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8日 星期三

偶有晴日

一整天我都想著,得來寫點什麼,將這學期、指的是課堂上的這學期,做個總結。然而,時光推移,到了夜晚,心情漸次轉移,飄泊於今。

早上,顏杏如的課走到了倒數第二堂。讀田中宏的《在日外國人》其中一章,帝國崩解、人群移動,有主權的獨立也有──喪失,遂噤聲於混淆的歷史,於記憶。在麥克阿瑟草案中,法條字斟句酌地,以語詞結構,將權利保護的對象,限定於國籍的基準。

不知為何這堂課很有感覺,下課前,左側,實芳在講義上寫字:「要不要找老師和大家一起去吃飯?」我抬頭欣喜地說:「我們約了,早就約了!」

下午在新生南路側遇見以凡,我說:「啊實芳今天傳字條給我!」以凡說:「妳整個人都樂了,我們真是小小後援會。」

以高度的理性、以縝密的邏輯、以人類智慧所能設計出最精巧的語彙邏輯,做為機制的一個國家,擁有了做為核心的法律,於是能夠行動,能夠在意識型態裡得到擬人的姿態,被詮釋、被想像。然而,當孫振斗等朝鮮人被爆者欲訴求他們於法律上被排除的權利時,他們爬梳歷史、整理脈絡,在一次又一次的救援中,得到大眾的凝視,最後才是法的裁判。

實芳提到一個訪問兩百五十組法官和律師的計劃,她說,結論是,在台灣,法律的抗爭極難有效,不如街頭。

做為一個歷史學習者,我時常疑惑,歷史記憶該如何形塑於社會?我所私下知道的,總有一天能成為大眾理所當然知道的嗎?而還有什麼將改變、扭轉我對過去認知的資訊,是我從未接觸過的呢?

半個學期以來,討論主題環繞著「面對面的言說空間」,做為研究方法,「面對面接觸」或許是新穎的概念,有助於我們站立於社會邊緣的逆光面,回首凝視撲朔的核心。但做為生活,做為人,這句話實在了無新意。

了無新意,我設想一天試圖整頓的理路,於發散的敘述性文字裡三言兩語,再也提不起我的興致了。

不知道為什麼,經營以上段落的同時,一直想到別的,毫不相干的事。記憶的破片無恥地插入腦海,幾乎都是不成氣候的主題。當我試著想把破片敘述出來的剎那,焦點又轉移到其他的事物之上。

我很希望能說點什麼,例如,人是需要心靈支持的。例如,知識的問題用知識來解決,讓其他的主題歸還生命。

一年將過,今年是這樣冷靜,在匆忙奔走裡遺忘了煙花,仍然有人倒數、有人赴會,有人在逐漸高漲的年節氣氛裡登高一呼,彷彿世界上的人們得相聚在一起,彼此分享、彼此守候,才算佳節。

我很渴望有多一點話可說,然而卻是這樣冷靜。

祝福那些我們得不到的事物,和你們一起共同地,掙扎地活下去。若來年我仍然在乎,便希望我能理清這一切的意義,關於我們為何存在,為何耗損,為何盼望於明日。若來年我仍然在乎。

早晨是個難得的晴日,陽光煦煦地,讓寒冷的記憶淡了一些。我百般不情願地清醒,起了一些懶憊的念頭,然後翻覆起身。我去上課,做知性的討論,與社會性的關懷。我與同桌者對話,和他們吃飯。我在漫畫店裡看書,為煽情的對白掉一兩滴眼淚。我回家冬眠,百般不情願地又去家教,和小女孩調笑,傳遞一點點的詞彙與理解。我在網路上和人說話,聽音響裡的聲音,我在陽台與房間裡走來走去,為了保持一點點書寫時的暖度,最終以禦寒的外衣披掛此身。

年終倒數,慧玲送給我新的筆記本,以及耳環首飾。然而我說不出新起的盼望了,今天,我沒什麼盼望,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一個願望會突然地絢爛。

好吧,我還是說,我希望能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我希望能在乎、渴望、嘗試、捕捉,做我所有能以意志驅使的行動,把我自己一日一日地耗損,然後證明未有止盡,能夠持續,如同每一次奮起的最初那樣相信。

2011年11月17日 星期四

人時流轉

每當一樁事真正告個段落,總有壓抑不住的心情,渴望寫篇文章,以茲紀念。會起這樣的念頭,是睜開眼睛,看見燈火在窗外的遠方,連成一道金色的地平線,客車搖搖,睡意消散。我在前往嘉義的路上醒來,感到人事終於遠離了生活,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開始是去年,四月,趕鴨子上架,和育純約好每週三去嘉義。最初只熟悉育純,在機車上聽她說說瑣事、到學校盯學生寫作文,一天又一天,漸漸熟稔。四月底,單車任務之後,我內心按捺不住,託小藍轉告佾呈,說,以後的事,務必算我一份。

五月中,晚春陰涼,雨季尚未來臨。我在教室外的陽台踱步,漸漸明白過來,再也不會有電話了。忍不住,轉頭和身後的隨便一個人說,今天是生日,我的。學生們很驚訝,找出能分享的食物,站在窗戶邊說了一會子話,從此熱絡起來。

友情轉向小藍和佾呈。週三,換小藍騎著機車來接我,沒趕上夜車的時候,便坐在麥當勞裡說話。小藍說:妳是北一女畢業的,但妳沒有架子。我心裡想,我希望妳來喜歡我,不然呢。有時候一天天在嘉義耗著,白天就玩耍,不一定住輔仁,幾次投宿站前小旅舍,有時候育純擔心,我便淡淡地說:我是獨子,我需要私人空間。

六月沿東海岸場勘,佾呈騎機車,我校對地圖,軒志、家緯等人在汽車裡有講不完的電話,合作無間。我們和軒志爭執不休,為一些小事僵持,互相大吼。連續三天下雨的那次,我們裡外濕透,佾呈崩潰地對雨水喊叫:我想回家!

那是天上的時刻,我心裡忍不住想到了離別。我從未懼怕人群的聚散,我真正害怕的是,分離時,那種什麼都看清楚了,心裡很雪亮的感覺。

七月,團隊出發,歷經十五天歸來。回到輔仁的隔天,宛如大夢初醒。佾呈站在路邊,說活動辦了那麼多次,從來沒有這麼深的悵然。慶功宴後,大伙兒爛醉一場,我迷濛地睜開眼睛,看見佾呈舉杯向家緯敬酒,說,從此靠你多幫軒志。

活動裡,有一天晚上,大伙兒得一個個說感言。輪到我時,我便說,持續走不出的低潮,因為參加了這個活動,變成了不重要的事,心裡的這份感謝,我希望能化為實際的行動。

小藍在台中找到工作,佾呈去當兵,修平回台北上班,我開始每週去嘉義。做出決定也不難,我走進軒志的房間,插入他和育純的對談,和他們說,我想教高三。

和軒志、秀華是後來漸漸互信的。有一次去嘉義,軒志正收拾好進香的行李,和我說,秀華心情不好,有空多聊聊。又有一次,軒志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對於把一件事徹底做好,態度非常堅持,因此才能夠合作。那時,我心裡快意,認為他說得對。

去嘉義的日子,往往在週五出發,下午,從台北搭車,沿途看日光稀少,終於暗去。一整個週末煎熬或者快樂,到了週日,便揮別人群,走向車站,在街道上消磨時光,最後還是得搭車。車上如果醒來,偶爾想起舊情人,想我們和自己的脾性周旋一生,變成了這樣那樣的人。

關於服務的最初,我曾經唯一想清楚的就是,絕不能沉溺於關係,說穿了,我們只是過客。經過一年,我更加深刻的感想是,倘若不能堅持於當下的純粹,就只是在自我滿足。

二月,和耀群約好從奮起湖上達邦,去建南家,沿途我們緊張,互相加油打氣。三月,建南打電話來,說不上課了。那天我心裡難過,滿口胡言亂語,軒志從房間裡拿出吉他,歌聲五音不全,意圖化憂解愁,我被逗得開心,便喝乾一整瓶紅酒,毅然決然回台北去。車程途中,還是又打電話,說無論如何,仍要上課。

有一次,小藍從台中開車下來,我們到鹿港玩。小藍看見鹿港的街道便很驚訝,說這地方怎麼好像來過?我說,環島第二天來鹿港,佾呈在轉角和妳說,體力上再也不行了,然後就在天后宮的地上倒地睡死,我記得好像是這樣?

六月,畢業典禮,所有的隊輔都來了,坐在禮堂裡,看孩子們畢業。那天晚上,軒志和我們談到深夜。第二天,小藍開車,我和佾呈繼續談論前一天的話題,直到豐原,大家在媽祖廟解散。之後,和軒志常常談起佾呈。

凡能開始的,必有結束。七月,建南和毛毛走出考場,陽光普照,一切都完了。前一天,我眼裡含淚,走在他們兩個的後面,他們回過頭發現了,便戲謔一番、嬉笑打鬧。

夏天旅行,到處走走,八月底,回頭參加第二屆活動。在高雄,白天送小孩子出門,然後到咖啡廳坐坐,他們下班,再一起走回客棧。後來走了更多的路,出發後第十五天,又回到輔仁,那天,眼淚老是止不住,小隊員很木訥,一句話不說,離別時,伸出右手相握。

九月去台東,連續三天和劭文寫作文。分別時,劭文怯生生地說,真是謝謝。後來我和軒志提起這句話,不斷強調,劭文和耀群,他們真是好。軒志斬釘截鐵地回答,但妳只有對建南,心裡有一份複雜的愛。

複雜的愛。九月後回歸台北生活,我便想不起那樣複雜的愛了。在台北的生活好端端的,也有很深刻的地方。在台北時很少想起嘉義;在嘉義時,反而常常懷念台北。許多的心情,在客運搖晃中轉醒,才忽然明白。

今天,軒志鼓吹我到嘉義一趟,看暑期活動的影片剪輯。因為他的慫恿,我忍不住心生嚮往,便答應了。剛才,我們群聚於教室的後方,和學生一起對螢光屏大笑。然後到文化路亂走,找一處室外的桌子,配著冷飲喝湯。故地重遊,多情應笑我。更晚一些,軒志和秀華回去住處,我坐在新整理的辦公室,感到人事終於遠離了生活,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這兩年來,並不是凡事都有好的結果,許多想像和最初不同,人時流轉,也有不如意的時候。面臨終結時我常常感傷,一不小心便流露真情。和人相處時,我都相信他們是足夠的好,值得深愛。在人群裡,我常感到難以遏止的痛苦,同時覺悟自己是多情的人。儘管難以完美,至少我們嚴以律己、溫柔和善,沒有留下遺憾,從此便這樣吧,還有很多事值得我們學習,人是沒有辦法一個人過生活的。

2011年11月9日 星期三

妮婭的水

妮婭‧桂爾艾紗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雪塊在陶壺裡漸漸地變成了水。長老曾說,渴時水便可喝,但陶壺裡的水只會變少,不會變多。有幾次,她望向壺心,只見有黑暗反射一點點閃爍的日光,液體狀的表面蕩漾。她試著不思不想,以心法遺忘飢渴,每位修行的學徒都必須學會忍耐,妮婭小心翼翼地不讓水花濺出,等回到村子以後跪在長老的跟前,她便不再是學徒了,但獨立成人,意味將一生忍耐痛苦。

長老翻轉水罐,妮婭聽見深處傳來水撞擊水的聲音。母親將摻過奶蜜的水遞給她,她一飲而盡。母親退回人群之中,表示她們之間到此為止。那天晚上,曾經見證她學習的導師和她說:「我們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妳只能選擇和事物活在一起,或者一無所有地離開。現在是按照預言行動的時刻了,去吧,去吧,帶著生存必須之物,儘管不會有任何一件事物成為我們的財產,從此,妳必須依賴他人而活,就像嬰兒降臨人間。」

2011年11月6日 星期日

有許多的漁夫

早晨清醒時有些掙扎,隨即也好了。到樓下喝了一杯咖啡,坐在便利商店吃包子,聽廣播裡的流行歌,沒想什麼。走出商店時自我檢查,什麼情緒也沒有了,好端端地日子都還能過,頭腦清醒、心智端正,像條魚,也像森林裡的大象。

穿上雨衣到北新路家教,積極正向、妙語如珠,搭車在台北巿裡轉圈,諸事了結,到忠孝西路上課,接了好幾通電話,一邊思量著分寸,同時,日文敬語的說明竟也都還聽得懂。和同堂的學長談一些話,問一些事,學長說他從來不提,以後也不提。我說好。那一刻,心裡發癢,有話想說。但我想,我們只是血肉之軀,決定是意志做出來的,不可屈服於妄想,摒除感情,儘管感情在心裡那麼強悍。

走出教室已經天黑了,台北巿悶且熱,淅瀝瀝下著雨。前兩天在阿朗壹沒有下雨,我和幾個朋友去的,一路上談話,車行時談話,攀爬時談話,坐著休息時也談話。第一次和志工團以外的人去台東。

和朋友一起時很少思考,思考是獨處時的熱衷。和朋友一起時多半在談話,把思考過的話語一一地說出去,唱作俱佳,能說什麼便說什麼──如果對方能信任的話。騎車的拓榮東一段西一段地訴說,餅人更是發了三小時以上的演說,離開台北這件事使人更能夠分享,我這樣覺得。

列車的最後,可拉下了評語,她說:「我想,是因為妳有愛過『小說』這件事。似乎有真正興趣的人,比較可以超然看待發生在自己周圍的事。」

回台北後低沉了兩天,到今天全過去了。清醒時的心智是這麼明白,能夠寡言,能夠因就著櫥窗喝一杯咖啡而滿足,能相信往返奔走的生活就是全部,能明白做為一個人不該妄自菲薄的道理。但在低沉時,我所明白的原則,我全做不到。渴望談論自己的趾頭或是毛髮,又戒備於他人的批判或是評價;渴望關懷又痛苦於陪伴,在惺惺作態裡焦慮不安,害怕遭否定又偏向虎山行。

低沉時我們的世界環繞著他人而存在,但是,關於我這個人的這些問題,到最後仍舊是我一個人的事。

當負面的情感被時間沖淡,而積極熱切的情緒也遭時間撫平,我在乎的、我喜歡的、我的心靈輕輕探求的,所有的一切,都無法代我決定該過如何樣的生活。靈魂的皺褶根本不存在有被撫平的可能,而這是一件那麼自然的事。

昨天早上,我在餐廳裡讀了《老人與海》,讀著便感動了。

「誰是真正的最偉大的經理呢,魯克還是邁克岡沙列茲?」
「我覺得他們倆不分上下。」
「最好的漁夫是你了。」
「不。我知道有別人比我好的。」
「到那兒去找呢?」孩子說。「有許多的漁夫,也有幾個偉大的,但是只有一個你。」
「謝謝你。我聽你這樣說我真快樂。我希望不會來一條大魚,大到那麼個地步,我對付不了它,那樣就顯得我們是在吹牛了。」
「沒有這樣的魚,只要你仍舊那麼強健,像你說的那樣。」
「我也許不像我自以為的那麼強健,」老人說。「但我知道許多訣竅,而且我有決心。」

後來大魚來了,老人便殺了那魚,最後疲倦地躺在床上,許多人看見十八呎長的魚骨。雖然這段話不是最精彩的,但我喜歡孩子那樣說。有許多的漁夫,也有幾個偉大的,但是只有一個你。

2011年11月5日 星期六

《老人與海》

出發時心頭鬱鬱,淌了一身的汗水,回憶數日前聽來的話語,惦念著他人的評價與世事反覆的無常,在空想裡焦慮、矛盾、激動、反駁,無法平靜、憤恨不平。我想著,得來看一本書,主題最好能使人高尚,有超越生活的意志。

於是取下張愛玲翻譯的美國系列,到有冷氣可吃早餐或者午餐的地方,坐著,忽視左側群聚的家長催促孩童寫作業或拿刀叉不出聲,我咬著杯子裡的吸管一點一點將糖水喝乾。老人渴且累,我溫飽舒適,一點點舒開心裡惦記的幾句負面話語。說穿了是無所謂負面的,只是,唉,我心猶疑,強悍不足、溫厚亦不足。

「魚,」老人說,「你反正是要死了。魚,你非得把我也弄死麼?」照這樣下去不成,他想。他嘴裡太乾燥,話也不能說了,但是他現在不能夠去拿水喝。我這次一定要把它拉到船邊來,他想。再多兜幾個圈子我就不行了。你行的,他告訴自己,你永遠行。

魚,你就快把我弄死了,老人想。但是你有這種權利。兄弟,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比你更偉大,或是更美麗,或是更沉靜或是更高尚的東西。你來,你弄死我吧,不管誰弄死誰,在我都是一樣。

「老頭子,不要想了,」他自言自語。「你順著條航線行駛,事情來到的時候就接受它。」但是我必須要想,他想。因為我只剩下這個了。

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平路,《東方之東》

在看前四分之一時,女人一直在北京城裡繞個不停,我還以為我看不完這本書,結果,有一次在店裡吃咖哩飯,丈夫忽然來信,我便振作精神看了一半,好容易便看完了。

記得高中時趕流行,學別人讀卡爾維諾,大家都說《看不見的城巿》挺精彩,我總是搞不精楚自己在讀什麼,反正一本本就看完了,那是資訊不流通,拿到紙張總會想辦法讀讀的時候。大學時資訊豐富許多,我漸漸領悟我喜歡的就是那樣的故事,愛特伍‧瑪格麗特、娥蘇拉‧勒瑰恩、菲利浦‧狄克,多線敘事、虛實交錯、不知所云、情歸何處。

讀這本書不想起愛特伍的《盲眼刺客》是騙人的,裡頭也有一段男人和女人坐困愁城,鎖在一進一出的房間內,現實在門窗外,裡頭的世界反而揮灑起來。男人閃躲著什麼,女人寫著小說(可惜女人寫的小說實在是虎頭蛇尾)。

那一進一出的房間實在很迷人。我特喜歡女人訴說鄭芝龍與順治皇帝的故事,我覺得這故事很真實(尤其與忽必烈和馬可孛羅相比),想像力馳聘到了盡頭,終究在現實中無能平衡。鄭芝龍的故事、丈夫的信、房間裡的事,扣合得很精密,但我覺得太過精密了。處處貼心的妻子,終究踏出房間,去追那男人時,我覺得這女人一瞬間鮮活了起來。最後的獨白反而讓我興趣頓失。最後以追尋「東方之東」的意象收束三組劇情,人人都尋得了某種答案,不知道為何,我反而覺得失落,彷彿不應該那麼精巧、那麼平衡。

他們又寫信、又獨白,好不容易捕捉到一點點他們的個性,餘韻卻很快便散了,留下掩卷時空虛莫名的我。最後,妻子說,她找到一個答案,我便想:「哦,這樣嗎?」

寫到這裡,我忽然心念一動,原來我喜歡三人的糾纏,遠勝於四人的組合。

2011年10月19日 星期三

七月流火

有時候我會想到那首詩,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殘暑佔據天際橫掠的絃索,綠葉尚未黃脆,只是一層一層蒙上塵埃的皺摺。

我匆匆回到房間,好幾次感覺紅燈在眼神變得模糊不可辨視,左手卻又穩穩地壓住了煞車,我匆匆回到房間,大聲朗讀牆上的日文單字,走到廚房想要燒水,卻發現壼還是溫熱的,好幾次,我想到我將什麼也不做。我大聲念出牆上的單字,站在窗邊看行道樹,我想到我什麼也不做。

精準地抄寫單字,用紅筆在紙張上劃線,翻開書頁閱讀,吃飯洗衣,維持平衡,心裡的影子也有淡淡的時候,連續三四天不說和你有關的一個字,連想也不想,然後,更加確定,我什麼也不做。

偶爾我發現我又在對你說話,重覆那些曾在淺淺的餐桌上脫口的話。每一次,每一次我都無法記憶,喃喃重覆的只是我這方的話語,還是連同記憶唱獨角戲。我在車椅上發暈,想你只是個路人,你當然不真正是個路人,但總之是個陌路人。

想這不是第一次,每一次的路人都讓我在街燈下不知所措,只是患了一種發熱病的習慣,呼吸艱難,思考變成一種濃濁、稠密、噁心且散發著霉味的氣味。

一種發熱病的習慣,我堅定地計算,往往能持續三四天連名字也不曾閃過腦海,至少能有三四天你像不存在的人,除非我忽然想到,你畢竟還活著,兀自度過某一種人生。我不想知道,我在思考裡喧嘩,大聲地念出牆上的日文單字。

有時候我會想到那首詩,如果七月我可以和你一起觀星,也許到了九月我就可以為你披衣。如果時間仍存在,我就會有記憶。如果我有記憶,也許我可以在滔滔細瑣中找出一個弱點,去擊破、去摧毀、去證明你是個與我無關的路人,去想這是沒可能的事,對不相信的事屈服,又回到冷冷的一顆心,過我重覆能過的日子,光澤褪盡,寶變為石。

有時候我發現我喃喃地對你說話,便作主一併思考能有什麼話我可以對你說,但畢竟我是個什麼也不做的人,只是種發熱病的習慣,過我的日子,心裡得有個寄託,日子過不下去了也行,只是換個態度得花時間。

有時候我會想,若宇宙中真能夠有完全的阻絕。我在記憶裡複習一些場景,承認你是一個好人。和善是一種才能,了解是一種能力,與人溫馴相處是種習慣,沒有任何一項優點讓我願意多說一句話,我向我不相信的事屈服。

我想我也終究不做什麼,當然前提是若有我能做的事。前提成立才是種意志下的選擇,否則只是惆悵地順水推舟,惘然且無能。我失去了非得如此才能繼續下去的藉口,地球是水藍色的,這裡沒有需要我的地方。

一方面我希望永遠不再看見你,一方面我希望再用同樣的方式去追尋另一個較有可能的對象。但每一次路人終究是不同的人,儘管熱病再怎麼相似,總之也是獨特、難以釋懷、無法覆蓋也無法取代。我所能夠實現的之中最好的結果,不等同於我心裡一丁點的希望。我還是做那些我當做能做應做的事,但,說明白吧,對於我心裡想的,我什麼也不做。

2011年10月17日 星期一

激動地活著

課後,走出教室,產生某種充實且帶有自我實踐感的幻覺,騎機車到附近買了一杯奶茶,一時大意,使糖份過高,難以下嚥。路上,我一邊想著鶴見俊輔在書中對「転向」的定義是:「在國家權力之下造成的思想轉變」;另一方面,回想著剛才課堂的精彩。

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解讀台灣居住的漢人,對其所遭遇的政權,所採取的行動。老師在黑板上劃分了四種範疇,定義,然後,將不同時期的行動一一對應、分類。緊接著延伸討論,同學們溢出了日治的分野,將問題投入戰後。依然是,定義、分類、比較、判斷。

不做知識性的炫耀,僅僅為了陳述所必須;不做情感泛濫的陳述,以範疇來定義價值。我常常在課堂上,為這種冷靜的、理性的、壓抑的、準確的,言語使用方式所感動(這感動是情感層面的)。講桌的這一邊,和課桌椅的這一邊,使用相同的語言,做能夠互相理解的精準敘述。走時教室時,我理解,雖然精彩、爽快,但這一切並非人生的真態。

真正的狀態是,我們絲毫不理性,過度使用定義,在莫名其妙的時刻塑造分類範疇,情感泛濫,言辭模糊。理智上不理解,情感上也不能接受。這才是我真正遭遇的世界,我所愛的以及我希望去愛的人類,與生俱來都是這樣的生存方式,在撲朔迷離的狀態中,激動地活著。

這樣一個轉念,將走出教室時懷抱的充實感,一擊為淡淡的無奈。

愛著人類的我們,如何和這個世界相處,才是真正的課題。在不虞匱乏的自由國度之下長大的我們,若不能追逐心中所愛,實在太可惜了。但,所謂的「心中所愛」,往往只是一種模糊的幻覺,我打從心底想要的生活方式、我打從心底希望實踐的思想價值、我打從心底願意犧牲守候的對象、我打從心底希望得到的,到底是什麼,其實我不切確知道。

不切確知道,卻有模糊的幻影悄悄地逼近,我常常感覺到,心裡某個部分被觸動了,雖然感動,卻不知為了什麼。

激動地活著的我,這樣子活過了一天又一天,抱著總有一天必尋得答案的希望,有時候我覺得人生漸漸地聚焦了,有時候又覺得,從頭到尾,沒有目的。

2011年9月29日 星期四

梅岡城故事

我想至少這一點是沒錯的,
閱讀的本身形單隻影,卻又使人勇敢,
讀一本小說常讓我心裡充滿難以言喻的感情。

我想起一件事,
想起許多年前,風城資股要求我半夜搭車到天成飯店去,
陪他去和我來台北比賽的國中同學告白。

我昏睡地搭上了捷運,坐過站到了新店,
又搭了計程車到了飯店,資股貼了我計程車錢。
海寧也昏昏欲睡,漸漸地他們的手握在了一起。

後來,資股寫卡片來,說一切都感謝我。
「交個男朋友吧,靜慧,感覺真好。」
那時我高一,和他說我才不幹這傻事。
資股說:「妳不懂的,當妳成為一個老人時,
如果沒人陪在妳身邊,那是很孤單的一件事。」
當時我不屑地想,我可以讀小說讀一輩子呢。

過了幾年,資股和同學分手,
哭了一陣子後,辦了深藍學生論壇,
把了一個高中妹,活得很好。

又過了幾年,某個深夜,
我抱著哈利波特最後一集,不可自拔,
回神過來,發現自己忘了一切細瑣憂愁。
當時我想,我其實也做得到,
我可以讀小說讀一輩子呢。


唉。話當然是不能這樣講的,
但我想,無論我做什麼,讀或是不讀,
一輩子總是會完的,
漸漸過去,然後就沒了。
我想資股是對的,但天下正確無誤的道理那麼多

總之都不是說說就行的。

2011年9月2日 星期五

24小時來回阿朗壹


下週去台東,原本預計順道南下,去阿朗壹,
8/31,週三,打電話給頌恩,商情和她借機車的事,
頌恩說:不可以騎那麼遠,而且,不可以一個人去阿朗壹。

14:30
在網路上看見消息,九月起,屏東縣旭海端實施管制,並且禁止三人以下遊客進入,
打電話和菜頭討論,一回神,行李便收拾好了。
當時,柏豪站在一旁,軒志和秀華亂烘烘,正在準備去北港拜媽祖,

我心想:「沒有親眼看過之前,無法決定。」
便和柏豪借了兩千元,和他說:「大不了就是到了入口再折回來,至少看看情況。」
柏豪載我去買了一支手電筒,15:30,搭上往屏東的火車。

列車上,小惡幫我查氣象,說降雨機率90%。

18:00,屏東以南,萬丹小鎮,在便利商店裡吃晚餐、打點行李,
剛踏進店內,戶外便下起大雨,心裡感到僥倖,
買了雨衣和塑膠袋,徹底包覆後再出發,到了潮州又買了拖鞋和可替換的襪子。

20:30,南迴入口,打電話和柏豪報平安,
開玩笑地說:「該不會全程沒有路燈吧。」心裡有些害怕。

南迴全暗,且有雨,緊臨著道路中央的反光片前進,
忍不住祈禱:「全程下雨也無所謂,能回到朋友身邊就好。」

臨時出發,在這樣的黑暗中,對我正要去做的事,心裡感到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尤其是對說不可以去的頌恩,和沒被告知的軒志。

同時卻有所思念,雖是孤身一人,卻感到友情強烈的存在,
平常做任何事,並不特別找人同行,對刻意的陪伴亦感到嫌棄,
然而,在黑暗的南迴上,我心裡中一片雪亮,明白距離愈遠,我心裡愈是愛他們。

忽然開來一輛駛得很慢的汽車,我便緊緊跟在車後,分享車光,漸漸逼近壽卡。

21:30,壽卡鐵馬驛站前,打電話給菜頭。支支吾吾一陣子,忍不住就說了。
菜頭剛結束單車環島,也去了一趟阿朗壹,從旭海走到觀音鼻,
他聽我說在壽卡,便說:「小事小事,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便把記憶合盤托出。
建議我到大武的旅社過夜。

我大約十點左右出南迴,先到台26的底端一探究竟,
經過南田村,再騎四公里,88.6K,路邊寫著「道路養護終點」,
柏油結束,道路仍有,前方一片黑暗。

摁亮手電筒,熄滅機車,忽然滿是海潮聲,
我試著朝碎石路走了幾步,感到溼軟的泥土在腳底下陷,前方一片黑暗,
忽然對未知的前方感到打從心底的畏怖,無法向前,便呆呆地站著,
最後,熄滅手電筒,在黑暗中聆聽了數十秒,便返身離開,投向文明的懷抱。

23:30
在旅社裡準備就寢,打電話給軒志,和他說我今晚其實翹課了,
軒志說:「妳口口聲聲說我們缺乏伙伴意識,妳自己還不是都最後一個讓我們知道。」
又說:「夢想之鄒對這種,完全不知道在幹嘛的跑來跑去都超支持的啊,
移動力不就是我們的強項嗎?」
聽軒志這樣說,我產生某種被課長准假的小職員心態,便安然地入睡了。

三點半痛苦轉醒,掙扎著無法入睡,便起身收了行李、食用早餐,
按照原訂四點半出發。


九月一日。

5:00
烏雲低低,臨近日出卻一片陰霾,在台26的92K處停車(事後證明停太遠),
走了三公里來到入口,
幾個小時前,讓我停滯於黑暗,不能舉步向前的古道入口,在天光下一目瞭然,毫無神秘。

道路積水泥濘,右側是礫石灘,有如漂流木的墓場。



盡點有低窪,水流出海,之前在網路上看見是如此:http://tinyurl.com/3feep75
今天看到是一片水澤。




渡水之後,忽然不知何去何從,海邊的台地上有幾間拴著狗的鐵皮屋,
下到海灘,看見潮水很高,我心起了一些些的猶豫,
爬到高處,靜靜地坐著,不知該走哪個方向。

忽然,一輛吉普車出現,一位老伯開著車渡水,
我滑下山坡,和他揮手,他便讓我上車。
老伯說鐵皮屋是他的辦公室,又說,如果我沒走過,一個人太過魯莽,不如回頭。
接著,開電視讓我看新聞。看了之後發現恆春大淹水,古道出口的199縣道也封閉,
因此,原本出旭海後叫車返回的最壞打算也不可行,必須要步行往返。

此刻窗外起大雨,我心想,也只能照他說的,在這裡放棄。
便在沙發上默默地吃月餅、看新聞……
另一方面,用手機連線,把從南田進入的部落格遊記都細細地看過了一遍。

滯留到八點,雨停了,我起身和老伯說,那我便回去了,下次再來。老伯說,有空再來玩。
走到海岸邊,我心裡又想:還是得過去看看。

打電話給菜頭,菜頭已經在公司,展開上班族的第一天,
菜頭說:「雖然是漲潮,但過得去吧,而且現在水位應該比較低,應該不難了吧。」
菜頭……果然是趕鴨子上架一哥啊,和菜頭講完話,又翻轉了之前的想法,

走到礫石灘盡頭,看見繩索向上,便順其自然地爬了上去。



爬到快斷氣,不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背著單車上去,
雨天的頁岩頗為溼滑,只好把膝蓋也當成一支腳,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其實我滑倒蠻多次的,到了這裡便完全了解,為什麼頌恩說一個人不可以來了,



走進狹窄的樹林,道路泥濘溼滑,坡度仍然傾斜,隨時攀附樹幹才能行走,
小心撥開蜘蛛網,樹林瀰漫一股悶溼的腐味,
轉到外側,空氣中飛滿紅蜻蜓,海岸線在下方,
往前看是一望無際、陰鬱的海。



途中某一小段,神奇地,海浪的聲音完全消失,
變得無比安靜,剩下一點點的蟲鳴,風動草的細瑣聲,蜻蜓仍然飛舞,
之後有人問:「阿朗壹真的很漂亮嗎?」
其實我說不出來,畢竟此行是陰鬱的雨天,和網路上的照片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每一步都充滿敬畏,如果沒有人徑,沒有繩索,我不可能站立在這裡。
雖然徹底地受之於人,但站在這裡時,還是有一種,不會遇見其他人類的無奈感。

轉為下坡,又走進樹林,橘紅色的果實灑落一地,
最後沿著一條繩索下降到礫石灘。

在礫石灘上,忽然看到一支長度、長相,完全就是拿來做手杖的樹枝,
想起俊諺閒聊時說過,用登山杖走起來省力非常多,便撿起樹杖,拄著它前進。

雖然菜頭建議我慢慢走到十一點,再快速折返,
但我心裡畢竟掛念著晚上要回嘉義課輔,不能連翹兩天,
如此一來,必須在三點左右回到屏東,漸漸地,心裡出現了「十點折返」的想法。

9:30,不知為何,我的終點最後在這裡。








我看見寬度約兩公尺的一條小溪,後方是一塊大石,翻越大石之後,也許便到旭海,
心裡想著:「水深頂多到膝蓋吧,直接走過去就好了吧。」
但身體並不想走進湍急的水流,便回去了。

我想,如果這是一個,也有其他人漫步在阿朗壹上的日子,我應該會走過去的,
但我萬分確定,在這裡,今天不會遇到任何人。
所以,對體力不抱信心的現在,不能再走了。

比預計提早半小時折返,雖然有些可惜,
但心裡又想,如果狀況就是這樣,下次隨時可以再來,便覺得也很好,

回程走很快,到了山頂,休息了將近十五分鐘,




攀下最後的繩索前,忍不住又陷入自言自語的對話時間(?),
能夠毫無意外地往返,心中充滿僥倖之情,阿朗壹對我是仁慈的,
最後,好好感謝了一番手杖先生,覺得把它棄置在宛如墳場的海灘上真是太不敬了,
就畢恭畢敬地把它放在原地。




循原路折回,台26上停了一些車,其中一名婦人說,她們是來撿石頭的,
她說:「剛剛看到妳,還以為是同行。可是妳沒有防曬,我就覺得很奇怪。」
和她要了一杯水喝。

走在台26上最後的三公里,覺得莫名疲憊,很像是前幾天,手獵飛行徒步的感覺,
腳底板酸痛,饑渴,溼透,加上在漸漸明朗的天候中並無防曬。
離我的機車剩下一公里半時,一輛吉普車出現,把我載過去。
駕駛人笑著說:「如果是去海邊,為什麼不停在入口呢?」
我心裡也這樣問。

12:55
換上夾腳拖,感到無比舒暢,無比舒暢就是穿著夾腳拖的感覺,
在台26和台9交叉的全家吃了午餐,再次感受文明的力量。

我想我的膽量其實很小,無論是荒野或黑暗,都打從心裡感到恐怖。
一邊前進,一邊對文明那邊的朋友感到微微抱歉,因此行全然是任性,
又有恐怖感如影隨行,便感到無奈,因畢竟是來了。

昨天騎了一個半小時的南迴,今天四十分鐘便騎完了,
天氣很好,衣物風乾。

四點左右到了屏東,想到回嘉義無衣物可替換,
就快速在車站旁的韓流店買了一件寬大的裙子,本日最莫名其妙的舉動。

六點回到嘉義,快速盥洗,浸泡泥濘的衣物,
七點半帶著晚餐趕到輔仁,幫耀群和阿岱上課,
話雖如此……

耀群說:「沒想到最後腦死的人是妳。」
我說:「原諒我吧,走了六小時的路,騎了三小時的車,現在還上了兩小時的課。我……」

我心想:我真是個有勇無謀的人。
此行是荒唐的上限,人生以後不會有更加荒唐的事了。

2011年7月8日 星期五

漫長的台東

七/五
一:漫長的告別

約莫十點,從高雄轉搭南迴幹線,我坐在右側靠窗,窗外是台灣的最外緣,荒涼的屏東,左側的楊張也微微傾過了頭,望向窗外。

我說:「我第一次搭南迴幹線,到了台東,也算是集滿鐵路一圈了。」
楊張說:「我也是第一次搭這條線。」

車途上無人睡眠,靜靜看著列車緩慢東轉,轉進山脈的谷地,稜線尾巴的樹林有時候流出窄窄的溪流。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換閒談,內容我泰半忘記,大概是有關臺灣,有關未來想要居住的地方,有關海或者山的想像。

我問楊張說,會不會想回阿里山。他說:當然啊,只是還是得出去闖闖。
「如果去念東部的學校,我想我會變成愈來愈單純的人吧。」

我還有一部分思緒,停留在考試終結的氛圍裡。心想:凡能夠開始的,都必有結束,到最後,世界還是得由我一個人去闖,泱泱大風,遇見過那麼多人。

列車轉向,衝出山脈,南台灣的太平洋水淺,反映天空湛藍。太平洋的水標誌我生命起點,在童年,我們拿著小小的塑膠鏟子,蹲在一旁挖掘貝類殘骸,父輩在遠方釣魚,坐著不說話。每個人心裡都有個故鄉,人生的闖盪從離開的那刻開始,於我,現在已經到了,思考該如何回歸的時候。然而,左側這位少年,他的人生即將開始。

楊張考完試的那天,七月三日,意外和拓榮通了電話。拓榮問我有沒有和統元聯絡,我說統元這條線已經斷了。後來拓榮又說:妳竟然能為一個學生付出那麼多。我說:那不算什麼,對於那些我喜愛的人,那怕只是一點點的感情,我都可以做得一樣多,只是,一般狀況下,沒有我能夠去做的事情罷了。

抵達台東,循線找到胡弄旅店。前一天訂房時,我說:「我們是一個老師、一個學生,有另外兩個人晚點才會到。」

到胡弄時,老闆不在,接應的女生打給老闆確認,想必是老闆在電話裡問:是老師和學生嗎?女生回答:「看起來完全不像,應該不是。」我和楊張說:「你看看你,長得太高大了。」楊張說:「應該是妳的問題吧。」

胡弄是E東集團下的民宿──甚至很難說他是民宿,頂多是個背包客驛站,更可以說是個廢墟,總之是個藝術地方。楊張拿出新買的奧林帕斯類單眼到處拍照,看起來很開心──看見他開心,我心底也生起小小的滿足。放置行李以後到原社逛逛。原社沒什麼東西好買,反而在馬蘭車站玩耍好一陣子相機,不亦樂乎,拍下本日最佳影像。



我說:嘉義的黃昏,有一顆紅澄澄的太陽在地平線上吧?東部這邊看不到落日,但是有晚霞。我們去海邊看晚霞吧。

於是尋找海灘。機車轉錯路,偏向台東巿北方,在卑南文化公園繞了一圈,忽然迷失方向,我們開玩笑是不是中了巫術,忽然看見一處高起的階梯,看起來像堤防,便停車走上去。

到了頂端,芒草一望無際,間或有叢生的小花,我和楊張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然後就笑了。

「這個也太沒路了吧。」
「沒想到全然連一點路都沒有。」

重新找路,到了一處無名海灘。小小的河流出海口,沖積一處小小的沙丘,水髒髒的。沒有人,陽光很強,坐在漂流木上曝晒,楊張繼續玩相機,互相入鏡,交談比快門聲還要少。

日落尚早,繼續使用機車移動,再度向北,到了富岡。富岡是一處漁港,去蘭嶼、綠島,必從此處轉船。巿街熱鬧,漁船上下起伏,工作的人不停走動,幾輛遊覽車停泊,港口有海的味道,我們轉上高處,俯瞰富岡港。楊張忽然說,相機有一塊小小的零件掉了,語氣平和,開朗地說:「沒關係,回去以後再買一塊。」

語畢,興致也沒了,邁開腳步正想走,我忽然說:「咦耶~」發現那零件掉落在草地裡,楊張露出極度釋懷的表情,我感到非常好笑:「你剛剛那個無所謂根本就是在假裝嘛!」

「我刻意表現得很自然湼!」

引擎發動,問往北往南,楊張笑著說:避開都蘭的地盤好了。意思是往南。

由北方進入台東巿,先經過中華大橋,中華大橋約有一公里半,很長很長,楊張拿著新相機沿路拍照,把相機背在胸口,像文藝青年。我忍不住說:「欸你的相機,一直頂到我的脊椎第三節突出的骨頭……」楊張就笑了。

請路人帶我們到台東巿的海濱公園。公園很一般,河堤佈滿砂礫,往下走是髒髒的海灘,有消波塊、漂流木,和圓圓的卵石,像花蓮十年前的七星潭(七星潭當時有:更多垃圾、烤肉遺跡、乾枯的河豚)。楊張坐在消波塊上觀海時,我和婉玲講起漫長的電話,關於明天的活動,我和婉玲說我比較擔憂楊張的部分,花力氣做了簡報,第二場比較無法兼顧。婉玲大概還無法掌握台東這邊的狀況,便講了比較多第二場推廣徵文的事。

談完之後走向楊張,思考如何將話題切入明天的活動,開口卻是別的事物。楊張說:「反正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海水的顏色漸漸變淡,天光轉為玫瑰色,塊狀的雲堆積在山脈的那一側。我們在晚霞中穿過高起的防波堤,揀了一家有庭院的簡餐店,老闆倉徨從廚房走出來,靦腆地說:「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你們可能要等一陣子……」

我看向楊張,他點點頭。

坐在桌子上閒談,只記得心情介於緊繃和鬆馳之間,身體卻享受當下的悠閒,簡餐店裡撥放爵士版本的英文老歌,偶爾軒志打電話來詢問進度,楊張也接電話,有家人的、有都蘭的。電話撥進來的時候,楊張便站起,走到外側小小的人工庭院,隔著落地窗清晰可見。之前提過,我一直想寫一篇,有關落地窗的小說,關於那些不屬於我們,然而完全可以透視、又能夠明白,的另一個世界。

時報出版錢德勒《漫長的告別》,附錄村上春樹的後記,裡頭引用了法國人的詩: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為了心愛的人而死的
不論何時何地,人們
留下自己的一部分而去

此刻的心情若要尋找範本,這首詩的意境的確是超過了些。但是,啊,我也無法說得更多了,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閒談中聊到了人際,聊到共同的朋友和共同的話題,不知起了哪裡來的興頭,楊張忽然古怪一笑,帶著壓抑卻又忍不住的風采,神祕兮兮地說:「其實我有一個秘密。」

那一刻,我心想:我以為他一輩子是不會說的。到頭來,還是笑著說的。


七/六
二:人們留下一部分的自己


午夜,軒志、秀華會合,吃七里香水煎包,彷彿手獵飛行的起點。去年二月,同樣的一張桌子,對面坐著菜頭和子軒,自我介紹,軒志說:像聯誼。

看見軒志坐在七里香圓桌上,我忽然全身放鬆,疲憊感襲捲而來,再也沒有半點力氣。連一盤香噴噴滷味近在眼前,內心也毫無波動,彷彿一年來的心事全然了結,又彷彿是,自參加手獵飛行以來,長期梗在我心裡的一塊鬱結,在此刻溶解、消化,無跡可循。

一回到胡弄,我立刻爬上床睡著了。過了兩小時醒來,聽見軒志還在看電視的聲音,便鬼吼鬼叫。

軒志、秀華連日奔波,早上暫時是醒不過來的,就算醒來了,星巴克早餐這檔事他們也是看不上眼的。小資情調的反而是楊張,把類單眼掛在胸口,還沒事作想星巴克。

於是,九點多醒來,見楊張也醒了,我們便穿過舊鐵道,去吃星巴克。

星巴克毗鄰誠品故事館,從胡弄旅店出發,沿著舊鐵道,五分鐘便可以走到。舊鐵道佈置成藝術村的樣子,座落幾處手工藝工作坊,此刻是星期三上午,店舖全都沒有開張。十點半誠品開門,進去逛逛,楊張說,他要來買一本書,我照例說:「重點不是看書,而是把書看完。」他說:幫我選一本。我還真揀擇了起來。

視線停留在洛肯區的電影原著《男孩與鷹》,心想,此類翻譯小說,前半節鋪陳情境總是稍嫌遲緩,楊張缺乏耐性,大概無法。這時,楊張拿著一本書走過來,說:「這本看起來很有趣耶。」契訶夫的《第六病房》,唐諾導讀。

打開房門,秀華和軒志已經醒了,拿著手機和筆電,如火如荼討論媽祖進香的概念符號,楊張搶了一台筆電上臉書,發佈一則消息:「放鬆就是醬的生活!」

迫近中午,把楊張弄到史博館去,史博館在台東巿西方,離巿區很遠,火車得搭五分鐘。又到北方的車站接婉玲,一來一往耗去一個小時。好不容易到了史博館,找到了會場,發現富邦的營隊收尾延誤一小時以上,都蘭朋友身著全套阿美族服飾,和軒志等人站在一起。

原來富邦基金會帶台北的高中生來台東體驗部落,其中一個便是都蘭,史博館把楊張的分享接在富邦之後,以便招生與請款。我在富邦工作人員中看見熟悉的身影,原來是艾倫學長。高中時代圈子小,詩社的女性好友、網路認識的黃姓友人、資研社裡的風流學長,他們的人生小事裡多半有艾倫學長捲入。到了大學,艾倫學長正式以文學院前輩的身份出現,仍然是朋友的朋友。

艾倫學長說:「嘿,妳怎麼在這裡?」然後一時分不開身,便匆匆跑到別處。

表訂一點半開始閱讀台灣的分享,直到近三點才就位。台下的學員比我想像還要年幼,頌恩依然有如緊驚風,三兩句介紹以後,便把楊張叫喚到了台上。

軒志回過頭來問我:「他沒有準備嗎?」
我說:「呃……他沒辦法像你說的那樣,沙盤推演似地準備……他大概只做了某種粗略流程的準備而已……」
軒志說:「妳知道狀況是這樣,那為什麼不教他怎麼準備?」
我感到被質疑的窘迫:「他就覺得自己準備這樣就夠啦,怎麼叫他準備多一點?」
軒志說:「妳要和他說明這件事的重要性啊!」
我說:「但我覺得考試更重要,考完試他放鬆了不想準備,我覺得那也不用逼了。」
軒志便理解了。

經歷此番對話,到最後我也沒聽清楚楊張講了什麼。一時心慌,只好順著簡報一張張講過去,表現也是普普偏弱。接著換白鷺部落的俊鵬分享部落成長班的經驗,之前便聽說他是個演說型人物,沒想到,是造勢等級的說客!第一張簡報標題:看見機會‧把握機會‧創造機會。

婉玲事後說她不喜歡這種小政客風格的演說,但我想楊張精神耗弱,對俊鵬大概是非常折服。都蘭朋友應著楊張的面子,下午活動也全程跟隨,幾個人便交流得非常熱絡。

俊鵬炒熱氣氛之後,婉玲用慢步調把氣氛穩下來,後來我還是講述了《笛鸛》的故事,好在《笛鸛》發生的場景,泰安、大南,都在台東巿周邊,雖然這本書真不適合小孩子讀,但以主題恰當而言,真慶幸選的是《笛鸛》。

結束後到隔壁的台東文旅check in,旅店很高級,可惜我們臨時想加床,與櫃台協調的過程中,婉玲忽然決定連夜回台北。

我發現,與漢人的社交,軒志、秀華遠不及我;與原住民的社交,我、秀華遠不及軒志。軒志、秀華大概不知道怎麼和陌生人相處,雖然十分過意不去,內心未嘗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念及此處,便覺得更加過意不去。

總之先一起吃飯,到了利嘉部落的餐廳「原始部落」。頌恩原意讓我們與富邦同仁坐同一桌,後來發現部落的人也會加入餐敘,只訂兩桌不夠,便叫我們自己再開一桌。頌恩悄聲和我說:「我幫楊張多報了半小時的講師費,你們用這個貼補餐錢吧。」太感人了!

都蘭朋友在大人那邊坐不住,一直跑到我們這桌來玩耍。吃飯間有歌舞表演,表演的舞者有卑南族、也有都蘭阿美,劭文是都蘭薪傳舞團的幹部,便為我們詳細解說。我們看得目不轉睛,軒志問楊張:「有沒有感到你們阿里山鄒族是個故步自封的地方?」

我們說,嘿,太直接了吧。

軒志說:「我是看楊張還可以聽懂人話!不然這些話和那些誰誰誰說,有用嗎?」
楊張默默地點了點頭。

軒志硬是在百忙之中,跟上這趟台東之旅,最重大的目的,便是利用旅遊自然而然的氣氛,和楊張好好談一談未來的事,今晚男女分房,只有軒志和楊張獨處,此刻在飯桌上,他已經開始佈局。

結果,直到最後,我都沒有找到和艾倫學長話敘的空檔。硬著頭皮闖入富邦那一桌,卻發現情勢不對,到最後也是一場空。便抱著空虛的心情,和大伙兒一路回到了台東文旅。

趁著大伙兒還沒安頓好,我把軒志找來,打算討論一下今晚的話題。開頭我忍不住先說:「唉,其實我還是有點低落。」

軒志說:「我看下午的狀況,就覺得妳應該是會低潮。」

但軒志心思已不在此,只想把下午的表現當成一個引子,切入楊張未來的文化關懷。我還是指望有人關心一下我的心情,軒志冷靜地,像是發現新病徵那樣冷靜地說:「我發現妳其實蠻情緒化的,而且很敏感,妳沒有打算要解決一下這個個性上的問題嗎?」

秀華這時候幫腔:「不要怪建南啊,他說不定考完試心情很低落不想準備嘛。」

我怒從中來,我說:「他考完試很開心好嗎?而且──我沒有怪楊張不想準備啊,如果這是他的錯,直接責備他不就好了嗎?幹嘛還要心情不好呢?」

軒志說:「原來如此,因為是不可解決的問題,所以妳覺得很無奈。好啦,既然是個人的事就沒辦法了,妳還是去吹吹夜風好了,我沒辦法幫妳。」

我想:靠北。心裡只想結束這個話題,便扯回軒志和楊張的對話,故作鎮定地討論話題的順序。軒志讚嘆地說:「啊妳果然是洞悉人性的人。」便離開了。

軒志前腳離開房門,我便重新穿好了鞋襪,秀華說:「妳要去哪裡?」
我說:「我想回台北了,我覺得只有台北可以包容我這樣奇怪的人。」
秀華說:「什麼?」
我說:「開玩笑的啦,我只是需要自我放逐一下。」

說到自我放逐的把戲,天底下差不多合法的就只有那些。繞了一圈,我騎回史博館的前門,本想繞道去上個廁所,卻發現有一票中年人在史博館門口談天,我瞇眼想確認那些人是不是晚上見過,和其中幾個四目相交,我心想:走過去加入也是可以的。邊這樣想,邊催著油門又離開了。

轉到偏僻一角,還是在史博館內,巨大無人的停車場,一抬頭,忽然夜裡已經看得見星星。有一道乳白色的帶狀物體飄浮在天上,我猜想,那是銀河嗎?定睛等星星漸漸地亮起來,才發現不過是朵低低的雲罷了。

我心想:不如等下騎往知本方向,在公路上找個地方看更燦爛的夜景吧。

邊這樣想,邊就定位坐了下來。坐了很久很久,中途也有一度睡著的時候,直到有個騎單車的人走過來,問有什麼問題嗎?我這才發音。

回到文旅,深夜的走廊暴露出隔音極差的弊病,我聽見有人在房間裡打鼾、有人在房間裡撥送靡靡之音,軒志和楊張在房裡暢談到最熱絡的地方。我走進房間,秀華已經睡了,走進浴室洗淨全身,邊擦拭頭髮,邊回到走廊,靡靡樂音依舊、談話聲也依舊。我到交誼廳小坐,弄乾頭髮,梳理今天的心情。

徹底認清我需要團隊合作的感覺,是二○○七年泰北服務隊回來以後。但是,獨處、在內心保持距離,也是我所需要的,緊密的互動仍然讓我痛苦。我心想:團隊合作所能幫助的差不多就是這樣了,關於我這個人的這些問題,終究是我一個人的事。

加農炮在網路上流傳的詩句閃過腦海:

所有我思考過的
都將我推向一個極為難堪的結果


七/七
三:不要就是要

所有我思考過的
最後都成為了碎去的夜晚
夜晚裡的燈光是我無法直視的答案
當我聽見風聲
我就只能被自己割得更深一些
所有我思考過的
都無法成為我擁有的

(所有我思考過的/Cannonball)

仍然在日光中醒來,還不算太晚,趕上最後的早餐時間。回房以後,我們無視退房時限,對著鏡子玩起相機遊戲,每個人輪流擺動作、打枕頭戰、用筆電上網辦公、躺在床上聽澎湃的音樂……

軒志說:「昨天劭文他們的熱情,讓建南想念起都蘭的朋友們,所以,他今天想到都蘭去看看他的朋友們。」

享用過台東名產──藍蜻蜓炸雞以後,我們帶著神農茶飲,往北方的都蘭駛去。

再次穿越中華大橋,公路漸漸地貼進海灘,太平洋在午間最藍。沿路鬼吼鬼叫,不知不覺駛過二十五公里,在都蘭鎮上看見等待朋友的男孩們。楊張坐進朋友的身邊以後,軒志說:「昨天聊太晚,不如,我們騎到興昌去,找個地方補眠吧。」

興昌在都蘭往北一點點,轉進興昌國小,軒志找了一處蔭涼地方,一躺下便睡著了。我和秀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秀華又打起給贊助單位的電話。軒志醒來以後,我們一起走向海灘,途中經過前年軒志在興昌整修的巴阿尼豐文化館(後來無人管理,便漸漸廢棄),興昌像是一個無人社區,直到最後,才看見海巡署的摩托車遠遠騎過。

軒志踢開拖鞋,走進海水,我不願弄溼鞋襪,便站上高起的石塊,秀華坐在更後方的漂流木上。我們在各自的定點上,靜靜地看著海浪。忽然,一陣強勁的海風吹過來,伴隨海潮湧動的聲音,我抬頭一看,浪頭高起,嘩嘩地捲過來。一連幾個浪把海水推向岸邊,石頭頂緣乾燥的上蓋愈來愈小,終於被海水包圍,然後,又嘩嘩嘩地退了回去,回到原本規律的浪花。

正準備離開興昌,忽然發現高家門口有幾個男孩在晒太陽,我們把機車騎進院子。發現幾個男孩百無聊賴,看見我們來了,懶洋洋地變換一下表情,無人熱絡。軒志問高家大哥:「看見我們有沒有很驚訝?你知道今天建南有去都蘭嗎?」

大哥說:「我早就知道你們要來了。」
「什麼?誰和你說的?」
「反正就是用手機聯絡的。」

軒志和另一個弟弟玩耍了起來,國三的高弟弟半是挑釁、半是靦腆地說:「我今年沒有參加巴卡路奈耶!」
軒志說:「那我們現在就去和舒米恩報名,走!」
高弟弟說:「不要!」
秀華說:「不要就是要!」
軒志說:「走吧,要不要一起去都蘭,現在就去。」
高弟弟說:「不要!」
秀華說:「不要就是要!」
軒志轉向秀華:「妳幹嘛一直分析人家,要給他留下一點空間!」

玩耍一陣,發現逼近會合時間,我們急急忙忙地跳上車,高弟弟也跳上軒志的車,匆匆回到都蘭。興昌距離都蘭,車程不到三分鐘,看楊張等人還沒來會合,軒志叫我先到糖廠那邊,買我肖想已久的手工皂,他把高弟弟送回去。

我不只買了手工皂,還買了部落美男子出品,貴死人的手工側背包。

軒志打電話來說:「來不及了,往台東方向狂飆。」

我和秀華才轉入省道,便看見軒志一路狂飆過來。此後一路上飛車追逐,秀華說她一度快昏了過去,二十分鐘的車程,十二分鐘便騎完了。

到了車站,劭文站在門口會合,準備一起去阿里山玩耍,看見我們到了,非常訝異,「你們不是剛剛才出發嗎?」

軒志說:「衝!」又急急忙忙跑向月台。

一上火車,軒志和秀華就睡著了。我和楊張說:「契訶夫那本小說,給我看吧。」

《第六病房》是本嚴肅悲哀的小說,但我邊讀邊笑,楊張問:「有那麼好笑嗎?」我抬頭說:「我在揣摩你讀這本書的反應──哦如果你真想讀完,還是跳過唐諾的導讀好了。」

劭文說,他也想參加閱讀台灣的徵文,我說,太好了,讓我來為你介紹書單。約好八月相見。

五個人走出嘉義車站時,我和軒志說:「你知道為什麼我昨天那麼低潮嗎?──因為你對我超冷淡,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軒志呵呵一笑。我心想:一個晚上的糾結,竟然一句話可以總結,太空虛了。

2011年7月4日 星期一

《笛鸛》

到了嘉義,轟轟烈烈辦事,無暇睡眠,更別說看書。最後趁著陪考時候,在陽光邊流著汗,讀完之後往後一倒,便睡著了。醒來時候,學生紛紛走出教室,有幾個過來打招呼,這一年來的陪考人生便結束了。

第二屆作文比賽開跑,和頌恩說好,到史博館分享,楊張考試,無暇準備,我也無暇。默默的焦慮,頌恩說:不如講笛鸛這本書。好不容易看完了,卻不知道要講什麼。

事件發生了,桑布伊說:「應該擴大處理,淡淡地結束。」這句話老在我腦袋裡迴蕩,淡淡地結束,我覺得事情結束若能以淡淡,都是挺好。

明天坐車,後天分享。我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只是介紹、分析,指出其中的可貴之處,我都可以做到。然而,若我希望與你分享它如何可貴,甚至希望你主動靠近、心生嚮往,這是做得到的事嗎?這是最完美的境界。

2011年6月26日 星期日

在嘉義

在嘉義也會失眠,雖然很少。
有時候,思緒輕輕打結,在無能回覆的沉默中,鬱結更深。
當心中懷抱有渴望之物時,即使孤單哀愁,還是有與之俱焚的熱衷,
一旦愛戀弛廢、心境平和,屬於我人生的課題,只好赤裸裸地舒展、呈現,
婉轉地再問一次:妳是否就此安頓?

我想我是就此能夠安頓的,然而內心百轉千折,有所困苦,
困苦於我喜歡、在乎,有所探求於心靈,或者只不過是靈犀一動的對象,
都只存在於瞬間,

詩句有時候流淌而過,我想起我在網路上看過

  所有我思考過的
  都將我推向一個極為難堪的結果
  像是一個人走在河堤上
  思索著自己還有什麼話忘了說
  我不該去想明天
  明天只是個孩子不經意說出的殘忍句子
  我缺乏邏輯,缺乏一些令人顫抖的藉口
  和一些可以遺忘的夢
  所有我思考過的
  終將再也提不起我的興致
  彷彿一些孤獨的人在陰影裡收集排水孔邊的毛髮
  我嘗試過,但怎樣也抹不去自己的足跡
  所有我思考過的
  最後都成為了碎去的夜晚
  夜晚裡的燈光是我無法直視的答案
  當我聽見風聲
  我就只能被自己割得更深一些
  所有我思考過的
  都無法成為我擁有的

  (所有我思考過的/Cannonball)

所有我思考過的,都不是最後的答案。但所有我思考過的,也不是我能夠提供的解答。日出於嘉義巿小小的一面窗,窗與牆等寬,窗外有車聲,隨著日出漸深,車聲也愈來愈濃。我心想事情到最後要不是它們鬆開了我,便是我們放開了它,總會有個結局,卻也不是給我的答案。

2011年6月14日 星期二

這個世界上存在

參加志工團第一屆畢業典禮,與菜頭、小藍同遊,我們戰戰兢兢地設想自己的未來,有所決定、又難以確定。回家後寫信給卡洛,內心激動難以平復。

這個世界上,存在值得我去做的事,讓我能夠強悍生活;這個世界上,存在值得我去深愛的人們,讓我感到還有明天。他們本身的存在,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我釋懷,釋懷於那些不屬於我的人事。

我多麼希望能夠再做些什麼,然而,我們足夠完整、能夠各自生活。事到如今,我不會再說希望都能幸福,因為幸福和擁有只在瞬間,眷戀卻是一輩子的事。

2011年6月10日 星期五

掃描機

使用掃描機到凌晨四點,把手冊都掃完了。許久不曾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了工作而熬夜。讀書到三、四點興許有的,多半在研究室、在志工團辦公室。在自己的房間裡尤為淒涼,中途起身洗臉,走出浴室,坐在踏腳墊上,忽然不想動了,一開始以為是玩笑的意氣,後來便認真了起來。

認真起來地想了想,終於身陷其中。關於自己的心事我略知一二,但說這些有什麼用呢?不能說。

2011年5月30日 星期一

山中歲月

辦公室捐來兩套紐伯瑞童書。昨天上課,阿南說等考完試,推薦給他一些簡單的書單吧。

我笑著說:「十個考生裡有九個會說一樣的話。」

阿南生氣地說:「不!都這樣過六年了,我已經領悟了好嗎?」

我不知如何搭腔,便說:「重點不是看書,而是把一本書看完。」

中午,打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用電腦。阿南跟隨進來,我隨手拿起《海貍的信號》,說:「白人男孩和印第安人的故事,小時候我很喜歡。」

阿南拿起來翻了翻,便放下來了。我盯著書架上的一排紐伯瑞,試圖喚起兒時回憶,看見《山中歲月》,又拿給他:「這本書頗有名,改拍過電影。但小時候我都看不懂,那些動物、植物把我搞得很煩,你說不定會很喜歡。」

然後我走開、去用電腦,過了一個小時,我看見高三的阿南仍然趴在地上,聚精匯神地盯著兒童小說,我坐在他身邊瞅了一下,戲謔地說:「所以,裡面講的那些植物動物,你該不會都很了解吧?」

阿南回答:「當然啦。」

他翻書的兩小時裡,我改完作文,用半小時也把《山中歲月》看完了。毛毛經過辦公室看見我們一人一橫,平放在巧拼上,笑了起來。



兩週前的週日課,阿南閤上英文,嘆了一口氣:「學了六年的英文,好像什麼都沒有。」我心想:不只英文。他似乎也馬上想到這點,有些尷尬,便說:「只是忽然有些無奈。」

「六年」後來便掛在阿南嘴上。

阿南偶爾會說:「我覺得念這些東西好有趣哦。」我總想:那是情勢使然的結果,卻仍嘲笑似地搭腔:「所以你知道了吧,使用大腦的感覺是這樣好嗎?以前你那個只是……只是……」

阿南不耐地說:「只是『用身體在看書』!」

在臺北時很少想到嘉義的事,有時候想到了,便輕輕的嘆息,因為日子愈來愈少。當初答應下來,除了和志工團的緣份,最強烈的,是不願意讓阿南一個人去考試的心情。也許阿南長大以後,也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空,但我就是不能忍受,中學念了六年,和讀書有關的,一件事也沒有。去年八月下山,我暗自決定:一定要讓他認清讀書這回事。

從去年比賽開始,到這一年來的總複習,是有過漫長的低迷和懶憊,但是阿南從未放棄,從未在我的期望前轉身叫停。為此,我想我是感謝他的。

拿到模考成績以後,我們訂下目標:「一百分,如果沒有進步一百分,你沒有公立大學念。」即使阿南今天看似改變了那麼多,一百還是一百,我有時候開玩笑地說:「你該不會沒有大學念吧。」他無奈地說:「那我只好去流浪了。」

「流浪是很花錢的。我看你只能去當登山嚮導吧。」

「厚拜託,我也是有一些夢想的好嗎?」

阿南說過幾次他的夢想,總是神采飛揚地問:「那妳會來幫我嗎?」我只好無奈地說:「如果有我能做的事。」在這一年裡,我幾乎忘記我曾經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幾乎忘記軟弱與逃避,曾經是生活的代名詞。阿南一天一天的過日子,每當我說出對他的不滿,他總是武裝防備,最後我們都知道了,目標是進步一百分,擠上後段的公立大學,重點是你不能假裝沒這回事。

前半年,阿南有時試探地說:「如果考不好的話,好像很對不起你們。」我壓根不信他真會這樣想,但我還是打起精神,說出早已準備的答案:「考試是你一個人的事,我們會陪你,只是因為你值得讓我們這樣做。」

每次想起這件事,內心也有頗為激動的時候。曾經一度我認真思考我是不是應該當一個中學教師,但最後我認清現實,笑自己還是太天真。特別的不是我,而是阿南,每個人都想幫助他。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低迷於人性如此自私,彷彿生來如此,做什麼也不會改變,然而,與阿南的互動,讓我更加確定,只要我全心相信這件事本身的價值,人與人之間的細風膩浪,開始與結束、自私與算計,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看見阿南坐在巧拼上,聚精匯神地看一本書,即使是那麼一本簡單的書,但我卻由衷地感動。

下課以後,阿南問,還有沒有類似的書。我說,我想到一兩本原住民文學,但老實說,我覺得對你來說文學性太高了。

阿南說,沒關係,推薦給我吧。

我心想,高中生是不懂的,等你離開學校,一切恐怕就風雲變色了呢。

但我不再感到害怕了,這一年,我看見一個高二的學生,自以為足夠成熟,卻還是那麼的孩子氣,他總是想著要帶領別人,但心中卻不是很在乎朋友,有一天,他決定要念書,卻沒有做好準備,直到最後他品嚐到一些讀書的滋味,卻只剩下最後幾個星期。

最後,送阿南去和朋友會合時,我想起這本書,便說:「我印象中,這種隱居的成長小說,最後的主題,要嘛就是為了和親人住在一起,或者森林被破壞了,或者找到了回家的方法,總之最後一定會離開原本住的地方,回到人群裡。」

阿南問:「為什麼都那麼悲傷呢?」

我直覺地回答:「這就是成長小說的主題吧。」

再兩週畢業,阿南笑著和毛毛說:「我們會不會像國三那樣哭得很慘啊,好丟臉哦。」我從旁插入:「該不會哭最慘的人是我吧,我最容易被氣氛影響了!」他們回過頭來說:「甘你屁事啊--開玩笑的啦!」

2011年3月19日 星期六

把一件事做好的理由?

你的人生到底渴望什麼?

一旦認清了這一點,從那一刻開始,你就只能為這件事而活。

否則,你只能為別人而活,活在別人的視線裡,
依戀、渴慕著那些脆弱的愛,
需要安慰,需要溫情,需要在疲憊之後有人拍著肩膀說做得好。

你會懼怕孤單,會為了害怕失去陪伴,付出你不可想像的代價。
你無法當自己的主人,你會失去自尊。

你現在做的這件事,到底和你的人生、你的渴望、你的需求有什麼實際關聯?

如果做這件事你不知道理由,你只是在混日子,
把時間熬過去就算了,你沒有走向任何事物,
就算走到了終點,你也只是在原地打轉,
這些痛苦、這些經驗,都不會為你帶來什麼。

如果你不曾因為追求渴望而離開原地,
你也不會知道這個地方對你而言真正的意義,

有那麼多人活了一生沒有答案,
而我對你的期望?

人到最後一定是會分離的,
我們交集的意義,取決於我能夠在這一刻為你做什麼,
能夠把握時機,為別人做一件重要的事,
自己一定要是一個堅強的人,一個準備好的人,
一個擁有人生資產、能夠分享價值的人。

如果你沒有準備好,你只能拍著朋友的肩膀,和他說「別說了,喝吧。」
你無法說「去做吧,我陪你」。

如果你不願意為了自己的未來,去做不喜歡的事,
你不能算是一個真正關心自己未來的人。
你只是一個任性鬼,你在乎的喜歡和討厭,只在動物需求的層次裡。

如果你學不會付出,你也無法學會珍惜,
如果你無法斬釘截鐵地為自己做一件事,你也無法為別人做任何事,
因為你根本沒有做事的能力。

如果你不能體會自己的弱小,你也不會對別人有任何尊重,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不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
如果你無法堅定地站立於自己的價值之上,
你的存在不會對別人有任何影響,
你的生命會一天一天消殞,時間會流逝殆盡。

你應該要不斷地問自己問題,並且自己尋找答案。

為軟弱找理由的同時,你也在尋找克服它的方法嗎?

我們的存在價值,不在於他們眼中投射的自我是否完美、是否強大,
你為什麼要受到這些眼光的影響?

你的存在,建設於他人的認同嗎?

我們是無法面面俱到的,
我們必須學會排出心中的優先順序,
為了最重要的事而活,把次要的放到旁邊,捨棄那些不重要的,

必須不斷地自問自答,什麼是最重要的?

而我又能為那些事做什麼?

2011年3月12日 星期六

站立的花樹

今天順著東華考古作文題,試著比較多元文化和主流文化的概念差異,目標是釐清什麼是「多元文化教育」。自認表現不錯,考題趨勢分析達成,材料適當,口條清晰,步驟正確。誠意部分問心無愧,然而臨近尾聲,忍不住掉了一串眼淚。

用手背抹掉,維持音聲不變,我說一共講兩遍,第一次聽聽就好用感覺的,第二次試著抄筆記。講完第一次以後,毛毛呼了一口大氣,一個倒栽蔥休息起來。

我說:「啊講太快的話你要說咩。」
毛毛無力地說:「不是快與慢的問題……內容還不是都一樣……」
我搖晃他:「那、那問題在哪裡?」
毛毛用最後的理智擠出三個字:「太豐富(了)。」
我說:「你每次腦死以後擠出來的單字都深得人心耶。」

這學期在餐廳上課,十點半鐘響,併攏桌椅,按下開關,忽然地世界全暗,和學生道別,發現鑰匙還插在車上,便扭開引擎,一摁便亮了,看見毛毛還站在原地,手裡舉一盞小小的燈,嘗試在方才的黑暗中,照一點光。

我想到軒志從臺東回來以後,分享了一些話,陳爸說,有些老師對學生非常好,形成某種付出的需求,這樣的老師只能拖著學生前進,好的老師應該要像燈塔,讓學生主動朝你那邊前進。

燈塔的光芒劃破黑暗,指引迷途的人,對我而言太高尚了,但我的確渴望做一棵無言的花樹,沉默地站立,有往來的腳步踩出一條小徑,乍看之下寂寞而已。

我嚮往那樣的花樹,總是忍耐著不去催趕,我知道他們懷抱逃避的心情,揣測我的態度裡有無僥倖的餘地,這種時候我頂多堅持某種程度的負責,無法率先振衰起敝,但日子一天天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想那些燈塔、或者花樹,其實是去者不追的,學生的心沒有準備好,做了也只是拖著他跑,但是我的確為了那樣的態度感到受傷,為時間而焦灼,有些煩惱,又疲倦地想,順你們的意思吧。

唉,今天就算了,聽聽美空雲雀的「川の流れのように」(川流不息)

活著,像是在小路上旅行沒有終點
和喜愛的人相偎著,找尋夢想
有時雨降下來,道路因此泥濘不堪
即使如此,晴日總是還來

啊啊,川流靜靜
只想任由它流過身旁……

2011年2月4日 星期五

年關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在這裡,而春天要來了。我常常感到,早就有那樣一個人存在,而我必須找出他來。這個人,他曾經在過去的時間裡學會了一些事,但那些事並非我需要的,他不一定希望從頭學起,我們是這麼地疲倦,渴望著,用過去來決定餘生。

今天緩緩地過去了,我感到我漸漸地將他送走,這個人在內心深處,必定也曾悄悄思考,也許是在他得到答案之後,也許是在他得到答案之前,他必定曾長久困惑,在他渴望的事物裡面,我的部分是那麼地小,小到我幾乎不忍再去要求什麼,

那天他走了過來,我於是讓他經過。常常我們分別以後,他就回去,往返在兩個世界之間,我想總有一天,他會不再來。

在內心的深處,我希望他是有情的,所以我敘述、揣想、去沉澱那樣一個情境,在那裡,他的所作所為彷彿另有深意,出於一名善於雙關的男子。

站在十字路口的當下,往往擁有最豐厚的能量,足夠凝聚一場追逐,或者等待,將愛情與不確定的未來放在一塊,反正總得向那邊走。

日子總是在等,至少這些時候,我都相信他們是足夠的好,至少在乎,並且試圖理解,揣摩有什麼能夠完成。

那個晚上,他說他走過來了,門卻遲遲不開,我於是站起來、走過去、將門打開,他在那裡,叫我看看他的樣子。然後,到了必須離開的時刻,他露出徨惑的神情,說好像一場夢,我知道他指的是如煙的人生,就拍著肩和他道別。

說是道別,其實是默默驅車前往下一個路口,我想起赫塞在一本書裡寫到:

「你一定不能向你所不相信的願望屈服。我曉得你渴望的是什麼。然而你應該做的是,或者把這些願望一刀兩斷,或者就保有它們,心裡理直氣壯。現在你是徘徊在願望和棄絕願望之間,你是時時在擔憂害怕。這一切一定全都要克服掉,讓我來告訴你一個故事。」

有一個年輕人愛上了一個行星。他站在海邊,伸展雙手,向那個行星祈禱,把所有的心思全都集中到它身上。不過他知道,一顆星星沒有辦法被人擁抱住。他認為他的命運就是去愛一個天體而沒有希望得到什麼結果;由於看破了這一點,他建構起一套純粹的斷念哲學和一分沉默真誠的痛苦,這可以使他的心神好轉,可以使他淨化。有一天夜裡,他又站在海邊高聳的斷崖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顆星星,愛情在心中燃燒。在他的思想到了頂點的時候,他向那個星星跳去,跳進到虛空裡。可是就在他跳的那一剎那間,「不行」再度閃過他的心頭。他摔得支離破碎,橫在海岸上。(頁236-237)

2011年1月1日 星期六

日久生情

雖然我老是避開節日邀約,甚至顯得困擾,但往後看到人們在歡慶裡的祝福,還是會點擊相片,看看他們在節日裡的樣子。

老實說,凝視他們合照的神情、錯落的行動、無止盡的自拍,按了下一頁又按回上一頁的我,目光在合照裡尋找米粒大的臉孔。我特別想見到的人是誰,恨不得能站在身邊,說上一兩句話的人是誰,這種時候,一清二楚。

我這人極易日久生情,嚮往呼朋引伴的快意,喜歡喧鬧的快樂,合照時肩搭著肩,擠在一起,常有莫名的心悸。

常常在朋友的相簿裡,發現他們就算過了那麼多年,仍然彼此聯繫,我常覺得是他們背離了我,事實不是這樣,但我還是這麼覺得。

而我為何要自絕於那些溫馨的場合?大概是因為,總是會結束的。

人們都是好的,其中也有頗可愛的,我卻獨獨鍾情於其中的幾個,一清二楚,沒有模糊的空間。倒數時台北城又靜止了,我經過校門口,看見人們對遙遠的高樓驚呼連連,有人拿起手機拍照,我也搶到前頭,看見煙火與高樓組成文明的燈光秀,盤旋上升、星雲爆炸,煙塵在下風處散開。

絢爛復歸於平靜時,人們開始喊聲:「新年快樂。」我心裡掛念的人,他們此刻也在過年,就算有人把自己反鎖於小房間內,怕心裡也正在想一句:新年了。

這種時候,我們一向埋在心底,璀燦明亮的願望竟是這麼明顯,明顯讓我們失望、痛苦、輾轉反側,卻還是得為它做點什麼。

關於邀約,我很希望自己也能夠出現在照片裡,畢竟只要拒絕了一次,很可能便再沒有第二次。人情稀薄,許多緣份總是這樣,有了一次,沒有下一次了。

我鍾情的人,凝視他們的臉孔、髮型、胖瘦、衣著、朋友。每一天我都想像他們反過來凝視我,但話說到底,就算我們真的勇於表白,把握時機,成就所有想像出來的可能,我也還是有其他的事要做的。

每當我從世界上蒐羅到一些隻字片語,看見他們長相,偶爾遭遇本人,和他們說笑話。我都覺得人生大概這樣完了,這些人終究和我毫無瓜葛。要撐過去,我會這樣想,也許他們真的有一天會反過來關懷妳,但沒有任何一個會懂得支持妳。

所以,我在人群的記憶之外,努力辨認照片裡模糊的影子,猜測其中的含意(其實也沒什麼含意)。我這人極易日久生情,寧願為了他人而活,為情所苦。但我真的努力過嗎?幾乎沒有,乃因為說到底我實在是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