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彤十四歲時候人在花蓮,生活平淡,了無新意可言,然而內心部分百轉千迴,日久累積,造起一座城中之城。她一向習慣閒散度日,不做過多自我要求,僅把自己喜歡葉帥這事視為寶礦般秘密,牽腸掛肚,總暗自揣想,策劃怎樣才不叫人生疑。
葉帥本名葉人傑,小學綽號阿傑,這綽號沒啥珍貴,只是習慣成自然,自我介紹時本想當成話題,沒想到前一號同學江傑搶先自稱阿傑,不得以使用一陣子本名,沒料得峰迴路轉,日後在球場上殺出了名號,改稱葉帥之後,整張臉容光煥發起來,桃花運亦由此發端。
何巧彤嗓音天生吵啞低沉,自己在意得緊,排斥自我介紹或其他說話機會,新生訓練坐在教室後方入口第一個位子,端詳窗外中庭國父銅像側臉,夏天夏天。前天被媽媽押到美容院理了赫本頭,媽媽說好看,然而自知失敗,前方的女生回頭看她,她下意識遮住瀏海。
交換姓名,陽光順著王瑩婷頭髮一路滑下,在耳際形成亞麻色風景,巧彤心中叨念髮色淡真好,這女生圓臉大眼,一副老實樣。初次見面兩人帶著淺笑說話,此時阿傑在台上說了句俏皮話話,兩個人同時把視線移到講台上應和著笑。
「妳要加入管樂嗎?」王瑩婷回過頭來問。「那啥?」巧彤及答,王瑩婷沒聽清楚錯愕一下,「我應該會參加,我姊在打擊組。」王瑩婷的姊姊叫王婷穎,姊妹名字常常讓人搞混,兩天後王瑩婷中午領巧彤到管樂室一趟,和黃毓蕭打過招呼之後,巧彤沒考慮就簽了名。
黃毓蕭放下鼓棒,掏出活頁本讓巧彤寫下名字班級座號,「二十一?女生第一號嗎?」她問,巧彤搖頭,「第二號,我們班男生到十九號。」黃毓蕭點點頭,學姊是全校前三名,相信成績反映為人個性,巧彤先是盲目崇拜,事後才得知情報。
學姊說花崗國中的管樂隊很有歷史也有紀律,成員大多來自明義國小的音樂班,都有些樂器底子,她順勢補充說不過大家都是上了國中才玩打擊,沒經驗也不用緊 張,巧彤心想這學姊說話見血,另一方面又覺得學姊英氣逼人令人深刻,那年紀女孩子尚中性,打擊組清一色女生,黃毓蕭嘴上歡迎,心裡抱怨陰盛陽衰,拿了一副 練習棒給巧彤,每天早自習,巧彤和王瑩婷準時在管樂室報到。
管樂室遷居高處前座落於學校側門進來,活動中心旁三兩棵大樹後廢棄防空洞,門口胡亂堆著無人使用的課桌椅,室內通風不良,滿是粉塵味,然而鏽斑鐵門後一片陰冷氣息,樂器交雜聲令人流連忘返,只有隔著一條水溝、鐵條紗窗的一年五班每天嫌吵。
花崗山近百年前被日軍剷平,填出一大塊體育場地,位於校園東北方高地,每天下課五班男生從椅子下撈出籃球踩著階梯快步衝上去,阿傑和葉帥很快成為死黨。巧 彤放學習慣在教室寫完作業,收好書包數著階梯到上方球場去,和男生們胡亂揮手示意,沿公園路一路下坡,進側門踩落葉回到管樂室,敲打擊板數拍子,不斷衡量 左右手施力,王瑩婷和她同班,兩個人的空檔時間幾乎吻合,內心裡不自覺記錄對方缺習次數,算是競爭朋友。
九月底巧彤和弟弟鬧翻,兩人只差沒在對方碗裡和入毒藥,家裡管教反對任何喧嘩不規矩爭吵,弟弟巧用說話時機,飯桌上讓巧彤食不知味,巧彤挑準弟弟看卡通的時間練鋼琴,兩人互相暗恨,六年後巧彤北上念大學,這才一天天淡忘年少。
巧彤國小起跟了吳甦樂會修女學鋼琴,五年級換了蘇老師,學費跳了三倍,蘇老師主修鋼琴副修中提琴,然而學生小提琴偏多,師丈是門諾醫院牧師,每年借醫院場 地辦音樂成發,一群孩子裡面巧彤年齡最長,老是伴奏小提琴。蘇老師脾氣好,就是家住要近不近要遠不遠,騎單車得花工夫,巧彤不喜歡晚上經過海岸路,儘管文 化中心和夜港總是浪漫一片,黃月從海中升起,輪船棲在水裡像星座,春秋代序教人不能令會,三四年後港口一帶成為花蓮重點觀光地,夏夜尤其熱絡起來。
「我進了管樂隊。」巧彤告訴老師,「學姊測我能力,發現我完全不懂樂理。」蘇老師翻開哈農,寫出音階規律,GDAEBFG,那晚巧彤有聽沒有懂,從此不再提及。
第一次段考揭曉,巧彤拿了第一名,心底高興,嘴上沉著透露「其實我喜歡數學」這些後見之明話語,得體炫耀,不過分滿足自己虛榮心,比賽將近,每天晨練同一 首曲子,巧彤在一旁練打點,看黃毓蕭前奏緩緩刮風鈴。媽媽對成績讚賞,發起零用錢,一天十元,五天兩杯百香椰果,巧彤樂得數日子。
十一月海風轉強,早晨操場邊緣敲軍鼓成了苦差事,班級感情漸濃,風紀分數如險坡陡降,班導利誘威逼毫無效果,班季球賽話題風行,葉帥喜好討論戰術,儼然成 為世界中心,然而白晝縮短,往往巧彤還沒寫完作業,男孩子們便回到教室飲水閒聊。阿傑異想天開,決定在教室佈置開闢環保教學區,鋁箔包沒洗淨貼在壁報紙 上,教室後方洗滌區滋生黑色蠅蟲。座位重抽後阿傑座落巧彤前方,巧彤擺出活潑一面和阿傑想辦法熟絡,互動不出功課指導,偶爾阿傑取笑巧彤嗓音雄渾,巧彤譏 刺以對方身高或短跑秒速。
年底縣賽,花格子背心和白襯衫,墨綠色長裙和黑色西褲,男生忽然筆挺,女生步步難行,巧彤在車上抱著鼓棒袋祈禱,王瑩婷覺得銅鈸皮套太鬆卻不知道該說,止 音不得其法右胸撞出一片淤青。結尾時巧彤手滑,琴槌敲擊慢了一拍,內裡膽戰心驚,然而蟬聯十二年縣賽第一的歡呼聲中沒人注意,巧彤鬆一口氣,回到班級恍若 隔世。
段考前阿傑和巧彤商量,說趁監考老師不注意把選擇題答案寫在背上,「國文就好,只要國文選擇題,就拜託妳這一次。」巧彤聳聳肩成交,甚至煞有其事反覆寫著 一到四當觸覺練習。鐘響右後方葉帥前來坦白他看在眼底依樣畫葫蘆,巧彤歪歪嘴巴罵句髒話一樣不置可否。兩星期後阿傑在球賽上灑下男兒淚,葉帥上場前在教室 遇到巧彤,從口袋掏出沉甸甸鑰匙請求代為保管,巧彤抓著褪色流川楓鑰匙圈,在福利社流連久久才晃到上方球場。
蘇老師想辦個小型成發,一疊譜印下來,巧彤只好再買一個譜夾。四五個小朋友合拉〈荒城之月〉,鋼琴伴奏只需要每小節按個和弦,然而d小調怪淒涼,每次練習 巧彤後頸陣陣發麻,樂譜旁插畫城與月,小字註明越中富山城,巧彤只知道日本。寒假樂隊同時準備北上省賽,每天早上練習三小時,中午團員沿明禮路穿越瓊葉海 棠到市中心午餐,巧彤錢包頓時吃緊,然而節儉美德在家中不能退讓,弟弟在側虎視,巧彤知道這事沒得商量。
下學期活動中心劃入五班外掃區,阿傑指著樓梯和學校圍牆中間形成的凹槽,說枯葉傾倒這裡最好,堆肥本來就是這麼回事,衛生組長遲鈍三個月後才發現,雨季過後挖出深黑腐植質腐臭外加蚊蟲,的確讓人不想再犯。
葉帥和林偉伯發生口角,硬拳頭擊中三次臉額,都是葉帥動手。林偉伯從幼稚園開始和巧彤同班同學,數年累積下來疏遠如海角天涯,林偉伯負氣離開教室,葉帥臉 色死白到教室後方洗滌區用湯匙猛刮乾硬米粒,巧彤埋頭寫習題,竊語流竄。林偉伯帶了幾個三年級高大乾姊回來,葉帥放下便當盒道歉了事。四天後兩人和解,林 偉伯在教室貼起阿妹海報,沒人敢嫌囂張。
省賽到了台北,管樂隊一行人很是興奮,在中正紀念堂看了兩次憲兵交接,劉老和學生指揮留在會場等成績公布,黃毓蕭得知總分沒上九十頓時氣惱哭泣,反覆聆聽 錄音帶,連接指出組員每人各自錯誤。打擊組員心情低迷,王瑩婷在浴室裡水聲嘩啦嘩啦一邊低聲哭泣,數小時候黃毓蕭心情回轉,前來邀請學妹們共遊通化夜市。 巧彤推說貧血,留在飯店裡休息,睡醒後無聊,到樓下出租店看漫畫。回花蓮之後王瑩婷技巧與態度雙雙突飛猛進,巧彤不再能夠揣想兩人實力消長。
入春後某晚,花崗山體育場舉辦慈善演唱,巧彤回家換了制服再出門,舞台下熱鬧氣息已再難由外緣進入,如衛星繞行尋找同學身影,天空炸開煙火調去注意力,她 數數口袋銅板,找尋攤販想來份鹽酥鷄或可樂。雜貨店遇見班上同學,在停車場空地打鬧玩樂之後,住吉安鄉的成群離開,剩下巧彤和葉帥兩人難以決定去留。
巧彤見天時人和,從背包裡拿出家中帶來的品客,「沒辦法,吃完後我們就散吧。」
「太周到了啦。」葉帥眼睛一亮。
「妳車停在那裡?」桶裝品客見底之後,葉帥意猶未盡邊舔手指邊問。
「統帥那裡,你咧?」
「一樣啊。」
巧彤牽著車在十字路口轉頭說道:「是紳士的話就應該要目送女生先離開。」
葉帥抿嘴從鼻子裡笑出聲,說:「回家要小心。」
巧彤心裡感激,點點頭,又叮嚀:「一定要等背影消失才能移開視線哦。」接著跨上車,一路向北,過橋之後刻意繞遠路沿著濱海騎行,風塵僕僕回家,弟弟說他在電視上看見范曉萱,巧彤皺眉抱怨人擠人,啥也沒看到。
雨季來到,小販在傘上別滿胸針,佔據走廊屋簷五塊十塊做起生意。走廊便是五班教室外那一塊,趕著流行,巧彤買了一個耐克一個愛迪達,別在背包上閃著光,班級一陣子流行。
省賽歸來後樂團練習一陣鬆弛,劉老發下新譜,說可能週六集會在活動中心演出。岩井直博的〈叢林幻想曲〉是打擊組的最愛,劉老鐵了心購入邦加與康加鼓、沙鈴 牛鈴等各式節奏樂器,黃毓蕭看見發亮的紅棕色爵士鼓從美崙國中搬來,手舞足蹈開始練獨秀。巧彤也很是興奮,滿心期待自己角色,然而五月事件橫生,實在難以 預料。
放學後巧彤遊蕩校園,看見王瑩婷在管樂室前空地練滾奏,意興闌珊感襲來,實在不想走近,緩步踱回教室,從教室隔著鐵窗仍然可以看見練習身影,功課已經做 完,口袋裡十五元實在不能幹嘛。喀啦喀啦的打點聲如馬蹄奔跑,假以時日,假以時日呀巧彤想,思及自己停滯心情一片煩悶。運球聲迫近,阿傑和葉帥走進教室, 兩人看到巧彤,六目相交,寒暄幾句,巧彤先行離開教室,在川堂晃了一陣走回,看見葉帥把抽屜雜物一股腦倒入塑膠袋,籃球塞入椅子下,站直後瞧見巧彤發愣看 著,歎口氣,把塑膠袋負在肩上和阿傑並肩離開。
巧彤在後門偷窺兩人背影消失,無端難過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決定把籃球偷回家收藏。
阿傑對於葉帥忽然轉學的理由不願意正面明說,支吾兩三個月後自然也是一切昭然若揭,事後突然,難以搭配情緒反應,班上幾個女生暗自難過一陣子,巧彤也是其中之一。
隔週段考,阿傑和巧彤之間已經約定成俗,適逢監考老師閒散得過分,老是在教室外散步然後消失蹤影。紙條傳遍千里,幾經傳手,每個人都略受小惠澤被。事情發 生得自然而然,監考老師走入一網打盡,巧彤無話可說,只好哭了起來。老師已經完成最有效的威嚇,因此教訓話沒有說得太多,你看我我看你朽木般僵著,「這件 事你們知道我知道,就不要再說,也不要再犯了。」之後放人離開,同學們鬆了一口氣,回到教室語氣僥倖輕薄起來。巧彤心裡知道,這事沒完沒了,不可能沒有下 次。
蘇老師的成發一拖再拖,只好順延到暑假舉辦,「暑假明義音樂班要招生,我有三個學生要考試,可能要請妳來當伴奏,會給妳鐘點費。」機會難得,巧彤點點頭暗中高興,接下來專心練琴,不太想其他事情。
晚春午後雷雨,水滴先豆狀打下,隨後傾盆,巧彤本來打算回家,見狀只好覊留教室,同學從雨中衝入,大口大口喘氣,看見巧彤也在,於是順口提及:「全校名次 公布了,何巧彤妳第七名。」巧彤拔足飛奔至川堂,看見公文紙上自己名字。上上下下看了那些不認識的鄰榜,徘徊流連,在三年級模擬考榜單裡找到幾個管樂隊幹 部。這事沒完沒了,這樣下去不行,巧彤站在那裡認認真真把事情想過一回,決定蠻幹,回家和媽媽全盤托出,徹底懺悔。父母那裡一切情報都來自事後,想責備又 已事過境遷,草草結案,立刻遷了戶口。
大勢底定,巧彤早晨準時在管樂室團練,全員到齊後和了一次〈叢林幻想曲〉,巨象嘶吼,百獸出林,打擊組一片熱鬧歡喧,巧彤和王瑩婷搓沙鈴敲木魚,不亦樂 乎,兩個人看見黃毓蕭甩動鼓棒俐落手腕,都想像自己總有一天,離開時巧彤從架上取下自己的譜夾,不再參加了,她心裡明白,未來難知,大多選擇終究自己說了 算。班導早就挽留無效,此刻不再多言,一日平常,巧彤在國文課上睡覺被老師點起念課本,中午起大雨,沒啥可觀事件發生,同學離開教室後巧彤俐落搬走課本, 想好許多開脫話語,然而一路沒有遇見熟人,滿腹空虛萬幸一切順利,頭也不回離開。兩個月後巧彤滿十五歲,也不過一年內事情。
那年夏天幾次發佈颱風警報,十月初中型秋颱撞上台灣。巧彤轉入市區西南角國風國中,放學在泡沫紅茶店打工,難免遇見同學。之後王瑩婷當選副團長,然後團 長,管樂室遷到上方球場一隅,窗明几淨,往日窘困之情再難想見。千禧跨年時巧彤望見五班同學成群出遊,男生盡數抽高,連阿傑都難以辨認。暑假專心練琴,七 葷八素攻讀樂理,想像以後自己作詞作曲自彈自唱,音樂班考試地域重疊來到明義國小,縣賽情景輕易躍於目前,那年指定幽默曲,巧彤搖頭晃腦伴奏,雖說是鐘點 費,到最後像是在收紅包,積了筆國中生而言的小財。更久以後有次,遠東百貨出來撞見夕照覆蓋市街,金黃色光線移動,感動塞充觀者心中,難以忍耐在電話亭撥 了電話給阿傑,兩個人敘舊一陣子,夕陽本身難以解釋,對話好不尷尬,反而抺殺一切天真幻想。
上了花蓮女中又和幾個認識同學同班,巧彤難與過去切割,偶爾牽著車沿菁華街陡坡踩踏上爬,穿過花崗山體育場,一路下滑公園路,左邊看見側門裡面三兩棵大樹 後的鏽斑鐵門,巧彤總是電光石火再見阿傑站在活動中心階梯上,指著樓梯邊角,說枯葉傾倒這裡最好,堆肥本來就這麼回事,然後她和葉帥伴同三五同學拿掃帚模 仿飛天御劍流打鬧,直到降旗歌放完才徉裝疲倦收工,一路從建築物間的窄巷抄近路回到教室。
她本以為這事已是生命基層寶礦,層層深埋再難掘挖,沒料到大學時代北行,自以為嶄新人生,同學之間酒酣耳熱時互吐過往,虛榮心使然,巧彤也慎揀文詞打算從 頭說起,然而話題滑溜難握,到最後繞環雜務打轉,巧彤懊惱自己口齒不清,只得恨恨說道「就這樣完了」,閉口後視線刺牆遠望,試圖鑿穿遙憶之感。離開花蓮後 不再學琴,僅在假期回家久住,才會櫃子裡翻找琴譜,先彈練習曲軟化僵直手指,然後一一壓和弦,邊在心中哼唱小提琴旋律,音樂流動時分巧彤有時心中鋪排往事 種種,有時想事件另一種未發生樣貌。
春高樓兮花之宴,交杯換盞歡笑聲,千代松兮枝頭月,昔日影像何處尋。
秋陣營兮霜之色,晴空萬里雁字影,鎧甲刀山劍樹閃,昔日光景何處尋。
今夕荒城夜半月,月光依稀似往昔,無奈葛藤滿城垣,孤寂清風鳴松枝。
天地乾坤四時同,榮枯盛衰世之常,人生朝露明月映,嗚呼荒城夜半月。(註)
註:〈荒城之月〉,土井晚翠作詞於一九○○年,瀧廉太郎譜曲,原為b小調,一九一八年山田耕筰重新編曲,改為d小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