惹出不少麻煩,有許多妖怪假扮成佛像,把三藏抓走,悟空只好到處去拯救師父。至於掃塔,有一次三藏掃到第十層就累垮了,是悟空幫他接下來掃完。

悟空駕觔斗雲,從東土到西天,不過三四天時間,但唐三藏必須歷劫八十一次,才能到達西天。悟空做為導航人,剛開始跟隨三藏時,對於「凡人」超不耐煩。每次看到怪物假扮成求助的人類,要來欺騙三藏,他都會說「師父,這是怪物,不要理他」,三藏都會痛斥什麼你真沒有慈悲心然後念緊箍咒。孫悟空有一次被誤會超難過,還發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然後跑回花果山,只是發現那邊已經面目全非,最後掛心三藏,這又才跑回去。(這段好少女心)

西天取經,是一趟求道之旅。悟空對於「道」的了悟,是在腳踏實地的旅程中,一步步發生的。剛開始,每次三藏被抓,悟空都會生氣「我早就知道了!為何你總是不聽我說~」約莫在唐三藏經歷第五十幾回磨難時,悟空聽見師父又被抓了,竟然流下淚來,哭喊道:「師父,你前世造了什麼難?竟然步步都要遇妖精,這可怎麼好?」

之後悟空愈來愈了解,這些苦難就是修行的一部分,甚至,在第97回,西天在即,幾乎沒什麼危險時,悟空掐指一算,知道還剩一劫沒完成,這一夜還要受點小苦,於是不動聲色,也不出手相助,三藏默默完成八十一劫修煉。

歷劫八十一次後,三藏仍然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已經完成旅行。每天問悟空:「雷音塔到了沒啊~」

悟空說:師父,佛就在靈山,你不要跑到很遠的地方去求佛啊,人人心中都有個靈山,靈山就在你心頭~

三藏說:哦徒弟,這廢話我懂,照你這樣說,取什麼經,都只是修心而已啦。

悟空說:……你這樣胡思亂想,大道都變很遠,到不了雷音好嗎?你不要再亂猜了,隨我來。

唐僧還是有點急(畢竟累了),每看見一間佛塔,就會一直問「雷音到了嗎」,有一天,看見奇花異樹,覺得好美哦一直停下來看。悟空說:「喂師父,你在那些假廟假佛前面,都硬要下拜,今天到了真正的西天境界,還不下馬,是要怎樣?」一場漫長的西天朝聖之旅,就結束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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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起西遊記,是忽然感悟到:我大概就是那冥頑不靈的悟空,還在抱怨「三藏好煩哦我明明就和他說過」。然而,如果我真正下定決心,要助他走過西天,讓他去到他期許要去的地方,我應該要為他流下淚來,因為這一路上苦難重重,而且沒有人能代替你走過。

所以,揭後語是:
「豬八戒吃人蔘果,熊老師下諸羅城」→庸才囫圇吞棗,高手當頭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