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4日 星期六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八美圖原唱
Georges Brassens

Rien n'est jamais acquis à l'homme Ni sa force
Ni sa faiblesse ni son coeur Et quand il croit
Ouvrir ses bras son ombre est celle d'une croix
Et quand il croit serrer son bonheur il le broie
Sa vie est un étrange et douloureux divorce

他其實不擁有什麼,他沒有勇氣
沒有弱點,心也是沒有的
有時他感到能夠信了,便打直雙臂
讓影子掉落在地面上,落成縱橫的十字
他其實也捕捉、擁抱那些可見的幸福
有時因為如此,便有什麼被壓碎了
生命於他說穿了也只是陌生
與離異留下的傷痛 愛情不是快樂的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Sa vie Elle ressemble à ces soldats sans armes
Qu'on avait habillés pour un autre destin
A quoi peut leur servir de se lever matin
Eux qu'on retrouve au soir désoeuvrés incertains
Dites ces mots Ma vie Et retenez vos larmes

他的生活啊,直教人想到那些卸下武裝的軍人
那些穿戴起其他的命運的人
清醒,便清醒吧,早晨又還能怎樣呢?
忽然地發現自己於日暮下徘徊了好一陣子
事物飄離他們的位置,懸浮輕盈,沒有什麼是確定的
我說這些字句,彷彿在述說一則生活
其實是想拭去你的眼淚,畢竟我們都知道
愛情不是快樂的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Mon bel amour mon cher amour ma déchirure
Je te porte dans moi comme un oiseau blessé
Et ceux-là sans savoir nous regardent passer
Répétant après moi les mots que j'ai tressés
Et qui pour tes grands yeux tout aussitôt moururent

我美麗的,我親愛的,我摯愛的
撕裂的你是我流淚的心嗎?是我嗎
是你,我想我是抱吻了一隻羽翼帶傷的鳥兒
不知情的人看見我們打這裡走過
我編織的話語留在我們的背後,被他們反覆重述
在你明亮的眼中卻無所遁隱,我消失
其他的和我一齊消失了,倏地
一切事物在你的注視底下失去了
愛情不是快樂的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Le temps d'apprendre à vivre il est déjà trop tard
Que pleurent dans la nuit nos coeurs à l'unisson
Ce qu'il faut de regrets pour payer un frisson
Ce qu'il faut de malheur pour la moindre chanson
Ce qu'il faut de sanglots pour un air de guitare

現在來學生活已經太遲
我們的心一齊在夜裡哭泣
有底層共震的低鳴是一起的我和你
悔恨是顫抖的代價,我們悔恨然後顫抖
雙臂環抱,在胸前交錯成孤獨的十字
頹敗失守的命運寫成一條條歌詞
若你聽見吉他旋律鳴唱,不如流下眼淚
因他們也是流淚歌唱的
愛情不是快樂的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愛情存在,但沒有不痛苦糾結的  Il n'y a pas d'amour qui ne soit à douleur
那些前進的誰不跌撞瘀青?    Il n'y a pas d'amour dont on ne soit meurtri
沒有不枯萎凋落的,愛情會老   Il n'y a pas d'amour dont on ne soit flétri
我們的愛情如鄉愁追索舊日    Et pas plus que de toi l'amour de la patrie
在這裡也別深沉哭泣了 Il n'y a pas d'amour qui ne vive de pleurs



Il n'y a pas d'amour heureux
Mais c'est notre amour tous deux

(愛情不是快樂的   這便是我們愛的,你我都已深陷其中)

2008年9月20日 星期六

《玻璃城堡》

振宇說:「如果他真死了,那我每個月零用錢怎麼辦?」聽說捱了巴掌,事後人們在茶餘推究,的確體會這不過是句緩和氣氛的緊張話,年輕人嘛,姑姑說,哪裡懂得面對這種大場面。事後他們兩個在床邊一站,便早早搭車去了,母親至今還嘮叨這事,姑姑說,妳媽就是什麼事都要窮緊張一番。

三月的匆匆一晤,我卻早有預感,終於有一天坐上火車,輕裝便衣,沒帶什麼行李,在微雨的日子裡,駕車駛向斷崖。聽他講了一些盛年釣魚的往事,難怪我的記憶中老有海洋,有一搭沒一搭,把手舉得老高,讓雙肩肌肉鬆弛,丟下他在崖邊,我往隧道深處走去。

都是些亂糟糟落石,裡面整個坍了。我往另一邊走,走回開闊的公路上,遇到一群慈濟大學的學生,他們委託我照相,我便照了。後來,因為身體不適,我頗有些扭捏作態的不安,說了什麼倒也忘了。大概也沒說什麼,聽聽海浪聲,我想,我是無足輕重的,我是真這麼想。從來我老想著該怎麼細論這類感觸,但大概不能取信於您,也就罷了。縱使有無可取代的意義,也是這麼的小,這麼的少,一花一草何嘗不是無可取代呢?嘩嘩像沙子流過的是海浪聲,啪啪啪有力道的,是擊向崖壁的聲音。

過了一兩天,偷得一個無人看守的空檔,我偷偷出門,走向海岸邊。194旁的海岸觀光化得多,又是風大挾著豆雨的天氣,走了那麼遠,卻沒有近海的興致了,便揀個空蕩蕩的亭子落坐,往來都是騎單車的遊客,一對對情人牽手行過。晚上,聽見房外傳來一陣笑聲,父親遲重的腳步走下樓去,母親揮手叫我,給我看一些文件收藏的位置,保險單據,我瞥見疫苗記錄,出生果然是永和醫院,我正疑惑著,便聽見她說:「該知道的,妳便都知道了。而不該知道的,我們便心照不宣……」到了那些時候,我卻習得如何拿捏分寸,以往對於這類感情戲,無論觀看或演出,都心懷疙瘩,好像是負了誰欺凌了誰,唉,想來我是太介意這些分寸了。能夠習得這些,全是您的功勞,這番話大概也是不能取信於您的,便說到這裡。

原本我希望多見他幾眼的,但眾人環伺,加上那次讓我醒悟,這些倫理序列,不過是因緣一場,沒什麼位子真正能把人綁住的,我自由輕盈,毫無份量,困擾我心的只是妄念,一個解開,也就永不受縛了。於是我便早早坐了車回去,過了一個月,便聽說他住了院,人們本安排讓我去見他,那次我卻發了高燒,難以行走,也就算了。

真正再見到他,是父親開刀那次。在事務所等開放會客,才聽說他就住在樓上,我便走上去,看見他大著肚子躺在蓆上,出院之後他抗拒再做任何進一步檢查,人們也由得他去。我坐在蓆上,他掙扎坐起,聽說他在院裡戒了酒,我便忍不住嘲笑他說:「四五十年來最重要的人生樂趣,怎麼這樣說放下就放下了呢?」他笑著搖搖頭,我又問:「那接下來要放下的,是什麼呢?」他呵呵大笑,說:「罷了罷了。」使喚我去幫他把音樂打開。

坐了一下,我便下去。晚上佩打電話給我:「欸妳看他狀況如何?我需要出面嗎?」我一時抓不清重點:「什麼意思?妳是說妳,還是說康小姐?」佩回答:「我是說我。」我鬆了一口氣:「妳來當然好。也不急,有空再來。」佩說:「他在電話中抱怨人生快樂之事所剩無幾,害我擔心好一陣子。」我說:「他和我講話倒是一個勁地裝豁達。」佩隔了兩週才去,聽說她把一切都計畫好了,開車帶他出去解悶,人們便事後耳語:我便說嘛,上回不過是慌了手腳,年輕人嘛。

一個月之後又見到姑姑,才間接證實我心中的疑問。姑姑說:「他不見棺材不掉淚哦,他可怕死囉!」我想,所以豁達可真是裝的,斷崖那次的對話大概也是做做樣子。唉,我又何嘗是在意表面工夫的淺薄之人,人人都把我看淺了。

但我寧願做我。姑姑又和我講母親的事,那些問題我時有感觸,只是自覺無法置喙,漸漸地落入了報喜不報憂的模式,聽說其他人對待她也一樣。姑姑和我說:生死大事哪裡值得這樣窮操心,她的意見妳聽聽便是,毋須認真看待。又說道:我一直問她說她是養母的事和妳說了沒有,她說妳應該早知道了,但她……這時,母親從路那邊笑吟吟走過來,姑姑便住了口。唉,人們互相表現他們對我的瞭解,卻只是分享了自己的詮釋脈絡,表達出更深沉的個性特質,我並不是刻意抬高自己,但在這一方面,我雖然欠缺真正的常識與經驗,但在現存的線索中佈置推測,於我是理所當然的生存技能。事後,我常常反覆推敲,姑姑的熱心,會不會正好是三、四年前,母親和我之間緊張感提升的主因?長年以來裝嚨作啞的姿態,我自以為迴避了某種尷尬與不安,會不會只是引起更加深沉的懷疑?我習於抽離於事外,會不會在當事人的心中,留下隱微而難以直言的傷口?唉,真實,畢竟就是真實罷了。縱然在內心深處,我將有所感悟,但我仍是我,在變動的滄桑中,仍然存在有一層妥善折疊的內裡,不受任何風雨折磨,千百人看我,便生成千百個我,正如一月萬影,我才是那當空的一輪。維特說:「殊不知我的心是我唯一的驕傲……」這是一句有待的話,不說別的,同樣這一種驕傲的感覺也在我心中鼓脹,該如何自處於世界,想必是每一個單獨個人反覆解答的謎題……

2008年9月18日 星期四

《殺手之淚》

後來這本書也成了失物之一。其實是本小書,看見側標時忍不住回想:成長小說的這一分類的共同特質是……?那也不過是在夜裡隨手的一翻,卻久久地揮之不去。在陸地結束、海洋開始的地方,有一則關於美夢不會來臨的童話。痛楚已過,溫柔卻久久留存,保羅手中握有天堂大門的鑰匙,天使飛過時餐桌忽然間沉默,誰不懷有一兩則恐懼呢?但耶穌對猶大說:朋友,你為何而來?便做你該做的事吧。為著這樣的慈悲,我願再忘失一則童話,一則童話裡有小小的窗、小小的地圖、小小的明信片、小小的家、小小的罪人,小小的愛人把門打開。做你該做的事吧。神是不試探人的,但私慾懷胎,凡夫仍然遭受試探,罪惡從谷底滋長,重見光明。在那背後有一個遺失的吻,掉落在海洋開始、陸地結束的地方,曾經有一個約定在遺失的吻的背後。而那也是夜裡隨手的一翻,卻久存了愛的印象,我們為什麼來到呢?願有智慧,有勇氣,有信,卻把鑰匙留在門裡面,做你該做的事吧,人是不受試探的,凡活著的都有目的。

2008年9月17日 星期三

《我輩孤雛》

大雜院裡一棟小而零亂的屋子,他老想著,要到那地方去。

莎拉說,她早感到他是有使命的。卻哪裡有什麼呢?不過是逆行在時光的巷衖中,不願往未來走去罷了。那時莎拉仍在等他,「我眼中只有你」的餘音恐怕還蕩漾著,克里斯多夫卻已鑽過一個又一個的牆上小洞,腰裡插著槍,心急如焚,卻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驀然感到不可思議,剛才得到的這條線索,若是早一天出現,就會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不過此時此刻,我在腦子裡隨意想想,卻覺得這東西已經像是湮沒在逝去的歲月裡,如果我不願想起就可以將它忘記。」(頁258)

遺失的物品要去哪裡找回來呢?把令人傷心的語彙逆轉,便說天使的臉孔背向未來吧,他是有使命的。孔老頭這條線索是想多了,東爐下一棟前線裡的房子,記憶開了玩笑。克里斯多夫,是你自己用那方式問他的。我卻想起小女孩的抱枕,那柔軟的枕仍然是她生命裡的全部,打開空無一人的房間,再打開下一個空無一人的房間,再更下一個房間裡,想必藏有我欲尋回的失物吧,而謎底,一切的存在,關於腳下這條漫長追尋的意義,都可以獲得解答,在下一個房間裡。

卻是一個玩笑,那人是秋良。To mo da chi。他老是對秋良失約,沒想到我這麼想念秋良,那時秋良已經出賣遙遠的祖國,卻在攙扶下一步步踏上回頭路,誰的眼裡沒有一抹恐懼呢?但卻有一些時候,湧動的黑雲忽然一下子都向後退開,明月大大地躺在那裡,說他老早就在那裡,誰的眼裡沒有一抹恐懼呢?你錯了你,在小小唱片行裡的短暫時刻,乃是所有註定逝去的歲月中,令人最最難忘的一刻瞬間,人生裡最重要的東西只有一樣,湧動的黑雲一下全都散得乾乾淨淨。

秋良,秋良。你知道嗎?有些人,那些找尋房間的孤兒,他們非得要一個解釋,禁得起放大鏡檢驗的真相更好──很多真相都禁不起凝視的,還得要更勇敢才行──我雖然沒看過那本書,但聽說來的故事卻讓我想起便心寒,她和我說,床板一揭開,底下全是老鼠。我常想到那樣的錯置,全是老鼠,那樣的時候人們都感受到什麼?我想沒有人憎恨的對象是這一床老鼠吧,卻曾以為不是。相像的例子可以一舉再舉……和秋良分開之後的事,我全忘了,水往低處流,故事總是要說完的。

2008年9月16日 星期二

《別讓我走》

颱風天外出,褲腳、襪子、鞋帶都濕透了,心裡懸著:後來呢?你說:苦無話題。故事裡話題可多,起頭抓不住說書人的時空位置,只飄浮地聽。說也奇怪,她不知道像說給誰聽,一則一則妥貼地講,不甚明白處更是慢下來細細地說,硬是要說個清楚,語氣平穩緩和,敘事裡縱有某種時間感吧,起起落落的那些,卻早已塵埃落定了,故事說完,也就完了,閉了口像一本闔上的書,唯有我聽者的心流連往返。

學妹寄來新寫的散文,描述一則他人的故事,提到某位學姊,也就是我。「有幾次升旗時,我會看見她穿越光復樓的走廊,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好像剛睡醒一樣,頭髮沒有整理就那樣披散著。在國旗歌聲中她停下腳步,遠遠地我望著她,不知她是否看見我。」海爾森是不穿制服的吧?今天開學,腳踏車停得遠了,翻身坐醒卻不知該怎麼出門,在教室門口站了一下,返身走了,像一個開始,卻是叫做星期二的一天。

找了閑靜角落,翻《我輩孤雛》,迷失在相似的敘事感裡。故事是不一樣的,口吻卻是相似的,扮男裝女,卻都是同一個人,虛幻而真實,時空如霧,背景蒼涼、模糊,彷彿一張因遙遠而失焦的照片。我曾一直以為與露絲的恩怨,封鎖在與海爾森共同存在的時空中,然後,我往前走去,所有的差錯與未出口的語言,便以錯誤的型態固定下來了。卻還能再見上一面,也不過才幾年,屈指數來仍是少年,口氣卻全都冰涼起來,講些生死大事:「妳知道嗎?我當時……」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如夢似幻,露絲最後的樣態,像一張讀了又讀的紙,竟漸漸地發皺了起來,在記憶裡日漸憂愁。尋回失物之地的海風 吹起來什麼感覺呢?書頁闔上,我忍不住想再看些什麼。

颱風天不外出。一頁頁紙張讀著,老想到小女孩抱著枕頭跳舞的樣子。懷抱裡外自然分野,但小女孩閉上眼睛,無所謂失去、無所謂好壞,陶醉在一首歌的當下,當然,仍然有柔軟的枕頭,主體的愛與愛的客體,Baby, never let me go……

2008年9月15日 星期一

《十二國紀》

那些時候,人家問我平常都吃些什麼?記憶顯得零散,難以回溯,更別提轉述以言語。只記得當時誠品兒童館仍在巷子裡,今日的便利商店前身,開放門戶,複合式餐飲,一個小空間裡有水餃攤、牛肉麵攤、泡沫紅茶攤……簡餐一份七十元,附送飲料。放學老泡在那裡,袋子裡裝些課程進度,卻一本本蠶食大眾讀物,鄰近的租書店有夢枕貘、宮部美幸、九把刀以及村上春樹。莫名展開了長篇系列,看中了山田章博的封面插圖。(閱讀輕小說總有些外緣動機,說插畫我更喜愛天野孝喜,可惜他神出鬼沒,毫無分寸,美則美矣。)

戶外讀書總像是打游擊,複合式餐飲大興土木,速食店總是冷氣太強,個性咖啡屋裡動輒得咎、容易破產,想隨意座落,卻老嫌東嫌西,實在任性。就像十二國寫著寫著,情節互相減數分裂,難有新意,乾脆大筆一揮,開啟全新系列。這些封面精美的半成品,便自稱為系列套書了。

2008年9月6日 星期六

《東京爬樹偵探》

七月底,隔壁的編輯說:看小說類的稿子試試吧。時光推移,只記得天色漸晚,在會議室一張大大的桌子上,她拿出一疊A4影印紙,我第一瞬間想到的是:字體好整潔。

我戰戰兢兢地,在生人前怕說錯了話。她叮嚀行寬、字距、空行……種種讀稿時的注意要點,我問:註記的符號呢?她在一個單字上打了圈,拉出一條蝌蚪尾巴。說:「這代表丟掉。」我大大地吃了一驚,如果是我,就會在單字上打兩行直線,說:「這代表刪掉。」甚至畫個「X」,代表寶藏在這裡。

講好進度,我在櫃子裡掏了七個黑色小彈簧夾,把一疊紙分成七份,這是進度。但兩天之後遇到周末,索性裝進牛皮紙帶走了,何必走走停停呢?讀小說就是要一口氣。

其實也是因為手機連載的關係。字句單純簡潔,情節可謂一鏡到底,沒啥複雜。說一個中年人當森林看守人的故事,隨後進入了偵探情節,當然,最重要的是守護雜樹林。

一個月後,編輯遞給我一張發印單,讓我傳達印務部門。幾日之後,她送了我一本印製好的書籍。選紙的關係吧,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厚,紙邊割手,記得明細上寫的是高厚雪銅,我更喜歡當初那疊A4,更輕盈的重量,淡象牙色更和熙些,不懂。


是本情節可愛的小說,與其說是環保,更不如說是心靈環保,對象是都巿人。若不是這樣的機會,於我想必是隱形於架上的一本書吧。今天離開公司時,把書裝進袋子裡帶回家,澄清一下,沒人爬樹,只不過是住在樹屋上罷了,大家都是用繩梯上去的,拉芬彩兒的情人也是。

2008年8月27日 星期三

故地

然後我拿了鑰匙去打,打開信箱,看見師大學妹從蘭嶼寄來的一張明信片,她說:「始終在確認自己是否能以流浪的精神尋找生命的志業,深信不疑的是我擁有巨大的愛,怎麼好對世界訴說?」我捏著明信片,不知該如何是好,真希望能就此消失,成為泡沫在陽光中破裂。

我知道學妹為什麼寄這張明信片給我,因為陽光曾經輕巧地在我背後留下陰影,於大地上投射了一點痕跡,我曾經一無所有,自在生活,而今我成為一個乏味的人,行過幽谷卻無法低吟詩句,命運的車輪或急或緩,風景一變再變,所有的希望都不可能完好無缺,問題在於如何減輕慾望、撫平焦慮、繼續生活。有知道如此然後訴諸於行動的時候,也有知道如此卻無力於行動的時候。

Why so serious?

還沒有講完的是,那天我和大伯遠眺著清水斷岸,他說起往事,說他在大樓值大夜班,和便利商店的朋友分享過期的三明治,年輕時往返於各個海灘釣魚,列舉峽角與海灣,道路通往海洋,車輪與路面的摩擦,與這其中的技巧……我知道在我的內心深處,對於波希米亞式的崇拜,不是嚮往而是崇拜──如《玻璃城堡》裡面提到的,這些人像是某種災難,帶給身邊的人無數的麻煩與壓力,迫使孩童過早地面對現實,沾沾自喜於某種精神高度上──夢幻泡影,在他的心中也許我就是眾多海洋裡的一張吧,我想。關於自己的無足輕重,這個念頭曾經給我力量,給我前進他方的勇氣,但我如今做不到了,我已是如此乏味。

才過了兩個月,但我總覺得已經離開學校很久、很久了,我想繼續念書,繼續念書,繼續念書,一邊看著家教仲介網我一邊這樣希望。八月中短暫地回到花蓮,感覺家中一切凝止。沙發變了、客廳的天花板變了、房間的擺設變了,我的表姊住在我的房間,姑姑的女兒寄居在三樓,書籍已不在他們自己的位置上,但一切如舊的感覺,來自於抽屜裡凝止永遠不再打開的時光,隨著我與父母相離時光的漸漸增長,留居在花蓮的我的影子愈是縮小,於我的心靈便投射了愈大的空缺。

反而是取道重慶南路時,才能真實感受到時間的存在,曾經快速疾走的街頭,浪擲光陰的連鎖速食店,我曾經穿著制服造訪金石堂,以及別的地方,公園曾經是有象徵意義的舊地。符號標誌內涵,成為封鎖的言語,某些話語不再打開,沒有結局,故地重遊,感到往事再也不復返,我的存在再也不復返。(如同我也曾經在信義路上跳下公車、跳上公車,後來又因為其他的理由,我在信義路上跳上公車、跳下公車。)

想想這七年來的生活,該如何離開學校,然後再回到學校。生平第一次我擁有了無論如何都想要長住久安的地方,我不知道該怎麼失去那些重要的事物,繼續生活,I feel that I cannot overcome it. However, I also feel that I am just imagining it.

2008年8月2日 星期六

曖昧記憶的綜合體

半夜醒來,忽然睡意全消,蒸了一碗蛋,和著醬油一匙一匙吃,吃完了還是餓。上班時斷斷續續有時和小惡聯絡,想起她之前提到的「曖昧記憶的綜合體」。起心動念打開《ACCOMPANY》,發現似乎根本不是這篇小說裡的句子,該不會是在《VAMPIRE》系列裡吧嘖嘖我電腦裡就沒有備份了。而且為什麼會談到這個,我依稀記得是和沁回國有關,但打開交談記錄,真是完全語焉不詳一直雞同鴨講。

打開電腦,在日記上要落下日期時,忽然發現已經是八月二日了,我著實嚇了一大跳。信箱裡塞滿了上司寄出的轉寄信件,我鮮少打開來看,未讀郵件有十三封,看小惡每天寫著上班日誌,若說工作這件事對我來說真有什麼實際上的轉變,那就是我對學生時代暫時失憶,忘記逐夢,追求存在,是什麼感覺。

那天在希臘左巴聚餐時,小哥提到他外甥的故事時,不是提到類似朋友背叛的故事嗎?其實那時,我立刻聯想到的是,小惡來面試師大時,沁的媽媽幫我們買單算作請客,那天我們選擇第一次走進希臘左巴,親切的同年齡的女店員(十八/十七歲的組合),從那次的良好記憶開始,這家店成為聚會的固定場所(以及沁的無數任男友/曖昧對象的面試場)──然而我想到的是,那個女店員,十之八九應該是小哥一語帶過的那個朋友的妹妹,畢竟那家店初期的女店員實在少之又少。

記憶畢竟是有所視角的,無法脫離特定的角度,無法以全視的角度照單全收。矢澤愛板上分享了NANA的第七十七話,算是魔王回目,真的要說的話,有種「第二部‧完」的感覺,於是,把前幾話都追溯了一下。大三之後其實我很少流連租書店在實體漫畫上浪擲光陰了,NANA都是從線上看月刊的連載,因為是一月一回,於時間感上有所拉長,那些角色之間的糾葛,在實際的時間上耗度半年有餘,於劇情中真實時間不超過兩個月。一口氣看過七回,只得到這詭異的體認。八子是二十歲前往東京的吧。我卻是在十六歲時,在南昌街的小巷裡,隨意翻開第一集,一度以為那是一部單行本小品。我智障。

由於工作作息的切割,那天的話題也不了了之,本說要在電話中詳談,結果也是無力深入,可是,我想關於結論,大概也沒什麼歧見吧。只不過像每次看完電影那樣,忍不住想要確定「我想的是怎樣而妳想的是怎樣」之類偏執,只是每次講到記憶,我都難免想起Daniel L. Schacter在他的科普暢銷書裡提及:「回憶過去並不僅是在腦海裡啟動或喚醒沉寂的線索或畫面,而是涉及更為複雜的三方互動:目前的情況、自己預期能記得的事、真正來自過去的記憶。暗示技巧會讓這三項因素的平衡產生變化,使目前情況變得比過去真正發生的事來得更為重要。」

雖然在理想上希望能照單全收,但我想我應該也深陷在三方互動的泥沼之中吧。對於寫日記這檔事,實在是找不回任何一點當初的執著,也沒有什麼浪漫的情操,所剩下的,大概只是如田野調查的記錄,為了不在精神旺盛的作用中失去對無機質時間的真實觸感,在時間軸上以數據方式標下的節點罷了。

工作的地點在南昌街尾端,下班無事有時會順著街道逆行覓食,想想在台北的生活從未離開南區這塊三角洲,其他地方我是一點都不認識,行動力可謂是零。在這樣的拘束中竟然會有悠遊自得之感,大概也是你情我願。許多空間都與時光綁死,在時序流動中失去了開啟門扉的鎖匙,我對居住場域縱使懷抱相當的眷戀,但也未在與現實矛盾的條件下,執著於哪些地方。現在想想,NANA之所以有莫名的吸引力,大概還是來自於那些畫龍點睛的角色OS小方格,這樣一想,就會覺得實在有些作弊,畢竟如果在自己的生活中,如果真有什麼感觸變成感想性的OS,大概會更為煽情吧。

唉正因為我和那些空間都相處得很好,才會有過什麼覺得自己是房間的心臟這種煽情感想,但最後還是被一座老房子吞沒,可見是熱臉貼在冷屁股上,我和它處不來,無話可說。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有單獨一個人居住過,無論周遭他人的存在於我而言是多麼薄弱,模糊地想像當然會覺得自己可以handle一切,事實上無法。模糊地想像畢竟是不會把低潮時段考量進去,現在叫我回想,我恐怕也會覺得,那兩三次短暫的喪失記憶大概是因為頭暈貧血,就像要睡不睡的那種感覺。只是還是會毛骨悚然,畢竟理智也還是會有全然失靈的時候,我可無法在那時刻來臨前拿手銬把自己銬在床頭。而且,我才離開房間十小時不到,書桌桌面和枱燈之間的直角就結了蜘蛛網,那是應該出現在桌面上的東西嗎?喂!你叫陣,我開溜。

唉結論是半夜不看youTube就只能說廢話。我的腦細胞大概是都死光了,好不容易熬到八月,我想睡覺,每天睡覺,安心睡覺。能夠不用醒來最好,如果必須要清醒,希望晚上還是能昏沉睡著。睡覺是多麼的幸福,這件事只有在賴床的時候才能深刻體悟,此時此刻,我畢竟還是寧願說廢話。

在這樣的時刻,竟然光是盯著秒針都能引起存在感,這該不會就是自我意識過剩吧?把輕浮的自嘲語氣拿掉,我想我大概是想說:唉還真是有點寂寞。儘管知道去睡覺就能解決一切,但難免還是苦苦清醒,這種作為,依然還是自我意識過剩吧。嘖嘖。

2008年7月16日 星期三

停下單車之後慢慢地步行,正午過後出奇地,刮來的風中仍帶有涼爽,天空好藍,矗立的大樓背後慢慢飄出白色的卷雲。天空出奇地平靜,大氣也過份地溫和,大概有許多友好的午聚在這樣的正午發生吧,畢竟一切客觀條件看來,都讓人心曠神怡。

時間不適宜地溢出,即使刻意以一半的速率行走,仍然剩下許多。唉,想到天空是這樣的藍,縱然此時此刻覺得它是那樣諷刺性地存在,耳後卻還是有另一個清明的聲音,毫無幽默地指出:記憶中這樣的藍天並非唯一。即便知道如此,又與我何干?清朗的藍天之下我沒有想去的地方,這樣的藍,我想忘記。

2008年7月15日 星期二

廚餘桶

剛才看見一隻蟑螂,牠(是它!)跑到書架的縫隙間,左側是借來的書,我暗暗叫苦,追逐一番,它仍然去了……還是懶得去買殺蟲劑,每天生活規律也不太想花錢,也懶得買防曬乳,但我終於倒了垃圾。說到垃圾,就要提提廚餘桶,一直炒冷飯、滾水加泡麵,實在很不得意,今天下班之後,忍不住花錢去麵攤吃了外食,但倒垃圾之後,想起廚房陽台有一個廚餘桶,感覺荒廢很久,想把它放在廚房用,就準備把它拿到浴室想沖洗一下。

手一提起就感到不妙,我的媽,裡面該不會有東西吧,放下,原地打開,撲鼻而來的氣味立刻讓我把所有吃過的東西都吐出來!全部!喂!!有些東西是吐出來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吃過(別提了)。而且,廚房地板的排水孔因為會逆流已被封死,所以吐在地上我清了很久……感覺還是剩下一些滋養蟑螂的養分。

至於那個廚餘桶,不,我再也沒有打開它第二次。但終究認分地拎著它走了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的路(其實也有搭公車),和它說再見。今天雖然充滿了幹勁,但今天很衰。

鯉魚戲水

經過池塘的時候,看見幾尾年幼的鯉魚爭食水面的藤荊,水聲賤賤,幾枚溼亮的綠葉拉扯脫落,愈來愈少,波面平復以後,黝黑的魚消失難見,幾尾豔橘的悠遊得意。

發現在摩斯新買的茶已於手中化為溫涼,褐紅的茶水怕是一開始就沒加冰塊,大概是撐不過這一趟徒步的行程了,擇地坐下,本想翻書,腦中卻浮起〈石女圖〉的情節歷歷,一路捕捉起來。說也奇怪,當初喜歡的,〈流年〉的感傷細瑣逐漸在回憶中化為朦朧,〈二段琴〉初見震撼的濃烈也在追想中日趨平淡,揮之不去的,反而是〈柔情〉和〈石女圖〉兩則故事,其他的,說忘,倒也差不多忘得乾淨了。

關於我所渴慕的事物,我所已經掌握的,實在還是太少太少。喬治‧史坦納站在詮釋的高度上自成一家,仍然不免俯首在堪誤表上輕輕歎息,我們犯下的過錯別說自己,連他人都無法視若未見,我曾經以為,死亡的呼息如大氣瀰漫,如歌德所說,赴死的舉動乃由意志單獨貫徹,儘管如此,妄自尊大的人若是把話語說得那麼輕易,不如想想普拉斯,與其他有名有姓的人。我的可悲與可恨,乃由於知識的淺陋、年少的血氣、對他者的憊懶以及傾向捕風捉影的天性,說也奇怪,綜合判斷,我知道,自己仍非庸碌營生、自私自利之徒,奶與蜜的過往,如張愛玲的名句:回不去了。但晚來的春雨苦苦未盡,水氣翻擾升溫,雷雨亦遲遲不來,我曉得,只要能對命運毫無怨尤,對他人亦能毫無怨尤,但知易行難,或大或小,任何一件事都一樣。關於手中的鑰匙,我希望還能夠繼續琢磨,畢竟緊閉的門扇還有許多,而鑰匙卻只有一把,在狹窄的甬道中如果遭遇,尚未成器的便只能頓足搥胸。

關於我所渴慕的,我希望還是能繼續渴慕。雙腳泥濘,不一定非要在落雨的時候急行,外在的世界畢竟只是心象的投影,透過對那世界的瞭解,縱然能深入自己,卻再難瞭解別人,她說,希望化為一座不動的磐石,這是何等大夢!輕拍自己的後背,左側的天使拿叉,右側的天使持杖,他們都仍在,意念之間的矛盾仍然相互傾軋。雖然希望能夠自娛娛人,但呵呵一笑,恐怕招致更多眼淚,浪漫如拜倫也不免懺情,以古詩重申自己不再遊蕩。然而,明月皎潔如昨,即使天光隨行其後,仍不免甩開那易脫的鞋,走向永恆拍擊沙岸的碎浪,永無止盡,姿態各異的話語都相互攻訐,烈燄持續焚燒胸膛,向東向西,只如莖折的荷葉。性命翻轉如枯瘦的落葉,高處臨風,俯瞰流金繁華,飄迫的快意只是一種自欺。關於命運,它不會告訴我什麼,承諾已經白紙黑字地寫下,凝視生命不過是退縮的練習,任何話語都是我們一字一句咬牙告訴自己,選擇權不在我,其他的權力也未必在我,其他人想要得到的事物,我未必會想要得到;其他人能夠得到的事物,我未必能夠得到。一出城界,縱有百迴千轉,最好不要輕言放棄,因時間挽著我們的手,逼我們自顧自憐地走向毫無足印的平野。最好記取教訓:冥王與愛神都告誡我們不可直視愛人的容顏,何須還頑劣點燈,回首只見一縷輕煙?若天鵝嘲笑我黑白不分,那麼最好回頭苦思,佔有與模仿的對象,是否正是心中所愛?一旦信天翁銜著沾泥的嫩葉自洋上飛來,最好先按捺住發狂欲絕的心臟,伸手轉舵,駛向陸地存在的方向。知易行難,或大或小,任何一件事都一樣。知道得再多也不會讓我變得更好,但是關於我心中渴慕的,我希冀能夠更深凝視。她說,希望化為一座不動的磐石,歎一口氣,怕也只能低低地回答:我也希望。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給我親愛的

給我親愛的
我願成為負載時差的經線
纏綿縱緯,寬窄決定以球面的廣大
不存在於空間,轉速維持以你
伸出的臂膀

對你,我已毫無所留
靈魂還諸折翼的脊背
兩足的分離自尾鰭開始,音聲沉默
僅守住心靈的沙漠永恆
澆灌眼淚與冷熱難辨的夢囈
長出小針小刺於仙人掌,乃僅有的綠意
奶與蜜的往歷鑴刻於結晶如石
細瑣如沙,磐固於岩層上方
只有突來的地震撞擊海洋平坦
形塑高山與裂谷,一道自天而地的樑柱
我親愛的,那是你孤懸的心

對你,我已愛我所愛
如洋的湛藍保存於你潤濕的雙眸
囊括是非與美醜於其中
飄落的是記憶去如鴻雁
荷重的手腳之外願你搧動翅膀自由
望北飛去,地軸偏東轉旋
我恆定的端點將標誌永夜
與永晝的邊界
你向南飛,雨林多情而濕重
我恆定的端點將座落於最遠的距離
磁力由我而起,由我而終
大氣中肉眼並不可見
生命呼息仍來自你的鮮活心肺

給我親愛的
於我,你卻是毫不歸欠了
喜繼以悲,球形的儀仍旋聲轆轆
覆轍之中再無殘破的車痕
天地寬闊,殘睡未醒的
是否已穿上待磨的新靴?
深淺不一的足印你將留下,或者
振翅,去向季節逡巡的方向?

2008年7月13日 星期日

《雙城記》:你乃是我心靈的最後一個美夢

時代的序曲以郵車轆轆作響的軸轉聲為開端,金線交織,背反的人們漸漸編集,運氣匯集在某幾次房子裡,把其餘的紛擾阻隔在外,小說著名的開頭是:「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那是有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冬天;我們的前途有著一切,我們的前途什麼也沒有;我們大家一直在走向天堂,我們大家一直在走向地獄……」古典技法安排下,對偶的雙城矗然並立,時代的車輪輾過纏繞的金絲,個人積累成群眾,單獨的存在不過如漠中之砂,卡爾登在面對黯淡陰鬱的曠野中看見「一片蜃樓,係壯志雄心、克己精神,和堅忍不拔所組成。在這縹緲的美景中,有愛人和美人在其上俯視他的玲瓏樓閣,有生命之果纍纍地垂在樹上成熟起來的花園,有對著他璀璨發光的希望之河。但一剎那間,這虛幻的城巿就消滅了。他爬上許多房屋之間的一座高樓,和衣投身於一張沒人照管的床上,虛化的眼淚濕透了枕頭。」(頁99)

無怪劇中人憤怒且盲目地追尋作者,郝思嘉和白瑞德之間的糾葛縱然波瀾迭起,恐怕也不是瑪格麗特‧密契爾關注的唯一主題,深刻而誘人的元素怕有其他的暗示,而愛情於時代的映射下,如陽光映照下湖面的波光,復活與重生,原來如此。諾曼‧韓普森曾在書序內悵然地說道:「他們是極重要的一群人,而大革命的成功主要正是來自於他們這股自我犧牲奉獻的精神。然而,這些人卻大多始終湮沒於歷史的視野之外。如果讀者因大革命中某些要角的作為而感覺失望,至少他仍應記得那些僧使前者臣服的超凡壓力之存在──這些壓力,幫助我們解釋了到底什麼是『絕不可以被寬宥的』。」(《法國大革命》,頁xiv-xv)

卡爾登寂然走向露西的居所,即使他深知自己的存在渺小如芥子,無法在世界上與另一個人有所磨擦,他選擇了耽溺在那樣的生活中不思改善,即使他深知自己的惡與卑劣,深知自己所渴求的難以達成,這一切了然仍不能使他僵死在原地發冷,就此當一個知趣的人。於是,陰鬱的烏雲罩著他,在那之中一點點鮮活的光明卻把他的雙腳送到曼奈德醫生的門前。既然你痛恨這樣不益於健康的生活,為何不改正過來呢?露西溫柔地探問。然而,卡爾登先生卻支持不住怨怒與愛意的交撞了,所怨懟的怎麼會只是單獨的一個個體?而所渴望的又怎會只是單純一個他人的存在?「已經來不及了。我永不會變得比現在更好。我將墮落得更深,變得更壞。」無可奈何的發洩,卻總發生在最不適宜的時機,我們的心中總是懷抱著矛盾,在無關或是有關的命題中猶豫,激發於事無補的同情與眼淚,在不堪負荷的泥淖上愈陷愈深。

「不,卡爾登先生。我深信你的最好的一部分生活還沒有表現出來,我深信你可以成為更有價值得多,更其不辜負你自己。」溫柔的露西在置身事外的讀者看來,仍然教人恨得牙根發癢,溫柔婉約的話語堂而皇之,在無可能給予的殘酷下,寬宏地揮灑柔情。

「說不辜負你吧,曼奈德小姐,雖然我自己更明白。──雖然我更明白我自己的莫名其妙的、惡劣的心──我將永遠不忘這話!……曼奈德小姐,假如你竟會答覆你面前的人的愛情──你知道他是一個自暴自棄、酗酒妄為的可憐人──他雖有這幸福,此時此刻他也深知他會使你陷於悲慘之境,使你悲傷悔恨,摧殘你,辱沒你,把你跟他一道拉下去的。我十分明白,你對我不能懷著什麼深情,我也不要求這個;我甚至因為這事絕不會有而感謝上帝呢。」

「沒有這個,我不能搭救你嗎,卡爾登先生?我不能使你回到一條更好的路上來嗎--請恕我這麼說!我沒法報答你的知己嗎?……」

「不能。不,曼奈德小姐,不能。如果你再稍稍聽我講幾句話,你就做了你所能替我做的事。我想要你知道,你乃是我的心靈的最後一個美夢。我雖然墮落,但看到了跟你父親在一塊兒的你,以及由你造成這麼一個家庭的這個家庭,我那些本來以為早已在我心中消滅的舊日的影子又甦醒過來了。自從我認識你以來,我本來以為絕不會再來譴責我的悔恨之情又在苦惱著我了,我又聽到了我本來以為永遠不會再作聲的逼令我向上的細微聲音。我發生了尚未定形的重新振作起來的心想──努力再從頭做起,摔去怠惰和荒淫,繼續作那中途放棄了的奮鬥。一場好夢,完全的一場好夢,結果一無所得,那做夢者仍舊躺在他躺下的地方──不過我想要你知道,這夢是由你引起的。」

「它什麼都沒有留下嗎?哦,卡爾登先生,再想想看!再試試看!」

「不,曼奈德小姐,自始至終,我一直知道自己完全不配做這好夢。可是我懦弱,我仍舊懦弱,想要你知道你如何突然制伏了我,把我──雖然只是一堆死灰--點燃成火,不過這火因其本質不能跟我自己分離,所以什麼也沒有灼熱,什麼也沒有照明,什麼事都沒做,懶洋洋地燃燒著。」(頁166-167)

卡爾登的愛情畢竟要在後續中昇華成復活象徵的,在最壞的時代中,數以千計的人含寃死去,卻有一個人在暴風狂嵐的困境中看出自己的存在意義,否則,一個什麼事也沒做,懶洋洋的餘溫又算做是什麼呢?那些千真萬確的感情到底能投射到什麼現實的事物上去被承認、被觀看,才是不可迴避的關鍵,至於掙扎和反惻的夜晚,那些與個人生命連結的單獨時空,就自由心證吧,也不過是讓露西淡淡地說道:「我的丈夫,這是真的。他的性格上或境遇上現已很少事物尚可補救。不過我深信他還會做有益的事、良善的事,甚至豪俠的事。……你須記著,在幸福中的我們是多麼堅強,而在悲苦中的他是多麼孱弱無力!」金髮露西的存在雖然是敘事的中心,但柔軟的情性實在是缺乏張力,因此阿萊沙的存在感遠不如米卡、伊萬來得強烈,他的內心顧然有他軟弱蒼白的聖十字架,但內心的魔鬼形象必然比天使鮮明,否則我們又何需苦苦要求徬徨無助的自己站穩腳根、堅定意志?

宿舍長曾經嚴厲地和我說出:「他以自己的犧牲來成全他們兩個人的愛情,讓他們一輩子無法逃離受恩於他的陰影,那不就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他人的痛苦上嗎?如果是懷抱著這樣的目的去行事,又有什麼高尚可言呢?」我啞口無言,原來還是有人習以道德目的來論罪。縱使快樂與痛苦的二分有些拙劣,但這樣的質疑卻更加拙劣。卡爾登或死或活,於這個世界、於任何人都無所謂,他可以實在地對自己的心靈說:「我絕沒有得到一個人的愛心和依戀、感激或尊敬;絕沒有在任何人的心中佔一溫柔的地位;絕沒有做過什麼值得紀念的好事或有益的事。」(頁348)孤獨地寂滅於他已是在所難免,正因明白不會牽動他人生命過多的懊悔與歎息,才會義無反顧踏出犧牲的步伐,露西的一兩滴眼淚又算什麼呢?溫柔的人都難免自私,幸福的人他們最好活著,因對於他們互相之間還有所用處,能夠去幫助人、去愛人,或多或少,還是由於已經幸福的緣故。

2008年7月11日 星期五

生死猶豫

所以,是心理矛盾使我們都失之懦弱,
也因此在我們天生果斷的本色之上
敷染了一層思維徬徨的蒼白
而擎天撼地的許多大事業也在
這種情形下為之中斷,偏頗不能繼,
失去了行動之名。


《哈姆雷特‧生死猶豫》,III.i.83-87

當六月的薔薇恣意開放時

……我始終是「為了它這眼所見的世界才存在」的人們中的一個。……就像一切宣判是死亡的宣判一樣,所有的審判也就是對生命的審判。我已經被審判過三次了,……社會上沒有我的位置,也沒有給我留下位置,但自然的甘霖既會降到正當的地方也會降到不正當的地方,她總可以給我一個隱藏的洞穴吧!總有我可以在她的靜謐中哭泣而不被打擾的幽谷吧;她會在夜裡掛滿星星,使我在暗夜裡行走而不會跌跤,她會把風吹到我的腳印上,使得沒有人能追蹤而至傷害我,她會在洪流中把我洗淨,用苦藥使我健全。

在這個月底,當六月的薔薇全都恣意盛開的時候,如果有可能,我會通過羅比安排與你在國外某個像布瑞熱這樣的安靜小城見面,……在一切該發生的已發生過之後,我希望我們的會面會是你我之間應該有的那種會面。在過去,你我之間一直有一道很寬的鴻溝,這種鴻溝是存在於創造的藝術和既成的文化之間的,現在你我之間仍有一道更寬的鴻溝,這種鴻溝是悲哀的鴻溝。

至於你給我這封信的回信,你可以任意選擇或長或短,信封上的地址寫上「里丁監獄監獄長收」,在這個信封裡面,你再用另一個沒封口的信封裝上你給我的信。……我是以一種完全自由的態度給你寫信的,我希望你給我寫信時也用同樣的態度。我必須從你那兒知道,你為什麼從不盡量給我寫信,……你知道,你也向別人承認過你曾使我多麼痛苦,以及我是如何知道這種痛苦的。我一月又一月地等著你的信。即使我沒有一直在等,而是把你關在我的門外,你也應該記住:從來沒人能把「愛」關在門外,……在談你自己時,不論說什麼,都不要恐懼;不要寫那些不是你真心想說的話,僅此而已。如果你信中有什麼錯誤的、虛偽的東西,我會立刻就能看出來的。這不是無緣無故的,也不是沒有目的,在我一生對文學的崇拜中,我已把自己變成聲音和音節的守財奴,與邁達斯只喜歡他的金幣一樣。你也要記住,我仍是了解你的。或許我們還仍然不得不再彼此了解。

對你自己來說,我歸根結柢只說一句話:不要害怕過去。如果有人告訴你過去是不可回復的,你不要相信他的話。……萬事萬物的本質也都是我們選擇賦予的,一件東西取決於我們看待它的方式,布萊克說:「在那兒,別人只看到黎明的曙光正在山頂顯現,而我卻看到正在快樂地呼喊著的眾神之子」。當我因受不了嘲笑的壓力而採取了反對你父親的行動時,對世界和我自己來說,我似乎永遠失去了我的未來。我敢說,如果我真的失去了我的未來,那也是早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就已失去了。在我面前只有過去。我已使自己換一種眼光看那件事,也使整個世界,使上帝換一種眼光看它。我不能靠忘掉它或蔑視它或拒絕承認它才做到這一點,我只有把它作為我生活與性格發展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完全接受它。我要感謝我所受過的一切痛苦,你可以通過這封充滿了多變之不穩定的情緒、充滿嘲弄和辛辣、希望及實現這些希望的失敗之信,來非常清楚地知道我離真正的靈之性還有多遠。但你不要忘了,我是坐在一個怎樣可怕的學校課桌旁的。儘管我是不完美、不完善的,但你仍然可以從這兒獲得很多東西……

深愛著你的朋友
奧斯卡‧王爾德
《獄中記》,p176-181

2008年7月5日 星期六

Poem On His Birthday

Dylan Thomas
Poem On His Birthday



And freely he goes lost
In the unknown, famous light of great
And fabulous, dear God.
Dark is a way and light is a place,
Heaven that never was
Nor will be ever is always true,
And, in that brambled void,
Plenty as blackberries in the woods
The dead grow for His joy.

偉大而無上的神的光芒
未知、且宏偉,在那之中
他自由地迷失
黑暗是道路,光明是居所
從未存在以後也不可能
存在的天堂永遠真實
況且,虛空中荊棘遍布
如林木間叢生的黑莓
因為他的喜樂,死人成長

2008年6月30日 星期一

Pebbles forgive me, the trees forgive
So why can't you forgive me?
I don't see what anyone can see in anyone else
But you

說故事的人

翻開過去的書頁
讀到親手寫下的墨跡都褪色了
只留下一道道潮濕的水痕
以及行列之間更淺的空白
我的故事於是消失了
隔著爐火對坐述說的可能
也許還會更少,例如寒冷
黑暗的冬夜,就著星輝
判讀一道雪的可能
如果能夠回頭選擇
還要再更少一點
文體與形式就此絕跡於掌紋
當另一個人面對閤上的封面
試圖解譯一行逸失子句的標題
其實也不剩下什麼了
一兩滴泛黃的水漬
角落的摺痕,彷彿標記著
閱讀的記憶

2008年6月17日 星期二

大霧

行走於霧中,於林
方向的決定一向以指針──
兩道的風景座落太多如山的樹
巍峨的高大訴說狹窄並且難行
南北對立的直線決定以靜定的針
擁有旋轉的中心與顫抖的水平面
傘下一顆種子已經含水膨脹
足底都起了霉

如霧起時,行走於夢中
取道蜿蜒如山,需以指針
標誌南北兩側的虛空
卻溶化如沙漠上的鐘盤
成流轉的一灘臉孔
於夢境之內難以分辨
最好有分界明確於醒睡之間
如鐘盤該歷歷有聲面向右側
行走於滴水穿石的刻度
足底都起了霉

大霧已起,如夢中境
沉默與喧囂不復存於記憶
只剩輕輕的疑惑──
關於曾經臉與臉、唇與唇
對應的存在不一定相連如線
訴說一根針的旋轉與指向
有時也沉默,起細雨如絲
垂落於大霧覆蓋的水面
有根的花都已結蒂
開出一片如林的霧瀰漫
於難以度越的兩岸
只引起輕輕的疑惑

在霧中,緊臨指針的取向
避免足尖擅離以至於誤入夢境
最好編一雙草鞋有備於泥濘
低頭藏於傘下,迴避如山的樹
如林的石,尤其雨如歌如詩
只剩靜靜的疑惑,關於指針的
左旋右轉,彷彿遭遇易變的地磁
橫切力場的一道直線必須重劃
再重劃,無確切的止處然而
方向是如此的重要,在霧中

2008年6月14日 星期六

《Into The Air》

「我不信任摘要,不相信任何一種悄悄掠過時光的舉動,任何自稱已掌控敘事內容的偉大說法;我想人若自稱瞭解卻分外平靜、若自稱筆端帶著平靜回顧的情感,那他必是愚人兼騙子。瞭解就是顫慄。回顧就是重返舊境、心碎欲裂!……」──Harold Brodkey, Manipuulations(頁215)

於是再也沒有人知道馬洛利在一九二四年六月八日破曉離開帳篷後是否站上峰頂,雖然法蘭西斯‧楊赫斯本爵士在書中輕輕地回憶道:「但他腦中一定浮現過『通吃,不然就全化為烏有』的想法……」(頁239)一步一腳印的爬升已經如此不易,以完好的生命下降到平地卻更加艱難,活著,然後說出一切的故事,在理想冒險界中寫下明星記錄,聖母峰在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正午被紐西蘭人希拉瑞和雪巴人丹增正式攀登。峰頂已經有人站上去過了,接下來要比劃的是攀登的方式。

Jon Krakauer以記者的身份加入由羅勃‧霍爾帶領的商業性遠征隊,打算深入報導這種以商業利益為主,負責將各種能力不一的客戶送上峰頂的嚮導公司生態,預定攻頂的前一晚,他在對氣候的擔憂中超然地感受到:人們將個別攀別,不以繩索相連,彼此之間也不會肝膽相照,每一位客戶都是為自己參加的(頁161)。在其他的狀況下他擅長單獨做出決定,為自己負責,但在八千公尺高的山頭,他已習於聽從嚮導絕對的命令。然而,在稀薄的大氣中,判斷力、智力、專注力、記憶力全都消失了,登山者在缺氧的情況下做出生死攸關的決定,一九九六年五月十日出發攻頂的四支遠征隊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一起,微小的錯誤的累加導致好幾起致命的結局,在海拔八千公尺以上,他們之間互相拖累,也在氧氣耗盡前互相分享,一些沒有活著回來的人曾在救援行動中展現非凡的英雄氣概,世界最高的巔峰就在眼前,通往巔峰的階梯上死者無數,但更多人無法放棄眼前的峰頂,死在回程的道路上,嚮導的任務是兼顧每位客戶安全與夢想,然而,規定折返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在暴風雪中,霍爾看見道格‧韓森的身影出現在最後一段上坡路,他沒有像前一年一樣,以嚮導的身份、以安全的考量命令他折返,「照洛普桑的說法,霍爾將韓森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扶著軟弱無力的韓森走完最後十二公尺路到達頂峰。他們只在上面待了一兩分鐘,就回頭走上漫漫的下山路。」(頁225)通吃,不然就全化為烏有……

生還之後,Jon Krakauer試圖重建遠征途中發生的一切細節,每一名隊友的存活與死亡都有深刻的意義,在一片混亂中,他試圖釐清安迪‧哈里斯的死是否和他有因果上的直接關聯,霍爾扶著道格登頂不久,安迪‧哈里斯最後終於搞清楚至少有兩支氧氣筒仍然是滿的,他苦苦哀救另一支費雪隊的洛普桑帶氧氣給困在希拉瑞之階,逐漸失去生命的霍爾和道格,忠誠的雪巴人洛普桑一心想援救費雪‧史考特,往下走之後,他回頭看見安迪沈重地慢慢走上頂峰脊(頁227)。直到事隔半年的訪談中,Jon Krakauer和洛普桑交換記憶,終於發現當時他目睹從冰坡上跌下的人是洛普桑而不是哈里斯,而他在西冰斗發現的模糊的冰爪也不是安迪留下的,安迪往上爬找到了霍爾,把冰封的氧氣筒交給他,然後就消失了,只留下一把冰斧。氧氣筒讓霍爾在高山上多撐了一個晚上,從無線電中關心客戶們的安危,救難行動放棄之後,霍爾盡可能輕鬆地向妻子說道:「嗨,甜心,但願妳是舒舒服服在床上蓋得暖暖的。妳近況好嗎?」「我愛妳。好好睡。請不要太擔憂。」

「到聖母峰之前我連喪禮都沒參加過。死亡始終是假設性的觀念,是抽象思索的念頭。如此少見的天真無邪遲早一定會被打破,但事情終於發生時,由於死亡人數實在太多,震撼遂擴大了好多倍:整個加起來聖母峰在一九九六年春天一共害死了十二名男女,打從七十五年前登山客頭一次踏上峰頂至今,這是單季最高的死亡人數。」(頁273)「這是將冒險理想化的活動;圈內名人向來是引頸就戮卻又指望臨時倖免的角色。登山者這種人絕不以審慎知名。」(頁277)「難免有人要我就遠征提供成熟的判斷,那種話在我們大家與事件距離仍近時是絕對說不出來的……」(頁269,Apsley Cherry-Garrard, The Worst Journey in the World,敘述一九一二年慘敗的南極遠征)

倖存下來的人們有些受到社會的譴責,有些人繼續走向其他的山峰,消殞在其他的山頭,踏上巔峰然後生還,如此嚮往仍然吸引著冒險的人,專注於某一件事物足以令人淡忘生活中所有其他的瑣碎,尤其眼前任務直接關係生死。聖母峰再也沒有消失於Jon Krakauer的心頭,他懷抱著生存者的歉疚,不斷回想、不斷重述與再分析,他強烈相信這個故事非講不可,他自我理解、自我分析,於無數的細節中試著重建死者的心理活動與登山路線,全書二十一章,若說他在敘述的最初曾經保有全知的自我,那樣安全的理性距離也在第十四章之後逐漸消失,他在極度的疲憊中重返四號營,擔憂自己是否能活著下山,恐慌地在帳篷裡縮成一團,帳外,十九名男女仍然被困在風雪中。

一點一滴累加的細節偏差最後導致了悲劇,在客觀的重建中,Jon Krakauer試圖釐清哪些錯誤恰恰就是關鍵性的錯誤,人們或許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依憑著信念也會在不適合的情況下做出錯誤的行動,但是對於已經發生的既成事實,它赤裸裸地呈現在那裡,就算以各種後見之明覆上一層層或對或錯的評價,就算評論的口吻有多麼超然、多麼愷切、或者多麼難辭其疚,事件的存在本身仍然不會有任何改變,仍然以它自我無可扭曲的存在直接撞擊當事人的心靈,沒有含義、沒有啟示、也沒有另一種可能性,緊貼著背脊存在於後方,無論自以為往前邁進了多少步,自以為在治癒的過程中發現多少積極性的意義,一旦回頭,仍然發現自己置身其中,仍然為不能改變的事件再一次心碎。更加不幸的是,悲劇不容分說地降臨在所有人的身上,於當下同舟共濟的人事後卻只能懷抱著自己單獨的回憶,事件可以被解釋但那將會是無法交流的個人解釋,正如費雪‧史考特的妹妹憤怒地指出:「我讀到的是你自己的自我狂亂掙扎,想弄清事件的含義。無論你做多少分析、批評、判斷或假設都不會帶來你所尋找的平靜和心安。沒有答案。沒有人錯,沒有人可苛責。每個人都在特定時間的特定情境下盡了全力。誰也無意傷害別人。誰也不想死。」

《夏日之戀‧焚屍爐》

當凱茨告訴居樂:「好好看著我們!」時,居樂有了不祥的預感,他發現橋左邊那段沒有欄杆的裂口。他開始焦慮,凱茨又一次地準備好她的攻擊。第一次的向左偏駛看得出她正膽怯,但第二次的突然轉向讓他發出絕望的嘶喊,車子往水裡墜落。她並沒有選擇時間,對她而言更好的是,她選擇那片刻,那千鈞一髮。

……雋再也不害怕了。自從第一天認識凱茨,他第一怕她會欺騙他,第二怕她會死。現在她已經死了。

水像裹屍布一樣覆蓋他們,他們並沒有纏抱在一起,這對他們是罕有的。他們死於不再互相纏抱。

……居樂是唯一送葬的人。他到底愛他們什麼呢?他們的極端蹂躪一切,蹂躪居樂也蹂躪他們自己。用凱茨的話說,他們的海盜巴特的那一面。……他自己對自己說:「一切都過去了,在這前後兩次跳水中,第一次是為了警告我,和勾引雋,第二次,為了處罰我們,以及為了開始新的一頁。」

他重新看到她,一開始,她還沒有這麼嗜血。狡猾的凱茨,為贏得賽跑在喊到二時就偷跑了的凱茨;慷慨的,令人不能抗拒的凱茨;嚴格的,百戰百勝的凱茨。亞歷山大凱茨,沙漠裡被風蝕雕成一朵玫瑰石頭的凱茨;暫時棄械投降的凱茨;在一個晴朗的早上,把他像奴隸般綑綁在她凱旋的肉體上的凱茨。

……凱茨曾經希望有朝一日,她的骨灰可以撒在多風的高崗上。

但,沒有得到同意。

(凱茨的日記被發現了,有一天或許得以出版。)

Henri-Pierre Roche,《夏日之戀》,頁280-283

2008年6月8日 星期日

於前方……

每盞點燃的星都很小很小
於寂寞的界域之外寧靜
專注於守候,忍住鼓脹的呵欠
與睡意,思念一對澄澈的雙眼
猜測站著或躺著的夜色
困惑於沉默(細瑣的問候怕只能引起
憂傷的歎息了)在燈光下
繪一幅靜止的流沙圖

夜的確已墜落到很深很深
一盞獨坐的星微微顫抖
些許喀啦喀啦的聲響擦過寂靜
也許是貓,也許是你的手指……
儘管遠方的歎息聲此刻顯得很靜很靜
我仍然依稀聽見,自底層
轆轆運轉的車輪於夜中
馳過浩瀚的洋面
向前,輾去一列徘徊的足印
(那不正是我們歷經的
 其中一些美好
 與悲傷?)

與你的交談於車程只剩下很短很短
短於兩座城巿的存在與消逝
短於記憶,無異於險惡夢境外的一聲乾咳
天幕緩緩發胖於是更沉重了些
深淺不一的年輪留下深淺不一的時光
我依舊思念,與猜想
完全的無言或許
藏有更多的暗示,與預兆
(關於你的心我想知道更多
 關於你的心我不會再得到更多)

星光微弱的時候
(例如一整個不開窗的日子
 悶熱且有一種鼓躁的悲觀
 直譯當下的痛苦)
我的確無從安頓於幸福
的涵意,懷疑你是否已經如願安好
或者早就倦怠於正反兩側的歉意
我想我是真的無知於
命運,無知於眾星起滅的間隔
無知於流沙的緩動與靜止
無知於水路上的車痕
然而又如何能停止星光的燃燒與守候?
即使夜墜落在地球的另一側
僅面對你的背脊與頸椎
我懷疑(且感到猶豫與畏懼)
真可以就此相忘於風雨難測的水路?
專注地,以一顆心單獨掌舵
苦於當下的波折亦驚喜於鴻雁
直視星空如讀一張地圖,以手指
將北斗連成一線,於千萬盞
燈火中指向唯一的祝福,唯一的
方向,於唯一的夜,唯一的航程
(彼時,即便仍無知於命運
 亦將不再質問方向另一側燈塔
 是否依舊點燃,若真可以
 不再回顧於遺忘)

時間中我的影子於你只是很淺很淺
於夜則更加稀薄,在黑暗的房間中溶解
即使將懊悔於悽惶的迷途
交錯的路前仍嘗試去抉擇
(然而又有誰勇敢堅強
 足以就此止步?
 高尚的心靈再也不致於失落
 毋須再痛苦於妥協,將永恆守候)
反側與哀嚎的黑夜即使存在也不應
如此綿長,尤其當如此渴望沉睡
倦於傾聽車行轆轆
(以及那壓抑不住的落寞歎息)

為你點起的星光怕只剩下很小很小
細瑣的問候怕只引起黯然的歉意
而愛──恐怕也睏於深夜了
只剩你的雙眼澄澈如陽光下
昨日的海,藏有水鳥、島嶼、風暴
藏有迷失於洋流的萬頃星光
(我曾經自信於讓你免於受苦
 曾相信愛情的整全與強靭
 以為那已是生命的足夠)
該怎麼讓序曲彈奏並聆聽於前方
繼續放大並堅持此刻的祝福?
(祝福是關於你的安好、呼息
 與睡,無關於
 愛──也不是全然無關)
風雨呼嘯於兩側
我們美好如昨,將
無知於今後(而
星光依舊斑斕)

2008年6月3日 星期二

Everything Will Flow

於是有許多事物遺失了,那其實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藍色皮包,以及另一些我想不起來的事物,例如一把紅色的傘,一雙黑色的軟皮鞋(而我取回了藤皮製的那雙,在長期的穿磨下已經光滑足以甩掉立足的人,使力附著的大姆指剝下了一塊表面),每一個單一的事項在心靈中佔據有不同的比重,但於鐘錶的刻度上,它們一律平等,無機分割,日夜如此劃分,時間的起滅在花期的開落中。

一無他物。忙碌的奔走中引起輕微如此的感受。加西莫多手腳不能自由,被綁縛在苦刑的台上,脣乾舌裂,艾絲美拉達秉著善良的心走來,將活水滴落於他的面容,落入口中、眼中,愛情誕生的同時有死亡與墮落的暗示,詩人最後在小舟上說道:唯一的純潔只存在於一頭非人的羚羊之中。牠將遠行,將無言地在河畔低頭食草,溫馴的食素的羊。那也無所謂,真的無所謂,雨已經停了,陽光在雲層又放射泡影般的美好,地上的一灘水映照了這個世界,天空、屋簷、與雲,鏡面光滑平板,似乎是另一深層世界的開頭,豁口,谷口,隨你怎麼說。一切都好,不能再好。好。

2008年5月31日 星期六

夜中有雨

晚雲收拾炎熱的色彩
慢船都歇了,夜色起著風
疲憊的人藏起轆轆的思念
停止言語,停止步行,停止傾聽
紊亂無序的心跳,僅等待
前方的來臨,卻是場慣例的黑夜
抹去陽光洋溢的痕跡,失望地
於時間的刻度上愈跪愈深
跌進各自的房間裡
至於鼾息,至於醒著或睡著的
思念,溫存或如霧的夢境
想必是起源於雨水持久的啜泣
起於百般不捨的呼喊
一聲聲叫醒被遺棄的鬼魂
排隊走入我夢中的宴席
敲響杯盤,叢集道路中央
阻擋我對於一顆缺席心靈的
汲汲找尋(此時
忙碌的手腳之外
夜無盡地醒著
被等待的心靈也醒著
凝視時間的刻度猶豫著
緊捏一張遲來的邀請
信封上,一行潦草的署名
是僅有的歉意)

卻難以轉醒於陌生的房中
難以傾聽,難以撐傘於滴落的水中
僅懷抱一床欲說還休的頓挫
如夢境中沉沉的無力
與蒼白,就此質疑側面的暗示
例如鬼魂是否於隔桌高聲洩露
我刻意迴避的思惟
無力掙脫的難題(例如夢中的飯局)
未知的命運(例如風雨難測的前方)
我失落地垂下目光
想像欲振乏力的心靈仍然醒著
卻驚懼地發現眼前的小碗
盛著一顆帶血的雞子
在湯匙的撥弄下顫抖、發怒
尖聲拒絕我的吞食……

此刻夜已轉醒
漁客的竹伐已經出發
(凝視浪的高度
手掌待發於震動的引撆
擻抖著,安於風雨的命運)
我已坐在床沿
將夢境編成一束髮
詳查所有可能的訊息
卻是全然的空白,關於
任何一個隱微的暗示
我執著地追想
以為自己長於轉譯與解說
卻聽到一陣尚未平息的狗吠
自窗外,自雨的尾聲傳來……

2008年5月28日 星期三

水路

熱力蒸騰的沙漠上
太多海巿蜃樓隔在我們之間
在烈日下詭譎、高大、且危險
尤其當徒步的船隻試圖靠攏
無風的海橫亙中央
四周飛來銜著枝枒的青鳥但
小槳的距離因波浪
難以目測,有一聲
壓抑的歎息自起伏的水上
傳來,受阻於密集的建築
迂曲的巷弄,變得稀薄且含糊
僅承載一種失望的情緒

窗格倏忽反射一張晒傷的臉
在陽光中引起成串的震撼
水聲波波,挾雜再一聲高亢的
呼喚,陳述的細節已然散佚
於方位的辨認只在如林的樓中
指出一條筆直的水路
通往某種欲止的鼓躁
是座矗矗聳立的廣廈

曾經遏止的步伐最終還是
於沙路上留下腳印
拒絕挫折於背後消逝的風
只承認前方的浩瀚縱然
斷續的聲音已編成
一曲寡言的記憶
於危樓間不懷好意地
慫恿孤獨的航行
底層的迴音卻佈置出
另一種低沉的揣想
於煙波中暗示著
一聲相逢的驚呼

預約席

燈暗之後,仍然有
交談的聲音,有人輕輕低笑
屏息的黑暗中穿梭遲來的腳步
以及一些零星的歉意,有一個人
壓低身體走了出去(他的背影
看來有些蕭索但無妨那不是
我所應該注意的細節)
我看見一個指定的座位
以走過去的自己將它填滿
關閉鈴聲與思惟,安全地隱藏
在所有和我一樣的人之中
期盼
支持
與相信

幕起之後,毋須再
擔心我們是否懷抱不同的
關懷佇立在兩岸竭力
呼喊辯解爭涉其他或任性地
轉過身去沉默以抖動的肩背
你的說與不說將只是
照本宣科的演出於整全的佈局
我毋須緊抓破碎的語句
推敲事件之間的含糊聯繫,雖然
已悄悄地用鉛筆在手冊上寫下
我個人的註解但又有誰知道
潦草的書寫被判讀的可能
在劇本裡想必只是用來表達的
一個符號,在舞台上因你的存在
擁有了被表述的可能

幕落之後,所有的
碎片已被完整拼湊
隻字片語連結成一個
緻密的整全從結尾到開頭,由你
與同台的他人演出,在黑暗中由我們
聆聽記憶鼓掌之後嘗試理解,然而
唉,即使我和我們都睜大了雙眼
仍只是坐在低處忍住喉嚨裡的騷動
於當下捕捉你修正千次之後表現給我
那僅有的呈現
我仍然(雖然你說毋須)擔心
不能夠理解你所選擇的劇本
說話與呼吸的節奏,表情以及
在台詞之外那看似不經意
一個小小的手勢

於是,燈亮之後
我靜靜地坐在原處,思考
一種安全無疏漏的解讀方式
判斷思惟可加以分析的邊界,關於
演員尚能夠自主的那些其中想必
參與了你個人的意志也就是
與我有關的那顆心靈即使面對
陰影中一個難以看清的席位仍然
毫不懈怠於生命中有所可能的靠近
於精神的距離,於重述的過去
與尚未殞落的未來,一分一秒
積累出一個整全的自我因此體現在
那細微單獨的一個動作之中如果那已是
竭力之後的唯一演出甚至讓置身事外的
人們流淚然後嘉許地鼓掌而我則更加地
期盼
支持
與相信



九十七年五月二十七

2008年5月20日 星期二

《一位年輕藝術家的畫像》

在失望、自卑、疏離、罪惡、愧疚、墮落、憎惡、恐懼的種種情緒都過去以後,史蒂芬越過稚童、越過青春,到達少年老成的年歲,在一場針對美學的辯論中和林治提起:「當下意識的綜合繼之以理解的分析。先感到它為唯一之物,既則感到它為一物。你把它解釋為由各部分組成,其各部分及其總和之結果呈現和諧的複雜、繁多、可分、可合之物。這就是和諧。」(頁270)

有關史蒂芬對自我形象的描繪與聯想是從一個美好的從前開始的,父親告訴史蒂芬一個小牛下山的故事,在一小塊青綠的地方,野薔薇處處綻放……一首兒歌引起了當時的感官經驗的聯想,進而史蒂芬的意識進入了在克隆哥維斯的學生生涯,當時,他的心靈敏感纖細,總是置身事外,聆聽著他人的言語,儘管他並不十分能夠明白,然而還是有一些事件針對他而來,讓他赤裸裸地在眾人之前暴露自己的存在,他感到受辱、羞愧,同時又受到同學的鼓勵而走向校長室,他曾經秉持著公道為自己申冤、獲得平反,被當成英雄,同學們扛著他,大呼萬歲,史蒂芬感到剎那的歡欣自得,但很快地,「這些歡呼在輕柔灰黯的空氣裡逐漸消失。」(頁75)

史蒂芬是他的父親的親生子嗣嗎?我想應該是的,母親的不忠應該發生在家庭的崩潰之後,畢竟,父親所代表的家庭、血緣、民族、所有屬於過去、屬於集體的榮耀都是他必須窮盡青春對抗的事物,隨著父親理財上的失敗,完好無缺的家庭秩序崩潰了,家庭搬到都柏林,史蒂芬進入望樓學校,母親發生了不忠,史蒂芬為戀慕所帶來的情慾困擾著,他所愛的女子是純潔的,但他感到自己的愛的情結是重罪的,和妓女的關係讓他深深痛苦,對於阿內爾神父所描述的地獄形象,他產生了「恐怖」的情緒。曾經讓他深受其害的褻瀆靈魂上的罪疚感,在許多年後都無法再迷惑他,那個時候他的心中只有美的思考,在他決定要了解的事物周遭明確地劃下一條邊界,然後,了解那邊界之內事物的本質,捕捉到表達的形式。史蒂芬和林治說道:「慾望催促我們佔有,催促我們追求某一東西;憎惡則催促我們放棄,離開某一東西,煽動它們的藝術,不論是春宮的抑或是垂訓的,因此都是不正當的藝術。美學情操因而是靜態的。心靈被抓住而舉起在慾望與憎惡之上。」(頁261)

靜態的。這就是他在決定不成為教士的那天,和所有的垂訓,所有外在的禁錮分道揚鑣的那天,史蒂芬獨自走向海灘,看見一位少女站立在水中,他經由少女美麗的體態感到了某種情感,毫無羞恥,毫無邪念,獨一的形象、普遍的形象,乃是生命的創造,正如同他的名字:狄德勒斯,乃是神話中的藝匠。伊卡魯斯罔顧父親的阻止,以自身的翅膀飛向太陽,追求自我的實現,也追求剎那的狂喜。史蒂芬曾經因為教會的教誨、父親的失敗、以及他自身的民族的弱小深深感到困擾,成長與青春的消逝正是這麼一回事,年幼之時,我們的心靈與身體完全受到支配與控制、同時得到他人的關愛與照料,曾經我們全然順服,曾經這些支配與控制從未困擾我們的心靈,孩童的心靈完好、自由,外在的世界模糊發生在周遭,我的內心卻只懷抱一首天真的兒歌,然而,隨著年紀漸長,這些支配與控制進入了我的心靈,外在的事物進入自我,無可逃避地,我勢必要決定一種方式,和周遭之物相處,我必須決定我該以如何的姿態,成為宇宙萬物的一份子,在和諧的整全中起著我單獨的作用。當史蒂芬拒絕在世界和平呼籲書上簽名,麥康指責他:「狄德勒斯,我相信你是個好人,但你仍須學習利他主義的尊嚴以及個人的責任。」(頁252)

個人對社會的責任便是配合嗎?以減損心靈的自由來維護他人尊嚴?一位對美好懷抱著靜態感受的藝術家是否難以身處在人群之中?因為他無所偏好,也無所逃離,不選擇,也不排斥,即使是這樣的心靈,還是必須要選擇某一種姿態、某一種方式,和周身之物共存,因為我們實在不是單獨的一個個人,只要有人記掛著、愛著、憎恨著、懸念著我們,那麼,在我的心靈中,我就仍然無可避免地將會與他們周旋,無論或遠或近的他們究竟是誰。如果我曾經是個孩童,我的心靈中便存在著屬於孩童的歲月,如果我曾經是一個少女,如果我將不再是一個學生……那些模糊的感官經驗仍然會在我的心靈中起著強弱不一的作用,「過去消失在現在之中,現在只為了產生未來而活」(頁326)。史蒂芬終於覺察自己必須遠遠離開所有與過去歲月連結之物,熟悉和愛的情感中,在這些重重關係中他的角色太過明確,他無能對抗另一個人。「那麼走吧,這該是走的時候了。一陣聲音輕柔地對著史蒂芬孤零的心坎說話。」(頁326)克蘭里說得沒錯,母親的愛是真實的,比信仰還要可靠真實,克蘭里會把自己的心靈交給他們,但史蒂芬曉得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當他離開家跟朋友,準備要前往歐洲時,母親仍然為他祈禱,希望他能夠學得心靈是什麼,跟學得心靈感受什麼。史蒂芬在日記裡寫到:「就讓它這樣吧。歡迎,啊,生命。我要第一百萬次去遭遇經驗的實體,並在我的靈魂鍛冶場裡鑄造我的民族尚未創造出來的良心。」(頁328)

2008年5月15日 星期四

已經

更少或者更多,更好或者更糟
時光如流,我們什麼也不需要求
如此刻、如此生

你看見的,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女生
她希望人生可以愈來愈好,儘管它
已經是這麼地好。

2008年5月5日 星期一

暑氣

暑氣難消,飛蠅停留在公園的長椅上。公園說來也奇妙,每個人都不像我,但什麼樣的人喜歡坐在公園?不說這些。幾日前在永和的路上看見一個中年女子騎著藍色KHS經過,同型不同款,想念起我的十四吋小車,當機把外婆家的小白車牽走,車被平放在紙箱堆上緣橫躺著,在屋簷下的陽台。把它弄下來,灰塵滿佈,我再坐了一下平息早晨的倦意與空中滿佈的暑氣,表姊在看《光之風》,我說:「那東西還在出哦?」表哥仍然在焦慮地尋找求婚方式,他說:「我希望那是一生一世的一天。」例如鑽戒在冰淇淋裡面忽然出現。我走囉,拜拜。我說。把外衫脫下來綁在腰上。

暑氣高漲,沒想到我身上還穿著那件吃飯會晤的裝束,好不搭軋。五月,外國遊蕩的學子即將帶著嶄新的記憶歸來,書欣、沁,還有新認識的祥美。書欣當時說:「約好了我們三個要一起單車出遊哦!」就我記憶中,書欣的約定實現率是一成,然而我還是傻傻地盤算著:也不是沒有可能,需要早早準備。也就是說--無論如何挽救我頹喪的體力先,現在這樣子,我想啥也不用肖想了,最好還是先試個一趟,否則到時候搭捷運一起去淡水這樣好嗎?再怎麼說祥梅是個手球選手,書欣也是個好強份子啊!(我隨和又遜)書欣說她的爸爸也登在商周雜誌上,哈哈我都沒有注意看,「爸爸,我真的好以你為榮哦,可是,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讓你以我為傲?」書欣好有遠大抱負哦!(我隨和又遜)

夏天、夏天、沒想到第二天(今天)下起雨來。暑氣全消,我真是有點不知所措,傘在那裡?悶溼之後的涼爽天,真好!前輪煞車有些鬆落,後輪沒氣,左邊的踏板也發出了乾燥的嘎吱聲,碼表上有里程、時間、現在時間。我也充滿了ENERGY(愛諾妓!?)!!雨真的好涼,我覺得周轉的星宿們有種都上了軌道的感覺(它們本來就都在軌道上),來日大晴,一片大好。

2008年5月1日 星期四

共時存在

難以預料的遭遇結合在一起,我們的視角被如此切割決定,巧合而無機,卻願意相信其中的意味深長。事件平行發生在遙遠的外界,卻投下石塊於心靈的湖面,輕輕起著漣漪,情感就此發生、延續、難以收拾,擴散在我的內心。在圈圈蕩開的水紋中,世界與我打結綁死,再難分離,我找到了我的存在意義,這意義存在於我的內心,來自於我的主觀位置,來自於我獨一無二的視野。我旁觀、遭遇,成為一個身不由己的局外人、難以抽身的局內人。時空契合了,對我卻毫無偏愛,我們擁有各自的世界、各自的經驗、各自擴大與難以扭轉的人際,我們互動、卻毫無陪伴,共時存在,在各自的場域中飲水吃飯,行走在自己發展中的心靈,片段而交集。夢境發生、夢境消褪、夢境中存在有命運的預言,以蘋果開始,以馬兒結束,意義的存在決定了你是否與我有關,我的精神依附於你、我的精神依附於他,隔著一段時間的距離,我張開眼睛,把境遇貼上意義的標籤,我閉上眼睛,萬物打我身邊輕輕走過。水泡起了痂,掩住一個帶血的疙瘩,我在時空之中顧影自憐,我在時空之中顧盼拔扈,我耗損、無用、汲汲等待一記當頭棒喝。不應該軟弱應該振作,不應該理解應該相信,不應該想方設法應該就此舉步,現在、與現在之前、現在、與現在以後,境遇的重覆中我毫無先例,站在一個序列之中,毫無因果,凝視當下,毫無迭盪,樹木飽漬雨水在路旁站立,我毫無疲倦卻慵懶躺臥,百廢待舉,把時間浪費在沉思上面,遊蕩、放逐、多言而狡詐,我想就此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什麼就此),我想就此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做什麼用),站起,振作,把垃圾全都丟掉,共時存在,共時發生,瑣碎而潔淨,月光多情,我們不應再次遊蕩,在浩蕩無垠的夜中央,瑣碎而潔淨,往前走去,走向下一個天鵝起飛的湖面。

2008年4月29日 星期二

《Great Expectations》

「特別是近些日子,我更常想到你。雖然我生活中有一段很長的艱苦日子,但是我不會去想;我想到的是我竟對珍寶一無所知,把無價之寶竟然隨便拋棄。自從我的情況不如意後,這些回憶就在我心頭占有一席之地。」

Charles Dickens《孤星血淚》

2008年4月28日 星期一

黑夜變長

有時他讓我大笑
有時讓我沉默
有時給我流下的眼淚擦乾
以及漫長持久的黑夜
留給我腳步在牆外走動
聲音並起而且十分模糊
引擎們來回奔跑在城巿
金石碰撞,有人
回家,鑰匙指進門鎖,有人
離開,有人寒暄
關於結束的一天,有人
走向宵夜,走向
呼喚中的電話
我的愛讓白晝變短
黑夜變長,讓我
在房裡睡著,想像著他
苦苦地捱在門外
留下黑夜更長
持久如陰影,顫抖
在每一盞哭泣的夜燈下
站立,拉長迷途的影子
比黑夜更長

2008年4月26日 星期六

薛維克的話

「如果這是你們追求的未來,那麼我告訴你們,你們的雙手必須空無一物才能實現夢想。你們必須獨自走向它,全身赤裸,像小孩降臨人間、走向自己的未來那樣,沒有過去,沒有任何財產,完全依賴他人而活。你不能擁有你沒有付出的東西,你必須付出你自己。它就在你自己的靈魂內,否則它哪裡都不存在。」
Ursula K. Le Guin,《一無所有》

薛維克這裡是在說無政府主義,然而我是在說我的愛。

2008年4月25日 星期五

《水星天堂》

記得二十歲生日前偶然看見John Berendt的《善惡花園》(Midnight In The Garden of Good And Evil),寫小鎮沙凡納的一樁謀殺事件,工筆白描每一個人物,每一個人光怪陸離的生活,人群被記錄,至於那聲由槍殺引起的謀殺?不過是個起頭與結束,讓聽者以為有一齣彷彿「事件」這樣的切片存在於時光之中。

以水星鎮為舞台的《水星天堂》(The Heaven of Mercury)大概也是一樣,費納斯對柏蒂的愛只是一道鎖鍊,相繼發生的事物因而有了焦點,得以被敘述,被以某種色調儲存在記憶之中,費納斯緩慢而健康地活著,替小鎮的人們寫下一篇篇訃聞,Brad Watson無疑相信天使居住在小鎮之中,引導人們在生死之間穿梭來去,小說後部關於靈魂的描寫漸次走火入魔,死去的人隨意走在記憶之中,形象聚合,時空錯置,那些穿越的反舌鳥的靈魂們如此無可避免的自由,相形之下,活生生的人們卻隨時懷抱畏懼,相互憎恨、折磨,滿心都是懸而未決的遺憾。


    ◎

我們都盡力了,只是難以接受原來我們能力有限。很難接受我們的個性和能力,只能做到這個地步。於是,親人死後,對自己的失望像一大群烏鴉漫天蓋地飛來,遮蔽了我們的天空,棲息在建築物上,在迎風搖擺的脆弱松枝上,展開翅膀在低空盤旋,不時開口嘲笑我們,提醒我們的無能,甚至侵入我們的夢裡責怪。

你愛一個人,你恨一個人,可悲的是,像之前提過的,一切還是徒然,終究只能成為地上的灰燼。只要我們活著一天,愛與恨這個雙頭怪獸就和我們糾纏一天。在我心裡,我對已經分居多時的不幸新娘艾薇絲女士,仍有很深的感情。衷心希望她能寬恕我帶給她的痛苦和犯下的罪愆。願她安息。

遺族:鰥夫費納斯‧尤里西斯‧貝茲。


原本費納斯想在自己的名前加上「長期忍受折磨的鰥夫」,但想想還是算了。最後一次意見不合,就讓她占上風吧。艾薇絲臨終時,費納斯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凝望著他,眼淚從布滿血絲的眼眶裡流下,用斷斷續續的聲音掙扎說:「你毀了我一生。」費納斯只能點點頭,輕輕捏著她的手,安撫地拍拍她。當天深夜,她嚥下最後一口氣。這就是艾薇絲,她非說出口不可。費納斯從來沒想過他們之間半世紀的糾葛,在她心裡,居然就是這麼簡單,一句話足以總結。

Brad Watson,《水星天堂》,頁184-185

2008年4月18日 星期五

K歌情人

坐在消防巷的地板上,靠著牆,整個後方的聲音都低迴耳際,有人推開紗門,有人走到與我隔牆的窗下,打開垃圾桶蓋,投進了些什麼,有人回來了,有人出門了。我想,要嘛就讓蚊子盯你的腳,要嘛就讓它盯你的臉。三得利開始上升,我飄了起來。

生治會門口發佈了新公告:舍胞務必不可將保特瓶、鋁箔包丟進垃圾桶內。我想,若我不是住得離回收區那麼近,這類文字看見了,大概也是置若罔聞,但每天早晨,的確都會看見阿姨小心翼翼地夾出大垃圾袋內所有不回收不行的物件們。我想起在南昌街的日子,韋帆學姊來敲門,說:學妹,一起去倒垃圾吧。若不是她持續地這樣提醒我們,我大概會忘記我身為垃圾製造者的其中一員。

拜交誼廳之所賜,我感到我和這世上其他的女孩之間稍有連結。室友一中有大半時間都在交誼廳的沙發上和朋黨一起看電視,一邊背單字,一邊踩腳踏車。小薇喜歡坐在電腦前下載日劇,她有時忍不住尖叫著站起來,把那些名字一一告訴我們。月初,小惡說:「你覺得今天我要看K歌情人好,還是要看皇家夜總會呢?」我說:「原來現在電腦都可以看電視了。」講完電話,轉進交誼廳,我發現女孩們盤據的其中一台電視開播的恰是K歌情人,剎時之間,我只覺得我真是他媽的落伍。

因為這樣,週二走進錦城租書城時,我就借了K歌情人回來。其實那是期中考出發的前夕,我也不知道我這租借的舉動是想幹啥,大概是想在念書之餘,懷抱一些自由的想像吧。想當然爾,整個週二晚,我都待在麥當勞與一些歷史記述相互遺忘,週三狠狠地睡了一覺,直接跨度到週四的時空。(這些表格化的時間宛如蜂巢,我們進出其中,所有的日出都被命名,假日五天一次,睡眠轉醒的時刻,以數字做為一天的索引,自由與不自由,快樂與不快樂看似隨機,其實週而復始。)週四我又虛晃了一個晚上,天亮時爬上床,心中惦念著:考完試來看K歌情人吧。

考完試之後,我卻把腳踏車駛出校園,在一些量產的店家中穿梭,買了難吃的便當,最後才好整以暇地,在人去樓空的寢室中坐下,打開DVD,調整成英文字幕,開始假裝聾啞,把自身的存在,寄託在視覺之上,間或查查字典。(中途,宿舍長闖入想敘舊,為了不讓她窺視我的桌面,我只好拿起那難吃便當的殘渣,說去吧,我們丟個垃圾。)

休葛蘭和茱兒芭莉摩都不合我味口,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好久沒看浪漫喜劇,我也著實想不起來上一部看的浪漫喜劇是啥小了,文藝愛情片很常看,可是浪漫喜劇就……我想我的上一部應該是暑假時看的「愛是您愛是我」吧,也是休葛蘭……嗚。哈哈無論如何,拜DVD之所賜,我還是在片後把歌唱片段轉回去全部重看兩三次,一分錢一分貨嘛,畢竟我又要多交兩天的逾期費了洩。

看的當下覺得蠻有趣的,休葛蘭的演唱都讓我覺得很好笑,他那個具有個人風味的虛弱舞步到底是啥小招牌。不過看完之後,坐在消防巷裡回味再三時,我覺得……真他媽的無聊的一個故事囧,對、對、對不起啊我還還還還還還是喜歡芭樂一點的劇情~(喂如果你去看了死神的精確度的話我會無恥你的!)推、推荐我再看些有口皆碑的浪漫喜劇吧我想確實我到底是不是和他不合。

本來想要順勢寫一下散文作業的,畢竟散文作業可不是什麼一個禮拜能繳交出來的嘟嘟(最好是休葛蘭你們兩位三天就寫了一首歌啦,天雷勾動地火嗎?)不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我本來的確是構想了些什麼,唉,行動太難。我想抱著哈利波特第五集爬到床上去,我覺得我對於第七集的內容知道得愈來愈多了,還是迎頭趕上好了。

Eyes On Me

我總是站在舞台上
我總是獨自唱著我的歌
我總是帶著期望
訴說,渴望被你聆聽
在那些時刻,你多半是微笑的
真的嗎?還是我想像的?
你總是在那個地方,在邊角
坐在那小小小小吧台旁

這卻是我最後的夜晚
只能再一次,唱著相同的故曲
今夜你也在這裡嗎?
我想大概是吧,也有可能不
我暗自希望一切隨你的意
你含蓄輕柔地將目光放在我身上
然而你知道嗎?我也一直
以那樣的距離看著你。

嘿,你在那裡呢
帶著那樣的表情
彷彿不帶有任何傷口
沒有任何低落的痕跡
我該如何是好呢?
確實但輕柔地緊捉住你以後…
如果能看見你緊皺的雙眉
我大概才可以相信
你不是我在夢中所見

我希望可以走向你
如我所願地接近
予取予求地接近
直到能感覺你加重的心跳
在那裡,才能讓你聽見我的話語
才能告訴你,能夠看見你平靜的眼神
是件多麼令人喜悅的事
但是,你知道嗎?
我也是一直這樣
用這樣的方式、帶著這樣的距離
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嘿,和我分享吧
分享那些你或許存在的愛意
那些本可以流下的眼淚
甚至苦痛,如果那恰是你為我保留的
而我又該如何讓你知道
我不只是這些表象和聲音
只要你伸出手,就此走來
你應該要知道的
你不是徘徊夢中
而這也並非夢境

嘿,你坐在那裡呢
帶著那樣的表情
彷彿不曾受傷、不曾低落
該怎麼辦呢?我該如何緊捉住
你,輕柔但確定地?
如果能看見你皺起的雙眉
那麼,我大概就可以相信了
你不是我在夢中所見……









 演唱:王菲
 作曲:植松伸夫
 作詞:染谷和美
 編曲:濱口史郎

 歌う時はいつも
 ステージで独りきり
 語る時はいつも
 聞いてほしいと願ってた
 そのたびに、あなたが笑っていたような
 本当かしら、気のせいかしら
 あなたはいつも片隅にいた
 ちっぽけな、このバーの

 ここで最後の夜
 いつもの曲を、もう一度
 あなたとも最後の夜?
 かもしれないし、違うかも
 何となく好きだった
 恥ずかしそうに私を見るあなたの目
 あなたは知っていたらしら
 私もそうしていた事を

 ねぇ、あなたはそこで
 相変わらずな表情
 傷ついたりしないかのような
 落ち込んだりしないかのような
 こうしましょうか
 ぎゅっと優しくあなたをつねるの
 しかめ面をしたら
 あなたが夢を見てないってわかる

 あなたのところへ行かせて
 好きなだけそばに
 うんと近づくの
 高鳴る鼓動を感じるほどに
 そのまま私の話を聞いて
 穏やかな瞳に見つめられ、どれだけ嬉しかったか
 あなたは知っていたかしら
 私もそうしていた事を

 ねぇ、私に分けてよ
 余るほど愛があるなら
 涙をこらえているなら
 苦悩なら、それでもいい
 どうしたらわかってもらえるかしら
 私は服と声ばかりじゃない
 こちらに手を伸ばしてくれたら
 夢じゃないって、あなたも分かるのに

 ねぇ、あなたはそこで
 相変わらずな表情
 傷ついたりしないかのような
 落ち込んだりしないかのような
 こうしましょうか
 ぎゅっと優しくあなたをつねるの
 しかめ面をしたら
 あなたが夢を見てないってわかる

Final Fantasy Review

念書嘛,就看起了YouTube……找到演唱版的Eyes On Me,其實這還是我第一次細看過歌詞呢!(國中生時當然是試圖理解過…,不過就我今天的理解而言…當時可謂完全失敗),哈想當時表哥對太八愛不釋手,還和我說「八代的之所以特別,就是因為他是史克威爾第一次以『愛』為主題的故事…」不過英文對我來說還是太困難了,真正從頭到尾貫徹的玩過其實是大學以後的事,大二有一段時間沉迷在太空戰士的懷舊裡……



Whenever sang my songs
On the stage, on my own
Whenever said my words
Wishing they would be heard
I saw you smiling at me
Was it real or just my fantasy
You'd always be there in the corner
Of this tiny little bar

My last night here for you
Same old songs, just once more
My last night here with you?
Maybe yes, maybe no
I kind of liked it your way
How you shyly placed your eyes on me

Oh,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e on you

Darling, so there you are
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
As if you're never hurt
As if you're never down
Shall I be the one for you
Who pinches you softly but sure
If frown is shown then
I will know that you are no dreamer

So let me come to you
Close as I wanted to be
Close enough for me
To feel your heart beating fast
And stay there as I whisper

How I loved your peaceful eyes on me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e on you

Darling, so share with me
Your love if you have enough
Your tears if your're holding back
Or pain if that's what it is
How can I let you know
I'm more than the dress and the voice
Just reach me out then
You will know that you're not dreaming

Darling, so there you are
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
As if you're never hurt
As if you're never down
Shall I be the one for you
Who pinches you softly but sure
If frown is shown then
I will know that you are no dreamer

我難免就找將起來,結果…結果…結果我發現第六代早就老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老早就出了復刻版了(是1999年的動畫復刻吧)!!!!!啊啊啊啊啊,當太三在DNS上重出時,我還想說,只要太六重出的話,不管在那一個平台,使用那一個語言,以那種價位呈現,我都要不惜餘力,奮力一搏…結果…結果我對他的消息根本就不聞不問嘛orz…就算是此時此刻我難免還是想說:家族內總是有人會擁有這些遊戲平台的…大家只是不知道我狂熱地沉迷在太六之中罷了…




我的媽呀,看見網友用交響樂版的 Aria de Mezzo Carattere 剪輯的動畫片段我我我我我我竟然盈淚了orz(你這他媽的濫情鬼orz)喂!而且復刻版的Terra還是帶有天野孝喜的畫風耶!喂喂別看我愚蠢一把的這東西的原型可是這個哦:



你說我能不感動嗎orz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叫鬼叫)哈哈我都還沒念書

2008年4月16日 星期三

大夜

一整個大夜都沒睡!哈八點多走在路上晒到太陽時,所有的反射在視網膜上的物體都矇矇矓,矓有一種我瞎也的感覺……可是我的精神卻是超好的咧!!!(迴光反照)在麥當勞待了一整夜!好久沒有在居所外蹓躂一整個晚上了,哈我感到新奇萬分!(遜)沒想到期中考週的麥當勞也是人滿為患……也沒有啦,只是我對桌坐了一個看起來像在讀微積分(?)的同學,讀著讀著她一直口中喃喃念著些什麼…(很像在念外文不過我想她應該只是在提振精神),因為是吧台桌,所以我們一直踢到對方的腳,坐著坐著也起了一股同仇敵慨之心……後來她的同伴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和面熟的速食店蝸牛族留了下來………

結果沒想到八點多我就把考試內容大概清算了哈哈哈哈而且我現在沒有腦了……其實我昨天晚上偷偷租了K歌情人(超不像我會租的嘟嘟)本來想考完試來偷看的,現在我想考完試大概會來睡覺了吧……喂!別降!

看不出來我智商弱化了嗎orz喂!待會兒還要考試耶!!!把我的智商還給我~~~~

2008年4月13日 星期日

EMBRACE

Billy Collins
Embrace (1988)

You know the parlor trick.
Wrap your arms around your own body
and from the back it looks like
someone is embracing you,
her hands grasping your shirt,
her fingernails teasing your neck.
From the front it is another story.
You never looked so alone,
your crossed elbows and screwy grin.
You could be waiting for a tailor
to fit you for a straitjacket,
one that would hold you really tight.

我所認識的那一個人

雨絲蒼白的從天空上垂掛下來
我的身上還停留些許乾爽
沿著街道邊緣飛行,低低的
不引起任何一點騷動

一個我認識的人
從燈火的影子底下出現
伴隨著他的人群
已經浪擲了一些時光
正在消磨最後的夜晚

人們和我走在同一條路上
雨水輕巧的選擇我們的肩頭
就像腳掌跳了方塊舞
在姓名尚未清晰的舞宴
現在我的身旁空無一人
不禁有些倉皇
然而我過去的朋友
他朝向身邊的人
說:看呀!
這就是我所認識的那一個人。

看呀!
這就是我所認識的那一個人。

2008年4月12日 星期六

Ask Me

William Stafford
Ask Me (1975)


Some time when the river is ice ask me
mistakes I have made. Ask me whether
what I have done is my life. Others
have come in their slow way into
my thought, and some have tried to help
or to hurt--ask me what difference
their strongest love or hate has made.

I will listen to what you say.
You and I can turn and look
at the silent river and wait. We know
the current is there, hidden; and there
are comings and goings from miles away
that hold the stillness exactly before us.
What the river says, that is what I say.

2008年4月5日 星期六

Nick Drake - Day is Done



日子結束以後
太陽墜落到地平線,沉沒了
伴隨著所有失去的、贏得的
在日子結束以後

日子結束以後
盼望著你已經起跑
槍聲嗚起,你剎那間跳了起來
衝向最初的地方,那裡
在日子結束以後

夜晚冰冷的時候
有些什麼逝去了,另一些逐漸僵化
僅僅證明世界並非金銀打造
在夜晚冷冰的時候

鳥兒飛散了
沒有人呼喚你的名字
沒有任何一處可以認作家園
當眾鳥全都飛離

遊戲開始了
你運著球橫跨全場
失敗比預期的還要近
現在,遊戲已經開始

宴會結束了
一切彷彿哀傷無盡
你什麼事都沒做,那些你想做的
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們重新開始
現在,宴會已經結束

日子結束了
太陽躺入地表,繼續沉沒
隨著所有的事物,那些我們曾經失去
曾經獲得的
日子已經結束

My Favorite Cilps

寫著寫著,我忽然嚴重分心起來,本來應該只是忽然想聽一下「Life In Mono」,結果看到了「Great Expectations」的MV段落,結果就往而不返地看了下去……說到「Great Expectations」雖然插入曲全部都很好聽,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弦樂的主旋律,例如:



夠煽情吧哈哈!本來在原著中應該是很低迷冷靜的告白,被伊森霍克講得熱血沸騰,至於老太婆在講什麼,唉呀不要管他了。當初借到VCD的時候我無限重看這一段真是有夠花痴……



舞台劇的走位還是有點讓人忍俊不禁!我笑了!歌劇魅影最早我是在小時候看過一個老舊的電影版,是根據原著改編,所以歌劇的橋段不多。對於幾近歌舞劇的電影我通常不會很執迷,而且原版歌劇從小常聽還是會有不習慣的地方,但是「The Point of No Return」在電影版裡我覺得出奇地有魄力!原本在歌劇中的風格詭異太多了,聽CD常常被嚇到,重編版本變得很煽情哈哈哈我就喜歡這調調!!!--說到這我可是完全不喜歡做為主打柔情似水的「All I Ask For You」,只是這句旋律被魅影唱出來的power果然完全不一樣啊!!!!還有,喂,照劇情說來你不是象人嗎?那個面具下瘡痍但不失英挺的容貌是怎麼回事!!!忍不住要放個歌詞連結:請按我





難免回味的都是些歌舞片段,我的媽呀你們也太煽情了吧!真是令人羞羞臉,之前看電影時只是沉迷於劇情一逕熱血起來,結果單獨挑出來聽「The Show Must Go On」編成大合唱似乎有點so so……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能理解「El Tango De Roxanne」這一場的存在必要到底是什麼,哈哈不過探戈是一定要的啦!



今天也和佩講到安萊絲,畢竟一開始也是她推薦我看的。佩說她比較喜歡電影,我我我…我難免覺得電影只是個俊男美女大集合的恐怖片…,只是電影中的克勞蒂亞很令人深刻,小孩打扮成貴婦的形像更為鮮明。這一景應該是憤怒的黎斯特打算和克勞蒂亞把話說完,講明了她永遠只是個小女孩,小女孩只需要哥哥和爸爸,沒想到克勞蒂亞已經打算把他給宰了,而深深恐懼黎斯特權威的路易斯在這重要的段落中完全沒有出現哈哈哈哈。

啊啊啊有完沒完啊怎麼快天亮了到此為止orz

曾經想過的事

和佩在我所熟悉的腹地亂走,開頭的,還是教人感到熟悉的那句:「那麼,最近都在做什麼呢?」願意回答的,話頭自然因此而開啟,相隔遙遠的距離於是或多或少地拉近;善於辭令的人也許可以避重就輕,在山重水覆的細節中另謀生路,也有心懷千言萬語的人訥訥地無言著。相互探問的,不是各自心中的懸想,在生活的一千個面相中,只要有一兩格可供言說,那便是重逢的開始了……

人們鮮少意識到我是不畢業的人,難免談起未來的事。所謂將來未來的事物,讓我想起夜中遙遠大樓中起滅的窗光,車道旁醒著的夜燈,在黑暗中前進時,目光不可低垂,別看所有腳邊地的平坦與起伏,凝視眼方燈火,懸念的不是距離而是前進的本身。至於所謂的未來,即使只是最臨近當下的一刻,仍然一刀劃下一條涇渭分明的邊界,每一步都是跨界。於是我們轉身看向了齒脣相依的過去,在心中悄悄地追究,我曾經想過什麼呢?


「再見。」喬班尼像是拚命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發怒似粗魯地說道。而女孩也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努力地張大眼睛回頭看了一眼後,就默默地走出去了。火車車廂裡空出了一半的座位,而那突如其來的空虛不禁令人感到寂寞。空洞的車廂裡,風飽滿地呼呼吹了進來。

然後仔細一看,大家都謹慎虔誠地排成一列跪在那十字架前天川的沙洲上,而後喬班尼和卡姆潘尼路拉看見了一位穿著白色衣服看來非常莊嚴尊貴的人,涉過那看不見的天川之水,伸出雙手而來。

可是那時候玻璃的哨笛已經響起,火車也正要開始起動了。同時,銀色的霧從天川下方流了過來,一片濃霧瀰漫,再也看不見方才的景象。因此,此時眼前所及只剩下許多胡桃樹站在霧中葉子燦燦發著光芒,還有發出黃金色光圈的電動栗鼠,正露出牠可愛的臉龐,在裡面不停地偷窺望罷了。

然後,霧刷地一下放晴了。出現一條不知道通往何處、點著一排小電燈的小路。那小路跟著鐵道走了好一會兒,然後當兩人經過那些燈火的時候,那些小小的電燈彷彿像在向他們打招呼似地啪的一聲熄了,等到他們通過之後馬上又亮了起來。

回頭一看,剛才的十字架已經變得相當小巧,彷彿可以就那樣拿來吊掛在胸前似的,而剛才的女孩和青年是否仍然跪在那裡呢?還是已經前往不知在哪個方位的天界了呢?一切景物都那麼模糊,完全無法辨識出來。

喬班尼驀地嘆了一口氣。

「卡姆潘尼路拉,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不管天涯海角我們都一起去吧!我也像那隻蠍子一樣,假若是為了眾人的幸福,要將我的身體燒毀千百遍也沒有關係。」

「嗯,我也是一樣的。」卡姆潘尼路拉的眼眶中浮現了美麗的淚水。

「然而,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呢?」喬班尼說道。

「我不曉得。」卡姆潘尼路拉茫然地說道。

「我們兩個一定要好好振作起來對吧?」喬班尼的胸中彷彿湧出一股新的生命力,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啊,那邊是石炭袋。是天空的洞孔喔!」卡姆潘尼路拉像是要避開什麼似的指著天川上的某一處。喬班尼往那邊看去,突然顫慄了一下。天川的某處有個巨大深黑的開孔,那裡面到底有什麼?不管眼睛揉了多少次,再怎麼努力地向裡面窺望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是讓眼睛隱隱地發痛罷了。喬班尼說道:

「就算在那巨大的黑暗之中我也不害怕了。我一定要找尋眾人的真正幸福。不管天涯海角我們都一起去吧!」

「嗯,一定會去的。啊,那邊的原野是多麼美麗啊!大家都在那裡集合。那裡是真正的天界啊。啊,在那裡的是我媽媽呢!」卡姆潘尼路拉突然指著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的遙遠而美麗的原野叫道。

喬班尼也跟著往那邊望去,可是只看到了朦朧白色的一片,實在很難和卡姆潘尼路拉說的景象聯想在一起。於是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寂寞而恍惚地看著那邊,卻看到了對面的河岸上有兩根電線桿彷彿是互相牽著手一般,中間夾了一根橫木站在那兒。

「卡姆潘尼路拉,我們是要一起去的對吧。」喬班尼這麼說著一邊回過頭去,卻發現卡姆潘尼路拉已經不在位子上了,只剩下黑色的天鵝絨還在閃閃發光。喬班尼像子彈般地迅速站了起來。然後像是為了不讓其他人聽見似的,他將身子探出窗外,用力地敲打自己的胸膛大叫著,然後開始放聲大哭。從他眼中看來,周遭的景象已經完全一片漆黑了。

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


談到夢想,總是年少時編織的那些較為絢爛,然而我們披沙撿金,緊握在手中的無非便是那些最難以丟棄的,「所以呢?」人們不停不停地詢問,我的回答看似無關緊要,卻是事茲體大。我想了又想,最後大概會說:必須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鎖匙與灰塵都由我掌控,由我承擔的房間。這就是最重要的了。

在自己的房間裡,在窗光下撚去最後的燈光,時間川流不定,所有不確定的,在當下都還是可以分門別類,一一轉述成內心穩固的真實,不在存有群體、關係、以及他人的判準,拿自己的尺量自己的腳,我所渴望的、我能夠得到的、和我得不到的,我們應該清楚地知道這些分別是什麼,而我的確想知道。

門外的世界縱然暗通款曲、小國林立,人們互相期待、互相牽制、互相倚賴又互相折磨,只有朋友會將問訊捎進房間裡,那些所有在自己孤獨時試圖慰藉他人的人,我們都不應該遺忘。人是多麼地需要他人的存在,只有在這裡,站在那樣月色清朗的時刻裡,面對難以橫渡的小橋,才能清楚深刻地明白這一點,我們不應該遺忘他人,不應該閉關自守,不應該猶疑不定,我想要一面鏡子,一張地圖,一些朋友的照片,我可以看著那些人,把目光鎖定在那些失焦的青春之上嗎?我當然可以,可以凝視他們,目不瞬移,我們曾經炫耀青春,現在,過去的光榮把我們鎖在自己的房間裡,每個房間都有門,人們從進來的地方出去。

可以諒解那些曾經發生的一切嗎?答案每天都不一樣,然而每時每刻我們都問。所有好的壞的,所有帶有分類意識的評價都有失去意義的一天,到最後,只會剩下一個容身之所,自己,以及周身之物。而我最深的希望便是擁有一個可以讓我住下的地方,屆時身邊所攜帶的人貨,便將會是我全部的擁有。

2008年4月3日 星期四

昨天的事

雨大,並且忽強忽弱。週三被我放棄了兩次的課輔,我很早很早很早就到了,坐在活動中心的對面,玩弄百樂門的紙皮,喝喝綠茶,讀共黨宣言。原以為仰薰會早到,不料師大早放起了春假,五點四十五,站起身來,走向里長辦公室,途中聽見了一兩則對話。

兩個國中生並列站在燈下,綠燈亮起,邊起步,其中一個邊說:「啊你不是說你都紅燈行,綠燈停的嗎?」被攻訐的人說:「干你屁事啦。」

藥局和花店的中間,兩三歲的女孩在地上玩,女人站在一邊和另一個男人說:「我再也不生啦!兩個之後還有第三個,那裡忙得過來?你們不懂啦!」

里長辦公室旁有雜貨店,雜貨店和寺廟的中間有張茶几,每夜那群鄉里的人都聚在一塊,吃火鍋,喝茶,打牌,或者聊聊。我仍然偷看他們,偷看雜貨店裡的冰箱陳列了什麼。

志煊玩得過火,一頭撞到牆上,送去住院了好幾天,今天看見他,整個鼻子眉心一帶都仍是烏青的,他暴燥得很,把椅子丟向牆壁。「喝啊!」把他五體伏地制服在地板中央,孟賢一看苗頭不對,搖頭晃腦寫起作業來。

雨一直下,騎著單車忽然覺得力竭,誇張且戲劇性,莫名其妙,一步一步走回巷弄之間。說人不信命運,不信因緣嗎?我可是相信的很。然而這些說起來,其實也都是昨天的事了。

2008年4月2日 星期三

乾淨的牆

踱步走回宿舍時,雨幾乎沾溼了所有的頭髮,拿著講義夾,有意無意地抬起眼瞼,我看見工人們站在對面的牆邊,正密謀著進行什麼的樣子。卡車右邊一整面的牆都光滑地露出了石頭,蔓生的藤了無,只賸些溼淋淋地躺在地板上。

人們仍然密謀著什麼,我往右邊轉去,轉入傳達室背面的小徑。本以為雨絲拖泥帶水地藕斷了,不斷水滴愈打愈大,這連續兩個晚上的溼氣。小徑蜿蜒,又轉向左方,牆都一乾二淨了,我們是居住在時間而非空間中的人們,沒有任何的城池可以留守,春花秋月,日新又新的小鎮廣場,走進後門的簷下,一隻貓被我騷擾,一躍停上了更高的牆柱,因長年乾了又溼的雨淋吹打那陰沉沉的牆柱,灰色的貓站在上面,我們兩兩看著,實在也沒什麼話好說,牆乾淨了,雨仍然下著。

Love is weaken when it comes out of mouth.
I’m not a lighthouse can’t shine you a light.
I’m just a pillow can nap for a while.

2008年3月26日 星期三

我們來賭個一把吧

上個週末,由於總統大選,我回到花蓮,他坐在麻牌桌上等著以牌會友,看見他瘦了,我笑著拿起骰子,說道:「我們來賭個一把吧。」兩人同時擲下,他擲出一個紅點,我擲出六點,他大笑三聲,讓我看見他所剩無多的牙齒。我也笑了,雖說是賭,卻未下注,很難說得清賭本究竟是什麼,因此,也說不清究竟誰勝誰負,我的杜子春爸爸。

2008年3月24日 星期一

四面牆的處所

暑假重返校園中心女舍社區時,我第一件事先去找女九頂樓。女九有頂樓,蔽雨的晒衣場之外,也是一片開闊處,沿著圍欄有一圈突出的台椅,隔著中庭,平視女八的斜瓦屋頂,醉月湖、女九餐廳、小椰林道,在醉月湖那側,跨過圍欄,有一處從三樓突出的平台,也不知道是什麼房間。

正式搬入女九之後,宿舍動了好一陣子工程,竣工之後,我發現頂樓裝設的不只是加壓馬達,一併在所有的開闊處也添上了遮陽板,應了三樓同學抱怨陽光直射升溫的困擾。不合空間的遮陽板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後來就忘了這事,繼續在女九的防火牆、女八的側門台階、宿舍一側的防空洞、車棚裡的小隔間……等處找些流連場所。

大概是心血來潮,從遮陽板隙縫爬上棚頂看煙火那次,對頂樓又生起相知之感,回宿舍消磨時光時,往往也待在頂樓,攜帶水與書,從宿舍邊角的逃生梯往上,轉到正廳,穿過重重鏡子與飲水樓,走向三樓居民晒衣的另一邊。不下雨之後,頂樓的大風受到遮陽板的重重阻隔,倒也不顯得冷。

記憶中常常有一些房間,一些窗框,一些牆陪我胡說胡話,聊渡時光,有些是密閉的,似乎唯我獨有,例如泰順街裡那間我第一次獨自佔有鎖匙的小房,敞開窗戶穿著無袖衣物,有些對窗的孩子指點地叫喊,我從不理會;台文所邊角的小辦公室;單車棚裡的神秘小置物間。或者開闊的,黑夜之後的女九餐廳廚房後那張板凳,女一頂樓的棚架,傅園帕得嫩神殿台階,羅斯福路側公園溜滑梯高處,醉月湖側系館的側門台階,以及馬達聲不斷的女九頂樓。

從縫隙中,我看見女八二樓一些開著窗的房間。記得大二時,和柔安、生化系學姊、會計系學姊、外文系學妹共住在女八二樓。除我以外,一寢室都是溫和的好人,我和柔安較有人事上的連絡,有些機會一起吃飯,柔安喜歡煮綠豆湯加薏仁,她的睡眠不易醒,我在上舖翻動幾乎不曾吵醒她。有一次她得了腸胃炎,我得了重感冒,兩個人佔著床整天不出門,室友帶晚餐和出租店的言情小說回來,我們也不打照面,這樣上下舖地交換著。

我的座位正對窗,面對宿舍中庭,隔桌坐著生化系學姊,各有各的煩惱,只是偶爾交換孔雀餅乾。幾乎不曾入眠的那個星期,有一次,五更天時下床裝水,隔著舊式上下分層的木造窗,看見計中正面總是積滿桃花心木落葉的道路,街燈一閃一閃,騎著單車的人,工作到深夜才離開研究室的教師,並肩或者獨走的人。我拿著準備盛水的杯子,忽然傻傻地感動起來,萬物喧騰,在吵雜之間從一個又一個的容身之處推擠落出,還是有那麼多人在深夜中靜靜地鼾睡,還是有那麼多雙眼睛清醒如昔,耳朵們張開著,風吹草動都可以讓他們起身聆聽。飲水機馬達的振動聲在走廊裡靜靜地鳴叫,我站在女九頂樓時想起的回憶,又平白增添這些細節。

還會到什麼地方去呢?我們用鎖匙打開一扇又一扇門,把自己圈抱在一層又一層的四面牆內,隔牆有耳,四面八方都是人,你說不是嗎?是的,在這些開闊處,行人穿梭在夜色之中,低頭疾走,心中無非都懷抱一兩個四面牆的處所。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2008年3月22日 星期六

快車上

總統大選,媽媽不免叫我回家一趟。於是,我走向了火車。飽食、逛街、在麥當勞打發了幾個小時,穿過擁塞的街道,對於台北車站近郊地理,我是完全不熟識的,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方位。車站裡的人群密度更高,站務員都不查票了,火車全面誤點,在通往第四月台的階梯上坐下,仍然帶有些倦累的睡意,火車站並不是來慣了的地方。小時候因為爸爸在防癆局工作的關係,每週末往返台北,總是坐週五晚上的夜車,孩童買一張半票,喜歡在車廂中間的半月形圓拱玩耍,總是夜車,倦累地坐上計程車,精疲力竭地爬上六樓,回到臨沂街老家。當時我從未想過,為什麼寧願每週兩頭跑,也不願放棄在慈濟的工作?為什麼要去花蓮?許多疑問我太執著於要得到解答,不知不覺這十幾年過去,幾乎每一個問號的底下,都填下了答案。

火車站依然不是來慣了的地方。高中才開始自行搭車,依依不捨離開台北的時候,有好幾次都有陪同的朋友,往往是餐敘或會議的延伸,高中的暑假往返的勤,我喜歡坐每個小站都停的莒光號,倚在車門邊,東岸的海面在日光下像塊閃閃發亮的鏡子。升大學後的第一次寒假回家,竟然和住在鄰房的家儀同行,我們在第四月台旁的便利商店買了飲料零食,坐在地板上聊著,當時總想著彼此是投緣人,但是,人們說得不錯,女生之間的友誼太容易被外力介入了,時間幾乎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昏昏沉沉隨著火車搖晃,整個車廂都是人。一邊翻著《霧航》,一邊想著許多次搭車的情景,尤其是年夜的返鄉,當時我喜歡在車廂上一封一封發著簡封,有些及時回覆的人,讀著那些趕上快車的話語,偶爾也讀讀小說。

後來,耳機裡面的歌聲引起我注意,乾脆就放下書本,閉上眼睛仔細地聽了一下歌詞,是Eric Carman唱的All by myself。

When I was young
I never needed anyone
And makin' love was just for fun
Those days are gone

Livin' alone
I think of all the friends I've known
But when I dial the telephone
Nobody's hom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mor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live
All by myself anymore

Hard to be sure
Some times I feel so insecure
And love so distant and obscure
Remains the cur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mor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live
All by myself anymore

《霧航》裡虎兒的悲慘命運仍然不斷,炮火連連,我的心思卻已飛向花前月下,想起種種兒女情長的故事中,那些看似浮泛卻又語帶肯定的句子,薇多莉亞穿著法式 晚宴禮服從破舊的公寓下走出,走向紳士的邀約,飛機震動的鳴音振起了酒吧裡的比利,他說,我們每個人心中的水一定要靠自己發現才行,發現存在於自己內心的 事物,而那也不過是一架飛機。

歌曲一首一首地播著,我想起有一次兩個人去希臘左巴,小哥興奮地說他那陣子最喜歡聽的是Antony and the Johnsons,當時只對於自己知道他在說什麼產生了一種模糊的虛榮感,然而在快車上,一邊聽著歌詞,我想,一遍遍在房間裡撥放Cripple And The Starfish,大概不算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Mr. Muscle forcing bursting
Stingy thingy into little me, me, me
But just "ripple" said the cripple
As my jaw dropped to the ground
Smile smile

It's true I always wanted love to be hurtful
And it's true I always wanted love to be
Filled with pain
And bruises

Yes, so Cripple-Pig was happy
Screamed " I just compeletely love you!
And there's no rhyme or reason
I'm changing like the seasons
Watch! I'll even cut off my finger
It w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t w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t w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Mr. Muscle, gazing boredly
And he checking time did punch me
And I sighed and bleeded like a windfall
Happy bleedy, happy bruisy

I am very happy
So please hit me
I am very happy
So please hurt me

I am very happy
So please hit me
I am very very happy
So come on hurt me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I'll grow back like a Starfish
Like a Starfish...

忽然在黑暗中,火車靠進了花蓮站,我跟著人群迷茫的出站,空曠的車站不顯人多,照亮整個大街的車燈倒顯得壯觀。我站在馬路中間,聽到媽媽叫我的聲音。很快地,隔日便投了票,什麼也都很快,彈鋼琴時右肩會痛,我現在幾乎都用無名指代替小指了,它已經僵化無力,再也按不動琴鍵了。日晒風乾的被舖總是有一種較為特殊的味道,有時在別人的衣物上也可以聞出這樣的味道,我的嗅覺有這麼靈活嗎?說不定一切都只是想像。

然後,決心要換個網誌平台,由於不想留下新仇舊恨,只好一篇篇文章地搬移。寫下第一篇新的,慢慢等著電話鈴聲響起。也許我仍然是喜歡坐火車的,也仍然喜歡礫石海灘,但我還喜歡燈火闌珊的夜景,喜歡橋下的河,也喜歡橋下川流的車燈,為什麼喜歡,誰知道呢?疑問在那裡久久地放著,我終究還是一個喜歡填答的人,我正在靜靜地坐待。

2008年3月16日 星期日

對話紀念

隨便地和映宇定了約,伍迪艾倫「命運決勝點Cassandra's Dream」特早場,我覺得比「Match Point」好看多了!這樣一來就難免會想再看看「遇上塔羅牌情人」湊個倫敦三部曲,可是……可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有被整的感覺……我想,如果這就是伍 迪艾倫的風格的話,那我還真是不喜歡他的風格啊囧。雖然很喜歡伊旺演的角色,也覺得這個主題頗不錯,但是…風格有點太不人性了,他真的有在探討人性嗎?他 只讓我覺得人生是一場笑話,個人的抉擇與判斷在機運之中沒有任何的力道,stop it,我再也不想看這類風格的電影了!

一邊討論一邊搭上公車,然後發現自己坐錯車了,只好一邊嘲弄自己一邊上了捷運,映宇帶我去中山站旁一家叫「The One」的店,一樓的陶器餐具好吸引人!因為我帶了塔羅牌送映宇,她就請我吃飯,講一些出國的事與遠距離的煩惱……我覺得有些對話還蠻值得紀念的!
「我最近和女生們討論的結果,我發現其實大家都覺得和男朋友不會談心事耶,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

「喂我覺得這個是男生自己的問題吧。」

「可是男生之間不會談心事嗎?」

「說沒有也好像有點奇怪……大光就會啊!」

(映宇完全沉默)

「我剛才是不是舉了一個很糟的例子?」

「太糟了。」



「林○○上次就和我說:『從小到大我一直很了解我的人生藍圖會是什麼樣子,但是第一次,我有一種再也看不清楚任何未來的感覺!』」

「喂,等等,原來她是從小到大都有明確未來計劃的人嗎?這太扯了!我頂多也只會為一年內的事將就地佈置一下plan A to Z罷了!」

「對啊,我也大大地shock了一下。」

(話題回到遠距煩惱)

(映宇做了一個表現焦慮的動作)

「妳有看過我這麼焦慮過嗎?我第一次對人生感到那麼焦慮!」

「妳是指剛才那個……『劍龍噴火』的動作嗎?」

「對啊。」

「(陷入回想)然而我總覺得好像在記憶中曾經看過這個動作發生過……」

「(也回想)我也覺得好像有過這種類似的感覺……是在高中時代嗎?」

「好像是我去妳家玩時,妳正在為段考而焦慮吧。」

「原來以前都會為了段考這麼焦慮嗎?高中的世界真小。」



(切入一些懷舊性的話題)

「之前二二八的時候,我就想起了……」

「聯合組聚那次嗎?」

「對啊二○○二年去動物園那次。」

「哇那時候我們兩個人最好的朋友都是大光呢!」

(同時大笑)

「真的耶!哈哈那時候真的和大光最熟呢!」(不可思議地回想著)

「他真是一個不太怎麼會回想到,但在實際發生的當下,佔了蠻大比重的一個人耶!」

「哇當時最熟的人真的是大光耶!」(仍然處在不可思議地狀態中)

(話題往而不返)

大家都長大囉。青春拜拜。

2008年3月15日 星期六

原住民兒童課輔成發日

我拿到了一張獎狀,一排學青志工在台前站成一列時,左側的小虎老師說:「小學之後就沒有這樣領過獎了呢。」我說:「應該是說,就再也沒有得過獎了吧。」

地點在大安森林對面的新生國小,打電話和朝淵說我不過去萬華了,正午之後慢慢出發,遲到了。在校門口慢慢地吃了點東西,停妥腳踏車,走進校園。2003年 寒訓時曾經試圖想借過新生國小的表演廳當舞會會場,如今想想怎麼可能借得到。成發會正在四樓的表演應舉行,在簽到本上用麥克筆寫了名字,人不多,大概三十 幾個人坐在一圈椅子之中,氣氛載歌載舞,頗熱鬧。正雄穿著泰雅族的宴會服飾(?)主持會場,我本來坐在椅子上,健鈞和我揮手,便走到他身邊席地坐下。和他 閒聊幾句,問了些泰北的事,小虎老師說:泰北服務預計整合在國際事務研習社之下,以社團的名義對外宣傳,同時抒緩該社面臨斷炊之急。我說:今年我不跟了, 幫你們做做部落格,出隊就看明年吧,你們先探路。

在原住民事務委員會前做了一些簡報,穿插著歌舞節目,每個節目間隙,都有帶動唱或小遊戲,拉住年幼孩子的注意力,主力仍然是主日學的那幾個,我看見萬華區 的孩子都坐在前面,有些倦累,不熱衷於向前招呼,志煊的頭髮留長了,婉筑的頭髮燙直了,孟平仍然正在長高。師大山服社的學生們坐在他們周圍,有幾個人回頭 和我打了招呼。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涵雲坐在我後面──去年五月我到萬華區時,涵雲己是那邊的志工,然而當另一個年度服務在九月開始時,涵雲便離開了。 涵雲在我印象中是美麗的大姊,今天的打扮比較隨性而男孩子氣,她說:「妳怎麼現在才看見我。」

唱唱跳跳,有點開心。語無倫次講了感言。健鈞說:「妳很緊張吧,我看見妳在台上踏方塊步。」正雄對觀眾說:「我們的這位志工很害羞呢。」自由時報的記者跑來確認:「妳剛才說最大的挑戰是……?」我說:「不忘初衷,維持最一開始的熱情。」

結束前不同地區的志工做了自我介紹,也許四月底的志工訓練會再見到吧。上學期一週三天真的太多,這學期我真的是倦了,然而還是不想放棄,並不全然是熱誠的 關係。而是在季節交替、杜鵑花的開落、普通教室前蒲葵道上人群川流之中,逐漸我生發一種感覺:從十五歲開始以學校為核心的生活,開始瓦解鬆動,這種生活仍 然美好單純,充滿獨具風味的細風膩浪與暗通款曲,如果一切在我年滿二十二歲的時候從新歸零,從頭開始,我仍然可以坦率地直言我深愛這種單純美好的生活,並 且願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然而所有的記憶只會累加變厚,日漸生塵,在學校裡我已經認識了太多的人,並且與太多不投機的人相處太深,現在已經是時候和那 些緣慳份淺的說一聲珍重再見,各自好走,然後給名單上的人捎去一句祝福,帶著靦腆而鼓勵的微笑輕輕說道:「以後我們再聯絡好嗎?」

一時不知道要去那裡,騎進大安森林公園,想找張長椅坐下,在路上看見幾個人牽著單車反方向走來,他們其中一個說:「前面有人在輔導騎單車的人哦,下車牽去 出吧。」於是在新生南路側的長椅上坐下,一頁一頁看著哈利波特,天氣千變萬化,人們一直經過我。哈利和榮恩發生了一些齟齬,忽然我想念起記憶中所有以寄宿 學校為主題的故事:トーマ的心臟、少女革命ウテナ、小公主……我仍然記得的,真是好少好少。
Pink Floyd – If


If I were a swan
I'd be gone
If I were a train
I'd be late
And if I were a good man
I'd talk with you more often than I do

If I were to sleep
I could dream
If I were afraid
I could hide
If I go insane
Please don't put your wires in my brain

If I were the moon
I'd be cool
If I were a rule
I would bend
If I were a good man
I'd understand the spaces between friends

If I were alone
I would cry
And if I were with you
I'd be home and dry
And if I go insane
Will you still let me join in with the game?

If I were a swan
I'd be gone
If I were a train
I'd be late again
If I were a good man
I'd talk with you more often than I do

2008年3月13日 星期四

一盞燭光

經過宿舍圍牆邊角時,看見草地上站著一叢開滿杜鵑花的小小的灌木,頓生一股春來之感。溼冷的天氣縱然拖泥帶水,難免還是被季節的推移一點一滴地拉遠,只留 下街上的人們還穿著外套。日落之後的氣溫不再令人聯想到冬陽的虛妄不實,我穿著無袖短衫,站在風吹的角落,竟然也覺得:是陣恰到好處的涼爽。

繞著校園逡巡,我還是喜歡這個滿是學生的地方。連著兩天遇見了映宇、茂芳,站在街角,探問一些瑣碎,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試期中總是能夠講些祝福的話,希 望每個人的前程似錦,並且在祝福的話語中,發生一股要去哪裡也無所謂的意氣。自己懸想的對象,心中或多或少仍然留有自己的淺影,能夠知道這點,總是添增了 些快樂、自信、與不虛此生的感覺。

畢竟是個睡眠飽足、涼風牽起肩頭髮絲卻不感強迫的好日子,乾乾爽爽的,心中的結線鬆垮了一些,前日的憂煩似乎只是多雨將濕悶與惡夢一口氣傾倒在床被之上。 嘆一口胸中氣,在日子裡看看往昔,我想學會諒解、體貼、誠實、與沉默這些必須後天加以訓練的美德,戴上一雙沒有著處的耳朵,在其他不那麼乾爽的日子之中, 仍然能夠站起來,找些事情做,安頓自己,目不斜視。

以前看過一部以守燈塔人為題材的法語電影。兩個人守駐在高高的塔上,一個接替另一個,點燃燈芯,強力而集中的光束穿透迷霧,以高塔為圓心,旋轉在陸地最邊 邊的水涯。我想,在大霧中畢竟還是需要借助這種由外部照進的,我們胸腔裡的小小燭光畢竟只是一盞罷了,所有個別的靈魂照出的大概只是如此的分量,只能被眼 前的霧牆一次又一次地反射回來。(而在那守燈的兩人之中,最後,其中一個終於和另一個的妻子在煙花下了結了一樁韻事。)還是別再低眉垂首,緊緊護著自己那 小小的胸膛吧,站起來,至少讓視線高過圍牆,在霧中放眼找一個有陸地的方向。

至於現在,我打算要出門,在街道旁找個高起坐下,繼續翻看手上那本第四集哈利波特,七點半進教室,然後再用背包裡的同一本書,打發掉剩餘的星期。

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燈光照破黑暗之前。然而所有的眷戀與希望將不會有所改易,我想學會諒解、沉默、坦白與寬容,緩步爬上丘頂,在日頭下掉幾滴汗水,然後再前往蔭涼的地方,總歸一句話:愈來愈好。不應該心存僥倖,應該紮實地走。

2008年3月5日 星期三

有趣的人

日子又悄悄地疾走了一些,雖然時間的香氣轉為濃郁,但我蜷縮在世界邊角,蜷縮在所有的記憶之外,竟然日漸稀薄、日漸透明,未曾消失,只是潛伏在已經消失的 部分之中,漸漸地無聲無形。在階梯上隨意攬觀陰晴圓缺的閑情自然是不復了,回頭一看,兀自閃閃發亮的時光確實已成為千真萬確的過去了,但心緒畢竟拖泥帶 水,跌跌撞撞的,手腳竟沒一分俐落。

把珠寶盒的蓋子用力關上,緊緊把所有的金礦收藏在一個盒大的黑暗之中,然而,在記憶邊角那些不曾發亮、細瑣輕微的沙塵竟開始冉冉上升,一點一點地,攀爬到我必須仰著脖子的高度。

其實那些事說來話長,毫不重要。只是一匙一匙填裝到胸口裡的黑盒子去,難免還是有了一點份量,如果我能夠在逐漸消失的大地上再站穩一些,難免是因為這些沉重。

那天我仍然穿著綠衫黑裙,心中牽掛的人事與今日沒一份相似,是一個早天暗的日子,巿中心的燈火老早把整個夜黑後的城巿染的青一塊紫一塊,我和映宇不知怎地,一起走在重慶南路上,默默地往南走去,單肩書包懸掛在肩膀上晃啊晃的。

停泊在愛國西路上千紫萬紅的安全島上時,映宇說:「我想,以後我們一定會過著毫無交集的人生吧。」

我快速地想到一些文理分科,天南地北的理由。

映宇又說:「所以,不管妳以後在那裡,還是稍稍和我聯絡吧。關於妳以後到底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我實在很想知道。」

「因為我在妳心目中是一個有趣的人嗎?」

「是啊,實在是一個太有趣的人了。」

那些閃閃發亮的煙塵就這樣,隨意地散布在書桌上,窗架裡,鍵盤縫隙中,鉛筆盒蓋的背面,橡皮擦屑,衣服的污漬,偶然打開的書頁,一些墨跡,時時刻刻,不一 定每次都看見它,有時候刷了又擦,不一定是想要洗去它,說不定是想要擦亮它,回過身去,然後又轉過身來。那些事說來話長,毫無份量,其實一點也不重要。我 曾經想把他們掃成一堆,和其他閃閃發亮的東西一起,倒進沉甸甸的黑盒之中,然而百廢待舉,也就這麼算了。

那個任由書包在肩膀上晃盪,穿著裙子盤坐在書店地板上的人真的是我自己嗎?在川流的時空中,僵直雙腳站立不動的人真的是我自己嗎?除了我之外,又有誰能夠 說出個答案?人們有時對深沉的暗處求援,有時候又伸出手,一把拾起光燦的火炬。我常常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在猛烈的東北季風中人們猛力扯住的那些話頭,所有 的欲說還休現在看起來都像是一種溫柔的珍惜,所有不再響起的電話鈴聲、隱形的簡訊、空蕩蕩的信箱、迴轉的眼神,現在看起來,都像些不能再多、不能再好的珍 重給予。

日子的確是一點一點的過去了,手頭上還有一兩樁因緣尚未打結綁死,名單上工整謄寫了五個名字。什麼時候我們再聯絡呢?寒星仍然閃爍。如果能夠一直懷抱著往 事,未嘗不是一種幸福,然而流水濺濺,我們堅忍的意志縱使可敬可佩,依舊是耐不住孤單。我寧願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寫、什麼也不說,在日子中一點點變成一 個無趣的人,那或許也好一點,吵鬧哭叫更加令人生厭,我想我還是太過喧囂了一些。有時候回首一看,江山一片大好,所有的風景都可以失去、已經失去,我仍然 是一個有趣的人嗎?我多麼希望問句的回答已經有所改易,但我又是多麼希望一切如往昔,所有發亮的群星仍然佇站在它們的崗位之上,我在這裡,仰頭看著所有的 閃爍匯聚成乳狀的銀河。我的椅子,天空中有沒有我的椅子呢?我再也不奢求發亮、上升、所有輕盈的事業了,我只想站在這裡,抿緊嘴脣,不發一語,仰頭看著所 有的繁華美好,安安靜靜,再也不哭不鬧,不思不想,什麼也不觸碰,不聆聽,就只是看。但為什麼即使已經這樣希望,眼神還是會不斷尋找那張留給自己、一張空 曠的椅子呢?這麼一沉寂,再下去是不是只能輕輕地熄滅?我膠著在這裡,無法原諒那些曾經讓我流淚的事物,但又確實地眷戀那些杯弓蛇影的時光。我再也不想存 在於那張靜默美好的蛋彩畫之中了,幸福、美好、與快樂,這些事物固然很好,然而也未嘗不能沒有,這世界上的人應該都忘記我,你們不應該輕輕地提起,然後再 輕輕地沉默,關於不想觸碰、無能直視的事物,我們不應該假裝他不存在,我們應該忘記。

2008年2月20日 星期三

裡面

驟然開學。回到中央標準時間正偏差值八小時的場域之中,並不能算是完全適應,睏倦與飢餓的時間無法盡如人意,反正睡眠的機會所在多有,這倒也不是唯一的憂煩。打開宿舍門把時用了錯誤的手勁,看見整齊一個月未使用的空間,忽然覺得這四人宿舍是過大了起來。

一如往昔在課間裡穿梭,學分的計算方式好惱人(待會兒我還得寫報告書給系主任請他高抬貴手理解我再也不想多修四學分的倦懶心態),許多年幼的面容日漸發 福,已經不能算是生面,然而在教室裡方正地座落著,實在也算不是什麼交情。教室裡、房間裡、網頁上、往返的問訊裡,或多或少都一個樣。人們難免問起西方世 界的什麼,我懷抱著記憶與相片,有問有答不難,可是重點畢竟不是這些。

  Q:最喜歡那裡?    A:紐倫堡。
  Q:好不好玩?     A:好玩哇。
  Q:怎樣?       A:一切都好呢。
  Q:會很冷嗎?     A:完全不會。
  Q:風景怎麼樣?    A:很漂亮呢。
  Q: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A:一切都很順利,還好還好。
  Q:那裡的人有趣嗎?  A:人們都很和善。
  Q:有說到德文嗎?   A:大家都和我說英文。

……族繁不及備載。辦新手機時我有種衝動想把門號換掉,拿詐騙集團纏上我當藉口家人想必可以理解且認同,只是,唉,何必呢?有問有答畢竟不難。

話鋒一轉,面子和裡子說穿了也是一回事。潛伏在我所知悉的人事之中,有些人似乎懷抱著一種偏執,以為兩者齒脣相依,缺一不可,表面的事物保住了往往萬事也 就穩住了,畢竟人情網絡不過就融合在單單一個社會情境之中,所有的角色棋偶不過只是伺機而動,順理成章的行事罷了。對於這些人所使用的正確不倚、剛正不阿 的思考方式,我了無感想,毫無評價,只是如果可以,最好不要和任何之一牽扯上任何關係,如果已經有所來往周旋,那也就認了。只是每個人心中難免都有一份長 短不一的名單,我只能說,你怎麼對別人,就希望別人如法炮製地對你,這種心態就是賤。

好吧,實在有點言過了。我畢竟自詡為一個投機份子,關於心中對他人的真正評價,在言語上最好不要吐露太多(那妳剛才在幹嘛)。說穿了這些人事我也不真的那 麼在意,畢竟手機關上之後又有人真的找得到別人?摩頂擦踵地在唯一的社會情境中往來,被四面八方鏡射而來的價值觀所約束,一成不變的小小世界裡就算有些雞 飛狗跳,日出日落之間所有的情結還是會躺下沉眠,縱使、縱使……唉,我在說什麼呢?畢竟自詡為一個投機份子,就不應該對任何的一切有任何的評價褒貶,凡事 只有利弊得失,沒有是非對錯,這世上沒什麼好的壞的,反正你不會想去做的就是不會去做,誰不是看路走路?所有他人的言語、他人的評價,也不過就是些殺殺時 間的話語,又有誰在說話前真的仔仔細細前頭後頭地好好想過一番?

我們以後再聊。

2008年2月11日 星期一

冬陽

量產的時空在陌異之處反而予人熟悉感,在漢堡王速食店閒坐一個下午,忽然,就談起了高中時代的浮光掠影。關於隱晦的微笑與細瑣的人事,比較無心人我往往多 記憶了些,隨口談起時,為了記憶的編織術感到驚奇,話語的重述性主導了視野。然而,難道曾經我便是存活於這樣的視野之中?

如果像個果蠅觀察者那樣地打開瓶罐,透著光,翻著索引比對不同的記錄檔案,大概也會有一番伴隨心悸的心得吧。只是,談起那些熟悉的人名、曾經座落的場域、 舉杯邀月的慶典節日,方生方死的情景似乎也歷歷在目,在某個當口之前,維繫自我的所有份量似乎如此緊懸一線,我曾經以為不能失去的那些吉光片羽大刺刺地盤 據了我的梳妝鏡、流理台、筆記本。我愛那些珠貝碧玉嗎?我不能失去他們嗎?捫心自問,輕輕扣響幾個自以為是的答案。永不重覆的場景給予我們詮釋的可能,捫 心自問,你我會不會只是一個卑劣的機會主義者?而一個卑劣的機會主義者,一生中會不會有那麼幾次情深意重的自白?會不會有那麼一次的機會足以令人按著心臟 發誓「從此我便不再如往昔了」?

閉上雙目,不再細數往日的態度總是輕鬆了一些。這樣一來,那些我假設我曾經愛過在意過佔據過傷害過的人們,他們又是誰呢?在連綿的河道上硬生生地興建閘 門,將流水拆解成一幅幅印象式的靜態畫面,每一刻的份量都增添了不少,然而時光有的長有的短,盤據心頭的也不過就是那些,尚未磨損為卵石的珠貝在縫隙中閃 閃發亮,閉上雙目不去看它,拉高褲管涉水走過,它們的命運也不過就是緩慢的寂滅,變成輕巧如常的一粒石塊。我怎麼可能不曾迷離在珠玉們光彩奪目的樣態之中 呢?然而,大夢初醒,我愛戀的事物的本尊全都是冰冷的石岩,倘若在清醒的神智之中我仍然念舊地決定繼續執著於它們,那麼我將會擁有的便就是這滿山滿谷的灰 白石塊,沒有別的。

所有不能失去、無法失去的財貨就隨身攜帶著吧,再也不要寄託於那些看似安全永恆的場域之中了,流水濺濺,時空與自我都如時改易,互相維持在恆定的狀態畢竟 還是太困難了,能夠的只是相偕蒼老變貌了。其他我所不能掌握的,但願我們彼此遺失在生命的洪流中,把互相誤認為一些模糊的遠景吧,這當口汲汲於追問往日還 能夠有什麼用呢?你永遠無法確知前程是否比後路還要漫長。

2008年2月7日 星期四

年夜

前兩天的時間我待在科隆,認識了一位廣州女孩叫蔡璇,大我兩歲,屬鼠。兩個人互相激勵在科隆就大膽消費,上餐廳喝啤酒吃豬腳,還買了些只有死觀光客才會買的紀念品。

奇怪的是,當我爬上科隆大教堂一百五十七尺的高塔,和著雨後的陽光俯瞰科隆巿景,彼時彼刻,在身邊的人不是我所愛的人,不是任何一個我過去曾經重視的朋 友,只是一個昈天相識、人生中共行一段的有緣人。時間倘若拉得長些,她或多或少也會躋身於至交的行列,然而旅途鎖定在科隆的也不過就這麼兩天,我們喝了啤 酒、吃了豬腳香腸、買了紀念品、爬了教堂,在餐廳裡各自打電話回家拜年,在機場擁抱道別。如此而已,從今以後是電子信箱、MSN、FaceBook上的刻 意聯繫了,每一種緣份都有它註定的樣態。

在車站道別之後,我邊翻著書邊接近海德堡,在火車、地鐵等地方轉運自己的感覺十分有趣,這類樂趣我想只有時間充裕的年輕人體會得來的。今天是除夕年夜,書 欣說海德堡的台灣朋友要一起慶祝,也邀請了日本朋友來參加,說要包水餃。火車五點多抵達,我爬上樓梯,放下行李,看見凌亂丟棄的大衣、瓶罐,在書欣空無一 人的房中己經預知了某種程度的忙亂,風雨欲來。走到對面的廚房,五個女人!書欣很狼狽地從麵粉堆中抬起頭來說:「靜慧,我們遭遇了一些不幸。」

想當然爾,書欣是有些言過了。實際狀況其實很能夠譯成簡略的言語:進度太慢了。我換了衣服坐下幫忙,流理枱旁和維婷一起拌饀料的女生回頭向我自我介紹: 「我叫楊惠年,是維婷的同學。」是比較走豪爽風的人哈哈,祥梅在煮滷味,書欣在桿麵皮,還有另一個我第一次見到的女生,她們數了數水餃總數:六十個。「六 十個夠不夠啊?」有人問。我問:「總共有幾個人回來啊?」書欣想了想說:「大概十五個吧。」「...那大家上館子都點幾個水餃呢?」維婷及答:「二十 個!」當有人聰明的喊出三百這個數字時,就連在大碗中還沒醒來的麵團都傷心了一下。

「日、日本人不直接吃餃子的!他們都把餃子當菜吃,要配飯!」「什麼?所以還要煮飯囉?!」「不行!今天是除夕,要照我們的方法來!」還是開了一個爐煮飯了。

維婷說:「祥梅為什麼每次都喜歡DIY呢?」然後就指使我去切火鍋肉。我看著巨大的肉塊說:「我沒辦法把這東西切成肉片呢。」維婷說:「笨蛋只要切丁就好了。」「丁、丁、丁..這樣可以熟嗎?」祥梅說:「啊反正火鍋不都等東西熟了才撈起來的嗎?你管他去死!」想想也是。

後來我自願幫忙桿麵皮(與其把體力貢獻給包水餃的精巧作業,還不如把他當成蠻力來使用的好),麵團也紛紛醒來, Sherly(和祥梅一起租屋的日本人)也來了,有一段時間眾人陷入昏天黑地的狀態,連廚房裡有幾個人都不知道了。我說:「大家成為主婦以後,都不會忘記 這個狼狽不堪的夜晚的。」在忙亂的過程中,比較堪稱大廚等級的幾位女性又弄了開陽白菜、宮保雞丁、炸年糕...之類的東西,還有蛋糕因為今天是惠年的生 日。沒有借到康樂室,所以似乎就要在狹小的樓梯口聚餐了。

餃子的數量以三百為目標激增著,卻遭遇另一個實際的問題:盤子和放盤子的空間全都使用完畢。中途
Maika進來使用廚房時,看見遍布流理台、冰箱、窗台的神秘白色塊狀物,立刻就發出打從內心的驚呼,看著Maika切些紅椒黃椒、加上生菜、冷鮭魚就形 成一道晚餐時,我想說整個三樓的外國人大概都不懂為什麼東方人都要這麼激烈且狂暴地使用廚房吧!...回到水餃的問題來。由於沒有任何空間了,所以除了把 水餃煮熟端出去,再把空盤子拿回來以外別無他法,只是四個爐子制約了一切(這讓我想到立喰師裡的鐵板最大面積),己經有人進進出出地從廚房中掠食或者站在 忙亂的風暴中敘話了,先想辦法把廚房裡唯一的桌子弄到外面的樓梯井去,幸好這裡是頂樓,可以獨佔通道的末端。廚房頓時變得很空。

那些怪模怪樣的水餃有些異常的口感,意外地大受好評。由於樓梯口的人們大多是以日文交談的,我選擇一直待在廚房裡處理些和水餃有關的什麼。別忘了我可是在 科隆和廣州女孩在餐廳吃了四分之一米的德國香腸、烤肝、黑麵包加波蘭奶酪、和一堆馬鈴薯泥與科隆啤酒才回到海德堡的,我事實上什麼東西都吃不太下了呢!話 雖如此,在水餃端出去之前,總還是會把一些只剩下麵皮和絞肉的東西隔離出來,我也不知不覺地把他們都吃掉了...哈哈他們可是也佔了相當大一部分的比例 哦!

第一盤水餃得到秒殺的禮遇,但第三盤、第四盤、第五盤...則不然了,當冷掉的水餃從桌上被撤回來之後,終於有人宣布:「不要再煮水餃了。上火鍋吧!」原 來還有火鍋這樣的東西啊囧,只是因為祥梅忘了帶瓦斯爐了,火鍋也是在廚房弄好再端出去,所以火鍋料也會在廚房裡被扣留..因此我..我本來決定不吃 的!..我、我.....

大家也無力解決火鍋料了。後來直接就切了蛋糕,哇。我們開始收拾廚房,有個女生進來問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由於今晚在廚房裡待太久了,我竟然就一副當家 的口氣說:哦妳不如就把碗洗起來吧。喂!後來她發現了我其實也不過就是個食客的底細,我們就聊將起來,一問之下,她叫心靜,也是花蓮人,再問之下,我們不 但同年,而且國一時還是隔壁班呢!她的死黨就是我的鄰居!哇!世界真小!

有三四個人頗晚才到,樓梯口呈現酒足飯飽的嗑牙狀態,廚房裡是祥梅、Sherly、維婷、淳二、和我,雖然日文和德文我都聽不懂,但這幾個都是親切的熟面 孔,氣氛倒也是安適自在。淳二吃掉了不小心煮起來和沒人吃得下的最後一盤水餃和最後一塊蛋糕,也不知道他是因為太晚來所以真的餓了,還是只是出自宅心仁厚 的本性哈。

書欣她們決定要再殺去大陸學生的除夕晚會,我雖然還有體力,但那邊的人我也不認識,就決定不跟去了。大家成群地走下樓梯,然後我把門關上,有種啼笑皆非的 感覺,今天一定有些人以為我也是這邊的交換學生吧!其實我只是食客哦!年夜今天這樣渡過也是前所未有的開心,在異鄉,與見過兩三面的朋友共同出力,談話或 者不談,吃吃喝喝。在忙亂的整個夜裡,第一次,那張慣例的長桌上一一排列著的面容毋須再盤據我的想法,所惦念的完全是那以外的事。

睡了好一陣子,書欣早上八點才回來,現在輪到她躺在床上了。雖然沒吃午餐,但酒足飯飽的感覺仍然持續,陽光明朗,光著腳丫坐在桌子上,打著窗台上的電腦。 人生中總是有些場景區塊逸出了原本習慣歸屬的時空,這一路上運氣讓我遇到了一些好人、一些好事,終歸到底,這些回憶以後在原軌上的樣貌大概也會磨損破舊 吧,當下存在於當下,無涉過去、不及未來,能夠真實無欺的那一個瞬間都己成為過去,留剩下來的,只是一種詮釋的餘地和轉述的模式罷了。我的除夕夜。

2008年1月30日 星期三

靴子裡的雙腳

沁的宿舍不能用BBS也不能用skype,我難免就寫了久違的日記。說說萬事安泰的近日。

沁的學校是在巴黎城郊Lozere的高等理工學院,在山坡上,聽說是拿破崙創立的軍校。沁在這裡的生活和在台北沒什麼兩樣:念書、男人、夜生活,於是她的話題和她本人都沒什麼改變,只是噴撒了些帶有法國香氣的香水罷了。

今天我在巴黎聖母院坐了三個小時吧,還跟著望彌撒,上次做彌撒是小學週六時候的事了。還記得要看著手上的小單子,在該發生的時候準時大喊:「主啊,求祢垂 憐!」當然他們講的法文我都聽不懂,只是關於聖餐禮的台詞(誰跟你台詞,那是主耶穌的顯靈)我完整一字一語都記得耶!因為那個劇情(誰跟你劇情啊!)對幼 年的我來說實在是很震撼。坐在我旁邊的法國人不知道有沒有不屑我這死觀光客,在教士意示「請祝福你身邊的伙伴」時,他們還是慣例地和我握手問好。我應該至 少學會「Merci」以外的句子哈哈來不及了。

昨天訂火車票和今天買早餐的印象都很差,內心覺得原來巴黎人不友善還真不是胡說的話。只是下午我把城西的主要大道都走遍了,寒冷和飢餓也迫使我胡鬧消費了 一下,在郵局外看不懂那一個郵筒是國外郵件時也胡鬧抓了一個路人詢問。其實大家還是都蠻友善的啦啥哈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巴黎的建築真的很漂亮。可能是緯度較高的關係,在歐洲看到的天景和台灣全然是兩個樣,顏色稀薄些,像上了蛋彩的畫紙押在發光的模寫檯上,五六點的夕照總是 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天空總是橫豎有幾劃飛機走過的雲跡。古典而現代的巴黎之中的人們總是行色匆匆,旅遊的淡季,各處景點中的法國人似乎還是比異國人多。

前些日子在海德堡時,主要是跟著書欣認識她的朋友,被迫參加了一個類似校慶舞會的東西,是海德堡醫學系主辦的扮裝舞會,因為我和書欣沒錢治裝,所以後來被 整治了一番,在此不題。雖然之前我也曾為了打發時間試著準備了交換學生的考試,但對我而言,那畢竟還是如斷蓬浮萍的生活中,一些消磨時光的法子罷了,學習 或是什麼的,像此類的豪情壯志我畢竟是全無。

出國前拿書給家儀,那天她正在處理交換學生申請的事,不是個談話的好氛圍,但我們終究是談了一些。老實說是一場狀態頗糟的談話,扯開主題之後的結尾倒是挺 雋永。後來她似乎申請上了荷蘭的萊頓大學,是個可以亂抽大麻的國度呢嗯哼。語言學習,文化衝擊後的思想震撼,對於學習全新的理解與體認,獨立自主的生活考 驗。總結如上。我或多或少持續地在思考著之前查《關鍵詞200》裡對旅行下的定義,深層意涵應該是使自我從原初狀態中脫離,進入沉潛蟄伏的階段,等待全新 的自己。這是進入陌異文化的意義,但如此一來的前提不就是,所謂原初的狀態必須存在有龜裂或者無法安住的原因嗎?

脫離軸心期之後,我想人們便不太容易再改變了。重要的,我想,並不是陌異而新奇的文化衝擊,而是開放且敦厚的心靈,不加排斥、不加貶責,單純且直視地記憶 住所見到的一切,並且,只將它歸入表象的層次,不去深究也不加以執著。膠著地停住於一瞬靜好。已經對現狀有所牽掛,所以,那樣狂放與充滿期待的出走於我是 不可能了,我想安住在這樣的時刻裡,把時間揉搓拉長,延展成更大更薄的餅皮,在水氣中漸漸發酵膨脹,形變成恆久的外貌。

方寸的斗室裡,沁仍然在念書,我敲打著鍵盤,不知不覺又轉換了幾次話題和語氣,也許回到原點是最好的結尾方式。萬事順利,一切平安。

2008年1月10日 星期四

水鳥

那裡有一大片的空處,化學館拆建,後庭翻修,我在沙土上找了一處石臺坐著,整齊的指甲扣入橘皮,把它連心剝開。冬陽遍照,時序有些錯亂,湖水少了淺淺的一些,頹唐的荷葉低了一點,竟然可以發現。
我的小路靜靜地蔓延,穿過體育館後方一兩處體操練習場,在普通後門的階梯上打住,但這回我不坐在那兒呢。今天在包著草蓆的裸木旁找回一些時光,白色的鳥群繞著湖光一圈又一圈盤旋守候,我想起不多日子前,在某處的公園,在公園的某處,也看見群鳥繞著平坦的大地上高起的巨像,棲息又飛起,在草地、樹梢、與巨像的肩頭不規律地來回。

不尋覓高處的野鴨或者長腳鶿鷺們大概少卻一些憂煩。然而即使如此,可以停歇稍坐的所在還是愈來愈少,即使有一塊空處怯怯地招搖,水鳥們可能也不再那麼輕易地信任、或者敢於接近了。彼此懷抱著欲說還休的心事,以及一些族類共通的歷史,僵硬地堅持著,忍耐飢餓和發酸的脥下,一兩隻快樂的水鳥看起來是那麼地令人驚異。

騎著腳踏車的人陸續經過,彼此之間一點關係也無,但在佇坐良久的我看來,他們魚貫成列,像暗通款曲的一道鎖鍊,流蕩在迂曲的石道上靜靜地訴說一兩則封面故事。就像混成一氣的這一整個世界,冬陽依然自成一格地照耀,懸浮著塵埃的台北城,光線毫不避讓,直直傾洩而下,灰濛濛的粒子在山岳樓層間固執地存在。熱而且悶,水氣默默地聚散,一場雨或許已經在雲的內部屯積。

2008年1月5日 星期六

I do

和攻殼機動隊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我已經有點忘記了,不過原聲帶還是會常常聽。雖然都是Production I.G的作品,但劇場版和動畫版到底是可以有什麼關係。對於節外生枝卻取得巨大成功的「Innocence」,押井守曾經自己笑著說:「其實這只是兩個剩下腦的人單純的戀愛故事。」騙人的吧!這不是要找出傀儡自殺事件的背後兇手的犯罪事件嗎?而且誰跟你腦啊,是巴特自己愛狗成痴吧!就連這點,善於掉書袋的押井守仍然說道:「雖然已經失去了真正的肉體,但人還是要思考該用什麼樣的型態活下去……」養狗就養狗嘛!

總之,動畫版第一部「Stand Alone Complex」是以笑臉男人犯罪事件為中心講的故事,這部自稱為和麥田捕手沒太大關係的動畫終究還是因為這樣扣緊了一些主題,有始有終地說了一些故事。第二部「S.A.C. 2nd GIG」以「個別的十一人」犯罪事件為導火線,蔓生了一堆有的沒的支節。就像RPG裡的主角常常去買東西結果拯救了世界,公安九課原本只是想找出犯罪事件的主謀,結果卻發生了很多風花雪月的事呢,又是一場只有腦的戀愛故事!!!你們這些日本人夠了沒!在第十一話「草迷宮」中有一段病床上小男孩折紙鶴的狗血故事,雖然試圖欲蓋彌彰地不多加附會,但沒有人會不知道其中講的不是素子的神秘過去(而且風花雪月的男女主角都只有腦哦~如果是像李卓吾評西遊記那樣,想必會評說:「誰人無腦?」之類的,你繼續啊),總之,這個普通的故事,因為搭配了菅野洋子的插入曲「I Do」而增色不少呢!

不知道為什麼,所有插入曲的歌詞都是歐語系,俄文、義大利文、拉丁文、少量的英文……會讓fans很頭痛呢。總之,歌詞大意是說:



在幻象中,長久以來我信仰著自己不曾動搖的堅靭,然而無可避免地,我逐漸軟弱卻步。現在,此時此刻,過去發生的種種正在轉化變形,我已然明白,情感來自遙遠已封裝的回憶,它們傾洩而出,我一一感受。

我看見在靈魂的深處,我曾經失落的希望在那裡。疲憊的身體竟然停止了顫抖,燃燒的火炬被我流下的眼淚沾溼弄熄,因此在我的手掌中有了一些水源,我小心地攜帶著,這樣一來,沙漠裡將有少許的綠意存活下來吧?

我相信,我希望,從最底處攀爬而上,奮鬥不懈且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我將會,我可以,看進所有的未知與未來,微笑,內心不存有軟弱與恐慌。

於是,新起的念頭騷擾著,在我的眼前一本訴說征服與淪敗的劇本竟然打開展閱。寂然沉默,已然遺失的歲月在寂然沉默中投下倒影,我緩緩呼吸,感受到往昔循環往復,然後……

時間頓挫,落下一道嶄新的邊界,於是我……我將自己向前推去,自風中一一撿回自己,拼湊縫補出那個強靭的自我。現在,在我的掌中,往昔歲月已經投下了倒影,一路走來的途中,我再次確認了不可改易的軌跡。

我可以,我願意,朝一雙木然且冰封的眼睛放聲大喊:我們與世界將會愈來愈好,往後所擁有的將會愈來愈多。我能夠,我渴望,信步穿越所有難以企及的場域,不存畏懼,毫無猶疑。

相信我,我在這裡,從最深的底層一路走來,堅持著,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高處。看著我,這就是我,帶著微笑凝視即將發生的未來,這是全新的自我。

太陽將升起……

I Do

Music: Yoko Kanno
Lyrics: Ilaria Graziano
Singer: Ilaria Graziano
Album: Ghost in the Shell: Stand Alone Complex OST 2

Translation by CRV§ADER//KY



Nell'illusione ho creduto alla mia forza inesorabile
E inevitabilmente sono diventata debole
Ora sento gli eventi si trasformano e so già
Di emozioni che aprono ricordi lontani

In the illusion I've believed in my inesorable strength
And inevitably I've become weak
Now I feel the events are transforming and I already know
Of feelings that disclose far remembrances

Nell'anima ritrovo la speranza che nel corpo stanco ormai
Ha smesso di vibrare come un fuoco spento dal mio pianto
Tra le mani un filo d'acqua porterò con me
Nel deserto un filo d'erba sopravviverà

In the soul I find again the hope that in the tired body by now
Has stopped vibrating like a fire extinguished by my cry
In my hands a blade of water I'll bring with me
In the desert a blade of grass will survive

I do, I do, emergere dal fondo per lottare e poi
Salire in alto più che mai
I do, I do, guardare nel futuro e sorridere
Senza temere nulla più

I do, I do, to emerge from the bottom to fight and then
To rise as high as never before
I do, I do, to look inside the future and smile
Without fearing anything any more

In un instante nuove aspirazioni anche se davanti a me
Si apre uno scenario di conquiste e smarrimenti
Nel silenzio, riflessi di epoche lasciate via
Respirando ne avverto il moto circolare e poi

In an istant new desires even if in front of me
A scenario of conquers and bewilderments opens up
In the silence, reflections of forsaken ages
Breathing I feel their circular motion and then

Il tempo si è fermato per tracciare nuovi confini ed io
Mi spingerò lontano raccogliendo le mie forze nel vento
Tra le mani riflessi di epoche lasciate via
Camminando ritrovo le tracce indelebili

Time has stopped to mark new frontiers and I
I'll pull myself far away picking up my strength in the wind
In my hands reflections of forsaken ages
Walking I find again the inerasable traces

I do, I do, gridare contro gli occhi spenti e gelidi
Per essere sempre di più
I do, I do, oltrepassare mondi inespugnabili
Senza temere nulla più
I do, I do, emergere dal fondo per lottare e poi
Salire in alto più che mai
I do, I do, guardare nel futuro e sorridere
Con una nuova identità

I do, I do, to scream against the dull and frozen eyes
To be more and more
I do, I do, to go beyond inaccessible worlds
Without fearing anything any more
I do, I do, to emerge from the bottom to fight and then
To rise as high as never before
I do, I do, to look inside the future and smile
With a new identity

Fino a quando il sole sorgerà

As long as the sun will rise

2008年1月1日 星期二

星雲爆炸處







室內很溫暖,一時之間,捨不得脫下層層包裹的衣物。總覺還有什麼未竟的事業,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煙火聲。宿舍長跑來串門子,和我殷勤問訊,我拿起一枚巧克力。「我刷牙了。」她說。


「哦是噢。」

刪除一隻木馬程式,我重開了一次電腦。沁的問訊從線上傳來:「在倒數了嗎?」

「不,現在是23:11。」

同時茂芳說:「我剛到家呢。」

眼看著茂芳的視窗,我開始丟出一些圓形的符號。

茂芳說:「今年想要換個把戲,明天我想去升旗。」

在線上遇見茂芳,難免代表等下大概不會收到他的賀年簡訊了。我難免歎息一聲。畢竟過了幾年,不只是單純的祝福語簡省不再,其他例如婉轉利用佳節迂曲地提醒自己的存在的舉措亦轉嫁他方,這也是難免。

經過交誼廳時,四個女生坐在沙發上,「我去把另一台電視也打開。」其中一個人說。另一個站起說:「我要去廁所。」她向建築的右臂走去,與我擦身,沙發上的人說:「開始了開始了!」「什麼?!等等我!」她轉身跑回,女孩們都笑了,一句玩笑話。

我繼續往前,在鏡子旁左轉。盤旋向上,推開鋁門,走向陰暗的室外。回身決定拿條圍巾時,另一位女同學和我擦身,她瞧了我一眼。我再上去時她已經不在了。

女九的頂樓如今被防曬的瓦片緻密包圍,只剩下日光燈下權充晒衣場的小小空地。踏著水管爬進天花板和屋瓦的間隙,一旋身,建物就藏在屋瓦底下了。女九的高處有一支小小的避雷針,視野被高廈包圍,四方煙火不斷,遙遠的人聲喧騰。

我站了一會兒,找尋頂樓上移動的黑影。大樓此起彼落地閃著光,像互通聲訊的電碼,遠處的頂樓有人在玩仙女棒。面對一○一高廈,女八在左手邊,醉月湖的樹梢像一個坑,水族箱裡四處遊著螢光魚,我想起房間的深處湛藍的海域裡,兀自發亮的那隻帝王魚。

鐵皮瓦片傳來踩踏的聲響,一個矮小的女生爬上來,她看見我,「嘿耶~是妳啊。」她說。

我說:「嗨唷。」

「我們在那裡見過面嗎?」

我們修過同一堂日文課呢。我們去年住同一棟宿舍呢。」

「哦,是這樣嗎?」

「我們修過同一堂日文課呢。我都坐在你和魏XX的後面有時候還會一起練習口試問答呢。

「哦!是這樣啊!」她恍然大悟。

然後她繞了小小的高地一圈,遙望四面八方的煙火。

「好冷。」她說。

高廈的方位傳來齊一的倒數。

「結束了嗎?」

「那是倒數的練習啦。」我看了看錶,23:54。馬迪奧正在陽台上澆花,然後他返身打開電視,我難免會想,如果他不打開電視轉撥,他不一定會在房間中覺得寂寞是那麼難耐的一件事,如果他不試著打電話,他不一定會覺得自己是那麼孤獨無助。然而此時此刻四面八方都有祝賀的煙火聲傳來,無所遁逃於天地間,每個人心中難免都有想要說一兩句話的人,玩笑似的祝福語也好。

「那邊有人在玩仙女棒呢。」我指給她看。

「說不定是天文社的人吧。他們看星星都在生科館頂樓。」

「啊,那裡是生科館嗎?原來我們校園這麼大。」

「那邊也有煙火呢。」她指著後方一處。

「那是中正紀念堂吧。」

「那那-邊呢?」離一○一高廈遠些,另一叢高樓影子裡的火光。

「不知道耶,巿政府吧。」

「妳怎麼都知道呢?」

我信口說說。台北巿跨年不就這幾個地方?」

「哇。我第一次跨年呢。」

「那妳去年在那邊呢?」

「去年我在台中啊。我媽經營一些跨年的生意,人很多,我去幫忙。妳呢?」

我閒閒待在房間裡,好像在寫報告吧。我在女一頂樓看煙火呢,去年有一百零八聲,放了半個小時呢,聽說花了幾億元哦。」

「哇,今年也會有嗎?」

「說不定哦。」

煙火聲與人聲靜了下來,城巿依舊明燦燦。高廈的霓紅從頂端漸層暗去,「開始了。」

齊一的倒數聲甚至消損去我低頭看錶的衝動。高廈整個亮起,一陣爆炸,煙霧瀰漫。

「完全看不到了呢。」

煙霧中發生了另一些爆炸,四面八方,每一個方位都有爆炸聲。像星雲,塵埃與輕重不一的氣體從超新星爆炸的殘骸中逸出,另一些明燦燦的星球在撞碰與混亂中誕生,他們將會是另一些星球環繞的中心。人們歡呼鼓舞,整個城巿都聽得見,以樓層來說,我這裡算是一處谷地了,然而這裡的天際畢竟空曠,四面八方都看得見。水族箱的玻璃壁上螢光魚巡行。

我發出簡訊。小惡和家儀也傳來她們的祝福。那些我曾經心心念念的朋友,有一些人的名字已經模糊了,有一些人的名字在名單上用粗體標示,曾經身在某一個我群之中時,其實我們是無法同時掛念所有的名字是吧?漸次淡去的外緣與日漸濃郁的中央。我還念得出一些名字,這個名單看似很長,但它如今其實很短。2008年會是很好的一年,徬徨的羅盤應該都要固定方位,迂曲的行道上應該要座落綠洲。

那個女孩講了一通電話後爬下去了。道別時我有點想問她的名字,然而其實我和她借印過筆記,那張筆記上其實是有她的名字的。

有一盞天燈上升。爆炸之後所有淡灰淺白的煙霧也冉冉上升了,台北城的上緣今天擋住了所有的星光。天燈飛入很高很高的天際,火光完好到令我懷念那甚至不是一盞天燈。

煙火仍然此起彼落,水族箱裡種了幾株珊瑚。生科館的樓上已經沒有人了,夜巿的小販今天都有徹夜的生意,每一棵高廈的底部人們摩肩擦踵,在步行往捷運站的途中難免將會有些狼狽的意氣。辦公大樓的窗子多半熄了燈,但視野中還有許多點燈的方格子。

我又站了一會兒,產生了一些心情。然而當時我想到的,和如今在這裡寫下的,已經存有悵然若失的一番差距了。也許我應該在這裡住口不說,因為平行與回憶中的時序,接下來我也要踩上鐵皮屋瓦,輕手輕腳地爬下,旋進屋內。然而明燦燦的夜空雖然刮著冰冷的風,終究是個開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