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25日 星期一

繾綣彌留之際

漸漸地不再喜於周旋,不喜於分享。往往率先檢視他人的用心,然後一一斥拒。例如一首歌的感動或者一本書的心得,我陷溺於分辨所對談者是否真心聆聽,或者只將我的話語引援為錦上添花的工具,或者根本依時處地地殺時間,於是我不再喜談。

你叫我去約大家的時間,我其實很不願意,因為他們在何時何地,積極地在做為什麼,或者被什麼事所牽絆,我實在不想探知(尤其是在這樣萬戶喧騰普天同慶的歲末),正如我亦不需要對我的無所事事做出解釋,也無需分享我的作做作為。是的,近水樓台先得月,我終究面向螢幕的這邊。

可是我在這裡、這樣的地方細細形容這些,表示我終究是在意地,並且悄聲地把它放置在,幾乎要用斥拒態度不去在意的層次上。總是等到夜深人靜,心思才漸漸入 定,在秒針報時此起彼落的時間中緩緩地敲打鍵盤,將我知道的,或者我妄自猜測的,一字字書寫成各類各式的報告書,背對我的地方時常坐著另一個人,我們分割 遊盪在深夜的寢室裡,像兩個在不同年代死去、各自牽掛不同的羈魂。

一邊書寫,一邊分心於左右。緩緩虛耗一整夜的時間,畢竟隨東昇旭日帶來的,是世上大部分人的甦醒與一天的再造,於我,只是沉睡,以及一天的再造。我看見你 細細地分析循環之中的意思,然後堅定地閉上眼睛,閉門造車,我多麼希望我身在你眼簾的內幕,我多麼希望,我多麼希望這些說了再說的言辭可以確實治癒我的內 心,沒有人傷害我,但它滿目瘡痍。

我現在在聆聽一首歌,講一個人的舊愛逝去,新愛繼起,那新愛是國族之愛,是日夜盈繞墳前的彌留之愛。這樣一首歌大概可以感動我,愛情還是沒有萌芽在我的生 命中,並且我漸漸地碰觸到了答案,唉,畢竟在我心中存在的,不是小愛、亦不是大愛,僅是些隨時隨地之愛,幾乎可以感傷或者焦慮取而代之的事物。妳曾細細向 我與眾人申論單身的好處,我想,那幾乎是一個貴族的層次。那表層的糖心,我大概已經慢慢地舔光了,現在要往最核心的心啃去,只要是心臟的部分,無論多苦, 我想每個人大概都能甘之如飴的。

文章寫長之後,收不了勢,我也回不去報告的正業。講此番報告,無非是些非我無常的論題,那申論的語言說,若無常觀僅是讓人平添感觸,終究只是空性的門外 漢;只要身在世間,便會受到貪嗔癡的困縛,究竟涅盤的超脫,第一層終究還是現世的超脫。這些事我申論不來的,我只是空性的門外漢。

2006年12月11日 星期一

沉默

無論內心的想法多麼深刻,都再也無法與他人分享,體認到這一點,十分地讓人沮喪。你真的認為我說的太過絕斷了嗎?在當下,我只是一個旁觀者,我好像阻止我自己說些什麼,但其實我是無話可說的,不管行經何方,都註定身為過客,對你來說,也是這樣。

2006年12月9日 星期六

Wish You Were Here

毓純傳簡訊來:張懸在醉月湖畔唱了Wish You Were Here然後寧靜地笑了笑。我內心的發條忽然也旋了旋,盒子又開始自顧自吟唱。時移事往的我終究是有些許不同了,對於歌詞,已經加註大量的個人詞條,那已 不只是隨行隨吟的一首歌,已是一章命運的誓詞,我給毓純寫信,說:而如今我已有我自己的見解,對於歌詞、旋律、以及吟唱的內心--

(第二段的確是有點亂譯,不過我覺得其實可以把它當成一篇創作或什麼的,例如向pink floyd致敬的詩之類)




所以,所以你認為你可以
將缺憾與美好一分為二
剖析藍天與痛楚的不同?
那麼請你告訴我
當年的草原如何變成今日鐵道?
告訴我為何微笑的脣角只是一層面紗?
告訴我,你相信你善於分辨。

他們已經讓你相信了嗎?
英雄終究只是野地裡的孤魂?
森森樹海終究同歸於燼?
是因為春風於你而言已經凜冽刺骨
所以曾經甘於耽溺的你
竟然讓他們以那些換取這些?
我想問的是──
你已經放棄身為我們的一員
選擇扮演囚籠裡一呼百諾的那人?

我是如此竭力希望,
希望你與我同行
誠然,成為我們
也不過是一雙迷失靈魂
耽溺且悠遊,於一槽疆界劃定的水域
春秋往返,甘於這樣的存在
留連置今,我們又真發現了什麼?
那也不過是,相同的脆弱,相同的哀愁
我們在這裡一事無成,終日緬懷於
時移事往的那些,執著於自己的一無所有
我曾經著迷於一種想像,關於一切的不同
如果你與我同行……





So, s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heaven from hell, blue skies from pain
Can you tell a green field from a cold steel rail? A smile from a veil.
D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And did they get you to trade your heroes for ghosts? Hot ashes for trees?
Hot air for cool breeze? Cold comfort for change?
And did you exchange a walk on part in the war for a lead-role in a cage?

How I wish, 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Running over the same old ground. What have we found? The same old fears
Wish you were here

2006年12月4日 星期一

美濃三天,大學生與菸

歸來後睡了一覺,關於美濃的印記忘了大半。現在所記下的,是一些以文字格式儲存在腦子裡的資料,至於從橘生家到菸業輔導站,從美濃市區前往鍾理和紀念館、前往龍肚,關於身體的熟悉感,必然來日再歸美濃,方得重溫。

約 定的成行我不是很瞭解,大致上是協進會總幹事仲良大哥通知于倫,說今年是美濃菸業最後一次收成,讓我們有空的話,就過去瞭解瞭解。原本要在十一月的,考慮 到期中考,便移作十二月初的這幾天。十一月十八,前社長張之豪突發奇想,說來拍個紀錄片吧,一些雄偉企圖,影應最烈的是維昭,原本觀望中的士博於是欣然參 加,至於我,與其說是對未來的行動感到興奮,不如說是對於能夠提出這樣點子的之豪,他的急遽躁急的思維模式,感到由衷的佩服。

維昭去圖書館查了許多資料,大家也看了一些過去關於美濃的紀錄片。十一月二十七,星期一,美濃愛鄉協進會的怡婷姊來幫我們做行前說明,此時維昭已和仲良大 哥聯絡過,發覺仲良大哥的態度是無可無不可,並沒有特別鼓勵,由於之豪的點子已經燃起大伙兒的熱情,於是這是象徵性的第一次挫敗。怡婷帶了美濃的地方刊物 「月光山」給我們,用林生祥的專輯「種樹」開始,介紹陳滿祥這個人物給我們認識,又說了關於WTO之下美濃菸業的種種。在這個傾聽與發問的過程中,一部分 人的熱情開始轉移,另一方面來說又顯得困惑。我的感覺是,張之豪的紀錄片之說,將美濃之行標示了清晰的理想目的,然後在行前,每個人各自將美濃行之再做了 一次詮釋與定位,而這次的定位關乎個人,社團內部似乎是沒有整合的,隨後,因為這樣的無整合性,美濃之行其實顯得鬆散而悠閒,反而讓有志之士陷入了焦慮。

週五早上約在法社分部的社辦,我們搭客運前往,下午四點過後抵達橋頭,和橋仔頭文史協會的人們打了聲招呼(暑假勞動營行程:橋頭-美濃-澎湖,社員們的熱 情起點,我沒參加),在當地逛了一下,社員們勾起關於勞動營的回憶,並且和我們訴說,協會的人幫我們叫了前往南沚的計程車,等車的時間,我們在一個平地搭 起的樹屋上與四五個協會的人聊天。最後匆匆離開橋頭。

經過重重轉車到達美濃時已經九點半,下午出發的維昭、房蒲在這裡和我們會合,仲良大哥先和我們做了第一次的晤談,他建議我們先擱置野心,著手認識真正的美 濃。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社區工作者,首先我被仲良大哥溫文儒雅的儀態,條理分明的說話方式震撼到了,再來我驚訝於這樣經驗老到的人物是用如此親近的態度來 與我們相處,並且在這相處中寄寓著一種指導。這三天兩夜的美濃之行當中,仲良大哥在我心目中形成一種典範形象,或多或少我明白了為什麼社員們願意舟車勞頓 地由台北前往美濃,並且以一個台北知識份子的身份,焦慮地想要在美濃留下一些痕跡,為美濃做點什麼。除此之外,仲良大哥大致介紹了稻作的特色以及菸葉扮演 一重要經濟作物的角色性質,「最重要的是,你們要先學習如何在鄉村中辨認方位,並且使用這種空間感來思考。」仲良大哥說,我們決定第二天先租個單車機車什 麼的,分組帶開逛一逛美濃,晚上會合做總的檢討,若要進行人物訪談,仲良大哥最後一天再幫我們安排。可惜的是,仲良大哥和我們晤談當下,張之豪仍然人在台 北與塵俗瑣事對抗著。

這幾天我們借住在橘生家。我是最早睡的,其他的人似乎都三四點,半夜橘生來和女生們聊天,透露仲良大哥的企圖似乎想讓我們先甘後苦,大家對於什麼是甘、什麼是苦便做了一番想像。

第二天,陽明的學姊一大早和我們會合,大家決定租單車,拿著一份從導遊手冊上影印下來的地方,粗略地決定了方向。出發之前,仲良大哥教我們辨認雙峰山與月 光山,以之為北方指標,一行人便出發。奇怪的是,大家心目中必經的一站都是鍾理和紀念館,因此可以說我們全無分組,一路往東北前進,我其實不喜歡這樣的群 聚行動,但又沒有獨行的本事,只好跟隨著。在某個叉口,看見了客家文物紀念館的標志,我、于倫、罐頭、阿璋、沛憶便繞行南方,簡單來說,可以說是我與四管 煙槍一同進行的過程,也可以說是羊入虎口,行經美濃湖(現更名為中正湖)畔,在那裡我嘗試性地吸入人生第一口煙,可是重點不在這裡,下一段:

客家文物館其實讓我們有點失望,其中陳列的資料是我們出發前已在文物上閱讀的,雖有實物與圖例,但其實略為粗糙,並不符合我們的需求。張之豪到達這裡和我 們會合,於是我們做了稍長的休息,接著便打算前往鍾理和紀念館,和另一行人會合。經過廣興鄰(可能有記錯),沛憶和一位中午在屋簷下吃板條的阿婆問路,阿 婆招呼我們一群人留下來喝杯茶,我們便順勢和阿婆聊了一場,後來阿伯下工回來,也加入我們的談話。

在這場對話中,我深刻地感覺到,張之豪,身為一個理想色彩濃厚的行動主義者,他其實沒有因為任何在現實上的體認而改易行動的初衷,或者可以說是,他的作法 曾經遭受說服而改變,但目的與結論絕對沒有。對他而言,這對鄰長夫妻友善的招呼,更可能是一次訪談的契機,事後,針對我們與年長老人聊天經驗的不足,他發 表了一些說話的技巧,沛憶聽了十分不高興,此待後話。

後來我們也到達了鍾理和紀念館,但在時間上與士博一行人錯開了。兩點半,在巿區的美光板條店集合,與怡婷姊會晤,午餐後回到菸業輔導站,由於體力耗盡,我 很快地陷入了沉睡。仍保有體力的其他人下午去看了水圳,我醒來之後,莫名又到了晚餐時間,橘生開貨卡把我們載到旗山吃夜巿──這種夜市是流動性的,攤販的 組成和前一晚的美濃夜市其實多有重覆,只是旗山的規模更大,還是一樣,行動粗分為張系與藍系,我跟勒張系一行人,而沛憶跟著藍系。仲良哥交待我們買一些下 酒菜,回去以後邊喝酒邊聊。我本來以為來美濃會以勞動為主,沒想到一路吃喝玩樂,其實受盡款待。

九點半回到菸業輔導站,怡婷姊先放了一些幻燈片,給我們看一些煙業採收的記錄,又大致解釋了美濃的河川與水圳的分布,以及美濃水庫的興建預定地,用地圖的方式為我們做實際空間上的連結,發言轉移到仲良大哥身上後,便開始今天的檢討。

如今很難整理我的記憶與感想。我想藍士博的帶領是較有計劃性與目的性的,當然還有無所不在的解說與導覽,因此,藍系一行人的困惑與焦慮並不如我們那麼深, 士博解說了許多沿路場景在鍾理和文學中的場景,他們也在雜貨店進行了一些訪談──然而我還是覺得,微薄的成就感並不足以掩飾行動的無目的性。依照仲良大哥 的說法,他希望我們從行動中記取教訓,自發性地開始反省,他希望我們能放棄那些預設性的行動,去用身心、放空地感受美濃。「為什麼像仲良大哥這樣的人,他 一方面對我們不抱預期,另一方面又願意花那麼多的心力教導我們?」許多人都有這樣的疑惑。我想,仲良大哥其實很瞭解我們只是一群理想過於崇高的大學生,他 並不打算一舉打破我們的理想,但也不打算放任我們自我中心的理想的滋長。

另外,我提出一點,說我認為預設了一個景點為方向的行進路線,最後在單車的限制之下,其實造成了一種時間上的壓迫,我希望我們有機會的話,能夠騎機車粗略地繞行美濃,深入每一個方位。就算是走馬看花,與其在客家文物館裡面這麼做,我寧是在田野與田野之間。

我們回到橘生的住處,之豪和于倫留下來和仲良大哥菸酒懇談,我先去洗澡,洗完之後得知維昭和沛憶也想和仲良大哥進行私人長談。於是我也一同前往。我們到的 時候,從之豪的表情已經可以得知他的心情有多麼的惡劣,只是沛憶並沒有打算因此收手,在深夜的菸業輔導站,他們兩個發生了嚴重的語言衝突,衝突的當下立刻 被仲良大哥截斷,但我認為雙方還是沒有達成溝通(不過我想衝突之後也不會達成)。這個衝突表面上是針對那場談話,沛憶認為誠意是最重要的,並且認為之豪的 問答是帶有預設的引導性,並且其記者般的口吻對阿伯並不很禮貌,張之豪立刻進行情緒化的反駁……仲良大哥截斷了談話,拿出一瓶三十年威士忌招待我們(怎麼 回事),後來發生的我並不是記得很清楚,仲良大哥說,NGO的工作者其實許多人都沒有走入社區的能力,他們連自己的私人人際都經營不善,甚至是帶著一種高 姿態的拯救立場,所謂的社區服務,不過是形成了自我的滿足。

而我想到的是,以濁水溪社的縮影來看,難道不是如此?我的意思是,除了擁有大愛的那些,一般人願意拋棄都市生活回歸社區,難道不是放棄了私人關係的經營, 試圖以大我的成就來掩飾小我的失敗?過於自我中心的行動對社區的確不能帶來幫助,但要著重的應該是:在投身大我的過程中,能不能迴避到自我性格上的缺失, 能不能再次豎立自我認同,並且將自我認同與社區意識結合成一體,就算是經由想像的一種連結,難道不能算是真正的連結?

我原本是很佩服張之豪的,經過這樣的脈絡去檢視我想像中的他,我認為他還是很值得我尊敬。就算他情緒管理的能力是這樣的糟糕,就算他多麼無力去平衡理想與 行動之中的差異,就算他無法失去別人的肯定而自顧自地步向自我實現的道路。我覺得他還是足以成為一個領導者,而像我們這樣庸庸碌碌自以為是的知識分子,還 是需要這樣的人的刺激,才得以反躬自省。士博在星期一的行前晤談後,就立刻把美濃之行定位為一場社遊,但對於沒有做這樣改變的人,美濃之行最後的幻滅,對 他們造成很大的自我衝擊,維昭在深夜前往菸業輔導站,所想對談的,不過也就是這點,「在告訴我你想為美濃做什麼之前,應該要問的,是你可以從美濃學到什 麼。」仲良大哥說,在第三天的座談會之後,我發現張之豪還是汲汲在找尋另一個支力點,應該是說,一直在找尋另一個脈絡來建構他與美濃之間的連結,是的,如 果不建立這樣的連結,我們也不過是一群死觀光客,如果我們一生中造訪美濃的次數也不過這一兩次,那麼無論協進會的人如何款待我們,我們仍然不過是一群死觀 光客。

可是我還是認為社團裡的這群理想份子,擁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因為團體的行動,本來就是自我意識的結合再結合,個人行動的分工再分工,我不認為理想過 高的人必然會重重跌落,在一個社團中,只要能在妥協之後形成共識,自然會有人去成為手,成為腳,而且我也覺得我們沒有權力去否定那些理想主義者,發現他們 的缺點,其目的不在於否定,而在於支援,在這一點上,我還是秉持著樂觀。

第三天。只睡兩個小時,早上清醒的過程很煎熬。有了昨天的教訓,今天我們爽快地租了機車,到東南方的龍肚一帶去拜訪陳家的一位農人。到達的時候,陳伯伯正 在芭樂田裡,陳伯伯是一位好客而爽快的人,立刻採了芭樂給我們,教我們怎麼摘菸花和菸筍,接著我們前往陳伯伯的住處,陳伯伯教我們用烘乾的菸葉自行捲菸, 社內的一群菸槍們玩得不亦樂乎,接下來在福德正神的廟稍做停留,大家拜了月老,又前往當地重要的清水祖師廟。

清水廟和社區活動中心是連在一起的。當時有一群人在那裡做義診,看到有把脈,我們很高興就去湊了熱鬧,發現是一群宗教團體辦的,把脈以後,他們帶我們去和 觀世音感謝一下,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想想是民間信仰,以都巿人的觀點來看就算荒謬,也應該有所尊重。我們便順著他的意思走。據他們的說法是依照古禮,男 女分開朝拜,於是我們在外面等,中間看見張之豪衝了出來,我猜可能是他最後還是受不了跪拜的儀式。接著是我們,我們跟著儀式人員的指示,抱握奇異的手勢在 胸前,跟誦著奇異的經文,並且叩拜,在必須朗誦自己姓名時,只有陽明的學姊清晰說出。忽然,我們聽見一聲大喝:「走了!拜什麼拜!」我們回頭,看見士博和 之豪,以及追上來的橘生,我們立刻拉著錯愕的學妹匆匆離開。

出來之後,我們才知道那一聲大喝來自於士博,橘生說:「怎麼那麼地沉不著氣呢?」似乎是男生出來之後,有人去向他們徵求香油錢,並且責備先行離開的張之 豪,以為不尊重,最後士博氣急攻心,衝進來把我們全部都帶走。發生這樣的事,大家自然都很尷尬,好在陳伯伯遇到熟友,一直在清水廟地高談闊論,對我們的所 做所為渾然不覺,我們快速地和清水祖師打聲招呼,陳伯伯非常欣賞于倫(大概是因為于倫學長面相好的關係),還帶他去看先人的牌位,中午陳伯伯又招待我們吃 了板條。又回到菸煙輔導站。

今天有開南的觀光餐飲系的學生來訪,我們一起參加座談會,主講人是怡婷,內容以1992年美濃的反水庫運動為主,講到社區意識形成的脈絡,概略介絡了愛鄉 協進會(原名後生會)的形成起源。之豪在這場會談中又受到一些啟發而振作了精神,這裡略去不提。公賣局停止收購美濃菸業後,美濃打算改以白玉蘿蔔為主要的 經濟作物,下午,仲良大哥讓我們跟開南的學生一起去拔蘿蔔玩一玩(有一塊農會用地專門開放這樣的活動),中途我們接獲消息,說陳滿祥有空,我們便再前往龍 肚,在菸田裡看見正在工作的陳滿祥。

他是菸業改進社的屏東分社長,於是我們都叫他社長,社長為人很爽朗,對我們十分友善,也很親切(草根漢子啊啊啊)。看得出每個人都十分喜歡他,社長也是真 心叫的(濁水溪社改名叫老蕽溪好了XD),社長讓我們脫掉鞋子,到他的菸田裡玩,成熟的煙葉長得十分茂密,還會分泌焦油,我們行進得十分困難,沒走十幾公 尺就決定折返,在水溝裡洗腳,菸槍們和社長請教菸的事情,並且拿出長壽和3G,把菸紙拆開,請社長分析構成的不同。社長看了我們剛才摘的蘿蔔,立刻把蘿蔔 折斷,給我們看老化的纖維,說:「這種老蘿蔔根本就不能吃!」然後丟到水溝裡,如法炮製解決了一袋,so sad。不過社長立刻叫人送兩罐他們自己醃的蘿蔔給我們,太好客了!五點,不得不走時我們都覺得很惋惜,說一放寒假就來看菸田的採成,到時候一定再來拜訪 社長,然後就匆匆離開了美濃。

社長說,他前幾天才和立法院的人交涉再交涉,菸葉的收購一定可以再延續一期,「XXX答應了,這個案子在開會時一定會通過。」社長很樂觀地這樣說,這時候 我其實覺得蠻難過的。和美濃的人相處,知識分子如後生會的人,農田的人如陳伯伯、社長還有我們路上遇到的阿伯,他們給人的感覺都是很草根很親切,社長有很 清楚的堅持與想法,但城巿的政客們,他們會不會被這樣的草根性所蒙蔽,以為他們的訴求缺乏結構性的思考而自以為是?當一個以客家語為母語的人,為了要和你 溝通而使用普通話,你是不是還會高姿態地看不起他們在語詞上的誤用?

三天的美濃之行,我還是並沒有找出我們身在都市,身為學生,到底對美濃會有什麼幫助。我自己看不到這樣的功能性,所以對於仲良大哥對我們的善待,我解讀成 仲良大哥寬以待人的本性,以及他自己行事原則的堅持,與那些消費型的觀光客比起來,我們也不過是文化觀光,受到這樣的款待,實在是於心有愧。希望這樣的愧 疚能成為一種動力。在回程的車上,我看了〈海神號〉和〈麥田捕手的女孩〉,立刻就把美濃的記憶遺忘大半,以之為鑑,以這篇日記為證,所有我無法在字裡行間 表達的遊移想法,希望能持之以恆地在內心凝聚,經過經驗的累積,總有一天能落實到行動裡。

2006年11月25日 星期六

庸人自擾之

人們將無法閱讀太過偏執的文字,因此他們將無法閱讀我。不被閱讀,彷彿就是我書寫的宿命。人們亦無法直視太過偏執的內心,因此,他們將無法正視我,無論我 再怎麼樣的重覆發生同樣的狀態,都將不會有人記憶,當好事者試圖用縝密的邏輯去建構一種體系時,他們會以別的東西為主,他們終究會將這樣的擾動,當成迴圈 的一個片段,不會有好事的人,更不會再有第二個自擾的庸人。

無法找回樂觀的能力。懶散,無所謂,遊蕩終日。為什麼只能想到悲觀的事呢?是的,我看著然後絕望。回到寢室,毓純後我一步踏入,我回頭,說我也從人群中歸來,和毓純分食橘子,她說:「這幾天三個人過著如家人般的生活。」

緩緩,我們聊著過去的事,一些瑣碎但懸置的細節。交換答案。我說,我欲言又止然後又說,我鋪設了又鋪設最後才說:「……我一直以為,在妳心中,我是那樣的耽溺、偏執、鑽牛角尖……」
如 流沙般不斷失去、不斷放棄的。是愛人、與被愛的能力。我清楚預視了這條路的進程,快到了,到了那個特定的年歲,不離預期地,我會在那個節點全盤失去。不再 擁有,不再相信。讀書會偶然的間歇,我從香水氣味中離去,偶然赴約,黃嗣軒說:「我以前還會花力氣想要去瞭解妳內心的想法,但我現在已經不會了。我覺得妳 太深了,不會有人想進入到那麼深的地方。」

我說:「事實是,我的內心並沒有任何值得別人瞭解的地方。」沒有深度,沒有內涵,你以為那很深了,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計量的尺標。

妳們過著如家人般的生活,而我朝不保夕。我畢竟不是一個能夠在內心積蓄妒意的人。我只向那或者存在的,某種單獨守護的力量祈禱:你為什麼不連期待的能力都 連根拔除?我從未要求你賜給我任何形式的關愛,事實上,無論你是否打算賜與,我都不將費力去接納,我唯一要求的僅是──患得患失,惴惴不安之心態之終結, 那將會是我所有牢騷的終結。

每日早晨,盥洗之後,照例我必須走到陽台,以肌膚測試一日氣溫,以決定當日衣著。每日我在那裡靠著牆站,看底部川流趕課潮。在那裡,我總會把所有無法墜落 的理由徹底地想過一遍,總括地設想一遍。我畢竟還是會在內心積極期待什麼的人,積極期待著即使我不費力氣,都還是會輕而易舉地擁有些什麼。妳,你,還有 你,其實都是我不會墜落的原因之一,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卻能夠領受妳的關愛呢?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都還是得不到你的關愛呢?有時候我的確想聲嘶力竭地 把內心的想法播送出去,傳達到你們的內心,強勢地佔有所有被關愛的可能,但像你們這樣的人,我終究還是不匹配的。

我不想再雕硺,也不想再矯飾了。不想再用象徵性的言詞去鋪設內心的想法,以減低它的被解讀性;不想再用繁華的言詞去綴飾內心的想法,以減低它的真實性;我 的想法就是這樣,從我的內心傾洩出來就是這樣,這樣的不能直視,讓你無能為力,無能改易,即使如此,終究我還是會在陽台上,徹底檢視所有的可能性,用一種 神秘的機率,換算出存活的快樂。然後快樂。

當我開始思考生與死的問題時。我相信。我們在本質上,便再無交集的可能了。啊,成為這樣不同的人。當無關的他者,用戲謔的語氣,輕賤地訕笑怯懦者的無謀 時,我總是那樣的憤怒,像為自己辯護一樣。不知道那樣的情境嗎?生與死的一念之扭轉,是怎麼樣的不堪,在其中能維持高尚的又有幾人?為什麼要去嘲笑敗北的 人?存在是這樣難堪的一件事,你們不懂,永遠都不會懂,因為你們內心擁有愛與正義,就自認為擁有了力量的泉源。

毓純有時會用欽佩的語氣說:「我總是羨慕於妳是那樣地執著……」

我總是憾恨於我是這樣地膽怯,這樣地剛愎,這樣地輕率,這樣地甘於寂寞。舔舐自己瘡痍心靈的我,已經不認為所謂剛健,能夠成為一種存在的人像了。而今天我 拜會了許多的人像,長桌的遠方,與觥籌交會的近處,為什麼直到如今,我還是會迫使自己,去進入那一群人的領地?為什麼直到今天,我還是擅自想像能從中獲得 聆聽的耳目?為什麼當我已不再擁有,我還是熱衷於舖設失去的路線?為什麼我在擁有與失去中劃分了一條二分的界線?為什麼我不能僅是享受當下的飽足?為什麼 我無法談吐任何具有持續性的話題?為什麼我不能忍受於別人的率先沉默?為什麼我熱衷書寫情誼的開始與結束──正是這樣的書寫,讓所有美好而持續的事物,最 終面臨結束一途,我寧願我不曾書寫。

時移事往。時代更迭的警鐘過於遲緩地響徹我心。我不是故意要成為這樣子的,我也不是受迫要成為這樣子的。當眼前沒有其他的選擇時,其實我可以堅決抵抗,誓 死捍衛,但我沒有。我知道我在這樣的虛無之中,玩弄悲觀的把戲,當眼淚是偶得的澆灌,當人頭是交易的銅板,我知道我這樣會過得很好,而事實上,我也過得很 好。懷著在內心尖銳的矛盾,沒有任何抵抗地持續進行,我從來就不曾幻想我能夠成為另一種人。

你一定認為我是逾矩的吧,是不可理喻的吧。夏日之戀的結局,一個女人為了她無法佔有另一個男人全然的愛意而斷然死去,她臨死都要求被直視;我永遠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死去,因此你永遠無法想像,我對於我無法佔有的事物,咬牙切齒,魂斷到什麼樣的地步。

2006年11月18日 星期六

人生目標轉移之想像

中小學時代:立志長大要做揚名立萬之事,例如聖女貞德或者岳飛
      簡言之,英雄崇拜

高一、高二:拋頭髗、灑熱血,青春洋溢

高三:揮別北一,前進台大

大一:多聽、多看、多學習,了解文壇、前進文壇,
   加強哲學思想之體系,學習古文,立志寫作

大二:個人之生命乃存在之偶然,不可強加目的性
   活在當下,培養技術性能力

大三:理解事物之所以然,以及區分可理解與不可理解之際
   加強主流思潮之背景成因,建構邏輯性的思維
   與此同時,絕不放棄神秘與浪漫之喜好

2006年11月16日 星期四

日文課

感冒加重,心情好轉。今天和書欣在丹尼斯念一早上的書,鼻涕蟲斬殺無數。

試著用教材的例子寫出簡單的德文問答對話,書欣看了覺得饒富趣味,我也與有榮焉。但日文,日文不一樣,剛才考了日文,在造句的題目中,無論如何都只能造出「我會在朋友生日時送他喜歡的東西」、「信號變成紅色時,車子必須停下來」這類制式化的句子。

想起語言學課堂上教過,日文是一種黏著語,黏著語大概是指詞語之間有明確的文法格式,故名黏著。我難以想像能夠以日文寫出如詩般的句子,造句時,總是要不 停的思考主詞動詞等等的關係,以及生硬的使役受身型,不過轉念一想,其實德語也是建立在英文的基礎上,閱讀的理解才能進步這麼快,好吧,來日方長。

大家不知道的是,我前天偷偷地去剪了短髮,並且廣受好評,本想要拍個照片貼上來,可是自拍的技術太差,終究不能見人。

關於上篇〈Girlhood〉,我節錄了一點貼在bbs上,宛妤說我總是記得一些有的沒的事然後庸人自擾,顯得有點沒必要。雖然情緒已過,但重讀數次,我 仍然覺得那是毫無誇大的描述(除了最後一句以外),原因可能是,在當時的情境中我將許多人事視為憧憬的理想型,因此時移事往之時,憧憬也一併喪失,而我目 前故步自封的生活中,並不存在有什麼養分能夠再立憧憬,因此終於停滯。

所以我想是這樣沒錯,其實真的是這樣沒錯。當我去思考為什麼有些人可以乾脆地將我排拒在生活之外時,其原因可以從我為何從不會去思念已然失聯之中的某些人 入手--羈絆關係並非雙向約定,而是單方面的想像所構築,並不具對稱性,用這樣的方式追溯過往,了知那是想像建立的時空,如此除了無奈之外,方覺情願。

另外,感冒使我頭痛無法思考,於是無法玩(對我來說)十分高難度的世紀帝國,不啻是件好事。十二月初濁水溪美濃之行我真想去,那麼便要好好地寫思想史報告才行。

2006年11月13日 星期一

Girlhood

【Velvet Goldmine】裡面有一句台詞,是Mandy對Brain說:「I lost my girlhood, true. But it was for you.」我常常在想,Mandy說的girlhood到底是指什麼呢?什麼是她原本沒有而後來添增的,什麼又是她原本擁有而後來失去的?

毓 純曾在她的板上說:「那些無法回頭的人事,我對自己的無所謂感到傷心,我是多麼懶惰於全面性的維持。永遠都只抓住片面的角落,我無意於重新撿拾也不後悔, 可是我還是很愛那些。也許你會說既然捨不得那就回來吧,但我彷彿已經過了那個共同喧鬧的年紀,並不是怕疏離,不是怕再也回不去。可是刻舟求劍的理論貫徹到 最後還是不得已的錯失。……其實還是不喜歡用漠視的方法讓自己安於選擇。」

在我們的探討中,總是會震懾於毓純的剛強與無情,甚至是在那通達觀裡若有似無的殘忍。然而這段讓人不能忽視的話語,並不只是一段隨興之所至的抒發而已,或 者像余峰說的:「你總會覺得,人生之路愈走近末尾,就愈看清了什麼似的。不過問題是──你所看清的什麼,究竟是什麼呢?」毓純說的體悟,當然是極精確的體 悟,可是讓我驚訝的,是她真的說了出來。

事情的結果和當初設想的終究不同,所帶來的除了無奈以外,還包括對於自我行為的洞徹與瞭解。我曾經以為我是會汲汲於全面性維持的人,直到現在我還是堅信不 移那些回憶絕對無可取代。然而,對回憶的保存與翻修,對當下的維持與經營,終究是截然不同、取向不同的兩回事,經過遙遠的距離窺視那些尚未閤上豹管的人, 就算凝視到他們對往事的訴說,我也無法不排除悲觀的想法:認為他們的追溯言詞之中,全然不帶有對於「我」這樣一個實體存在,任何特定的懷念意涵。

而我又為什麼要去計較這些?為什麼要熱衷於判斷「分道揚鑣」的分水嶺?為什麼要自我陶醉地引用「是的,Never More」?而我也不過如此,像五月那樣微不足道的事件,就讓我的希望片甲不留,像負重的駱駝被一根稻草擊垮,我很想對著什麼引述那句:「I lost my girlhood, true. But it was for you.」可是同樣地,我追溯性的詞語之中,其實也不成立對任何特定實體的指涉。

我曾經以為我會一直站在人生的最前線,當一個命運的開創者,像英雄主義的史詩裡歌頌的那樣,選擇自己必然的命運,毫無怨尤。隨著事態的發展,像這樣單線進 化,彷彿存在有終極審判的末日史觀卻不能再度打動我,我退居後方,看著時間的前線與日推移,那就是我的方向,我看見有人先行了過去,於是知道自己也將行將 朽木。

其實我連「片面的角落」也不想抓取,余峰說:「妳畢竟不是個消極的人,仍然會熱切地期待些什麼之類的。」一個人因為寂寞孤單而感到的茫然恐懼,和在社群關 係中斤斤計較的強大不安感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我覺得以孤僻而自豪的人,不過都只是選擇了較為輕鬆的前者,我選的也是前者。那絕對不能算是什麼光榮, 也不能算是什麼獨樹一幟的風格,都只是因為不想面對敗北的機率,而選擇了當一個袖手人。

說穿了我很羨慕她們,她們總是不斷地在追求一個終點,總是抱持著一種「只要得到……即等同於幸福之得到」的信念,遭遇失望或者失敗,好像都會再度擁有下一 個繼起的目標。我會用譏諷的態度去嘲笑的無非兩點:追求事物的功能性意涵大於需求性,以及信念本身自我陶醉的心態過重。可是終究我是羨慕她們的,而且除了 羨慕她們的人如我以外,其實我也從不曾觀察到什麼其他人會覺得她們盲目。

文字堆砌到最後永遠走上消極之路。體悟到自己終究不會再去試圖做什麼創作,大概也可以視為我的人生態度轉為消極的一個指標里程,創作的本身是一件那麼歡娛 的事,可是我再也不認為我的內裡裡面存有什麼,是可以經過包裝出產,而能夠被消費、被拆裝的事物。那會是什麼樣的事物呢?

回頭翻閱自己的文字,總覺得那無可避免地注入了一種預示性,去年九月十八:「我知道回憶終將遺忘,日後所有的覆述都參雜了時間覆加的種種解釋,所以當下我 努力將心思放空,以身體去感受氣氛的本身,耳朵將那些清晰的閒談化為模糊的咒語,我真的真心認為我無法離開建北電資這一群人,想想,在時間上佔據的是我最 青春燦爛的高中年華,在人群上佔據的是我十分之九真誠相待的朋友,在未來的許諾上佔據我的夢想藍圖極為明確的一角,在過去已發生的事物中走出一個如此鮮明 的我。而我深知所謂『未來』這項永遠無鮮的事物,終究還是在我與時間的一次次爭鋒相對中,由冥冥中的一種命運來決定的,所謂的永遠,大抵不過是一種拒絕褪 色的當下瞬間吧……」

我對於未來的想像也不過是如此。我現在知道了,當時我篤定的那種未來,原來能夠完美地對應到刻舟求劍、緣木求魚的理論,我真的覺得不可能了,要去披荊斬棘 的維持些什麼,真的已經不可能了。我知道大部分人的舉重若輕,在於他們從不把這些事形容成什麼披荊斬棘,但我是如此的風聲鶴唳。

我現在知道了,曾經深刻喜愛的事物,一旦放下,果真就是永遠不愛了。


那同時代表我不再接納其他事物,堅決地不再,這是絕對不可逆的一種轉變,為什麼如此?Because I lost my girlhood。

2006年11月6日 星期一

心之谷

昨天睡前看了心之谷。從前,我對宮崎駿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我喜歡的)天空之城、風之谷、(我看不懂的)魔女宅急便、龍貓……高中之後,印象忽然進化成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其實,還有紅豬、魔法公主、心之谷……等等我所不知道的,填補在這空隙之中。

昨 天睡前看了心之谷,我彷彿一腳跌進路易斯‧卡洛爾的愛麗絲世界,帶著禮帽的貓紳士如同自英國童詩裡走出,富麗的世界如何令人著迷,一則又一則的想像,帶有 理想性、象徵意涵的愛戀……。我想起馥瑜學姊在她的板上討論的,她篤定的說:「我想寫出來的故事,是使人感到幸福的故事。」而後她又略帶想像地說:「兒童 文學,會是『使人幸福的故事』的答案嗎?」

心之谷是會使人感到幸福的故事。為什麼呢?我想起安‧蘿爾‧杜邦的《殺手之淚》,安傑與殺手最後不是被拆散了嗎?安傑不是一個人回到陸地結束之前,海洋開 始之處了嗎?而約翰‧克里斯多夫的《白色山脈》三部曲,威廉那一群人,不是也要開始「為未知的、可能沒有結果的、甚至不被人知道的、但必是最重要的」事物 開始努力奮戰了嗎?而Lois Lowry的《GIVER》那女孩不也是一直跑一直跑,到達一個「與來的地方已經不同的地方」?

上述這些故事,若不被歸為兒童文學,即是青少年文學。就像心之谷改譯的歌詞一樣:「對行走感到疲憊,些微停佇的時候,在心中浮現的,是故鄉的道路。我踏著 土坡路往上,彷彿聽到故鄉路對這樣無情的我,叱責的聲音……明天的我、以後的我,縱使想回去,卻再也不能回去,再見了,我的故鄉路。」為什麼這還是使人感 到幸福的文學呢?最關鍵性的,大概就是在前進的道路中,必然存在著發光的什麼,是就連對過去無限眷戀的少年少女們,都不得不拋下一切前進之的美麗事物。

而我的心中,還是否存在著,這美麗發光的什麼呢?


這會是使我幸福的答案嗎?

我想想,這之中似乎還是存在著巨大的層次差異。想想《過於喧囂的孤獨》,想想菲利浦狄克的《心機掃描》,想想《雙城記》,在那之中又是什麼呢?對同類,對 人類劇烈幾近悲劇性的同情之愛;《豐饒之海》或者《百年孤寂》裡面,無論是周而復始的人生,或者是循環本身的不可信賴甚或荒謬性,其中深刻的孤獨與絕望;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裡,對信仰的不斷辯證、失落、再辯證、再失落……

在這裡面的感動,顯而易見是另一個層次的感動,而這也不是幸福。但我其實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像心之谷那樣美麗動人、純真瀾漫的故事,像一幅畫軸,對 我展示了往昔的美好,一直在我心中閃爍的綠寶石碎片,老實說那光芒至今仍未消失,但是我隱隱有了另一種衝動,知道自己必須舉步邁進,走入時間的虛無黑暗之 中,在那之中如果不能讓碎片自行發光,我便會與未知同化。

2006年10月27日 星期五

All About Lily Chou Chou

「每一個人的內心,都藏著許多面鏡子。」

回到宿舍看見家儀在看迪士尼的〈灰姑娘〉,忽然覺得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該看電影的夜晚,順手拿了〈青春電幻物語〉看將起來。

和第一次在岩井俊二回顧展時看到的印象完全不同。我記得那是一個仲冬,在長春戲院,對岩井俊二只有〈情書〉、〈四月物語〉等認識的我,拿著滷味走進包廂, 忽然發現隔壁坐著的人是吳芳碩,那天的一切都有點荒謬,字幕不知道為什麼是廣東腔翻譯,由於時空跳躍我對人物關係的理解有點偏差,沖繩那段差點靈魂出竅 (我是指真正字面上意思的靈魂出竅)。看完電影後在附近晃了一下,回到戲院隔壁的麥當勞念書,對了,現在想起來,那是一個正準備著語概期中考的週末。

後來在人物關係上該釐清著大概都釐清了,好像是曾經來台大播映的關係,在系上的話題度忽然大幅提高,當時我對岩井俊二的喜好集中在〈燕尾蝶〉之上。更久以後,在文藝營大戲時聽到溱儀用原聲帶來當大戲配樂,一整個勾起回憶,於是在領到壓歲錢後,又買了原聲帶來收藏。

我一直都搞不太懂,負責構圖的人到底是攝影還是導影,負責剪貼的人又是誰?感覺這兩者在視覺上都有關鍵性的引導因素,可是我總覺得構圖是攝影決定的。這次在觀看時,被四比一的平行構圖吸引了目光,津田放風箏的那片天空真是絕美瞬間(導演說那是無意撞見的天空)。

回到內容好了:我相信雄一和星野原本是一分為二的兩個概念,總覺得有什麼非常黑暗、並且堅硬的事物阻擋在少年的內心之外,讓少年的心不至於破碎,但也因此阻擋了現實。

當然,現實是殘酷的。第一次看的時候,被電影裡孤獨隔絕的意象所吸引,不過這次既然已經在內心深處洞悉了故事最後的結局,在情節上就比較留意因果發展的部 分。沖繩前後的星野也必須被一分為二,對於星野的轉變,故事中只借神崎之口做了非常簡短的交代,在劍道社的部分有其他的脈絡可循,不過沖繩之旅大概還是有 最重要的象徵性,那首「Aragusuku」出現了大概三到四次,雖然還不能掌握其關鍵性,但我想,在沖繩,星野第一次面對到自己的「罪」,而他沒有抵 抗,就這樣雙臂敞開,成為他預視自己將要變成的那一個人。

在星野溺水的橋段中,有一個畫面引起我的留意。那個常常順路搭便車的嘻哈旅人,他第一個發現星野溺水,他立刻拿下眼鏡,想對星野做人工呼吸,但他的做法完 全錯誤,以至於那個接觸彷彿深情款款的一吻,旅人接著大聲呼救,地陪小姐立刻前來,以標準的方式幫星野實施心臟按摩。後來他們分開,在車上,地陪長老說星 野必然是「帶著不潔」的罪人,緊接著,在路上發生了旅人意外的車禍,尾聲,在快艇上,星野將剩餘的「不義之財」一口氣拋向了天空。費利亞(即雄一)在網站 上說:「1999,如果世界末日預言真的發生,我的人生就會停留在永遠的夏天,那樣或許比較好一點。9月1日,開學,從此只剩下灰色的人生。」

第二個畫面在高潮戲,演唱會散場,雄一製造混亂,說莉莉出現在現場,人群開始逆行,星野覺得混惑,但還是改變腳步跟隨著人潮。雄一繞到他的背後,畫面雖然 很暗,不過速度放慢了,應該在這時候星野被刺了一刀,他回頭,和雄一四目相對──這一幕十分震撼!然後星野倒在地上,雄一快速離開,星野成為演唱會現場那 個,死去的不知名少年。看見這一幕畫面,我感受到的是,星野其實並不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包括久野的被施暴,包括津田的死,但雄一的這一刀便是「註定」, 這種決定性即使不被覺察,也事先存在於少年的內心,以至於他無法反駁其結局,當結局發生的一刻,可能在星野的內心,會有「本該如此」的想法產生吧。

到最後,只有久野一個人,在內心存在著抗衡的力量。我想那是最重要的,必有什麼在支撐著久野,讓她可以一個人在琴室裡,彈出美麗的音樂,大概也正因為久野 的內心隨時隨地流動著這樣美麗的音樂,所以她終究不至於迷失在人群之中,完全失落了自我的定位,她只需要完全確保自己的存在,只要做到這一點,便無人可動 搖她。說到這,像蓮實雄一這樣的人,我想,他的內心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就算他曾經在空洞中置入些什麼,例如星野,例如莉莉,最後也不過是在這些事一一幻滅 之後,反過來發現了空洞的本身罷了,不過久野不會幻滅,只會日益茁壯。

注意到劇情的推移之後,我比較明顯的察覺了網站上的文字與情節的對照。基本上網站是費利亞一個人的網站,說得後現代一點:在網站上,費利亞掌握了「莉莉 周」這一存在的詮釋權,在雄一身邊發生的事件,在化身費利亞之後,立刻就會成為莉莉周/乙太的新的定義,而雄一的自我,亦化身莉莉周,成為一虛擬的偶像, 在虛擬空間中接受膜拜。說到底,雄一的莉莉周與真實的莉莉周並無關聯,他沒有聽過莉莉周的最新專輯,也沒有親炙演唱會現場,當星野一個人進入演唱會場後, 雄一站在巨大的電視牆前面,所感受到的大概也就是這樣一件事吧──現實的與虛擬的世界逐漸合一,他曾經以虛擬的這邊覆蓋了真實,以至於能夠忍受,但到最後 現實還是侵奪了內心的假想存在,內心裡沒有任何的空隙,一張開眼睛就是現實。

這個故事太絕望了。我想到〈豪情四兄弟 The Sleepers〉裡,在少年入獄前,有這樣一段旁白:「我們做錯的事,沒有注意到熱狗小販也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我們忽略了這一點,冷漠地踐踏他……」 說實在星野一開始與雄一們的友好,也不過是一種在「必須讓自己不被欺負」的偽裝罷了,這個世界裡面,沒有任何可以支撐星野的事物,沒有任何可以讓星野感受 的美好,沒有人可以拯救星野,對星野而言,這個世界的人無非反對者、順服者、無關者三類。

回溯當初走出長春戲院的那個冬天,想來已經成為和現在截然二分的兩邊,像回憶中小小的玻璃球。那次影展拿到的海報,現在貼在我的床尾,也就是以房間的長度 來算,靠近中間的地方,那個綠色原野的畫面真的是存在一種魄力的,雖然說到底這是一個直覺式的故事,〈燕尾蝶〉也是,老實說不能算很有深度,也沒什麼能深 植靈魂的力量,大概比較像是慰藉的存在,也就是並非治癒系,但終究能對缺陷有所安撫的作品,現在我應該要去睡覺,明天準時醒來上現代文學史才對。

2006年10月18日 星期三

愛與寂寞

「これがぼくの愛
 これがぼくの心臓の音
 きみにはわかっているはず」

昨天十月十七日,上午蹺課睡了一整天,下午和宛妤一起去西門町看《盛夏光年》。看完之後草草吃完飯就到古亭站去上課,過程匆忙,結束之後回到宿舍,在電腦 前無事可做,和小惡講了一通電話,爬上床上看完了《少年維特的煩惱》。此書是本學期修習的「浪漫主義的時代」課程指定,維特被喻為文學史上最永恆的青春偶 像,最近也難免會在眾人自嘲的言談中聽見這樣的比喻,當然課程上的閱讀重點是在於浪漫主義的人格特色,但最近閱聽的主題上至對全人類的下至個人私情,總是 環繞著這一個主題,我到最後不禁也多言了。

以「愛」為主題的作品裡,我獨獨不能忘懷的是萩尾望都的《天使心》(原名:トーマの心臓)。故事是從多馬的死開始:「我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不斷思考,關於 我的生與死,以及另一名友人的事。」尤里在一次信仰的背叛後,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如他自己所說,「失去了前進天國的翅膀」。亞歷克是多馬的化身,他前來此 處,為的是要讓尤里能夠去愛,多馬、奧斯卡、亞歷克三個人都圍繞著尤里並且愛著他。亞歷克是純真的索求者,奧斯卡是老成的守護者,而多馬將自己的翅膀出讓 給尤里,他寫給尤里的遺書說:「這是我的愛,這是我心臟的聲音,你應該會明白……」

當亞歷克穿越多馬之眼,注視著人生孤寂時,他明白了:「人們正因為有這份孤寂,所以必須依附著愛,而生存下去。然後不論在何時……卻總是獨自一人在沉思 著。多馬‧維爾那,我和你真的很相像。因此我能了解你的想法。──早知道就去看看你的房間。也許你和我一樣,總是處於寂寞當中。所以才會一直不斷地在追尋 ──尤里斯摩爾。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屬意你不可。是我所追尋的事物與你重疊了嗎?我不清楚。但我總感覺若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就能攜手邁向遙遠的彼方──前往源流處──

「不管我是多馬也好,或是亞歷克也好。也不管我的長相如何,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吧!到頭來,這一份對尤里的思念,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不可能不注視任何人,尤里。你也不可能不愛任何人,尤里。──因為所有人都愛著你啊!」

而尤里最後也坦白了:「……我實在太痛苦!所以就強迫自己不去愛任何人。而後在那個下雪的早晨,就聽到了多馬的死訊。我漫步在通往房間積了雪的石磚道上, 內心充滿了錯綜複雜的思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為我這種人犧牲至此,啊啊──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是我獨自封閉內心這件事。

「但是他知道!即使我回過頭去,極力否認,他知道沒有愛,人就無法生存,也知道我一直在追求它。那個愛神般的明亮雙眼告訴了我這件事。(再見……我要走了 ──要走了。這樣你就能把一切留下,不再失去任何東西。)從他說愛我的那時候起,他已經完全原諒我了。問題並不在於他是否知道了我的罪,──而是無論發生 什麼事,他全都原諒我了。」

多麼感人的文學性的書寫啊,尤里最後選擇了多馬,他傾訴了他的內心,尤里的愛的完成,代表了奧斯卡和亞歷克的愛的失落,可是,「追也沒有用,亞歷克,多馬已經抓住他了。所以已經不需等待了。尤里斯摩爾總算踏出第一步……而這正是我們分離之時。是分離,也是開始!」



《少年維特的煩惱》卷末,他的死前,歌德借維特之口說出:「綠蒂,我拿起這冰涼、可怕的酒杯,將飲下死亡的眩暈!我沒有戰慄!是妳將它遞給我的,而我也不會猶豫。一切的一切!就這樣,我一生所有的心願和希望都得到滿足!如此冷漠、麻木地去敲響死亡的鐵門。

「綠蒂呀!但願我能享受為妳而死、為妳獻身的幸福!若這樣能恢復你生活的安寧與喜悅,我願意勇敢、高興地死去。但是,啊!向來只有少數高尚的人肯為他們的親人灑熱血,以自身的死亡換取朋友往後的絢麗新生命。」

我於是想到了多馬‧維爾那,我也想到了《雙城記》裡的卡爾登先生。維特行過生命的低谷,在那之中並不是只有愛情的失落,也有階級上的隔絕,有事業上的低 潮,維特不是說了嗎?「他欣賞我的智力與才幹,卻不瞭解我心,殊不知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驕傲,是一切的源泉,一切力量、幸福以及不幸的源泉。唉,我所擁有 的知識,人人都能擁有;而我的心則唯我獨有。」可是沒有人瞭解他的心,夏綠蒂或許瞭解,可是她已經是別人的了。

我想到《Gloomy Sunday》裡琴師與其他人的自殺身亡。在這寥寥無幾的例子中,死亡,和人類偉大的尊嚴、永恆堅守的愛、以及高貴的犧牲都做了充分的聯結,即使放棄生命 是罪惡的,但這罪的果實所開出的花朵,那一大片的花田,卻是讓人留連難返的。維特的死當然不能不說是在逃避痛苦,但是比起《大亨小傳》裡蓋茲比那樣陷溺自 己的一廂情願,理想和現實衝突,終至全然的幻滅,那荒謬的死亡是蓋茲比人生目標乃至於整個過去存在的失落,但維特的死,是他人生目標,以及本無希望的愛情 最後的實現。

維特和夏綠蒂之間還是有著充分的知性交流,以及一些潛藏的情感交流,但是我想,夏綠蒂大概是一個很理性的人吧,在維特的日記中,我覺得她一言一行都散發著 一種均衡的美感。末卷有關綠蒂的段落:「……左思右想之後,她模糊地意識到在內心深處隱秘、由衷的希望:他是屬於自己的;她也同時暗自說道,這是不可能 的,也不被許可;她心地單純、美好,往常總是心情輕鬆,困難迎刃而解,此刻卻感受到沉重的壓力,她在最初期望幸福的未來時從未預料到……」綠蒂毋寧是理性 的,一個理性的人不會有過於衝動的犧牲,恐怕也不會有過於盲目的愛情,她就算也傾心於維特又如何?那愛是可以壓抑的,可以用種種理由來說服停止的,這就是 維特的悲劇,他的纖細心靈對那個世界來說宛如金銀打造,實在過於不可解。為何要如此呢?每個人不斷不斷地這樣追問著他,而他打開胸膛,低頭看了看心臟,為 什麼不如此呢?這就是我的愛,這就是我心臟的聲音……



按照我原本的構想,寫到這一段時,我應該要把主題拉回《盛夏光年》,然後在愛與寂寞這主題上大書特書,然後事實上兩千字下來此時此刻我累了。

無論如何,愛與寂寞似乎難免是一體兩面的解讀方式,電影的標題是:「每個人,生來就不應該孤獨。」我卻選擇了以後者為主。聽說三個人的名字揭示了恆星、行 星、彗星的關係定律,我記得的反而是在電影板上某個人的影評觀點,他說他們最後選擇了身為朋友,而宛妤口頭對我轉述時說:「最後,友誼壓過了他們之間的愛 情。也就是說,他們永遠無法跳脫友誼的層次。」宛妤的轉述似乎更為詩意。

守恆說:「那是因為我太寂寞了。」

2006年10月16日 星期一

關於照片



先解說一番。卡斯巴-大衛‧菲特烈(Caspar David Friedrich)是北方浪漫主義畫家代表,其畫派特色為擷取宗教性符號來表達追求根源性生命,該時代的德國藝術家生長在激烈變動的時代,充滿著期待與 矛盾、普遍形成的希望與幻滅。動態與發展的世界牽引著他們凝視幻化不拘的世界。菲特烈生於1774年的德國,其藝術表現上顯示了對無限的憧憬,同時又自覺 到自己的有限性,摻雜著消極的特質。這幅畫名叫〈Man and Woman Contemplating the Moon〉,透過自然景物的描畫表達出宗教性,月光照射之處與月光所不能及處,分別象徵了人類的現象界與神性的超越界,而看著那一對男女的形象,自然延伸 並且融入/滲入了前方的世界,在遙遠處的遠方,存在著人所不能企及的,絕對無限。(參考《新古典與浪漫主義美術》,潘襎著,藝術家出版)


我要傾訴的事物無涉神人,而僅僅是你的一張照片。容我剝削掉那張照片的原本樣貌,讓我以這幅圖像取而代之。

我要說的是,當我看見,那張照片中的你的背影,我順著畫面看見了地平線,微微彎曲的地球邊緣,光在水上照射,這就是我所見到的。而我的雙眼成為了鏡頭,注 視你,並且將你融合在景物之中成為混成的一體,這就是我所採用的視線。你站在那畫面的正中央,像將要暢行無阻,我甚至可以看出你是笑著的,甚至可以看出你 對這所有的一切充滿喜愛。

我該如何輕描淡寫地表達我的感傷?該如何完整地述說我的沉痛而讓你不覺困擾?我該如何用嚴肅的臉孔傾訴卻讓你不會心生逃避?該如何讓話語滿溢情緒而不形成 偏頗?該如何妥善地笑著而讓自己不顯矯飾?我該如何在兩難之間取捨,不逆向追求,而又讓你能夠不成失去?啊我如何追惜我們曾經友好。

因此,我不會採取過激的姿勢,我甚至已經決定要將我一己的沉溺轉化成一種優雅地藝術欣賞,我決定緩慢訴說,娓娓道來,我不願意當你在看到這段文字時知道我 在說你,我不願意任何同時認識你我的人,能夠聯想到這個人可能會是你,我甚至不希望我再次看到這段文字時,能夠回想起所有的細風膩浪,只需要記得,所有的 一廂情願之背後,都存在著一種對幸福美好的嚮往,這樣就好了。

因此,我選擇了解讀一幅世界名畫的方式,去解讀一張照片。

在你的轉變之中,我感受到了一種純然的良善,我看見一個人如何拋棄童稚,脫胎成一個觀照社會、順應倫理的人,你前進的遠方一片大好,遍地美好的野花盡是你 與他人合力所栽,你將會在那遠方之中成就一個好人,於我而言,你已遠去。在逐漸累成的人生中,我已經成為自己了,而你也成為你了,我哀嘆的與其說是疏遠, 毋寧說在我們各自的美好前途之中,沒有什麼事能夠讓對方參與。

消極而一事無成的愛難道不能算是一種愛嗎?如果算是,那我便是能夠愛的。

〈奇萊前書〉裡的句子:「那種高興,全部自我意識到了的高興,可能接近某種隱藏的驕傲的感覺,某種純粹來自自我肯定的快樂,並不經常發生在那青澀的歲月。」

讓我列舉在尚未失去前,我得意書寫的詞句:「在夜色中穿越馬路,那彷彿是,走在緻密的空氣裡,吐納之間充塞著一種滿足,三三兩兩的話語錯落間,忽然,恬靜 的夜籠罩下來,像所有曾經共渡的細語,像所有曾經展露光芒的笑顏。」「似乎只有在那裡,一個我習慣定坐自處的位置,我彷彿感受到一種完整的孤獨,一種可以 隨時停筆遙憶的從容,一種廣大。」一次性的快樂,我如今不再用這種滿溢的姿態言說。

我覺得,已經擁有這樣體會的我,似乎應該要,穿越重重距離去瞭解你才對。此時此刻我相信,在與你的人生發生實際因果關聯之外,想必還有其他的方式,能夠不 失去兩個存在曾經偶然觸碰的這個聯繫。即使是這樣的解讀,都還是太過一廂情願了,但是難道我要從此轉過身去,斷言我對你的事向來便是一點興趣也無?那除了 接續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之外,那還能接續什麼呢?我想大概還是存在著一種可能性,藉由距離上的拉遠,能夠更加看清事物的全貌,達成所謂瞭解,我期許自己不 會因為疏遠而對你形成偏見,這就是我誠懇的、不求回報的視線。

其實直到現在我還是難以定義我在人群裡的處境,那看似一灘死水般封閉,但我又時常明白體會到其中的富含生機,我在焦慮與適然中擺盪,時常下著定論又難免困 惑。今天我和人群之中的幾個有了一番遊歷,我們念書、飲食然後遊蕩。時間耗盡之中,其中一位將我載回住所,單車一路穿行我所熟悉的巷道,駛進夜晚的校園, 每當這些時候,我總是難免產生一種想法,希望這輛單車可以行駛不絕,希望道路綿延,希望我老是坐在那裡言不及義,吹著風,倚賴他人的動力一路暢行無阻,並 且笑得開懷。我難免在那些時刻,將自己當下的快樂,與和這些友人彼此之間的因緣重疊在一起,將那快樂定義成一種必然消逝,難以保鮮的情緒碎片,如果人的行 動受到自己的意志的影響,那麼我便是不知不覺在貫徹這些。我也固守著我所相信的一道凝視,正如我不認為這輛單車可以行駛不絕,這些暫時性存在的快樂能夠算 是真實的快樂嗎?如果算是,那愛也是。

2006年10月14日 星期六

過於喧囂的孤獨

好久不見,這是日記。星期四停電,我躺在軟墊上看著窗上,心中脹滿懸而未決的想法,人為什麼會漸漸地變得無法傾訴自己?為什麼會逐步切斷自己內心與外在社 會的關聯?那天我看著紗窗外的天空,想我所能知覺的也不過就是這整體裡面的一小塊,能照耀我的,也不過這一小塊。

彼時,我試著在腦海中貫穿詞句,鋪排出悲傷而華美的石板路,我不願意將我那卑微且偏頗的意志貫徹到他人的身上去,帶著一種偏激的論調不斷去評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縱使人與人相處能產生的快樂是那麼地多,痛苦也是那麼地多。

昨晚我試著整理對《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本書的心得。但當我決定在這裡分享時,我還是轉回一種濫情的論述方式。為什麼我乍見之下會那麼喜歡?主人翁漢嘉常說:「天道不仁慈。」當他說這句話時,這句話不是一種放棄,而是一種信念,事物互成因果,但在彼此關聯的情境之中,卻不是以道德則律為條件。我們為什麼要幻想天理的運轉可以順應我們自己的需求,它也不過是這麼樣罷了,除了瞭解並概括承受之外,對於無法盡如人心的事實,難道還有什麼方式?

漢嘉似乎是抱持這種有如老子哲學的論調,但在書中,他又不斷追求著信仰。昨天最後一次重讀,我把漢嘉青年時代的那場戀愛,和吉普賽小姑娘之間所有的種種都理解為一種宗教性的象徵。和曼倩卡不同,當他第一次和曼倩卡跳舞時,他說:「每一場都只同她跳,我們跳舞,世界像迴旋木馬似的在我們周圍旋轉……」年輕人總是可以如此,想像自己身為世界的中心,對於自己渴望的事物,年輕人竟然傾向抱持著能夠獲取的信心。當時的漢嘉和曼倩卡真的是心意相通而彼此愛著的嗎?還是他們身在各自的自我核心中,一廂情願地互相愛著、並想像自己被愛著呢?

而漢嘉和小姑娘之間全無自私的成份,那是信仰上的,小姑娘讓漢嘉走在前面,自己跟隨著他到他要前去的地方;夜晚她如背著十字架一樣地背來木塊,為漢嘉點火,火就是小姑娘對漢嘉的愛,「起初,我見她添木柴,老讓爐火燃燒著,我心裡想,這只是為了討我喜歡罷了,但是後來我明白了,這是她的天性,火是她的天性……」我試著將小姑娘解釋成一種內在性的、對於信仰本源的失落,與最後的尋回。他們一起放風箏,「我覺得那風箏就是上帝,我是聖子,那繩子是使人得以同上帝溝通、得以同上帝對話的聖靈。」為何小姑娘不願獨自先飛到天上去?

最後小姑娘被蓋世太保帶走了,我想這象徵了漢嘉信仰上的失落,他說:「天道不仁慈,但我那時候還很仁慈。」是因為這樣,所以他無法認同此一現實的發生嗎?是因為他完全認可了小姑娘的火的天性,所以他無法認同上帝最後賜給小姑娘的命運嗎?還是僅僅因為他過於年輕,對世界的律則還抱持著一種一廂情願的嚮往,所以他對於殘酷天道僅僅是不能接受?然而,正如耶穌所說:「凡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我的,也不配作屬我的。」每個信仰的人,最後都要單獨接受上帝的考驗,漢嘉最後也要單獨承受的。

在頭上的星空,和內心的道德法則之外的,令漢嘉感動的更多的東西,「像一道閃電叔本華出現在我的面前說最高法則是愛,這愛便是同情……」方瑜課上是在說誰,「治癒不了對人的愛」?天道不仁慈,我們自己也不仁慈,但這不能泯滅人類對自己同類的同情本能,關於漢嘉描述耶穌與基督教的口吻我玩味很久。餅人倉皇轉述余峰說法時,他試圖以耶穌象徵的「螺旋向上」的史觀,與老子「沒有口子的圓圈」對比。漢嘉說了:「令我高興的是,無論黑格爾還是叔本華都不是兩軍對壘的統帥,否則他們會像布拉格所有下水道中的兩個鼠族那樣交戰。」耶穌和老子也不是兩軍對壘的統帥。就算老子「沒有口子的圓圈」是「天道不仁慈」之下較好的處事心理,能夠做為信仰的,還是螺旋向上的好,末章有一段讓我很感動:「我國文學巨匠的塑像幾乎全都是癱瘓在輪椅上的……而天主教的雕像卻個個充滿了運動感……他們的目光總是看著上方,彷彿舉著雙臂在接上帝打來的一個高飛球……」他們由於相信螺旋向上的史觀,由於相信天國是螺旋最後的終點,靈魂會單獨面對上帝的審判,他們選擇了試著讓這個世界更加美好。無論如何,知識或許能讓一個人更為通達,更能夠體認天地不仁這一無奈真理,但知識並不是前進天國的道路,虔敬才是,信仰才是,曼倩卡最後一身潔淨,立下天使的塑像,「我躺在那兒,心想曼倩卡無意中已成為一個地從來不曾夢想的人,爬到了那樣的高度,是我一生中未見有人達到過的,而我呢,我不斷地讀書,從書本中尋找預兆,可是書本卻聯合起來同我作對,我一次也沒有得到上天的啟示……」

對於不仁慈的天道,我總覺得漢嘉骨子裡還是存在著一股逆反的精神。面對布內勃的巨型壓力機,如果這是不仁慈的天道所帶給人類社會的不仁慈結果,漢嘉大可以概括承受,他的痛苦只是因為他的置身其中?(然而每個人到最後都要單獨面對上帝的審判。)無論他抱持怎樣的態度,漢嘉最後還是在達代烏斯的聖像前跪下祈禱,他懇求奇蹟的出現。

本書第四章:「我看見耶穌在不停地登山,而老子卻早已高高站在山頂,我看見那位年輕人神情激動,一心想改變世界,而老先生卻與世無爭地環顧四境,以歸真返璞勾勒他的永恆之道。我看見耶穌如何通過祈禱使現實出現奇蹟,而老子則循著大道摸索自然法則,以達到博學的不知……我看見耶穌信心十足地命令一座高山後退,那山便往後移動,老子卻用一張網覆蓋了我的地下室,是一張用難以捉摸的才智織成的網,我看見耶穌有如一個樂觀的螺旋體,老子則是個沒有口子的圓圈兒,耶穌置身於充滿了衝突的戲劇性處境,老子則在安靜的沉思中思考著無法解決的道德矛盾。」相機裡面沒有膠捲,但兩個吉普賽女人仍然「像信徒盼望天堂似的盼望著自己的照片」,天國不存在又怎樣?天道不仁慈又怎樣?

無論漢嘉怎樣想像自己的結局,怎樣想像自己要買下那小壓力機,兩個一起退休,他要每天在花園裡打他自己的包,無論他怎麼想,那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天道不仁慈,命運給他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結局。他跪著祈禱,達代烏斯顯了怎樣的靈給他?「我睜開眼睛,看到荒涼的大平原中心立著一個大得嚇人的包,一個立方體,邊長五百米,也許還要長一些,我看到整個布拉格連同我自己、我所有的思想、我讀過的所有的書,我整個的一生都壓在這個包裡,不比一個小耗子更有價值的一生,在我的地下室同廢紙在一起被社會主義隊壓碎的小耗子……」這不是末日預言,無論我們自己的妄念讓我們把自己看得有多麼重要,個人終究不過是海岸上的沙塵一粒,個人體現著時代,時代卻被歷史的壓力機緩緩推擠,成為我們後顧之餘所看到的,那樣一個不容分說的包。我想到《春雪》裡兩個少年的辯論:無論我們多麼憎惡不認同那些同時代的人們,到最後終究我們會擠推在一塊兒,被後來的人全盤理解為同一個時代之精神象徵。從祈禱之後,漢嘉呆立在街上,「……然而,我看到的不是光環,而是一隻豎著的金色澡盆,臥在盆中的塞內加直立著,這是在他用刀子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管之後,他向自己證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確的,他沒有徒然寫了那本書,一本我喜愛的書……《論心靈的安寧》。」

第八章充滿了繁複的意象,我的解讀是漢嘉最後找回了自己的信仰,對於不仁慈的天道,他最後達成了寬恕。「我彷彿注定要在自己製造的刑具上認識最後的真理」,他再一次看見自己同吉普賽小姑娘放著風箏,「她獨自在放了,兩腿分開使勁站穩在地上,免得飛上天去,後來她把一張紙條順著風繩送上天空,在最後一刻我看見了,紙條上是我的臉孔……」

我的解讀是信仰式的,如譯序裡也說:「赫拉巴爾在這部作品裡傾注了他一生對人類文明和進步的深刻思考,無限的愛和憂慮。」做為一個東方人就算在理論上理解,在感情上還是難以體會西方那種宗教核心的思維方式,那麼,我們把漢嘉曾經漠視但最後又尋回的,稱為對人類的愛與同情吧。

對於一本書的解讀,到最後我想每個人難免會暴露他自己的困境。我會對這本繁複到極點的孤獨之書達成如此貫徹的解讀,難道我在內心還是希望在面對不仁慈的天道的同時,除了逆來順受之外還能夠有什麼不一樣的選擇嗎?

2006年9月13日 星期三

新生氛圍

胃中燃燒著酒精睡著,醒時精神飽滿。今年是暑期最後一個星期五,總區迎新的日子。和沁小惡、濁泠等人約好了要去看〈夜宴〉,本不打算參加總區迎新。查詢時刻表一連串焦慮的電話串連過程中時間調整成四點,當下勾起了前往逡巡的想法。

一 點整我和小惡坐在文學院演講廳一角,洪爺、純昌、星博等數人忙裡忙外,新生寥寥無幾。吃完手邊的食物以後,小惡言明她坐如針氈,於是先行離去。我持續待到 兩點,看人們零零散散地結伴進入,無聊玩弄小惡借給我的相機,似乎是文院迎新的師長致詞嚴重擔誤的時間。我們這屆的一個也沒來,像是群聚在別的地方同時得 知了消息一樣。

等到連男籃的一群人都來了以後,我便被毓純召喚去了左側。何主任去年的致詞深情愷切,讓我好不嚮往,今年卻略嫌囉嗦,重覆主題再三強調。魏老師也是。是因為去年在本系迎新時邀請師長的新鮮感嗎?無論如何,前會長侖靜真是主任的知己人。

John在我的心目中從一個才華洋溢的大一蛻變成一個不僅才華洋溢、還是個擁有可靠背影和精瘦(?)體格的男子漢(其實我自始至終都只看到背影)。在門口窄路相逢時小邱畢恭畢敬地說了「欸學姊好」這類的寒暄語,就是這種態度讓我一直沒發現他是其實同年的降轉同學!

女排、男籃、系壘的招生短片讓我感動到不行。在雨中前往和小惡會合時,內心還殘留著激動的餘溫。我想,大概就是這種氛圍,不相識的人坐在初次到來的演講堂 裡,構思著自己的自介,偷窺著他人,在人際往來中追索著細節,試圖在過去的時間軸上,找出意外的巧合。這種氛圍裡若有似無讓人想要信賴著的,讓人感到莫名 受吸引的,大概就是這類的希望。新學期的開始,似乎與什麼之間,都能夠重新建立起一些全新的關聯性,在雨中行走,沿路趕往百老匯和電影聚的其他人會合時, 我試著將方才在文演感受到的,在內心中接近「希望」的那種感受,分析而引導出以上的那種結論。

而當繁華夜宴結束,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哈姆雷特一個人在競技場上活了下來,可以死去的角色都死盡了,他也回頭問自己:「To be, or not to be.」在這樣的結局之後,我打開手機和毓純聯繫各自的方向,在捷運站揮別不曾阻斷聯絡的朋友,回到經歷整整一個暑期終於再次續聯的群組那邊。雨尚未變 小,我把下午那種名為希望的感受悄悄地折疊了起來,聽起來像嘴炮的穿越耳膜在大腦中還是以嘴炮的形式被理解,與我無關的人的笑話再怎麼熱絡也不過是淺嚐即 止的話題,三天後的新學期的來臨似乎又只是時序推移百個小時後自然而然的結果,星期五的週末,我依然只為了宿網不穩的問題焦慮。

在魯米爺密集上網後,我回到宿舍,毓純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懶懶地問候:「啊……靜慧……回來了。」我爬上她的床,互相交換一天的心得,和略有牽扯的人事。 在電腦與網路上的一切,終究只是個人的一切,就像無法解說的,用異國語言組合成的笑點。這類富有生機又略帶強硬冷漠的想法,形成內心裡揮之不去、高密度的 氛圍。回到宿舍後,攻殼第八集也順利下載完了,風色幻想的防盜軟體也成功破解了,我與電腦的關係似乎又一次蓄勢待發,但我歷經山河,在颱風中不斷重連藕斷 絲連的無線網路,竟然只是為了要說這些,並且把這些,張貼在一個沙塵似的網誌板面上而已。

2006年9月12日 星期二

長日將盡

暑假無事。忽然開學之日已臨近七天之內。

這幾天都在和允中學長一起趕社刊,我學會了InDesign的基本操作,允中學長心細如髮,不斷提醒我該修改處,這三天都在信箱的接收和傳送之間渡過。人際往來的事,大概只剩歸國濁泠、忙碌小惡、永遠需要找人討論的沁,還有周遊歐洲回來的書欣、送往迎來的室友。

練習使用eMule,最近抓到了Gianna Nannini的特別剪輯,大概從1980年代末到2004的各大演唱會剪輯,共一個小時,沒想到Gianna是超英俊的中性美女!身材高朓、低音性感、 臉蛋精緻,感覺很有氧,在舞台上喜歡打拳和前滾翻,怎麼回事!?爆走族穿扮感覺最適合她,不過有義大利風格的冬裝超瀟灑,最後那個男仕西裝怎麼回事啊我鼻 血噴……

其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總是懶洋洋地。前天晚上看了安‧蘿爾‧杜邦的《殺手之淚》,本來只是看見封面漂亮,購物心起,沒想到超好看的我淚漣漣!故事發生在世界最南端,陸地結束、海洋開始之處……

本來還想再多說些什麼,只是到這裡就打住了。或許我們真的學不會毫無保留的接受與容納,只是即使只有世界一隅,還是足以填裝所有美好與灰敗。

2006年8月22日 星期二

阿里山上有神木

火車上的時刻,總是心中千言萬語,或議或敘的,隨著鐵軌一路展開。然而用鑰匙轉開門把以後,洗卻身上塵埃在電腦前懶懶更新進度以後,在臉上塗塗抹抹,剪去 令人生厭的指甲以後,我邊喝著櫻花蜜邊使用電腦,睡意襲來於是就屈服了,醒來之後已經今日,照例盥洗出門,都市人過著都市生活。

七月底在沁家懶懶翻閱民宿書籍,一邊幻想自己旅遊,傳了簡訊問嘉立:「學長嘉義市離阿里山近嗎?」學長詳細回應,我於是敲定了主意,過幾日找了余峰餅人,安庭也是一言為定。三男一女的人數比或許讓人有點措手不及,但於我並沒有太多麻煩。

前一天晚上我沿著攻略在幻想水滸傳裡來去自如,不知不覺一夜沒睡,早上七點敷個臉前往台北車站,買了票以後靠著東一城牆狼狽入睡,九點多為了面子問題強自站起,在書展攤位逛著,一派自然地巧遇了安庭。

八月十九日是第一天,安庭的提款卡密碼失效,嘉立開著得利卡來接我們,學長的房間明亮寬敞,電風扇的運轉聲很像是某某山上的山頂風。晚上租了機車,安庭剛 考到駕照,余峰一次後座就放棄,嘉立載著我在自己的領域內如出入無人之境,餅人苦苦跟隨,安庭不畏虎,獲得嘉立的賞識。四點多到嘉中男生們想打個球,發現 有南山對新榮的球賽,於是便看了一會兒(他們好高大囧),然後在後方球場打三對三(余峰好弱),之類的。

嘉立的家人都很好客,算錢的時候我發現第一天沒有花到任何的食宿費用。逛夜市的結果是在麥克龍玩了投籃機,嘉立八十元內抓到了四隻娃娃,晚上安庭第一次看 到死亡筆記本竟然難以放手,以至於一夜不睡,我看了一會兒幽遊白書便體力告罄,他們玩牌玩到四點,第二天安庭把大家叫醒,從此我和安庭的體力與睡意便在同 一個等級上(我想)。

八月二十日,嘉立開著得利卡載我們上奮起湖,一路上喃喃吟詩罵人,很頭文字D,還叫安庭幫他點煙(安庭在前座小補眠),余峰第一次看到滿山的檳榔樹很吃驚,餅人一邊抬槓一邊暈車,我內心覺得余峰很蠢嘉立很強,十二點左右到達奮起湖,第一班小火車已開走。

在我看來奮起湖老街和九份外觀上沒多大兩樣,我們吃了便當(安庭為了省錢吃從嘉立家帶出來的粽子),走了鐵軌,我和余峰穿越三百四十公百的烏黑隧道,黑暗 中我大聲講話,余峰說這時就應該唱些可以大聲唱的歌,我當機立斷唱了張信哲愛不留的副歌,我無以為繼,連余峰都為了不好意思了起來(敗)。

小火車上只找到一個位子,一路上我昏昏沉睡,下了月台果然很冷(我們四人都是一身輕便夏裝),最怕冷的余峰悔不當初,沒想到有如孫悟空破石誕生一樣,月台 上蹦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咦?那不是杜芊曄與她的家人嗎?家人豪氣干雲地把他們的太極拳背心給了余峰和餅人,後來的路上余峰嘴上時常掛念著芊曄的種種可愛之 處。

菊花阿姨是嘉立認識的民宿老板,那間民宿很詭異,其實就是自己家的房子每個房間都擺了床。晚上吃了滷味,玩了大老二、橋牌、麻將,十一點左右就紛紛入睡。 安庭最終還是決定要洗個澡,他告訴我熱水很熱,我便也跟進了,沒想到洗了頭以後頭卻很冷,寒冷的夜中我孤掌難鳴(是孤枕難眠)。

八月二十一日,人算天算沒料到是余峰把我叫醒。我們在峭寒的三更半夜出發,小路上全是睡意難掩的旅客,以及觀日眼鏡的叫賣聲,月台上是攜家帶眷的人潮,四 點整,我們站在月台上,像四株睡蓮默默綻放。火車在四點半之後來到,媽媽桑們來勢洶洶,各路好漢從四面八方湧來,狹窄的車門口發生了排隊者與插隊者的殊死 戰,我憑著血性前進,於是和溫吞的餅人、懦弱的余峰、慢半拍的安庭衝散了。車廂上我想拿起破窗榔頭把不斷靠著我背上的中年男子以及高聲炫耀自己很會擠人的 媽媽桑的頭髗雙雙打爆,然而拉著吊環呼吸困難的我其實已經暈車,滿腔殺意只好按兵不動。

祝山來到,解說員讓我目瞪口呆,五體投地,日出的清晰記憶並不留存在照片中,大概是氣氛正佳的關係,餅人買了箭竹,我買了櫻花蜜,唯一的回程火車遠駛,我 們步行下山。在姐潭的湖心涼亭小坐之後,我明顯感覺到體力耗盡,之後的步行都像是流行邊疆,安庭在神木車站抱著也許會有火車來到的希望徘徊一陣子,林間步 道上有許多怪狀的木頭,我們發揮中文系本色,試圖用奇妙的比喻形容之(我後來想到這種喜歡用誇張而略為偏差的比喻方式一定是因為吉永史的關係),轉過彎回 到民宿時我如負重釋,不多說什麼就去睡了,客廳傳來余峰餅人和安庭爭吵「泡麵就是要每個人交換吃」和「為什麼不吃自己那碗就好」的兩極話題,我沉沉入睡。

十一點半睡醒的感覺像是第二天,大家都睡了,我叫安庭去房間睡,精神抖摟地往下坡路走去,到遊客中心去探探下山車程,在公車售票處外,我被招攬生意的計程 車司機攔住,他和我說可以帶我們到天長地久去玩玩,我聽成「天壇祭酒」一整個很嚮往,在南部台語不通有點麻煩,好在他們都沒有因此而討厭我><

最後四人討論的結果還是坐計程車。司機開車很斯文,人也很好。運氣真好!結果四點就到了嘉義,那我何必去換五點的票囧,金錢上大伙兒山窮水盡,吃一碗雞肉 飯便了事。火車上我靠窗坐在餅人旁邊,看到紅紅的太陽浮在插著秧苗的田野上準備落下,我說:「這和今天早上是同一顆太陽呢。」旅行到了這裡便結束了。

2006年8月10日 星期四

Are we there yet?

八月七日,前往陽明山童子軍活動中心的途中,一路低頭看著地上南北兩極的路標,一邊踩著木條級級上昇,「到了沒啊?」步行不久,火車第一個問。學弟們笑了 起來,模仿史瑞克2裡的腔調說:「Are we there yet? Are we there yet?」行經遊客中心時起了大雨,我們在屋簷下避雨,喘口氣於是就開始累了,我問麻吉說:「這棟建築該不會是旅程的一半吧?」

關於活動無法說得太多,到了這個階段人已經失去了訴說感性話的能力,或者無論說什麼都顯得刻意造作。我試圖以細節的堆砌來重建回憶,然而回憶斑駁無章,當下時刻我已不再費心於記錄。

於是簡述開始。鐵門前林宏偉押了電鈴:「我們是有訂房的……」自動鐵門推移出一條窄道,圓筒包包依然扛在我的背上(想起這圓筒包包是甫上大一時,聖硯說在 地下街看見一個一百元,壘球隊於是群起訂購),活動中心主屋的牆磚是粉紅色,外觀頗像國民公寓,杜峰傑從國民公寓的小門走了出來,穿著一件粉紅色T恤,第 八屆笑了起來:「好像民宿老闆啊。」火車說:「你不覺得我們看起來很狼狽嗎?」

騎機車上來的小方也等在裡面。林宏偉走入辦公室交涉,不料他說下午四點才開房。大家在中庭休息,陽光從半透明天頂照下來,雲飄過去時我們便紛紛撐起傘,我 和顏君安聊天,她說她剛從波蘭回來,我說妳幹嘛去波蘭,她說不是旅遊妳猜,我隨口說妳該不會去念醫學系吧,她說對。嚇死我,我一直以為她在念成大心理,怎 麼差那麼多。君安翻著包包找出一盒波蘭帶回來的花果茶包給我當土產,不久之後我在陽光普照下把傘蓋在頭上就睡了。中途醒來一會兒,薛朝文來了,第八屆開始 用DV拍戲劇的最後兩幕,我左側的人聊天,右側的人下棋。

中午,會議室開給我們使用,好傢伙,終於有冷氣了。此時第十一屆的新幹部(三男四女)到達,小方和林宏偉在外面教舞會、茶會規劃等等,其他人在裡面架好投 影機,薛朝文當場開始剪片。用Movie Make看起來很速成的樣子,快速挑掉不要的片段,把多個檔案匯成一個檔案,旁觀的眾人一直吵著要加字幕,薛朝文百般無奈最後還是卯起來工作了一會兒。

三點多,學員進入會議室,於是開始撥放頗有薛朝文一貫風格的搞笑劇:「天下無gay」。十一屆北一公關胖達不斷重覆:「好西斯哦(左看右看),唉唷學長姊怎麼那麼西斯(左看右看)。」

六點多在後方的廢墟烤肉區烤肉。從山下訂了整組烤肉用品請人送上來,總共開了三爐。烤肉沒什麼記憶,我和著燈光看李銳的《舊址》,有火車和麻吉伺候著,茶來張口飯來伸手。

七點半山已全黑,開始夜遊假案真察。中途奕宏和贊文上山訪視。


以上是鉅細靡遺的第一天,寫到這裡,我失去了嘮叨耐性。接下來的日子我往往沉迷於睡眠和白日夢,第二天的雨讓整山爬滿蟲子,夜半殺了兩隻蟑螂。八月八日上午上課,下午大地,夜晚是對談晚會。

跑大地時我在睡了一整個下午,中途子庭、百懃、第六屆的維新上來看了一陣子──他們也不過是坐在房間裡聊天,玩關卡的保齡球遊戲,以及,睡覺──帶了一大罐溫掉的可樂和雪碧,五點多他們於是就回去了,大地也到了尾聲,我於是醒來。

第九屆的北一學術小明兩天晚上都上來待到最後。晚會時我幾乎都在和小明講話……最後是學弟妹的感言時間,不知為什麼,私下講話時常常覺得他們文不對題或者 語無倫次,但在燭光下每個人都頗為得體(或是語無倫次的感性),想想,文下對題的表現也許只是面對我們這些各懷鬼胎的學長姊之下所產生的不安吧,或許高一 時我在別人眼中也是個怪胎。

八月九日上午是RPG。我持續昏睡與白日夢。中午回程,在劍潭站下車,在Pasta Bar使用午餐後各自回府。


中途我思考了一下所謂的第八屆,但那些思緒至今也不過是腦袋裡自成一家的論點。許多人我對他們的印象都停在當初,交社過後就沒有再update,好在有這 次ADA2006,印象於是更新了。在我看來團康超強的第八屆,在我看來男女均衡的第八屆。下山的路每個人都覺得很長,但其實那是一條下坡路。


回到宿舍繼續醉生夢死。暑假的思緒停擺,毫無建設,八月九日晚上和沁在葉子聊天愉快,看了漫畫之後在秋水堂前遇到余峰和餅人。我毫無計劃地消費、打電動、 上網、計劃旅遊。對於高中的一切我不再思念了,這邊是這邊,那邊是那邊,高中的我仍然持續地愛著那一切,而當下的我對於眼前的一切試圖抱有一種可有可無、 去留無阻的心態,前陣子困在學校裡,和中文系的人朝夕相處,我迷失了。

十幾個第八屆裡,明明有持續聯絡的只有火車和小黑,但是相處起來卻不覺隔閡(當然這也是因為不去刻意強求融洽的關係),三天兩夜的笑語裡,我還是覺得這邊 才是正常的,正常的人應該迷失於時空之中而非口舌上的信念,可以對靈魂的內涵毫無言語上的概念,中文系的社群終究是一個過於言語化的世界。

2006年7月27日 星期四

午夜

午夜的記憶全是在失眠時冷氣與風扇的聲音。我醒來點燈,使用電腦,彷彿這是最好的選擇,況且一旦開始,便遙遙無終。

在花蓮的日子,是水滸傳一百零八星的蒐集之旅,是一本約翰‧克里斯多夫上冊,是我廢掉的左肩和失控的左手無名指。重看帝國毀滅增添了倦意,王家衛的阿飛正傳讓我也毫無感覺。

失眠時我一直想著天津影久和那死人牢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還想到天使心與不曾造訪的德國,不成形的故事情節閃過我的腦海中,大概是在火車上,鄰座的男人忽然 像少年講起故事,毫無天才而死的作家,以及背棄的故鄉……火車的設定很像杜氏白痴的開始,夢想中流動的氛圍仿造自莫泊桑,但少年概念完全抽取自萩尾作品。 如果要寫的話,就全要用小綺抱怨不習慣的那種死板翻譯句型:「呃……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無意間聽見您剛才提到……」如果不寫的話,此番以後就不再 提了。

約翰‧克里斯多夫在他的同名書中以自己的天才不斷痛斥著平庸,讀來辛苦不只是厚度與艱澀。無法綿密的文字、灰濛濛的人物個性和了無新意的劇情結構有時會讓 我痛苦,但我往往想到布萊伯利在某篇以火箭為背景的小說中寫道:「十八歲那天,沒有任何通知來到,我們也許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表示自己對火箭飛行員也不怎 麼在意。」有時候我也想,上一刻你看著瓶口,下一刻就在天花板上找飛出去的香檳塞子。

迷失有時候會令人陷入恐慌,但令人真正骨子裡反感的,大概還是無能。我想我大概絕不是無能的人,雖然如果失業的話可能真的會餓死,但我想這個社會應該沒有 嚴苛到會讓我這麼厚臉皮的人餓死。我一直維持著朋友的量與質,要就要肝膽相照,不要嘛便是天涯陌路人,這種極端且自以為是的作法給自己惹來無數風波與自找 的麻煩,可是還是要說一句:就是要這樣才爽。

23日那天和餅人、余峰、安庭前往海洋音樂祭。當天有點精神不濟,但洗去沙塵後乾爽地回想一切覺得很快活,在想像的焊接術之中,我把這場海祭和去年子庭、 小黑、瑋琳去的那場結合了,設身處地地假想著,思緒走著走著就亂成一團,回過神來又是當下的事。坐車的時間和在場的時間一樣久,說到這,原來野台是明天開 唱,和小黑、昱璇約好了呢,我也太好說話了。

媽媽說我如果真的學會德文以後可以和鄰居陳家一起去歐洲(陳家夫妻皆留德,認為世界上唯一值得旅遊處只有歐洲,然而對我崇尚神秘的浪漫,覺得西藏也很令人著迷)。

信任感與時累加,有時與厭煩搏鬥,有時暢行無阻,如入無人之境。有時和朋友在一起快活,有時獨處時快活,真正讓人感到自由處,在於這兩者之間的輕易轉換,我想著雞蛋麵裡面最好加蕃茄。

2006年6月20日 星期二

一片孤城萬仞山

學期到了今天也結束了。

離開教室後我們沿著階梯一步步往下,最後停在閱覽室出口小徑,我、丹羿、毓純舉傘遮陽,在影子底下聊天,餅人、安庭抬摃,有人騎著安庭的腳踏車巡迴,一圈一圈。

好像在等什麼一樣。


我頻頻回頭望見榕林樹下,「離開教室的時候,老師還在裡面。總覺得就留下什麼沒有帶走一樣,文選課竟然也就這樣結束了。」此時老師還和舜文、佩宜、治平、縈萱等人在教室裡討論吧,「以後看不見聖心在台上講課的神采了。」我緬懷了起來。

毓純說:「可是我們會一起去旁聽四書啊。」

「唉,可是,台下坐著的不再是這一群人,台上看見的怕也是另一番風景吧。」



最近容易在文選課上落淚。不知道是課堂上話語觸碰到柔弱之處,還是反側內心的話語因利導勢、水落石出。我只記得今天講到聖賢人物並非作者,為何經典文章可以代表聖賢人格的時候,眼淚撲漱漱掉了下來,可是回頭拿字面意思來做兩邊想,無論如何都覺得是兩碼子事。

大二留下的竟然是這一片荒蕪。

我想起連接幾堂沒來上課的陳建銘,想起他板上日趨玄遠的學問文章。學問、寫作、讀書……等等,這些都成了日漸離我遙遠的事物。我想著庸碌平凡的可能性,想 著螻蟻往返的可能性,想著宿燕雙飛的可能性,然而寄託在可能性上的未來,令人難以想像,如果這樣一事無成,遠處是天邊的生活可以無盡延續,那也就好了。

寫到這裡,忽覺無話可續。

被一種難以忘懷的信念壓倒:就這樣可有可無充當邊緣一角,用自己歪斜的方式步行到黃昏末端,口袋裡空空如也,腦中除了難以言說的回憶再無長物,即使只是這樣的我,在世界上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人,即使我願意這樣子地走下去,在這個世界上我也沒有辜負任何一個人。

我不會再反問,也不會再回答了。

2006年6月3日 星期六

圓夢之夢

一整夜,我們待在燈控室裡,隔著玻璃看見舞台,我守住燈盤,其他人操作總燈源,幕後人員一邊以對講機相互聯絡著。舞台的聲音透過收音麥傳進來,我們可以大喊尖叫而不干擾到任何人,那正是最好的位置。

視小的器材區是一個太空艙設計,上方是音控室,下方是燈控室,而follow燈一左一右,在音控室的兩邊。燈控室隔絕在世界之外,組長爬上爬下指揮 若定,我一開始跟著排練,好不容易面對六十支燈光不會覺得混亂。最後待在那裡的就是我們了,Ki來坐了一下,不久後到場內操作錄影機。

小透舞獨領風騷,和去年一樣是她開場,每屆都風騷到不行!中間有數十秒的時間,舞者們換上動物裝出場,太肉感了啦!第一場是何寄澎耶哈哈!可惜視小的燈光 太遜了,#26魔鬼燈和#45、#50的霓虹燈整個看不到啊唉唉算了。男舞,威任的男舞竟然有十二分鐘之久,我們在燈控室這裡嗨到爆,不過之後說聲音整個有問題,外面幾乎聽不到,威任一下台整個很憤怒就離場了,我們啞口無言,不知道女舞是不是一樣的情況,悄悄地記下一個遺憾。

大一劇:〈黃金十年河東施效顰不笑張純昌〉,是一個很可愛,有笑有淚的劇,我超笑。星期三在系學會排了三次排到十一點多,本來在排練時手忙腳亂的燈音控在 大一劇忽然超水準表演,整個對到點!毓純嘖嘖稱許上方的美琪和圓圓,「每次排練時舞台那邊都想殺了燈音控,不過正式演出時不知怎地又全然沒問題。」毓純說。John在這部戲裡根本就出盡鋒頭啊哈哈!這屆大一有很多令人讚不絕口的人。

詩吟詩朗,這次是舜文和佩蓉出的,侖靜也有演出,開始的音樂出了問題,後台的場控和我們這邊互相氣急敗壞。最後總算是開始了,是拆解夏宇的詩再加上一些, 以及每一組詩都用詩經裡的名篇開場。到這裡我大概抓到訣竅了,視小缺乏前舞台的燈光,組長立刻指示追蹤燈全程待命,照亮演員的臉部,我時時拿起對講機指示 仕達佩宜接下來的位置,組長對我的上手度感到很欣慰哈哈我自己則是很自豪哈哈哈。

大三劇,看這部戲往往讓我想到歐容的【5X2】,全篇倒敍。我喜歡大三他們那屆的戲風,在台詞對白中充滿每個人自己,以及他們互相影響的痕跡,嘉立、玳 瑩、老皮……我們在去年文藝營時曾經是那麼接近的合作過,不過每屆終究是有每屆自己的氛圍,最後結束在生日宴會,燭光一滅劇於是就結束了,如夢之夢,這就 是他們的風格。

中薇舞好可愛!毓純說她看過中薇演出過無數國家的民俗舞蹈,這次是東北地區的手帕舞。我覺得這次中文之夜的節目很飽滿,萬種風情,很符合我們的主題:「馬 可孛羅東遊記」。之前慰萱壓力好大,排練情形也是七零八落,沒想到最後呈現在眼前是如此豐獲,而視小的感覺又是溫馨的,每張臉都認識,劇的氛圍也是小眾化 的,這個圈子的語言。我忽然想到,所謂想像的共同體,也許正是這些相似的詞彙慣用語,這些相似的老梗在支撐的也說不定。

宇軒和芝穎的四手聯彈,我中間離開去廁所,所以沒有聽到太多。

中場休息。我們看見何寄澎和李隆獻離席,以為他們就此離開了暗自難過,沒想到過了幾分鐘他們又回來了,原來只是老師不好意思在這種場合待太久,到外面敘舊 去了哈哈。毓純很高興地玩著國家戲劇院三明三暗的把戲,並且為效果明顯而興奮。我和毓純本來要去準備大二劇,但最後決定把樂團看完> ///<,彩排中途我傳簡訊給峰哥說:「加油啊,燈音控這裡一整個忙亂,這時候也只好彼此相信了。」意思是說道具清點和氣氛的維持就交給你們了,不 過此時卻接到小黑的簡訊:「你傳錯了啦。」啊原來傳給了小黑。

所以重傳時也傳給了餅人,我和毓純一直隔著玻璃偷看他們有沒有接手機的動作,覺得如果雙雙接起看見是一樣的內容一定很有趣,可惜從後方沒有看見這樣的動作,感覺上他們似乎沒有在表演前接到簡訊。

樂團讓我們整個嗨翻天!他們一整個就是自己人!第一首是維宇主唱的「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嘉立鼓,慰萱吉他,宇軒貝斯;維宇下台後也上了一支吉他,第二首是姿君主唱,呃我不知道歌名是首柔情的國語歌,不過姿君好美豔,我和毓純嘖 嘖讚嘆她一整個就是舞台上明星架勢發光發熱的料;第三首是慰萱的陳綺貞,吉他多了羅聖堡學長,慰萱很緊張,從器材音這裡可以很清楚聽見她的聲音在抖,可是 慰萱的fans超多哈哈,好幾支手機舉起全程錄影,還有學姊衝上去帶動大家跟節拍拍手;第四首是林嘉立,鼓手換了一個學姊,嘉立唱的是陳昇的歌,很台,姿 君還出來伴舞,感覺很電子花車XD,嗨翻了。想起大一時嘉立剛開始學鼓,他說大學四年至少要到可以登台的程度吧,我興奮的和毓純說:「這根本就是圓夢之夜 啊!」不只是樂團,那個節目不是一場夢的完成呢?大二劇的十日譚神話,動員一切親友的大一劇,所有夢想淪敗與希望回溯的大三劇,苡人學姊別開生面的新風格 詩朗,以及異想風格扣人心弦的大四劇。

我和毓純抵達後台時,幕前正是苡人學姊的詩朗,那是夏宇的〈你就再也不想去那裡旅行〉(夏宇的詩迷好多>///<),羅聖堡學長彈吉他伴奏, 苡人學姊一派慵懶,很有女巫的感覺(不能和去年的鶯鶯傳張生聯想在一起啊哦哦哦,舞台打上紅光(幸好視小還有這個)。我們在後台,其實也沒有什麼事要準 備,幫忙場務收音響器材。忽然吉他結束,幕一拉,我們就衝上去定位了。

大二劇的陣容原本不是我們,原本的大二劇要取消,見縫插針才補了進去,因為只有十天,所以被稱作十日譚,用余峰的話說:「故事是從餅人吃下了那顆魚丸之後 才正式展開的。」我真的很慶幸餅人最後吃下了那顆魚丸,真的從書展畫了押以來,命運一直推移前往,不好的淪敗滅亡,美好的允諾而陸續實現,火鍋會,讀書 會,峰哥的小團體理論,還有逐漸成行的出遊。

舞台上的一切和我們設想的一樣,老師和助教們似乎很喜歡這種押韻的笑點,練了那麼久,那些毫無邏輯的台詞從自己口中念出也是自然而然,我果然把「打開了打 開了」講成「自然太自然了」,而且渾然天成連我自己都沒有發現,是聽到後來毓純隨機應變講「打開了」我才發現。雖然演員都出了一點小錯,不過整齣戲的效果 竟然比設想的還好,觀眾的感覺(我一廂情願的設想)也很專注,這大概是演員之間的信賴之外的,舞台和觀眾席的信賴關係吧,峰哥在獨白時我一直偷看何寄澎的 表情,他很專注>/////<,老實說主任從頭看到尾這真是太令人感動了!

毓純說最後一幕的車廂內類詩朗要拿Mr.Donut來當捷運的吊環,為了這個週三我們真的去排了Mr.Donut,結束時我在舞台上一邊揮手謝幕一邊咬著甜甜圈,很高興結束了,退場我示意到仍然未完全閤上的幕,於是蹦蹦跳跳雀躍地回到幕後。

衝回燈控台時印度舞進行到一半。孔雀開屏那刻真的是太經典了,我想到「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阡華的臉整個很適合印度妝。

大四劇,每個大四都是職業配音員怎麼回事,字正腔圓的程度可以讓人肅然起敬!小玉也有加入演出,我和毓純說:「以前我們以為那就是小玉的風格,原來是小玉 自大四那屆承襲而來的風格。」故事是從馬奎斯的短篇小說改編,一個人借電話,結果被關在瘋人院裡,最後反而找到了美好的自我。最後何寄澎致詞也引述了台詞 裡的話,「做自己才是最愉快的。」

這樣雜亂的記錄下來,只能說是記憶的產物。大四劇一落幕,燈控室和音控室雙雙響起了歡呼聲,很開心。去年在活大的中文之夜,我也是站在最後方,雙眼不離舞台,可是去年只有我、王雄、安庭三個人,是一種很寂寥孤傲的觸感,像是舞台後的幕後支撐者一樣,視小這裡的感覺就很好!

我們衝上台前,主任致詞後,李隆獻也應觀眾要求上了台,父女搭肩的場面讓人很感動,李隆獻的致詞也賺人熱淚呀!蔚萱辛苦了>”<!

于柔有來,幫我們照了相,另一方面瘋狂的把道具搬離會場,接著就是視小→系學會的螞蟻長征,大概十一點半時才結束,我明明就只有搬一張椅子,可是出力方式不知道怎樣,好像拉到筋,後來毓純把甜甜圈遞給我,我的右手竟然無法把甜甜圈送進口中。

嗯,主要是因為寫著寫著現在也四點半了,我覺得日記早點結束的好。這篇充其量不過是記憶的存目備忘罷了,好的壞的都存在我心裡,所有的事都默默成長著,週 五我睡到兩點,起來後整理房間洗衣服,晚上本來要去象山,下雨就去了淡水,吃得很飽,射水球四十六分得到了飛標組,十一點回到學校和余峰餅人在太極池畔射 飛標不亦樂乎,回到宿舍看完長假最後一集,才開始記下這篇日記。

2006年5月30日 星期二

大難不死

在這裡我並不想硬是要說我最後體悟到的究竟是什麼,因為知行合一是最難的,何況周而復始也是必然的。我只是想到了尼古拉與喬琪安娜的對話──大姊問:「你現在還能說出同樣的一句話嗎?」他回答:「會,可是要把那三個驚歎號拿掉。」啊,生命如此美好。

現 在的我並不是很確定明天我是否會準時清醒,並不能確知中文之夜是否能圓滿落幕,也難以預料文學獎是否能成功責任轉移。但是,和毓純從彌勒走出,看完漫畫後 我邊忍受著冷邊穿過醉月湖到達女八,我總想著,這樣總還是無可厚非的。變動不居的世界和,徨徨不安的我,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帶著這樣的心情再看一 眼,反而覺得充滿無限生機,所有好與不好的欲說還休,彷彿都在裡面了。

不再有不堪的心情了,正是在這樣門戶洞開的地方,才可以來去自如。也許下一次我會再悲慟流淚也說不定,也許再失去什麼我又再難以釋懷了,我並不把這樣的接 納稱為圓融,為自己喜愛的事物擔心受怕、傷心落淚,沒有什麼好難堪的,我要走進密林,愛上那裡的一花一草,我要藏身大漠,愛那裡的每一粒沙。如此一來,愛 與不愛,對世界來說也不算些什麼了。

敬我們大難不死的心。

2006年5月27日 星期六

事到如今

醒過來時全身骨頭像要散了一樣,手機跑到了棉被裡,想必是被我當成鬧鈴按掉,看見沁傳來的簡訊,一轉頭,昨天來借宿的臻儀已經無影蹤。做了一些例行的梳 洗,腦筋無法恢復意識,每天早晨打開二○二紗門時,從紗窗外看見宿舍牆外,計中前通往後門的道路,那也成為我的大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光景之一,總之,我喜 歡將離未離之際,所有欲說還休,山雨欲來的沉寂。


我 想我大概不會再試圖提起有關上週發生的一切事情,淪敗者如二十歲生日、文學獎,光明者如書展、火鍋會、大二劇。我們常常會有一種錯覺,一廂情願地以為這個 世界維持某種樣貌,但是終究這個世界是變動不居的,體認到這一點時,往往人已經在傷感的谷地了。並不是自己被遺忘湮滅,更不是眾叛親離,而是在所有的事物 之上,都已經刻下了世界滑移的軌跡。

鉛水洗卻之後,開始的是迷迷茫茫的觸感,大概正如上週在BBS上貼的言語中說的:「剩下還存在於我眼前的世界,也不過是暗通款曲、小國林立的世界罷了。」每天例行地去排練關著的夜,開始在上課中途離開教室,懶散而毫無感覺,不斷冷眼旁觀。

昨天講著講著,情感上最後一點悲憤的餘韻凝結起來,「──那絕對是我本性裡面毫無疑問的一個堅持,那就是──那就是愈是渴望的、愈是我真正渴望的事物,愈 是絕口不提,視為不曾發生、不曾存在一樣,這樣的我,怎麼可能容許別人在我眼前露骨地表現出他們對美好事物的渴望,以追求自豪,視之為自己強烈而獨特的情 感存在,而我能夠無動於衷,完全不抱有純粹的敵意?」

此時,臻儀傳了簡訊來:「早上我離開時的妳的房間,像什麼感覺都尚未甦醒,很好。」

事到如今,沒有任何一種哀愁可以致人於死地。我開始覺得,無論失去了什麼,我的聖地仍然無可動搖,無論得到了什麼,世界的軌跡也不會因此結束。聚會無法成 行,約定說了又放棄,我想我不再需要試圖從殼裡面爬出去,我的朋友逐步增加,世界愈來愈寬廣,然而終究承諾是隨口而發的言語,我的希望再也不會實現了,承 認了這一點以後,忽然覺得輕盈了起來,早該如此了,為什麼要對未來有所想像、不斷詮釋呢?

昨天是中文之夜總驗,因為擁擠與忙亂,演員並未交換多餘的言語,演完下台之後,又是各人懷著各人的心事。




事到如今,我完全原諒了過去的自己。

2006年5月14日 星期日

那樣的一個房間

至今我仍然常常想起那樣一個房間。

我在那裡渡過沒有鏡子的整整兩年,沒有掃地時,地上常常零星散布一些自己的頭髮,又長又細,讓人想到愛你在心口難開裡面,跕腳跳過黑線的樣子。

門後面貼了一張羅德斯島戰記的海報,電腦後面和印表機底下的空隙塞滿了漫畫,玻璃花瓶裡有花時會放在顯眼處,桔梗水分褪盡以後,還是會擱著一兩個星期。

衣櫃裡面的空間拿來放碗具,于柔送我的泡麵碗,自己喜歡的馬克杯,那裡有一個白色半透明的盒子,終年不關的,裡面是寒訓的結業證書、四大季的名牌、夏天結束時語慧送我的扇子、寒訓時戴在手腕上的螢光棒。

我們在門縫裡發現一個蟑螂巢,那天晚上死去的靈魂無數,房東帶著他女兒去大陸時,只剩下我和那摩洛哥人,無論我盤據電視看的是什麼電影,他往往都可以和我說上一段,有一次我嫌髒洗盡廚房裡連日累積的碗盤,第二天得到用以酬謝的義美冰淇淋。

床在窗戶的正下方,夜晚瀰漫月光的感覺,窗戶的角度看不見什麼天景,只有清冷的光的本身融合於彼岸的燈火裡自顧自地走進來。當時如果睜著眼睛,總是可以輕易原諒自己,可以輕易地認同那些矯飾,那些虛偽的表象,視之為努力、真摰、和軟弱的同一個部分,會認真地替離開自己的人找理由,竭力把每一段失去的情誼神化。那時候總可以條理分明地深思過去,探究每個角色的內心,悲喜往往甚來有自,我們清楚明白每個人各自的期待,並且清楚明白自己無能為力成全它,總會有一些時候完全看透了自己的一言一行原來是那麼地備受牽制,原來任何一點滿足都要仰賴他人施予,有些人等待天亮不為任何理由,我和我自己的守護靈說話。

那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房間,藏在衣櫃裡的餅乾沒有任何的風險,可以把寫到一半的日記大剌剌攤開然後出門,不會因為雜物太多而有罪惡感,一邊用電腦一邊大笑,只有視窗彼端的人知道。橡皮擦、銅板、參考書、和相機,在我離開時候一定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我離開以後時光彷彿停止而凝止,那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房間。

沁住在兩條巷子以外的豪宅,沁是無法單獨用餐的人,夜晚常常接獲她的邀約,這何嘗不是我自己樂見的?有一次水管壞了我頂著一頭溼淋淋頭髮到她家去,她在那裡有獨棟的一個房間,音樂可以扭到最大,我們徹夜彈鋼琴,喝她爸爸私藏的紅酒,對談或者各行其事。

那兩年可以完整地封裝到盒子裡而不嫌一絲拖泥帶水,沒有任何一件事物可以在時序的現在還能夠存活,沒有任何一樣當時失去的事物現在還能夠引起遺憾,任何一種以時間為經的回憶都可以和某一特定的空間聯繫在一起,那個房間就是我的心,裡面的完整樣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任何一本書的位置、牆上的汙漬,都沒有任何的意義,只是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在那裡我和我自己的內在相處得十分完好,毫無一絲矛盾。我並不想特別滯留於哪一些地方,只是有一些時空往往我們十分確定自己再難流連,於是在嘴上說起,偶爾提及,所以與其說是思念,不如說是話別。

香水

左側球場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我有點迷茫,把視線投以左方,先看見新建網球場,然後是遠一點倚在夜色裡較為忽隱忽視的籃球場,原來如此,規律的彈擊聲和籃 球撞擊鐵箍引起的嘎滋嘎滋聲,其中想必存在有的一個人或者多個人的腳步落地聲此時倒是一點也聽不到。我繼續往小椰林前進,右方的海報區至今仍然記得的影象 是一個紅色的「ORZ」,穿過普通教室、穿過小福,一輛車從我身畔呼囂而過,街燈氣氛中有一陣擦身的引擎聲,隔了不遠,那裡傳來一句話語聲音,也是高速移 動的、志得意滿而且含糊不清,那種黏稠的口吻往往是因為酒飽酒足的興高采烈,而非疲倦或者方向,我往傅鐘方向一瞥,原來兩人懸崖似地坐在後車廂上,晃著他 們的四隻腳,車屁股兩邊的紅燈和尾巴似的煞車燈都亮著。當然我繼續前進,接下來就是小椰林較為泛白的夜燈,和逐漸接近的女八廬。

第 一次讀徐四金,是小時候過年到黃家拜年,我極其無聊,在沙發上聽餐桌那邊的大人聊天,我猜那時我大概已經國中了,不然麗芸大概無論如何都不會拿徐四金給我 的。她遞一本書給我,說很有意思,我翻了翻,內容是說一個在公園下棋的人,他盼了又盼要讓他的對手慘敗,如此這般。後來我在電影上看見【天生小棋王】,言 談中又往往提到別人提及「棋王」或者「棋王樹王孩子王」,甚至《十三座海洋》裡也有另一篇叫棋王的。直到徐四金的《香水》紅透了整個北半球,我在書店一角 拿起來翻了翻,放回去又拿起隔壁的另一本書翻了翻,這才發現那故事正是〈棋戲〉。

真的買下來看是升大學暑假的事了,也不知道那來的蹉跎。那故事真的很有趣麗芸不騙我。其悵然若失彷彿被偏執擺佈的心態正可以說明我們追逐小時候喜愛過的卡 通動畫,可能家人一次心血來潮的外出用餐就恰好錯過了完結篇,或者媽媽無論如何嚥不下這口氣硬是逼著你先去寫作業,種種,等到時間軌跡滑過很久,光是想起 名字就花費一番心力,到底是七海遊龍還是星星王子?到底是大無敵還是魔動無敵王?甚至還謙卑地探問同學的記憶,一一比對所有的細節,試圖討論你看過的太空 船到底是哪一艘?萬事俱備,網路線也接好了,事隔多年再看到的海底兩萬哩已經完全不能和十四歲時看的亞特蘭提斯或者十八歲看的蒸氣男孩相提並論。

又在丹尼斯用早餐,我可有可無走進小福誠品,看見《香水》就買了它,我不怎麼想看,只是想著,書包裡放一本書,怎樣的空白都可以殺卻。然而十點的約沒有人 遲到,家教時我才翻開它,回到公館我想要去找個地方,在巷子裡停停走走,直到喝咖啡的欲望起來,才走進Odean遇見了小玉。我玩笑似傳簡訊給沁,沁正巧 經過同一條路,和家人餐聚慶祝母親節。快十點沁打發家人回去,來店裡坐下和我聊天。十一點半沁離開,我打開書,繼續從第三部開始閱讀。被拋諸腦後的是我原 本要念的詩格律和中國史。

「他又繼續維持著這樣蹲著的姿勢有好一會兒,一言不發,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轉身離開,一開始還彎著腰,但當坑道裡的高度允許時,他就挺直腰桿,大踏步走向洞外的遼闊世界。」

2006年5月11日 星期四

汪洋迷船

今晚餅人主持的讀書會討論的是余華的《兄弟》,來的人有餅人、毓純、余峰、我、丹羿、純昌、閨熙,我們先討論了520的火鍋會,地點的分配和標題,講了一 下電影和書以後,說了很久決定下次討論【悲情城市】,決定搭配金瓜石九份系列出遊,命名525吃老虎。會後六人到台一吃宵夜,十點半左右離去。

完全無涉於上述部分,我對我自己非常失望。

看到濁泠的網誌,覺得,以某種程度來說,我和濁泠的人際困境是相似的。我們其實都擁有比想像中更多的朋友,卻總是習於對許多事物甚至情感下著各種定義,我 們帶著各種嚴苛的定義找尋,不斷塗抺刪改,但從未放棄。為什麼總是沉緬於某一種情節裡,為什麼在潮流中總是覺得自己雙腳陷於泥沙,被來自後方的浪潮推擠, 眼睜睜看著眾人向前離去;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尚未失去時覺得自己失落,總是拿當下的快樂去補償著什麼,而對一而再再而三發生的悲傷又覺得是自己應該甘之如飴 的。用簡單一點的詞彙可以說我們偽善而矯情。

不一樣的地方也許是。我近半年易於傾向自我厭惡,在各種想像中難以自拔。最近我時常想到消失的事,如果消失之後仍能繼續旁觀,我希望能看見世界運轉依舊,希望能看見我所眷戀的人們彼此喜樂。

也許問題的徵結在於有太多我渴望得到的事物。例如,出入結群的固定朋友群,可以隨時隨地坐下聊天而不顯突兀的對象,例如毓純的固定問候,例如眾人同遊時約 定俗成的知會名單。對於孤獨所會帶給人類的各種焦熬,我一方面知道難免與之共存,另一方面則希望兩清;我一方面希望在人們的腦海中佔有一席之地,另一方面 又希望全盤不存在最好。我渴望坦蕩直率的生活,但這是打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辦到的,永遠與自己性格無緣的格調。我總是會因為神經質而去懷疑,因為難以持續 而選擇放棄,因為太過焦慮而不願前進。對於碩果僅存的任何機會,我總是過於堅持使用自己的步伐,最後因自我厭惡而停止。

前些日子我躺臥床上時想到,這便是的,我個性裡難以改變的部分,我一邊從高中起回想,一邊指出所有發展的必然循環,我看似接受了這種性格,開了燈,翻過身 打開一本書;過了兩天我又幡然悔悟,一一指出自己個性中的缺陷處,發誓想著自己要改進,想第二天起來我便要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這便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的老大米卡了。

我深刻明白自己的個性出了什麼問題。我清楚世上那些人看我只是透過虛妄的想像,我清楚明白世上那些人只是向著我在推銷他們自己;然而對於坦率行事的世上其他人,我對於他們的內心一無所知,我懼怕與他們相處,但又像迷船靠攏燈塔一樣靠攏著他們。

2006年5月6日 星期六

正是撥雲見月時

幾乎是不留情面地失去了書寫的能力。想像被柴米油鹽等瑣事佔據,衣著被天氣左右,而活力與否則取決於當天課表,我身不由己,心靈與精神一併繳械投降。

寫到這裡,我驚覺當時打開檔案開始寫日記的動力已經全面消退,就連往昔千山萬水的內心現在也是靜闃無聲。我想了又想,終於又想到沁昨天說的:「妳說妳開始在思想上把自己歸類成中文系。」

然而也不一樣了,當時十六七歲時的社團,是夢想實現的溫床,是所有感情的發源地,高中所代表的青春明媚全造在那座城裡面,而城的外面,是喧囂、是世界;而 十九二十歲所居住的中文系或說大學,是人生現實滲透的場域,是自我質疑的戰場,這裡就是世界,我無路可逃,除了振作精神並周而復始懈怠以外,幾乎別無他 法。

星期四是系學會長選舉日,閱覽室人潮川流十分熱鬧,我是繼李姿瑩和邱達維之後一百一十三個人中第三個投票的,那天我有點人來瘋;遇見了沁,我們在文演前的 中庭小坐了一下,沒有聊什麼,我買了三袋公衛週的餅乾,一袋和沁當時分著吃了,一袋讓沁帶在身上,最後一袋,福至心靈遞給了雅云。

晚上是活著的讀書會序幕,那天到總圖四樓的人有毓純、餅人(領銜者)、我、余峰、丹羿、純昌、安庭、昀萱、孟芳、最後一個學妹我忘了是誰。高一時惠珠堂上 看過活著的精華片段,這次看來首尾貫通,然而沒什麼感情也沒什麼眼淚了,人們死去時感覺到左側毓純和丹羿抽鼻子抺眼睛的動靜,背後出汗,每隔三五分鐘我就 要不作聲換一次姿勢。

結束之後走出總圖,正是撥雲見月時,下台階時看了看腳邊的一群人,原來一群學長姊陪著小艾飲酒說笑,聊以銷憂。毓純催促著我們快走,我們於是順著椰林大道 的弧線一路來到門口,毓純沒和我們一起過馬路,最後過馬路沒吃到餃子而吃了餛飩的有七個人。只記得當時昺崙點了菜肉餛飩,聊到很晚,又各走各的路回府。

2006年4月30日 星期日

聊以銷憂

雖然是處於閱讀之中,然而怡客室內撥放的輕快流行搖滾、隔桌男人高談闊論時的鏗鏘語尾、以及無法填滿的飢餓感與小腿肚的酸痛感,都還是佔據著意識的大半部 分──僅有少部分屬於想像意志的層次,極為堅持地把自己歸類成書的旁觀者,再藉由書中本多繁邦這個角色去窺視輪迴之謎,甚至不是經由理解,只是以想像觸角 的介入,正因為如此,當我翻到最後一頁,眼角餘光左撇看見的留白與左手觸摸到的薄度,都再再告訴我這是本書的最後一頁,於是我極其彌留地放慢了視線速 度……「沒有任何事物也沒有任何回憶的庭園。」閤上書,豐饒之海四部曲:春雪、奔馬、曉寺、天人五衰,在這裡於是就結束了。

小腿肚的酸痛感是來自早上的系遊:「春遊魚路」,六點半便醒了,睡意全無,下床喝了麥芽糖牛奶和一截巧克力(好甜!),上網遊蕩一下,時間差不多便出門去。 步行速率估測錯誤,到達校門口晚了兩分鐘,兩台遊覽車,何寄澎愉悅又略帶焦躁地在人群中指揮,宗聖學長揀了我身邊的位置坐下,去回兩途我們都長幼有序地閒談著。

聽說全長四點八公里,步行中我當然無法緇珠計算,重點在於第二階段上擎天崗那段可怕陡壁,本來想要偷聽何寄澎和周鳳五兩位師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閒談,但由於兩位師長專心於吐納之處而遲遲未發一言,我無可奈何,只得加快腳步,試圖早一刻攻頂喘息。

大概是十一點半上擎天崗,在那裡流連到一點,系學會提供報紙,家儀泰然自若地和何師閒聊,我和毓純對家儀的天真自知真是敗服,周師鳳五(只有家儀敢稱他為五哥!)和師母坐在一起,中途周師拿出瑞士刀和蘋果,開始削皮,我們後方的 人不由自主地停止了閒聊,話題有志一同地以蘋果或者相似的事物為核心,何師調侃師母在家想必都不煮飯,連果皮都是先生在削,周師無可無不可地說:「刀子很 利,不好拿。」我、毓純兩人相視,眼睛裡面大概是說「真男人本色」之類等等,我們悄聲討論:「這種話只有在對的時刻與對的氣氛於對的 人說出口,才算是水到匯成呀!」然後各自針對「對的人」三字暗自天馬想像。

張蓓蓓老師在路上撿了一根竹管當拐杖,周師要了過來,用刀子削去支節上旁雜的木鬚,往地上一插,說道:「揭竿起義。」然後開始談論此木的種類與方才土壤的潤度與溼度反映出的季節和土質種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們自然想起,其實五哥只是在閒談呀囧。

回程何師換到B車,因為學生要求老師的歌聲應該平均分享,結果他和家儀很火熱地合唱了伍佰的浪人情歌,在副歌時還大開嗓門PK氣勢,而何師和周師兩人的互 相恭謙抬舉早就是我們樂見其成的事,何師暗示我們要點台語歌給周先生唱,一連點了幾首老師都擺手說不會,最後點了雪中紅,真是!太深情了,又是為之傾倒 (就連老師在爬山時的喘氣我們都說是吁氣成雲了)!後來大家點了最燴炙人口的望春風給兩位名人合唱,雖然各據一方,可是歌詞內容終究太少女春思,所以唱了 一段就無以為繼了,之後的麥克風都交由徐睿良一人分飾兩角去。

回來以後自然是很累,洗了澡以後又在洗滌室一盆盆洗著衣服,被柔安看到還以「生活有條不紊的小哲學家」戲稱。晚上我到政大書城買本書,在羅斯福路上的怡客坐著把天人五衰看完,大概九點多,然而週末與四月對我來說便算是結束了。

寫到這裡時,David Gilmour的On An Island唱到同名主打歌:

Remember that night
White steps in the moonlight
They walked here too
Through empty playground, this ghosts’ town
Children again, on rusty swings getting higher
Sharing a dream, on an island, it felt right

記得那個晚上
月亮裡的純白階梯
他們仍然逡巡彼方
來回於空蕩蕩的操場,於一個鬼住之城
孩子們再一次,以鏽蝕的秋千之翼來回攀高
在島上,他們分享夢境,那些極為精確的感受。

We lay side by side
Between the moon and the tide
Mapping the stars for awhile

我們並列躺下
置身月潮之間
繪製星圖,這樣過了一會兒

Let the night surround you
We're halfway to the stars
Ebb and flow
Let it go
Feel the warmth beside you

讓夜晚包覆你
前往星星之路完成了一半
潮水退而復漲
讓它們這樣吧
感受身邊的溫暖就行了

Remember that night
The warmth and the laughter
Candles burned
Though the church was deserted
At dawn we went down through empty streets to the harbour
Dreamers may leave, but they're here ever after

記得那個晚上
那種溫度與笑聲
燭火燃燒
棄置的教堂一如光明
破曉時我們沿著空街行走,直到港灣
沉迷夢境的人也許離開,但他們是在這裡的,從此以後

Let the night surround you
We're halfway to the stars
Ebb and Flow
Let it go
Feel the warmth beside you

讓夜晚包覆你
前往星星之路完成了一半
潮水退而復漲
讓它們這樣吧
感受身邊的溫暖就行了

直到見識到本多繁邦,我才陸續想到。以我自己的觀點看來,我是將自己的內心劃規成以一般價值觀而言,一無可取之處的程度,所以除非提出值得信服(或偏執) 依據以外,對於給予正面評價的人,我一概以懷疑而論。這樣在某種自吹自擂的基礎上,又並行著自我懷疑與自卑感的我,會將憧憬的對象永遠存封於「憧憬」或是 「崇拜」的層次,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想想其實不希望生活上有什麼改變,只是會在內心不斷想見各種改變的因子,然後或把玩或研究地在心裡玩味著它們。最近掌擊蚊蚋的技巧忽然變得高超,沉默的理由繁多,而內心由於閱讀而得以固步自封,三分鐘以上的行走儘量搭配MP3以迴避思考,明天是星期一,猴子穿新衣。

2006年4月29日 星期六

四月

匆匆四月也要過了。

這 個月的大事:文學獎截稿送決審一連串身心俱疲的雜事,傑荷米回國,與沁的一連串對談以及導致對談的種種事件,余峰昺崙參選系學會會長,和廖家儀重建友好網 絡,在滑坡上小有傾斜的感情想像,與書欣開始合作翻譯傑夫的無聊劇本,展閱三島由紀夫的豐饒之海,在想像上重新把自我歸納入中文系群。

五月:「夢想初生的廣大沉穩與隱沒的飛逝迅疾。」

今天起得晚,一邊翻閱曉寺,一邊試圖想寫歷史報告,預計兩三點寫完,將要帶著一疊文件到外婆家去撥打六十幾通的電話。最近我常常想到高二時寒訓結束時說的:「所有的希望都已經確定落空,可是為什麼會感到幸福無比呢?」

我想,這也是懷抱著不可能實現的希望的我自己所隱隱期待的幸福時光吧。明天是系遊,陽光恰如其分的在今天顯出,可是今天的陽光又能證明明日的什麼呢?明天 會看見毓純吧,我想到風雨飄搖的本週四,我真的是在自己的想像中沉淪得很深,是怎樣都無所謂,我真的害怕妳對我全無想法,任憑去留,到了那個時候,除了消 失一途,還有什麼事能夠維持自我呢?

要怎麼辦呢?老是渴望著與自己不相稱的事物,老是尋找著完全只屬於自己的美景良辰,我想我勢必又將面臨敗北了,明天是系遊,我真的想去,讓陽光晴放吧,讓 我在晨際褪去睡意而清醒,我喜歡這樣看著那些人,想像著我並不屬於他們,我喜歡沉淪於自溺的情緒裡,然後察覺自己的完好如初。

2006年4月21日 星期五

苦苦熱衷

今天走在路上巧遇純昌多次,不自覺留上心眼,想像此人生來便是縫在街道上隨陽光折射反光的一塊不吸光材質。

昨 天從小惡那裡回來後十一點,累到知覺全無,脫了衣服一爬上床便睡。第二天意外四點半清醒,一整個不知所措,整個宿舍都是眠的,這間的室友沒一個打鼾,舒長 的氣息聲絲絲相黏,間或一些夢裡呢喃。把椅背上的衣服抱起到樓下洗衣間去,從202的走廊走出去時,從窗戶看見計中那條路(桃心花木道?)前的街燈未熄, 難得清閒,細細地放水分袋,上下樓梯時,我想到小惡昨天描述他們租屋的洗衣機,我說:「那是在發明什麼事物都是貢獻的年代所發明的洗衣機呀。」

想起以前和馨儀住一起時,許多生活上的磨擦(和想當然爾的隱忍不發)都說不定源發於曬衣場的狹窄。對於馨儀那樣的許多人來說,宿舍便是宿舍,家便是家,我 諳熟其中乾坤,於是有時候說滑口,在接起電話,媽媽問我還在外面嗎?而我說「還沒回家」時,都引發一種說錯什麼的窘困感覺。這些皮裡陽秋,終究,終究只是 個人的故事罷了,我現在也知道了,像我們這些在小康之家誕生的人,都必然有自己的一套哀愁理論、幸福人生,我們缺乏過量的飢餓與適度的飽足,其他例如風水 輪轉,例如愛恨情仇,都不過是一般風景罷了。

七點把衣服丟回烘衣機便爬回去睡了,一睡便到了十點。身體沉重的異常出奇,我慢慢地挪動著它,把它拉到樓梯口前的飲水機飲了幾口睡,冰水流進肚腹裡,像泉順著石縫滑到山腹裡去,像武陵人誤入水源地,髣髴若有光……

普通教堂前巧遇一群穿著系服的人(我一直遲遲未領呢,不知那裡來的意興闌珊),穿著相同衣服的那些人分別是:毓純、丹羿、立石清和,我想他們可能是 從清儒課那裡來的,毓純說今天中午在學會開書展的人力資源會議,我一時不明究柢,問說:「是黃膺皓和昺崙一起主持的嗎?」毓純說便如板上寫的那般,我說 CLCAMP板前幾天在我的名單裡成了一串問號,毓純說若之前有推文早該加了板友,我一時想不透,說我可能推了,又好像沒有,說著說著益發沮喪。

後來聽說簽到的有二十四人,當時我在閱覽室裡看見的想必更多。最裡面那桌是大四,中間那桌前面坐著大一的洪爺,後段是柔君等人,水槽這邊則都是大二,例如 穿著系服的人和沒穿系服的人,總之我們自己都互相認識,幾個後來進來的大一(文概時坐在我左後側的)沒位子,便抱著飯盒坐在最後方樓梯或窗台。

昺崙提綱,膺皓和佩璇陸續發言,前者言辭愷切,後者精要切到,我不甚在意,坐著坐著只是出神。後來又講到要寄信給慰萱放板友的事,和毓純又說了兩句,講著 講著便起身到電腦那裡給慰萱寄了信。會後我拉著丹羿一起走到工程倫理教室,一路上瘋言胡話,可沒有後來講師的狂亂誇張──他是徹頭徹尾的又狂又妄!可是卻 異常的清晰分明(儘管他口齒不清),減數分裂、醫療複製什麼種種聽得又是一整熱血沸騰(妳嗨個屁)。下課後到文院牽了車,在新生南路區晃了一整,順勢騎到 師大夜市裡一家GOZO的直營店,試遍了所有的款式,進出試衣間讓兩個婦人店員漸形不耐,最後我抱了三件衣服,她們於是笑容可掬地又陪我挑了兩雙鞋。

於夜的時分騎從側門拐進校園,經過新建網球場,在街光裡聽見球與網的相互撞擊聲與呦喝聲時,不知怎地我最近常常想起春遊時夜宿台大的那次──那是高一(民 91)時,春遊前夕──我記得是四月十三還是十四的,以前我老愛背誦成串的日期,以示時間穿越之感,想來都是表演性質,最近便不再苦苦熱衷──和李宏庭、 黃子庭、黃百懃幾人(還有兩三個今天我想不起來的)為了要搶場地,晚上進駐在新體樓下那片空地,今天想來當然是一番傻氣,但在當時,我們對於這種壯烈的行 為不擅自質疑,憑仗血氣方剛做了便是,宏庭還打電話叫我帶漫畫去,我好像沒怎麼理他,他一來我便搶走了他的睡袋,窩在睡袋裡忽然李宏庭和黃子庭前頭後腳布 袋樣抓起,被丟在上方物理館前空地的正中央──經過那條路時,我在意識中臨召的氣氛總是與這一刻近似:遙遠的人聲,昏黃的光,夜霧和台北的暗紫色天,校園 氣氛。

家教時翻著鍾曉陽的《遺恨傳奇》,看到于強那段時我想到的,為何我與社會與大眾如此割裂的解答之一:在這個社會上我失去了引路人,因此社會關懷與我是兩世 界的事,這想法今天才成形,以後有機會或許可以再說上一段,就說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出生以前的事,是等到自己大了以後,才知道世界原來是古往今來貫通一氣, 在她與她的親代之前,歲歲年年的血與骨相互串連……她知道的時候心智已經長成了,是以聽來像一則神話,像她也許更加相信一點的諸神戰爭那樣,她總是嚮往, 但卻無法噓氣成雲,擺落肉身,只能乾乾地等,等到自己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也許也就懂了。

回來之後CLCAMP已經加了我板友,毓純寫信說我沒推文這個笨蛋,我回答說單妳這句話便可以生可以死,士為知己,總是一番熱淚流涕,許多事如此這般,細說從頭難免在拼排之中自創一番新意,我在書展的人力調查表上回了名字,覺得像是和什麼命運畫了押一樣。

2006年4月15日 星期六

珍惜

去時車上,我傳了簡訊給毓純,她回說:「那就好好珍惜吧。」我愈發愈覺得我是不曾學會書寫這兩字的人,有時候寫著寫著,寫成了珍重再見也說不定。台北風雨 轉弱,新竹那裡倒是巨大了起來,下了車,耳機裡一邊聽Pulp的This Is The Hardcore,一邊從下坡處往上走,聲音中的雨勢別是一番奇幻,走著走著,便看見了從上面下來的Hubert學長。

這 學期生活有些微轉變。三月底文學獎截稿,評論獎處理一事出了漏洞,雖然人數頗少但確實有為期一週的言語激辯,這段期間我稟持聾啞精神低調行事,結果也是挖 牆補洞,不過倒也算可以接受的結果。稿件送至各評審手中,後來在何師那裡出了狀況,該日是第十一屆春遊,我和濁泠約在星巴克念書,何師打電話給我,詢問了 評審的狀況,忽然接到電話讓我陷入驚恐,星期一起了大早,到主任辦公室去,後來稿件順利轉到另一位盧老師那裡去,加上由何師主導的系遊,最後覺得何寄澎老師真是親切可敬的一位師長呀!人事上的紛擾結束後才陸續想到場地和後續宣傳的事,但這是後話。

週一(4/10)是中文系和土木系合辦的卡拉OK賽,我在視小上方掌舵般把持著一盞燈,房間裡進進出出,隔一層玻璃看台下載歌載舞,室內一番混帳笑語,那 天雨下得周密而寒冷,柔君學姊拿了第二名,散場後大廳一片熱鬧,鎂光燈和傘,我轉頭過來,剛好看到昺崙先生,接過他手中的奶茶,此番寫來,倒想起了高三時 把塑膠湯匙遞給子庭的那瞬間,然而當時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從小椰林一路走回思鴻館,家儀把道具等雜物丟回木土系學會,然後在路邊,他們轉向了左邊,而我則往右方走去。

週五接到Hubert學長的電話,倉促決定要出去前去新竹,那天雨傾盆,雨傘擋不了冷,鞋襪都濕了,沒辦法還是在水中在霧中行中。工程倫理課堂上老師講到 七個木乃伊娃娃時我睡著了,驚醒時我確定我做了一個夢,然後抬頭,看見之前那個空位上做了陳建銘,張丹羿呢?我四顧找尋,幾次眼光盤繞,才看到她坐在右前 方的座位上,一頭俐落短髮,黑色壘球球衣。

(書寫的中途,沁在MSN上告訴了我剛才房間裡的種種:隔閡,攀爬,憤怒與焦慮,與自我的堅張與主張。)

需要灌注一些近乎信仰的堅強,必須擁有,無論失去什麼,都不能改易的事物,在失去的情緒中沉緬而感傷,終究只是對孤煙寒水的傻氣嚮往罷了。所謂的理想,是 只有想像才能形塑的空中之城,我恰好是沒有理想的人。有時候,細節感動我們,例如一首歌裡面突如其來的小提琴合聲,例如不怎麼交情的朋友意外地牢記自己的 淺薄要求,例如一場雨在一進一出之前意外地停止喧嘩,例如隔著街在遠方看見熟識的人,We deserve them。以內心論之,人類終究不會被自己以外的人物傷害,行走其實不需要盔甲也不需要繩鞭,我恰好是沒有理想的人,在天空裡面,如果遇見了誰的城,便在 那裡借宿一晚,然後長久地住了下來,等到生出了翅膀再走也說不定。

2006年3月24日 星期五

鬼遇

陽間近日多雨
我打傘追你鞋底的泥痕
在雨浸沒的苔縫石間川流找尋
人未到你踅音先來了
我急急把傘一拋
原形也就現了

雨當你一過便停了
晴光一照我然後也懂了
這世界原來是金銀兩端
老的和死的都疊成了一團
美的與好的站在另外一岸
你是先去的人
踏過以後橋便塌了
於是
我們這群滄海渡去的
一個個都痴心難斷
雨裡找水
火裡找灰
遇見了才明白
竟然
竟然是一河兩岸……

2006年3月16日 星期四

星期四六堂與美美

照例,到了星期四又是這六堂課:文字學、詩品、小說選。周師難得在課堂上針對學生的懶散曉以大義,李師雖然和善然而言辭之間也不斷強調必須課前預習課後翻書,小說課我淪陷入《春雪》的尾聲,下課後走出教室,忙著趕場,只好把劇情拋諸腦後。

前 幾週開了兩次詩組會議,然後這一週小說組和散文組也正式告結,江昺崙甚至在小說課堂間回頭道出:「欸那個……散文組……」之類的開頭,他想說〈孩子〉選入 了散文組,那些事我已經從吳毓純、余峰那裡得知,然而秉著私心還想再聽他說一次,可惜後來眾聲紛紜,話頭散入十五貫戲言成巧禍,沈小官一鳥害七命諸如此 類,於是念頭便歇了。

高二美美給我們看鍾怡雯的〈那漸漸死去的房間〉,讓我們以氣味為軸,寫一篇和回憶有關的文章交出,我交出的便是那篇〈孩子〉,事後美美說:「為什麼以前從 來沒有注意到靜慧的內在呢?」(我想起一年級美術課交出繪本後,美術老師也告訴我說有什麼問題可以和她討論。)經過這樣的對話,直到現在我還是記憶著這句 話的純度,想像著如果當初……然而,真的,「我想我最好是既聾又啞」。

和美美約了五點半在新生南路西雅圖,我到的時候,美美已經抵達了,小六的庭庭在一旁寫作業。美美很興奮地拿給我看她剛才去大同高中上鴻鴻現代詩的專題課,又給我看幾首詩,和人社班學生的作業,我還給她《懷俄明州故事集》,七點半左右,就匆匆地道別了。

2006年3月11日 星期六

宴會

那是一場我們等了又等的邀約
經由季節輪替,在一去不返的時歲裡
偶爾發生,偶爾寂滅

像個傻子,我也
穿上手工縫製的蕾絲禮服
把鞋子漆成銀的
能戴上的都戴上
在鏡子看見自己
練習重逢笑語
然後
衣服便志得意滿地走了出去



那是一場過於清冷的雲集
誠摯的多半戴錯面具
偽善的卻選穿童裝出席
衣服如魚得水,擺著姿態和
另一位女裝攀談
「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時候……」
「我後來戀愛了,現在是第四次……」
「你們後來聯絡嗎?……啊
說人人到。」珍珠胸針抖了一下光輝
亞曼尼從台階走下,像以前
玻璃鞋童話的開場
和衣服寒暄、敘舊、在月光下被照成雪白
像兩件貼身內衣
「海的那邊……」衣服怯怯想問
有嗎?人魚公主?玫瑰夜鶯?神燈傳奇?
「當然,」亞曼尼喝一口酒,笑著贊同她
「那邊是另一個帝國。」

衣服想討論些歷史裡的公案
想提及另一些光裸的話題
然而泉水裡養著金鯉魚
他們的話題旋了又旋,總是三言兩語
亞曼尼隨意拾起一顆螺貝
「妳聽,這是我錄了好久的……」
衣服靠了上去,聽見滿月的海潮
五哩之外、十年之內,每一次都一樣……
珍珠胸針又閃了閃
衣服終於感傷地說
「也不過才這麼些年……」



我們已經學會化妝,卻尚未千錘百鍊
仍然飲酒熬夜,又仍未良心泯滅
一場拘於時序的慶宴
不是因為甜膩的糕點、錯置的明月
而是我們忘了把自己放入禮服西裝
褶進發光的布帛
於是便這樣哀傷地留在鏡子裡
等倦累的衣服們帶著酒氣回家
面面相覷,才繼續哭了起來

2006年3月6日 星期一

給我親愛的

之一

此時,我們不再把美說成醜
也不再淘沙於水邊
不再裝作自己善酒,不再
收藏起狐狸尾巴
枕在你的臂彎裡,睡
到天明,再起身離去

故事難免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從大火中搶救出來的小說被燒
去了下半冊,而,我仍然想
想,那些開始與結束,河脈與
山線,日出與夕落,睡與醒

讓我把故事說回去
從未來起頭,回到最初
讓我把日子寫回去,從現在
寫到方才,彼時
我們把美說成醜,載歌
舞於水,飲酒而笑
醉然後睡

彼時如果,我愛你,就讓它過去
如果不,讓它過去

之二

昨日我經過海口,於是來
看你,看你是否還作夢
是否倦累
倚在稜線裡睡
是否仍甘於怯懦
是否還

記得水源地,記得我
睡顏未摘的臉,記得
你自己勇敢的模樣

給我親愛的,若我是鳥
就常來,把活水滴進你眼裡
若我仍有雙腳,就在每一個
腳印刻進你名字

之三

然而什麼也沒留下
只翻了翻書頁,只吻
只穿走於巷

故事記得嗎?溫度還在嗎?
花去的零錢回來了嗎?

給我親,愛,的你
沒有痕跡的也要回憶
彼時已經不再用眼睛
也不再用聽
只要睡並且

2006年2月25日 星期六

荒城之月

巧彤十四歲時候人在花蓮,生活平淡,了無新意可言,然而內心部分百轉千迴,日久累積,造起一座城中之城。她一向習慣閒散度日,不做過多自我要求,僅把自己喜歡葉帥這事視為寶礦般秘密,牽腸掛肚,總暗自揣想,策劃怎樣才不叫人生疑。

葉帥本名葉人傑,小學綽號阿傑,這綽號沒啥珍貴,只是習慣成自然,自我介紹時本想當成話題,沒想到前一號同學江傑搶先自稱阿傑,不得以使用一陣子本名,沒料得峰迴路轉,日後在球場上殺出了名號,改稱葉帥之後,整張臉容光煥發起來,桃花運亦由此發端。

何巧彤嗓音天生吵啞低沉,自己在意得緊,排斥自我介紹或其他說話機會,新生訓練坐在教室後方入口第一個位子,端詳窗外中庭國父銅像側臉,夏天夏天。前天被媽媽押到美容院理了赫本頭,媽媽說好看,然而自知失敗,前方的女生回頭看她,她下意識遮住瀏海。

交換姓名,陽光順著王瑩婷頭髮一路滑下,在耳際形成亞麻色風景,巧彤心中叨念髮色淡真好,這女生圓臉大眼,一副老實樣。初次見面兩人帶著淺笑說話,此時阿傑在台上說了句俏皮話話,兩個人同時把視線移到講台上應和著笑。

「妳要加入管樂嗎?」王瑩婷回過頭來問。「那啥?」巧彤及答,王瑩婷沒聽清楚錯愕一下,「我應該會參加,我姊在打擊組。」王瑩婷的姊姊叫王婷穎,姊妹名字常常讓人搞混,兩天後王瑩婷中午領巧彤到管樂室一趟,和黃毓蕭打過招呼之後,巧彤沒考慮就簽了名。

黃毓蕭放下鼓棒,掏出活頁本讓巧彤寫下名字班級座號,「二十一?女生第一號嗎?」她問,巧彤搖頭,「第二號,我們班男生到十九號。」黃毓蕭點點頭,學姊是全校前三名,相信成績反映為人個性,巧彤先是盲目崇拜,事後才得知情報。

學姊說花崗國中的管樂隊很有歷史也有紀律,成員大多來自明義國小的音樂班,都有些樂器底子,她順勢補充說不過大家都是上了國中才玩打擊,沒經驗也不用緊 張,巧彤心想這學姊說話見血,另一方面又覺得學姊英氣逼人令人深刻,那年紀女孩子尚中性,打擊組清一色女生,黃毓蕭嘴上歡迎,心裡抱怨陰盛陽衰,拿了一副 練習棒給巧彤,每天早自習,巧彤和王瑩婷準時在管樂室報到。

管樂室遷居高處前座落於學校側門進來,活動中心旁三兩棵大樹後廢棄防空洞,門口胡亂堆著無人使用的課桌椅,室內通風不良,滿是粉塵味,然而鏽斑鐵門後一片陰冷氣息,樂器交雜聲令人流連忘返,只有隔著一條水溝、鐵條紗窗的一年五班每天嫌吵。

花崗山近百年前被日軍剷平,填出一大塊體育場地,位於校園東北方高地,每天下課五班男生從椅子下撈出籃球踩著階梯快步衝上去,阿傑和葉帥很快成為死黨。巧 彤放學習慣在教室寫完作業,收好書包數著階梯到上方球場去,和男生們胡亂揮手示意,沿公園路一路下坡,進側門踩落葉回到管樂室,敲打擊板數拍子,不斷衡量 左右手施力,王瑩婷和她同班,兩個人的空檔時間幾乎吻合,內心裡不自覺記錄對方缺習次數,算是競爭朋友。

九月底巧彤和弟弟鬧翻,兩人只差沒在對方碗裡和入毒藥,家裡管教反對任何喧嘩不規矩爭吵,弟弟巧用說話時機,飯桌上讓巧彤食不知味,巧彤挑準弟弟看卡通的時間練鋼琴,兩人互相暗恨,六年後巧彤北上念大學,這才一天天淡忘年少。

巧彤國小起跟了吳甦樂會修女學鋼琴,五年級換了蘇老師,學費跳了三倍,蘇老師主修鋼琴副修中提琴,然而學生小提琴偏多,師丈是門諾醫院牧師,每年借醫院場 地辦音樂成發,一群孩子裡面巧彤年齡最長,老是伴奏小提琴。蘇老師脾氣好,就是家住要近不近要遠不遠,騎單車得花工夫,巧彤不喜歡晚上經過海岸路,儘管文 化中心和夜港總是浪漫一片,黃月從海中升起,輪船棲在水裡像星座,春秋代序教人不能令會,三四年後港口一帶成為花蓮重點觀光地,夏夜尤其熱絡起來。

「我進了管樂隊。」巧彤告訴老師,「學姊測我能力,發現我完全不懂樂理。」蘇老師翻開哈農,寫出音階規律,GDAEBFG,那晚巧彤有聽沒有懂,從此不再提及。

第一次段考揭曉,巧彤拿了第一名,心底高興,嘴上沉著透露「其實我喜歡數學」這些後見之明話語,得體炫耀,不過分滿足自己虛榮心,比賽將近,每天晨練同一 首曲子,巧彤在一旁練打點,看黃毓蕭前奏緩緩刮風鈴。媽媽對成績讚賞,發起零用錢,一天十元,五天兩杯百香椰果,巧彤樂得數日子。

十一月海風轉強,早晨操場邊緣敲軍鼓成了苦差事,班級感情漸濃,風紀分數如險坡陡降,班導利誘威逼毫無效果,班季球賽話題風行,葉帥喜好討論戰術,儼然成 為世界中心,然而白晝縮短,往往巧彤還沒寫完作業,男孩子們便回到教室飲水閒聊。阿傑異想天開,決定在教室佈置開闢環保教學區,鋁箔包沒洗淨貼在壁報紙 上,教室後方洗滌區滋生黑色蠅蟲。座位重抽後阿傑座落巧彤前方,巧彤擺出活潑一面和阿傑想辦法熟絡,互動不出功課指導,偶爾阿傑取笑巧彤嗓音雄渾,巧彤譏 刺以對方身高或短跑秒速。

年底縣賽,花格子背心和白襯衫,墨綠色長裙和黑色西褲,男生忽然筆挺,女生步步難行,巧彤在車上抱著鼓棒袋祈禱,王瑩婷覺得銅鈸皮套太鬆卻不知道該說,止 音不得其法右胸撞出一片淤青。結尾時巧彤手滑,琴槌敲擊慢了一拍,內裡膽戰心驚,然而蟬聯十二年縣賽第一的歡呼聲中沒人注意,巧彤鬆一口氣,回到班級恍若 隔世。

段考前阿傑和巧彤商量,說趁監考老師不注意把選擇題答案寫在背上,「國文就好,只要國文選擇題,就拜託妳這一次。」巧彤聳聳肩成交,甚至煞有其事反覆寫著 一到四當觸覺練習。鐘響右後方葉帥前來坦白他看在眼底依樣畫葫蘆,巧彤歪歪嘴巴罵句髒話一樣不置可否。兩星期後阿傑在球賽上灑下男兒淚,葉帥上場前在教室 遇到巧彤,從口袋掏出沉甸甸鑰匙請求代為保管,巧彤抓著褪色流川楓鑰匙圈,在福利社流連久久才晃到上方球場。

蘇老師想辦個小型成發,一疊譜印下來,巧彤只好再買一個譜夾。四五個小朋友合拉〈荒城之月〉,鋼琴伴奏只需要每小節按個和弦,然而d小調怪淒涼,每次練習 巧彤後頸陣陣發麻,樂譜旁插畫城與月,小字註明越中富山城,巧彤只知道日本。寒假樂隊同時準備北上省賽,每天早上練習三小時,中午團員沿明禮路穿越瓊葉海 棠到市中心午餐,巧彤錢包頓時吃緊,然而節儉美德在家中不能退讓,弟弟在側虎視,巧彤知道這事沒得商量。

下學期活動中心劃入五班外掃區,阿傑指著樓梯和學校圍牆中間形成的凹槽,說枯葉傾倒這裡最好,堆肥本來就是這麼回事,衛生組長遲鈍三個月後才發現,雨季過後挖出深黑腐植質腐臭外加蚊蟲,的確讓人不想再犯。

葉帥和林偉伯發生口角,硬拳頭擊中三次臉額,都是葉帥動手。林偉伯從幼稚園開始和巧彤同班同學,數年累積下來疏遠如海角天涯,林偉伯負氣離開教室,葉帥臉 色死白到教室後方洗滌區用湯匙猛刮乾硬米粒,巧彤埋頭寫習題,竊語流竄。林偉伯帶了幾個三年級高大乾姊回來,葉帥放下便當盒道歉了事。四天後兩人和解,林 偉伯在教室貼起阿妹海報,沒人敢嫌囂張。

省賽到了台北,管樂隊一行人很是興奮,在中正紀念堂看了兩次憲兵交接,劉老和學生指揮留在會場等成績公布,黃毓蕭得知總分沒上九十頓時氣惱哭泣,反覆聆聽 錄音帶,連接指出組員每人各自錯誤。打擊組員心情低迷,王瑩婷在浴室裡水聲嘩啦嘩啦一邊低聲哭泣,數小時候黃毓蕭心情回轉,前來邀請學妹們共遊通化夜市。 巧彤推說貧血,留在飯店裡休息,睡醒後無聊,到樓下出租店看漫畫。回花蓮之後王瑩婷技巧與態度雙雙突飛猛進,巧彤不再能夠揣想兩人實力消長。

入春後某晚,花崗山體育場舉辦慈善演唱,巧彤回家換了制服再出門,舞台下熱鬧氣息已再難由外緣進入,如衛星繞行尋找同學身影,天空炸開煙火調去注意力,她 數數口袋銅板,找尋攤販想來份鹽酥鷄或可樂。雜貨店遇見班上同學,在停車場空地打鬧玩樂之後,住吉安鄉的成群離開,剩下巧彤和葉帥兩人難以決定去留。

巧彤見天時人和,從背包裡拿出家中帶來的品客,「沒辦法,吃完後我們就散吧。」

「太周到了啦。」葉帥眼睛一亮。

「妳車停在那裡?」桶裝品客見底之後,葉帥意猶未盡邊舔手指邊問。

「統帥那裡,你咧?」

「一樣啊。」

巧彤牽著車在十字路口轉頭說道:「是紳士的話就應該要目送女生先離開。」

葉帥抿嘴從鼻子裡笑出聲,說:「回家要小心。」

巧彤心裡感激,點點頭,又叮嚀:「一定要等背影消失才能移開視線哦。」接著跨上車,一路向北,過橋之後刻意繞遠路沿著濱海騎行,風塵僕僕回家,弟弟說他在電視上看見范曉萱,巧彤皺眉抱怨人擠人,啥也沒看到。

雨季來到,小販在傘上別滿胸針,佔據走廊屋簷五塊十塊做起生意。走廊便是五班教室外那一塊,趕著流行,巧彤買了一個耐克一個愛迪達,別在背包上閃著光,班級一陣子流行。

省賽歸來後樂團練習一陣鬆弛,劉老發下新譜,說可能週六集會在活動中心演出。岩井直博的〈叢林幻想曲〉是打擊組的最愛,劉老鐵了心購入邦加與康加鼓、沙鈴 牛鈴等各式節奏樂器,黃毓蕭看見發亮的紅棕色爵士鼓從美崙國中搬來,手舞足蹈開始練獨秀。巧彤也很是興奮,滿心期待自己角色,然而五月事件橫生,實在難以 預料。

放學後巧彤遊蕩校園,看見王瑩婷在管樂室前空地練滾奏,意興闌珊感襲來,實在不想走近,緩步踱回教室,從教室隔著鐵窗仍然可以看見練習身影,功課已經做 完,口袋裡十五元實在不能幹嘛。喀啦喀啦的打點聲如馬蹄奔跑,假以時日,假以時日呀巧彤想,思及自己停滯心情一片煩悶。運球聲迫近,阿傑和葉帥走進教室, 兩人看到巧彤,六目相交,寒暄幾句,巧彤先行離開教室,在川堂晃了一陣走回,看見葉帥把抽屜雜物一股腦倒入塑膠袋,籃球塞入椅子下,站直後瞧見巧彤發愣看 著,歎口氣,把塑膠袋負在肩上和阿傑並肩離開。

巧彤在後門偷窺兩人背影消失,無端難過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決定把籃球偷回家收藏。
阿傑對於葉帥忽然轉學的理由不願意正面明說,支吾兩三個月後自然也是一切昭然若揭,事後突然,難以搭配情緒反應,班上幾個女生暗自難過一陣子,巧彤也是其中之一。

隔週段考,阿傑和巧彤之間已經約定成俗,適逢監考老師閒散得過分,老是在教室外散步然後消失蹤影。紙條傳遍千里,幾經傳手,每個人都略受小惠澤被。事情發 生得自然而然,監考老師走入一網打盡,巧彤無話可說,只好哭了起來。老師已經完成最有效的威嚇,因此教訓話沒有說得太多,你看我我看你朽木般僵著,「這件 事你們知道我知道,就不要再說,也不要再犯了。」之後放人離開,同學們鬆了一口氣,回到教室語氣僥倖輕薄起來。巧彤心裡知道,這事沒完沒了,不可能沒有下 次。

蘇老師的成發一拖再拖,只好順延到暑假舉辦,「暑假明義音樂班要招生,我有三個學生要考試,可能要請妳來當伴奏,會給妳鐘點費。」機會難得,巧彤點點頭暗中高興,接下來專心練琴,不太想其他事情。

晚春午後雷雨,水滴先豆狀打下,隨後傾盆,巧彤本來打算回家,見狀只好覊留教室,同學從雨中衝入,大口大口喘氣,看見巧彤也在,於是順口提及:「全校名次 公布了,何巧彤妳第七名。」巧彤拔足飛奔至川堂,看見公文紙上自己名字。上上下下看了那些不認識的鄰榜,徘徊流連,在三年級模擬考榜單裡找到幾個管樂隊幹 部。這事沒完沒了,這樣下去不行,巧彤站在那裡認認真真把事情想過一回,決定蠻幹,回家和媽媽全盤托出,徹底懺悔。父母那裡一切情報都來自事後,想責備又 已事過境遷,草草結案,立刻遷了戶口。

大勢底定,巧彤早晨準時在管樂室團練,全員到齊後和了一次〈叢林幻想曲〉,巨象嘶吼,百獸出林,打擊組一片熱鬧歡喧,巧彤和王瑩婷搓沙鈴敲木魚,不亦樂 乎,兩個人看見黃毓蕭甩動鼓棒俐落手腕,都想像自己總有一天,離開時巧彤從架上取下自己的譜夾,不再參加了,她心裡明白,未來難知,大多選擇終究自己說了 算。班導早就挽留無效,此刻不再多言,一日平常,巧彤在國文課上睡覺被老師點起念課本,中午起大雨,沒啥可觀事件發生,同學離開教室後巧彤俐落搬走課本, 想好許多開脫話語,然而一路沒有遇見熟人,滿腹空虛萬幸一切順利,頭也不回離開。兩個月後巧彤滿十五歲,也不過一年內事情。

那年夏天幾次發佈颱風警報,十月初中型秋颱撞上台灣。巧彤轉入市區西南角國風國中,放學在泡沫紅茶店打工,難免遇見同學。之後王瑩婷當選副團長,然後團 長,管樂室遷到上方球場一隅,窗明几淨,往日窘困之情再難想見。千禧跨年時巧彤望見五班同學成群出遊,男生盡數抽高,連阿傑都難以辨認。暑假專心練琴,七 葷八素攻讀樂理,想像以後自己作詞作曲自彈自唱,音樂班考試地域重疊來到明義國小,縣賽情景輕易躍於目前,那年指定幽默曲,巧彤搖頭晃腦伴奏,雖說是鐘點 費,到最後像是在收紅包,積了筆國中生而言的小財。更久以後有次,遠東百貨出來撞見夕照覆蓋市街,金黃色光線移動,感動塞充觀者心中,難以忍耐在電話亭撥 了電話給阿傑,兩個人敘舊一陣子,夕陽本身難以解釋,對話好不尷尬,反而抺殺一切天真幻想。

上了花蓮女中又和幾個認識同學同班,巧彤難與過去切割,偶爾牽著車沿菁華街陡坡踩踏上爬,穿過花崗山體育場,一路下滑公園路,左邊看見側門裡面三兩棵大樹 後的鏽斑鐵門,巧彤總是電光石火再見阿傑站在活動中心階梯上,指著樓梯邊角,說枯葉傾倒這裡最好,堆肥本來就這麼回事,然後她和葉帥伴同三五同學拿掃帚模 仿飛天御劍流打鬧,直到降旗歌放完才徉裝疲倦收工,一路從建築物間的窄巷抄近路回到教室。

她本以為這事已是生命基層寶礦,層層深埋再難掘挖,沒料到大學時代北行,自以為嶄新人生,同學之間酒酣耳熱時互吐過往,虛榮心使然,巧彤也慎揀文詞打算從 頭說起,然而話題滑溜難握,到最後繞環雜務打轉,巧彤懊惱自己口齒不清,只得恨恨說道「就這樣完了」,閉口後視線刺牆遠望,試圖鑿穿遙憶之感。離開花蓮後 不再學琴,僅在假期回家久住,才會櫃子裡翻找琴譜,先彈練習曲軟化僵直手指,然後一一壓和弦,邊在心中哼唱小提琴旋律,音樂流動時分巧彤有時心中鋪排往事 種種,有時想事件另一種未發生樣貌。


春高樓兮花之宴,交杯換盞歡笑聲,千代松兮枝頭月,昔日影像何處尋。
秋陣營兮霜之色,晴空萬里雁字影,鎧甲刀山劍樹閃,昔日光景何處尋。
今夕荒城夜半月,月光依稀似往昔,無奈葛藤滿城垣,孤寂清風鳴松枝。
天地乾坤四時同,榮枯盛衰世之常,人生朝露明月映,嗚呼荒城夜半月。(註)

註:〈荒城之月〉,土井晚翠作詞於一九○○年,瀧廉太郎譜曲,原為b小調,一九一八年山田耕筰重新編曲,改為d小調。

2006年2月19日 星期日

國泰民安 風調雨順

十點,建北電資一行人:陳奕宏、蒲開瑜、徐茂芳、黃子庭、郭璇、黃語慧、林姵君、汪瑋琳在台北車站集合,沒想到茂芳開了修旅車來,於是大伙兒歡歡喜喜地上 了車,說黃文靖和黑光要騎機車到平溪會合,決定好一切時已經十一點,終於開著修旅車往天母陽明山前進,打算沿著省道一路往東北角前移。

一 邊看著地圖,茂芳一邊迷路。只好不斷倒車迴轉,「就是這一條路了!」在倒車之前,茂芳說的往往是這句話。中午大伙兒在金山的「金包裡」鵝肉吃了野菜,便宜 份量多,大家一開心吃著吃著竟然到了三點,然後抵達野柳,女王頭、豆腐石、蠋狀台……海風甚大,一行人沿礁岩行走,雨傘多次被吹翻。男生們看著海,興奮地 扭來扭去(他們八成想到了【屋頂上的提琴手】穀倉那段),這時一輛車經過,陳奕宏說:「幹,車裡面的人看見我們,一定會想說:『幹,這是那裡來的白 痴!』」於是大家更加自得其樂了。

五點多,大伙兒上車,沿台2丙一路往南,六點左右在雙溪站與我會合。

以上一切是車程中陸續從陳奕宏口中問出來的。

這天我睡到中午醒來,下午約好要在會辦做桌宣,我怕人手不夠,於是請余峰來幫忙,沒想到最後許靈均說要來,正怡學姊又帶了文聰來幫忙,人多口雜,到最後進 度草草中止,這是我始料未及的。見到了余峰,難免開始追問對其人私人生活不知道的那一部分,追問無望之後,開始一路使用爽朗的語氣把自己生活中的不順和盤 托出,此時第七屆一行人在野柳嘴炮,應郭璇要求,陳奕宏打電話給我叫我弄一副麻將帶上去。沒辦法,只好厚著臉皮和贊文先生借麻將,贊文爽快答應,可惜冷淡 了些。我拖著余峰同學陪我到後門去了一趟,最後還在全聯社採購,他買了很多泡麵,我買了半打洋芋片,一路上說了很多別人的事,雖然嘴炮與真實難免有所附 會,但我們的情報交換僅止於嘴炮,這不算是出賣。

搭火車到雙溪要一個小時,車上站著,看了一百多頁的《懷俄明故事集》。一出車站看見大家,語慧說:「那我就走囉。」我回神過來她人已在站內,情急之下我大喊:「等等!至少要合照一下吧!」合照之後,語慧就輕飄飄地搭上回程的火車。

我和徐茂芳始終都是大家嘴炮的對象,借力打力,我終於佔領了副駕駛座,把黃子庭趕去坐地板。在新港海鮮點了五菜零湯,每一盤上桌不到三分鐘就人間蒸發,無 止盡地餓,但到達7-11卻了無食欲,最後買了牙刷。黃子庭買了清酒,陳奕宏拿了幾瓶麒麟和海尼根,除我以外每個人幾乎都拿了兩碗泡麵,和一些零星零食。

路上,惦念茂芳開車的辛勞,我們間或稱讚「人車一體」、「過彎加速很帥氣嘛你」之類的話,徐茂芳個性禁不起稱讚,內心的羞赧反應在達達的馬達聲上。每次看 到「前有險降坡請減速」的字樣,茂芳必催油門。星光夜雨,看到一條康莊大道不自覺開了上去,「這真像瑪利歐賽車的最後一關呀!」陳奕宏對美景興發幽思。

「說到瑪利歐,我覺得徐常紘穿吊帶褲真的超級像瑪利歐呢!」大家想像之後都大笑而稱是。

說著說著,左方出現了一座美麗的吊橋,「幹!徐茂芳!開上去吧!開上去再倒回來也沒關係。」似乎是黃子庭說了類似的話。

「不可能呀,怎麼會出現這麼美麗的吊橋呢?」茂芳驚覺,停車拿出地圖端詳。原來一路開到基福公路上,差點就到宜蘭去了。

平溪的小鎮氣氛引來陳奕宏的連聲讚嘆,連綿的紅燈籠一路往山上行去,明通雅舍在已眠的小鎮中點燈待客,我們訂了頂樓的通舖,連著陽台,是其他房間的兩倍價。老闆送我們一顆天燈,大家深思熟慮又拖拖拉拉,寫了無數祝福語,最後一面,我們老早說好要寫大字。

「寫什麼好呢?」
「就寫一個『柒』吧,一人一筆劃。」
「總共有九劃呢。」
「最後一劃大家一起寫!」

於是順序是:徐茂芳、黃子庭、林姵君、汪瑋琳、郭璇、我、蒲開瑜、陳奕宏,我的那一橫被稱讚頗有古意,陳奕宏撇完之後,雙手高舉,說出了《七龍珠》的台 詞:「大家請把力量借給我!」於是每個人的手都頂在奕宏的背上發功,嘴裡嗡嗡發出運氣聲,最後一捺就在如此神聖的氛圍中落筆了。

紅色天燈在橋上往天空冉冉上升,小紅點終於看不見之後,我率步領先,大伙兒沿著燈籠路,往高處夜遊。中有一隻米格魯一直跟著我們,一路走來也有了感情。

回到雅舍,輪流洗澡,把茶几搬上來開了麻將。風水輪轉的話題決定在此不多言,我手氣奇差,終於在第二局西風圈時來運轉,連胡了兩盤。彼時已經凌晨四點多, 除了牌桌上的我、奕宏、子庭、璇以外每個人都睡了,清酒與啤酒下肚,黃子庭始料未及地醉了。這件事令我們很是興奮,也迫使郭璇五味雜陳地玩弄這情緒亢奮的 醉鬼,西風圈打玩我和奕宏決定去睡覺。五點多我神智醒來,還聽見郭璇和子庭窸窸挲挲的對話聲,聽了一會兒後我滿腹猜疑地睡去,然而第二天證明事實比我想像 單純千倍萬倍。

第二天中午大伙兒清醒,用餐之後離開平溪,前往十分瀑布,高收費嚇死人,且用鐵皮把鐡路旁的空間圍堵,讓人不買票不能瞻望自然美景,此舉令二十歲的我們震怒。然而別無他法,我們每個人都乖乖繳納百兩十元,然後在十分美景之前流連到下午四點。

拍照,閒聊,聆聽水聲,登高,望遠。若此篇日記選用抒情筆調記實,我必定會在觀景樓那段用流暢的文字書寫道:「水聲隆隆,前夜麻將累積的疲倦湧上,我閉目 養神,以為自己睡去,然而時間未曾動搖半分,神志回復時,奕宏和茂芳的閒談聲仍然雜處於雷霆萬鈞聲中,我睜眼看了一下左方瑋琳郭璇,每個人的神情都是神遊 物外。」然而我自以為老殘遊記,只好簡單記錄我們後來登高看到十八羅漢像,在烤肉區的涼亭玩了梅花陣擬真格鬥,茂芳騎了石馬,如此。

本來還想玩幾個景點再回去,無奈雨和疲憊打消了我們的興致。我因為暈車而昏昏欲睡,醒來竟然已經在台大後方的芳蘭路上了。

2006年2月15日 星期三

DETERMINATION

今天我下了一個決心。如同以往所有的決心一樣,其內容與人生任何高尚的宗旨或是巔峰的達成毫無關聯,甚至說穿了只是自取其擾的舉動,然而,就連光榮的失敗,也是一件必須由意志力達成的事。

意志力,天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所謂的夢想,終究也不過是人生的一大部分罷了。在其他的區塊裡,有的是一些歡笑的朋友,一些比比皆是的成長過程,一些只能自己回顧的回憶。腦子裡面有盤旋不去的思緒,無論行走坐臥,甚至與人對話之時,那思緒都在腦中喃喃添加註解,書寫成一篇巨幅散文。

家中添增許多憂煩,這次回家,明顯看出父親的體力比之從前大為衰退,睡前,母親抽空跑到我床上聊天,一些苦水的傾吐,她說:「如果我到台北去開刀,妳會來 看我吧。」我說:「會吧。」然後她自顧自開始嘮叨要找姑姑來陪她之類的。然而,妳永遠不會知道,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早就揣想過百遍千遍,「人們所憂煩的事 情有百分之九十都不會發生,然而剩下的百分之十,往往是人們解決不了的事情。」當我逐漸長成,步入世界的中心,成為孤絕而獨存的一人時,亦有許多人離開舞 台,緩步往山澤走去,我無能為力,雖然深知事情的必然發生,卻永遠不會預知事情的全貌,所謂「人生的憂煩」終於也開始累積,我並不會天真希望我的舉措能為 您帶來快樂或什麼之類的,可是我是真的虔誠希望像恐懼、不安、後悔這些損耗自我的種種負面情緒可以愈遠離你們愈好,在我做得到的事情裡面,到底有那些是可 以阻止這些的呢?在我願意做的事情裡面,到底有那些是可以阻止這些的呢?

要開學了。人事迴轉,說出去的話語如潑出去的水,我習慣看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事情,深刻體會自己並不擁有他們的感覺,一遍一遍地反覆想著他們並不是我的,這一切都太令人心亂如麻了。

2006年2月11日 星期六

花東行,重病,與夢中情人

今天是語慧生日,準備要寫今天的日記時,我看了一下日期,想起了這件事。


之 後我也要滿二十歲了。我每年固定在二月、九月各感冒一次,可稱為過敏性體質,此番是冬春之交的重病期,不巧遇上鼻室的雷射治療,手術後數天的鼻塞副作用, 加上喉嚨發炎,可謂進退兩難,哭笑不得。每天四點藥效退了以後,就會因呼吸困難而醒來,到樓下喝水吃藥以後,再回去睡到十二點,剛好八小時,再吃一個消炎 藥。如此規律的生活,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昨天我、呂其峰、黃世綱、徐維澤四個人出門玩了一趟花東線,因為很少提到國中的事,在此簡短地介紹一下吧:國中時的數學課,我們都是華老師班上的,徐維澤 是徐老師和華老師的兒子,上課時我們是鄰座,每次都比賽誰寫得最快(都是我贏哈),雖然上課都會被華老師罵說很少,不過想想,其實老師也覺得這樣的競爭算 有益吧,不然就不會三年我們都坐在隔壁了。

呂其峰、黃世綱其實算是維澤的朋友,我們並不算熟。不過以前上台北考AMC和數理資優初試時,徐華老師帶我、徐維澤、呂其峰三個人一起上去,呂其峰的爸爸 是中醫,黃世綱爸爸也是醫生,兩人現在也各自念了北醫和高醫,為什麼醫生的小孩有90%都會想當醫生呢?我至今仍然不明白──大概是因為和徐維澤要好的關 係,在華老師那裡常常被並稱,家長漸漸也覺得我們是熟人了。

過年前回來時探望了老師,在他們家聊了七個小時,連爺爺奶奶都坐在旁邊聽,那次溫仁揚也有來──溫仁揚國中和徐維澤同班,我們三個人一起做科展,後來也到台北念建中──他說想去太魯閣玩,順便練個車,以後同學來玩才可以帶路,遂約定過年後要一起出去玩。

到最後溫仁揚回台北練系足了,呂其峰開車,我們走花東線,九點出發,在東管處呂其峰買了要給女朋友的情人節禮物,然後在和南寺看了一下白天的花燈,十點多 到了牛山,牛山是一個小丘,但一般講的「牛山」其實指一個兩山夾抱的海灘,風景很漂亮,一般人會在不遠處的亭子看海浪、聊天、照相,然而在呂其峰的帶領 下,我們真正爬上了那座牛山,坡度迫近六十度的陡坡,不斷蛇行一圈一圈才能攻頂,我星期四才作雷射,又是帶病之身,一到丘頂就睡著了,大概睡了二十分鐘, 醒來之後從約五十海拔的高度俯視著海浪,黃世綱緩緩說起了黑特板上近期的九五二七事件。

中午到豐濱吃了海產(呂其峰堅持請客),往石梯坪前進,石梯坪我只有在小學時和彭老師來過一次,然而男孩子們上高中後又跟了幾次彭老師來。一遍珊瑚礁形成 的峽灣,只是壺穴比上次來少了很多,珊瑚礁的底部常和海水接觸的地方還是暗紅色的,每當往低處流的海水與打進來的海浪衝撞時,就會因壓力激起很高的浪花, 潮溼的岩壁上有山椒魚一跳一跳的,有些人站在更靠近外海的地方釣魚,我們從最北邊下車,先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吃了徐維澤帶來的牛舌餅和品客,講了一些花友 會的事,其他時間聽著海浪的撞擊聲。後來似乎漲潮了,不得不移動,呂其峰隨手指著南方伸出的礁岸上一個釣魚人,說:「我們也到那裡去。」接下來就是一連串 往遠方前進的過程。

那人大概在一百五十公尺遠處,然而前進路線被海水切割成星羅棋布的珊瑚礁,我們只好拎著一籃零食進行攀岩活動,雖然鼻塞又喉嚨痛,偶爾也會希望不要再前進 了,然而難得來一次,也想把各處都踏遍,黃世綱行事比較小心翼翼,不若呂其峰那樣衝峰陷陣又盡往險處鑽,於是我和黃世綱默默地跟著前人的路子走。礁岩的阻 合無奇不有,上窮碧落下黃泉,最後攀上一處高起的大石,看見那人所處的礁岩被海水切割,我們終於無法再前進下去,坐下又吃了點零食,呂其峰不死心地踏著淺 水想找出一條路爬過去。不久他回來以後,指著後方高起的道路說:「現在回去吧。」我們大概在一兩公尺,要回到五公尺海拔、二十公尺遠的道路,又是一連串攀 爬的路程,其中差點山窮水盡,好險看到一處石縫,覺得可以爬上去,我說:「這讓人想起太空戰士七裡面大雪山那一段。」這段路奇險,幾乎沒什麼地方可以落 腳,最後是一股作氣靠磨擦力爬上來的。

回到道路,在平地上行走,剛才花兩個半小時一路攀岩的路途,我們不到十分鐘就走回了原點。此時已經快五點,本來想去月洞看蝙蝠,不料說今天沒有放船,復車 行一路往南,過了長濱到八仙洞去。八仙洞已經接近台東,其實大家都很累了,隨便走走,在最大的洞那裡看見投幣的求籤機器,覺得很是懷念,四個人各求了一支 籤,就踏上了歸途。

下午沒吃藥,在車上病情開始加重(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地依賴藥物囧),七點回到花蓮,不怕死又打電話給國中同學,他們是下午去牛山玩,問他們在那裡續攤,又 跑去聊到了九點半。臉上熱度不退,我以為是發燒,後來發現是曬傷(默),敷臉像有小針在戳,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是妳何必)。

其實我本來是要寫今天看【戀戀情深】的心得,沒想到一交代下來就這麼長了,重病的我也開始,昏昏欲睡,總之第一次看是因為【鐵達尼號】之後,HBO撥了李 奧納多的系列電影,我看到【戀戀情深】(What’s Eating Gilbert Grape)之後覺得Gilbert Grape是我的夢中情人,很多很多年之後,我知道那個人是強尼戴普,和我也迷戀的剪刀手愛德華是同一個人,然後這兩部以外他後來的片子再沒有我喜歡的 了。

在花蓮的其他時間都待在屋子裡面,練了一堆即興曲,我只能說這次回來最偉大的一件事是把蕭邦的幻想即興曲裡面每一個音符都彈到了,雖然音符不能算是一首曲子,然而譜翻到最後一頁還是會有彈完了的幻覺,也因此看懂了升記號囧。

大多的時間都在玩時空幻境和FFVIII,剩餘時間用龜速持續寫我的小長篇,不幸的是之前遇到了瓶頸,於是接下來全都是電動了。

2006年2月7日 星期二

以年為單位的失聯

過去那些相遇的人們,以年為單位開始增長,擴及一輩子的失聯。好多人我都還記得:小學時代,功課最好人又漂亮的雅菱,她借我看《紅色羊齒草的故鄉》;擅常 演講,後來連夜搬家的徐世芸;常來我家打電動的張書桓;以大姊大的頭銜統率男孩子們的黃詩庭;老是帶言情小說到學校來傳閱的吳芷容……

以為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開開心心地聯絡,曾經是我抱持的天真想法。然而,喜歡沒事打電話,那也是高一以前的事了。高中以前,我們畢竟離最初認識的地方還沒有多遠,說出一連串的名字,也不一定會忘記。

前陣子在師大路遇見吳芷容,她說她念淡江中文系,我們寒暄了一兩分鐘,要走之前,我禮貌性的問說:「呃…要交換手機號碼嗎?」她搖搖頭說:「還是不用了。」

每次回花蓮,從美崙開車到市區,常常會經過大六牛肉麵店,我老是想到張書桓。升國中的暑假,他常常帶著PS到我家來玩,他會一邊教我打電動一邊嘮叨:「厚 妳反應很慢耶,成績好連電動都不會打嗎?」之類的。這幾天想打電話給他,然而又會擔心說:如果他早就沒在念書了怎麼辦?這樣不是很尷尬嗎?

後來我決定先打電話給張奕夫。張奕夫、邱瑋婷、和我在小學時曾經要好,高中張奕夫參加中研院的生物專研,剛好和我高一的同學同組,因此又聯絡上。他告訴我 邱瑋婷後來是花蓮女中的前三名,又說其實他後來和邱瑋婷告白了兩次,他以為我知道,然而我甚至不能肯定我是曾經知道而後忘記,還是從來就不知道。「我想念 台大生科唷,雖然花中考上台大的人真的超少,不過我想拼一下說不定還是可以成功的呢。」他這樣說。

打電話到他壽豐的家裡,是他弟弟接的,我忘記他弟弟現在幾歲,我說請找張奕夫,弟弟問我是誰,不確定他們是否記得我,我說:「呃,我是他同學李靜慧。」弟弟叫我等一下,等了蠻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給我一個手機號碼,叫我打過去。

一撥號立刻就接起來了,聽到聲音不確定是誰,我問說:「是張奕夫嗎?」對方說:「啊,妳是李靜慧對吧,我是奕夫的爸爸啦!……妳是聽到消息才打來的嗎?」 我說:「沒有,我只是在整理通訊錄,就打過來了。」於是叔叔就告訴我奕夫已經往生的消息,「弟弟剛才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妳,打電話來問我,我就叫他讓妳打電 話過來,……到現在已經一百多天了,現在就放在……,以前的同學常常都會來看他……我記得妳呀,妳以前還和奕夫一起合作寫武俠小說嘛,有空也可以過來 玩。」

掛了電話之後,我呆了一下,叔叔剛才和我講的事件內容一瞬間就忘記了,先下去告訴媽媽這個消息,然後我試著打電話給邱瑋婷和徐淑賢,都沒有人接。在 google查了張奕夫的名字,查到了嘉義大學在事後的會議記錄:「校長指示『請各系所對各系所舉辦迎新活動的地點』提出檢討」,車禍到被發現之中有二十 分鐘的時間空白,想到這裡,感到一股反胃的悲傷。

我從未認為我的生命會在年輕之時消失,然而我想他也是從來不相信的。所謂的未來,到底是奠基在什麼樣的事物之上的呢?

2006年2月4日 星期六

拜訪郭家

過往逝去絲毫不留下任何痕跡,時間卻在我們心中塑造了聖地。


昨 天,和小黑閒晃一日後登上東行列車,在車上和小惡通了電話,看了網路與書第19期的《夢想》,其他時間,內心想著有的沒的,反覆琢磨著自己的未來,想一些 有關夢想書寫的事情。已經很習慣不去提到內心的夢想,習慣蜷縮身軀偽裝成胸無大志的樣貌渡日,我想像自己立足孤島,但徜若能化形如盤古巨大而躺臥,讓肉身 與骨骸變得透明,讓血液流化成夢土棲息的森林,也許有人會指指點點,說這是星星,而那是夜裡啼飛的鳥……

回到家中,照例是抽出櫃上漫畫開始盤坐閱讀,炤文學長叫我寫的影評、內心構想的小說皆了無形蹤……。隔日媽媽把我叫醒,說郭媽媽要請我吃飯──小學四年級 以前還住在慈濟的宿舍時,我們住三樓,郭家住七樓,家穎大我兩歲,姿庭大我一歲,家長輪流接送幾個宿舍的小孩上下學,放學以後往往聚在我家看魔神英雄傳等 卡通,現在兄妹兩人皆就讀陽明醫學,離開花蓮之後母親之間的友好遂與我們了無關聯。

把我送到郭家,姿庭上大學後參加熱舞社,打扮很是前衛新潮,家穎熱衷於公眾事業,愛好電影與獨立音樂,留了長髮。三人坐在客廳,盯著HBO的【末代武 士】,郭叔叔回來以後,帶我們到一家「海豚」餐廳,感覺像是法式形態的上菜風格,飯桌上家穎問了很多有關文學院、台大、中文系等等的事情,食物很入口,大 約一個人七百元,媽媽知道後說:「難怪只請妳一個人!」

我把這次定位為「心智成熟後的第一次見面」,對於初次見面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誠懇,因為雙方會根據第一印象來判斷需不需要第二次見面,所以必須審慎而有分寸地把自己表現出來,否則若後來再有熟識的機緣,自我就會無法扭轉最初豎立的形象。

然而上述所謂原則這樣的東西,終究只是事後一種文字上的表述,對當下而言,也不過是見機行事罷了。

飯飽後回到郭家,我看了姿庭帶回來的貓,一邊看著電視聊了一些「如果我中了樂透」之類的話題,並且不亦樂乎(又空虛)地想像著,姿庭的同學來一起幫忙幫貓 洗澡,之後家穎走下來,拿了菲利普‧羅斯的《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和瑪格麗特‧莒哈絲的《廣島之戀》給我。我看完《我嫁了一個共產黨》的序文,暗自想說回家 把爸爸床頭櫃上那本《人性汙點》拿下來看好了。

「這是盜版的光碟啦,所以字幕做得很差,妳不如一邊看日文字幕的漢字,一邊對照著劇本看。」家穎一邊說,一邊把《廣島之戀》的書和DVD都交給我。

兩個人看著電視有點尷尬,我開口問了一些他在陽明的生活:「像你這麼喜歡電影、文化或傳媒之類的事,那和醫學系的課業有沒有衝突呀?」

和興趣有關的話題於是開啟了一切,他提到他現在打算在陽明校門口經營一個學生活動的空間,場地設備什麼之類的已經沒有問題,然而還沒有想好軟體方面的置入等等。針對這個話題他開始侃侃而談,話題幾經中斷,我已經把視線調回電視新聞,他又像思考完畢一樣的再度敘說……

三點半,他要回花中拜訪廖老師,順便送我回家,在車上我們繼續聊著。「其實以學生的體制來說,如果不算研究所的話,在大學待四年其實不能完成什麼,但如果 能在這段時間中找到自己的方向,進入社會之後朝著這個方向努力,那麼在社會中能夠耕耘的時間一定是比較長的。」我覺得這段話是很好的收尾(雖然這段話並不 是真正的結尾)。

2006年1月28日 星期六

數點寒星存溫情

在事物發生的同時,選擇以今昔交錯的手法來傾倒回憶,而非以當下真正的觸覺感受,久而久之,這樣的模式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在事情發生的同時,我們往 往都是缺席的。」許多時候都想以純然記敘的觀點來記錄事情的發生,然而所營造出刻意缺席的氛圍更讓自己直視自己所真正在意的。


畢竟所謂的日記,於我而言仍然是一種公開的文體吧。許多事物我仍然怯於直敘。

昨天寫下文藝營的日記之後,我收好回家過年的行李,走到新生南路覓食,店幾乎都關門了,礙於時間考量,買了半張蔥油餅,跳上計程車,往建中前去。

幹訓也不過是去年七月的事,然後八月出國、牯嶺街小劇場、台大文學獎、期末考、文藝營,現在,第十屆寒訓也到了。在我自身與內心皆兵荒馬亂的時節之中,我所熟悉的事物依然在我所記憶猶新的高二中悄悄滋長,時空本身依然存在,改變的是我本身的位置。

本來以為場地是在自強樓地下室,在樓梯下遇到九屆的學弟們,他們告訴我改在建青社辦,社辦門口站著康新詠,我和他打了招呼,逕自走了進去,照例,用黑色塑 膠袋拼起迷宮走道,我從門口捷徑進入,先看到三四個九屆的學妹,進去。黑光、百懃和璇已經在了,六屆的有貓、維新、烏龜、皮卡等人,第八屆聽說已經離開 了。建青社辦似乎把舊建電社辦吃掉了一塊,比原來大了許多,以這幾屆的人數來說,辦一場舞會剛剛好。歌和當年的也沒有變,一連串廣嗨夾幾首邦喬飛和重節拍 快歌,整個就一年比一年搖頭化,今天還架了麥克風是怎樣,演唱會路線。黑光和烏龜中途曾進到場子裡去定孤隻,可惜也是垂垂老矣,二十幾下就精疲力竭。後來 茂芳、李宏庭、仁達也來了,我們到樓梯口聊天,大家說要去吃飯,百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我說:「我要留下來看到最後。」又加了一句:「我很久沒看過 舞會的最後了。」

他們又玩樂了一陣子,語慧也來了,大家往校門移動時,我轉進了會場。持續地自嗨,不久,try也闖了進來。大概八點多,學弟開始清場,這時黑光跑回來,不 久奕宏也到了。見到奕宏哥,我照例是怒罵痛打一連串伺候,反正他怎樣都爽(嘖嘖)。他說:「本來今天是要和妳來說『細節』的,其實她剛才也有和我一起過 來,不過到校門口就走了。」(事後我發現手機有未接來電,大概就是在校門口時打的)因為舞會很吵,必須耳朵靠得很近,靠近時順勢搭了肩,果然男人交了第一 個女朋友之後也會十八變,真他媽的。

相信遊戲開始了,路線是走到桌子上,然後上面會有學姊說:「我是XXX,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數到三就往後倒,腳要伸直……」等等(我覺得她們說得太多 了),然後下面有六個男人會負責接人,黑光和奕宏也尬了一組。遊戲進行的其間,我抱著奕宏的外套,站在一旁看著,目光不能移開,想起第六屆寒訓時,學姊也 在我耳邊說:「靜慧,我是昱帆,如果相信我的話,現在就往後倒吧。」我記得我往後倒去時軟了腳,想起當年相信遊戲的同時也想起了語慧當時的寒訓感言,她說 學姊在她耳邊說話時,她二話不說就往後倒去,然後被接住,有人在她耳邊說「做得很好」,我記得當時也有人在我耳邊說這句話。聽覺的記憶很完整,其他知覺的 記憶卻模糊了,我一直以為我當時沒有倒下,只是「坐下」,但如果我們也是走到高處而往後倒去的話,那麼我應該還是有被接住的。我目不轉睛地觀察每一個學 員,我當時的動作,究竟接近這一個,還是相似於這一個?

順子的「Dear Friend」持續撥放,一直都是這首歌。學弟妹開始講感言了,楊東昇學弟說:「我本來以為我今天會哭,沒想到卻沒有……」我想起郭璇當時在我的懷中哭了 半個小時之後,感性時間走上台去,厲聲說到:「在參加建北電資之前,我是一個不會哭的人……」而張嚴心學妹則是說:「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難過,可是哭不 出來……建北電資就像一個家,」說到這裡,她就蹲下去哭了,我則想到欣瑜,當時她說了一模一樣的話,說到「家」這個字也哭了。

我來自這裡,這是沒有錯的。一回到這個時空,我全身的肌膚就被回憶包覆,這裡是我所熟悉的時空,所有他者的情感經歷,我都能以我自己的回憶推測而瞭解,我 看見沈昀捂著臉在一旁壓抑著哭,我內心裡想告訴她說:「這不是結束,結束的只是合作關係,友情這樣的事物,只要彼此信賴就能夠永遠持續。」然後內心有另一 個聲音告訴我自己:「然而妳卻不輕易信賴別人。」江佩瑜在人群中遊走的,又偶爾來到我身邊小坐。林瑋詩說她曾經好幾次想要退出,想要放棄,然而經過了寒 訓,這樣的念頭不知不覺的消失。我看見李治揚在一旁坐著,史達林經過,兩個學弟抱在一起失聲痛哭,我暗自笑了,「我們這屆倒是不會有男生──連女生也不會 抱在一起哭。」我們這屆的個性比較固執,或說偏執。「若每個人擁有一個地方當成故鄉……」,我又想起這句話,毫無疑哭就是這裡了。寒訓執秘講完感言後,沈 昀帶頭唱起了「思念」,李治揚抱來了吉他,架好姿勢卻插不上節奏,於是也放聲著唱。我閉著口,這首歌我在文藝營中已經唱了很多次了,現在我只要聽著他們的 聲音就好了,我聽見許多旋律上的再詮釋,一些節拍上的更改。潛移默化的一種繼承關係,我想。

「你們永遠也無法了解我的回憶,盈滿傷痛又如此歡欣,事實上你們現在唱的是同樣的一首歌,在所有的歌詞中你們將體悟到同樣的悲歡離合,然而你們會堅持那是 你們自己的,屬於你們自己的幸福時光與珍貴回憶。」我想起八屆的春遊結束後,我寫下的札記:「我以最虔敬的心去聆聽你們的歌,踏實的歌詞還留有一些前人的 味道,但在裝飾音中知道你們試著讓第二旋律喧賓奪主,這樣自發性的突破是每一次重覆的開端必然發生的過程,擁有獨特的韻味並且影響深遠。我試著用眼神去表 示我的鼓勵,一些低調的暗示,你們的歌是不是會試著使用一些古老的技法?試著使用一些不再新潮的唱腔?我曾經多麼希望幸福時光永無止盡,在妳我共渡的時刻 中,我以所有的精力去執著於一些妳認為該放棄的,那些都將交予一片虛無空闊的未來,我所封藏的最最珍貴回憶。」

我終究是歸屬於這塊場域的,然而,長成的雛鳥終需離巢,我的時光流動較為緩慢,時間終究是到了。我必須隻身前往世界,正如貓學長在第六屆寒訓所說的:「記 得在你的心中留下空間,去容納在以後的時間中,發生的種種後來的感動……」消失的並不是我心中的空間,而是那些跌撞的勇氣,人群離我永遠隔著一步之遙,觀 眾席上有我的位置,就只剩下那個位置了。

燈亮,我拿起沉重如石的行李,離開了會場。命運到底會延續到那裡去呢?能夠讓我整個身心棲息的場域,究竟會不會完整地出現在人生之中呢?我深刻知道身為一 個這樣的人,我自己缺乏了什麼,然而我缺乏的那些,難道恰恰是不可或缺的那些嗎?到底是欠缺的問題,還是時機未到的問題呢?

我終究是帶著這樣的問題,一個人走了下去。既然都已經來了,就必須把一切看到最後。打電話給陳奕宏,想和他講學弟妹唱「思念」的事情,他告訴我他們在南昌 街上的摩斯,於是我前往那裡,瑋琳、奕宏、百懃、仁達、維新,十點,百懃載我到松江路,這是我第一次給百懃載(平常我是不敢的),在路上,我們久久交換一 句有關年節的話題,我看著百懃後頸從安全帽下露出的髮梢,繼續留在這群人的身邊,我會持續軟弱下去的,我想,至少我現在還有離開的勇氣。

那篇獻給八屆的文章結尾是這樣寫的:「曾經是我的芒鋒我的熱情都將交予,我用最後一次閃動的淚光,為你們的歌祝禱,希望你們的合聲更加華美。我所封藏的最 最珍貴回憶將由你們開封品嚐,燦爛的時光因為延續到你們的心中而更加燦爛,壯闊的夢想因為擴散到你們的未來而更加壯闊。我曾經多麼希望幸福時光永無止盡, 但我無法,我知道我無法用終結時刻所有絢麗的光換取任何一秒的延續。」

2006年1月27日 星期五

山行歸來

從金山青年活動中心歸來,感觸疊加,一次比一次深厚,那是有關於營隊這樣事物的思考。那是一個完全封閉的時空,身處在這樣的時空中,所有的感情變得劇烈而 敏銳,只要想起一個人、一件事,就會想起那所有的、一個封裝過後的完整盒子。曾經,我認為那樣的感情是一種人工造作、不自然的感情,然而事到如今,我還是 必須承認,感情的本身依然真摯無情,只是天下並無不散的筵席,曲終人散之後,對於心中眷戀的事物,歷經反覆回想,一次又一次的詮說,實在是沒有不因時序流 轉而變質的道理。

大 概侖靜、睿良、毓純、蔚萱都問起了:「妳怎麼會想到要來呢?」一開始決定要來,只是很直覺性的覺得,寒假的時候排一排發現這幾天可以空出來,加上我幾乎不 認識學弟妺,想說來了至少可以變成熟面孔。較深一層的想法:把自己隔絕在中文系系學會之外,這是去年五月中文之夜過後就已塵埃落定的抉擇,然而,對於所謂 「共同回憶上的完全割裂」我還是承受不起,我覺得至少我應該來看著什麼,來感受些什麼。(而這個「什麼」我後來的確感受到了我該知道的)

實際上的困難是要技巧性迴避一些尷尬的橋段。住宿問題恰好第一天治平失聯、宗翰臨時有事下營,所以我住到304去,本來想說那間有嬿朱和溱儀,應該不至於太怪,雖然實際上還是很怪,但好在有立石先生的莫名友善,所以還算過得去。

第一天晚上我沒有去推細流,心中想著百懃的原則──百懃每次回去看寒訓,到了感言時間就會離開,因為他認為那是學弟妹自己的時間──小心翼翼地以旁觀者的 身份,劃分出我可以看的,和我不可以碰觸的部分。然而毓純第二天上營之後,還是把我拉去了細流,「看著大家都在,那種感覺很好呀。」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 句話溫柔至極,我當時聽到,怎麼會笑了笑就屈服了呢?

我終究還是一個無法過於原則的人。說到這幾天以來最感謝的人,大概就是嬿朱、余峰、毓純、姿君、秀倩、Ki,這些人吧。嬿朱一進房間就公事公辦地宣布說我 要來頂治平的床位,晚上把我推醒和我一起去洗澡,沒有她的話,最為尷尬的第一天真不知道要怎麼渡過,然而我覺得這幾天的嬿朱有點緊繃,實在很想拍肩和她大 喊說:妳也是他們的一份子,這些榮耀全是屬於妳的,毋須刻意抽離種種。大概每個人心中都有自我克守的形象,不知道在這次的活動中,嬿朱想要達成的自己,是 怎麼樣的樣貌呢?余峰在百無聊賴的RPG中陪我渡過一整個上午,我相信參與文藝營大二都可以顯而易見地看到余峰的發光發熱,他一口氣躍上舞台,與朋友們合 挑大樑,那樣的熱情與自信是我無以為繼的,我覺得十分的佩服;毓純,嗯,毓純本身的存在就是對我而言一種很好的肯定,雖然會有很多受傷的時刻,但那也是我 自己太過依賴她的問題;姿君,大概是認識久了,很能夠習慣彼此的存在,對於一些我乍看之下難以理解的行徑,也因為相處久了的關係,被她或體諒或欣賞,這樣 一個人對我的包容,我感慨在心;秀倩是最後一刻陪我回來的人,這也是我們第一次聊天。

笑談之中,時間還是難以抵擋地推移到了第三天的惜別晚會。以後見之明的眼光看來,我覺得我彷彿是來確定某些事,但仔細揣摩當下的心情,我大概只是對晚會感 到好奇,抱著去看小綺醫學之夜一樣的心情,覺得那些環繞在妳身邊的人,當他們對於某些事全心付出時,自己必須抱著誠意去看著他們的真情流露,之類的想法。

中間有小隊表演,我對此全無興趣,於是中途離席,本來想趁機逛一下金山的營地,可惜細雨不斷,天氣太過陰冷,我沿途走回陽明村,想到了第十屆學弟妹的寒 訓,不自覺唱起了社歌,曾經,在高三回家的路上哼著「越過那一座山」時,胸腔之間充沛的感情,唱到「已不能在回顧時」也會慷慨莫名,然而現在,我們已經久 久不唱社歌了,唱社歌對我來說,像是一種儀式,想要呼喚在第一次遇見建北電資之時,那股闖入胸腔的激情,然而不斷地唱著社歌,我知道我比之他人雖然晚了好 些日子,但終究是從高中畢業了。

天祥廳的燈全亮,我如白蟻在風雨飄搖的雨中被吸引,不自覺推門走入,看到關心盒散落一地,我一一撿起,貼回牆上,退了幾步,看著那些方正排列的關心盒。去 年的文藝營結束後,我曾經收到毓純的來信:「我跟你不同,我是那種會把文藝營這檔子事放在心裡面好久好久的人。」這句誤解讓我難以承受,後來花了那麼多的 時間和毓純深入相處,她如今還會這樣想嗎?想到小綺的句子:「為什麼直到今天,還是抱持著一種戀慕去回想那些幾乎褪色的事物?」隔著三兩張桌椅看著關心 盒,想起了好多事,甚至想說要不要今晚就回去算了呢?轉念一想,這樣任性的消失,畢竟還是太過自以為是了,「把一切看到最後吧。」我想,既然來了,就不要 在意那些身處人群中的尷尬,因為自己並不會是他們需要記得的角色,而我之所以來,也是因為我認為我自己有感受的勇氣。

於是我走回光復樓地下室,華麗、柔君、玳瑩、老皮幾個學長姊都來了,毓純很是開心,之前吃便當時,毓純和丹羿知道學姊們要來,很是緊張,把今年的大戲和去 年的相比,難以自傲,我看見能有我說話的空隙,於是和毓純說:「雖然每次上台之前都會排很多次一樣的戲,但最後能完全忘記自己的,還是只有真正上台的那一 次。」大戲開始了,我坐在觀眾席後方,導演是溱儀,配樂用的是【青春電幻物語】的音樂,毓純是高傲的公主,昺崙是可悲的騎士,丹羿是被馴養的狐狸,小哀是 無所謂的王子,純昌學弟是旁觀的小說家,一齣詭譎的童話,有很多令人感動的點,可惜因為時間太趕的關係,有一幕是完全移植自明日香心靈補完計劃的橋段,雖 然毓純演得非常逼真生動,但聽到「不要再偷看我的心了」還是會想起完全不相干的卡漫情節。

總之,大戲結束,就是晚會的謝幕了,祭出大字報,開始教唱營歌,留在台上拉住大字報的有:毓純、丹羿、艾拉,他們唱了三首歌:孫燕姿的「第一天」、 范瑋琪的「鞦韆」、張惠妹的「永遠的畫面」,唱到第三首艾拉把工作人員全叫到台上,我留在台下看著,試圖想要記住每個人的表情。不能只是看著,在這幾天中 我不斷提醒自己,要把現在看到的一切和回憶中記得的一一對照,才能知道每個人心中收藏了什麼,才能知道每個人珍惜的是什麼,而在那刻的舞台上,這些事一覽 無遺了。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之後,我離開場地,走到室外,回到陽明村,天祥廳的燈已經全暗了,門也鎖了,我回到304,太好了,門沒鎖,把行李收好,移到了301營 本部,今天再不換床,毓純心中對我隱隱的不悅,恐怕會更為擴大吧,既然已經清楚看見他人心中的優先順序中,自己的位置,在駕輕就熟的範圍內,還是不要抵觸 的好。離開營地,另一個救國團的營地這時正在懷生廳舉辦晚會,也是歡呼連連,我在外頭晃了一下,想說我在這裡幹嘛呢?又唱了一兩次社歌,心情穩定下來,我 是來看的,不是來參與的,所以我心中想的那些事情終究只是無用的揣測,「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專注地看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想到這句話,然後勇氣大 增,回到了會場,這時候,隊輔一個個上台向小隊致詞,我看著他們眼神的方向,想起高一下的寒訓,昱帆學姊也曾經在台上哭著說:「我要感謝第二小隊,從來沒 想過你們會這麼棒!」然後我想到了營隊的本身,當時我們是伙伴,總是不斷提醒自己要互相鼓勵,總是溫柔細心地揣度伙伴的內心,在那時我也深受隊輔的照顧, 那是一種不經把握就會流逝的情感,就在那七天的瞬間之中,為什麼當時不知道呢?現在看著大家的感言,原來大家都知道這些是會結束的。當時參加寒訓時,我曾 經認為那些情感真的就是給我的,畢竟還是我自己傻氣的天真罷了,那些情感不是給我的,那些情感,是擔任隊輔的那些學長姊們獻給建北電資,屬於他們的第六屆 的。

十二點半,我又爬上了毓純和丹羿的床上,看著大家推細流,仔細品味自己的感情,同時檢視時空的差異,當時難免有一種感受,認為這些聚集在301的人,我也 可以敞開真心,和他們結為至交──不,當時我甚至認為他們是我的至交。我察覺到自己心中這樣的想法,對自己笑了一下,這種想法隨即淡去了,解構會把一切都 毀滅掉,想起和沁討論過的這句話。和中文系的這些人,我們雖然有緣,但大概也不過如此吧,明年的文藝營我還會來嗎?如果有我珍惜的人在這裡面,我想必還會 來的。

侖靜討論到檢討會和慶功宴的時機,這時候毓純抬頭和我笑說一句:「哈哈靜慧你不可以來。」在我的心目中,毓純是無論如何心亂如麻,都不會說出這樣挑釁話語 的人,我疑惑而思考著,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此時大家三三兩兩離開房間,我看見對面的秀倩正在整理床舖,一副就寢貌,於是抓準時機,提出共床的要求,今 夜於是有了棲夢的場所。

醒來,已經十點多,接近離去的時刻了。我躺在床上,細細地把這些事想了一遍,我想著毓純和丹羿相處的神情,不斷地自問著:如果我願意全力追求,那樣的信賴 關係,會不會也可以是屬於我的?我停滯了很久,想著毓純、我、丹羿的個性,和這一年多來,種種的因緣交會,一個瞬間我明白了:不會,就算我陷入追求的模 式,那樣的信賴關係,終究不會是我能夠選擇的。

於是下床,把一切打點好,提著行李走到結業式會場,台上在頒發小隊獎項,奕宏忽然打電話來,我退到樓梯井接電話,「很久沒聊天了,和妳說一件事,」奕宏久 違的聲音從機殼中傳來,「我脫團了。」我當下大罵出口,一口氣上衝,猛踢牆壁,「幹沒天良啊,他媽的怎麼會有這種事!」然後我們熟稔地聊了天,「晚上你會 去看寒訓吧。」「會啊會啊,我大概八九點到。」「那晚上聊。」

從後台進入會場,台上又在唱營歌了,所有人都站在台上,我走到後方一個不會被發覺的角落,坐下,細細感受這件事的真實感。茂芳和璇都說「比自己的事還要高興」,茂芳是真心的,璇我不相信,那我自己呢?我想著,我可以真心地幸福他嗎?

我可以,但我不會因此而高興。在這個世界上,終究又以一種人事交錯的形態,在友誼之中,某些打最初而來的單純,已經永遠的失落了,我無法高興。奕宏哥可以 說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信賴的人之一,然而從此以後我不會再依賴他了,之前四天三夜以來的贅述,以上文字那些自我想像的詮釋,於此時此刻顯得矯情無比,我站 起,想像自己是一個有骨氣的人,和這一切道別吧,一場接一場連接不斷的道別,我所深深眷戀的建北電資第七屆,究竟還是不是我可以回去的家鄉,這一切要端看 今晚,當我走入寒訓舞會,每一寸肌膚都再度因為相似的時空,而勾勒出回憶的觸覺,要直到那一個瞬間,我才能在一口氣明白自己的內心。

寫完這篇日記的同時,也把去年的文藝營的〈一期一會〉、毓純的信、有關中文之夜的日記、今年六月的米嵐靼司之行的日記,都重看了一次,我活在這些事物之中。

2006年1月20日 星期五

年度返鄉

回家前,爸爸叮囑我:鋼琴前陣子剛彈音,回家記得彈一彈。回家以後,我打開電腦,對照excel裡的通訊錄,照例打給王昱翔,家人說他明天要出國,現在不 在家,「哦這樣啊哈哈,其實也沒什麼啦,只是因為記得王昱翔是班長,所以每次回花蓮都先打給他,不用幫我轉告了,謝謝。」盯著通訊錄仔細檢索一番,然後打 給黃嘉銘。和嘉銘兄聊天的氛圍和去年差不多,不過我沒參加到去年的同學會,所以的確難以想像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後來又打給淑敏,約了明天一起去看【藝妓回 憶錄】,然後打給詹筑雁,本來想邀她一起去,沒想到她要打工,筑雁以前外號叫蟾蜍,是鍾雨珊取的,國中時我很喜歡鍾雨珊,饒富天才、善耍小聰明、帶股辣勁 的活潑,我喜歡這樣的個性(怪人喜歡怪人orz)。

下樓,從櫥櫃裡挖出琴譜,不敢貿然彈琴,先從卡農練起,從no.25練到no.30,先強化一下無名指和小姆指,然後彈琶音,無名指明顯地退化,黑鍵一直彈不準。然後打開巴哈的Inventions,不顧一切開始彈了。

升記號的視譜我一向很弱,所以挑著降調的曲子彈,集中精神,Two Partt的部分倒還彈得有模有樣。巴哈的三聲部創意曲是我學琴的極限,在升高中的那年暑假,我停止學琴,老師也和師丈一起出國進修。剛買下深灰色的兩本 莫札特和貝多芬,終究是沒有開始,在我短暫的學琴生涯中,真正用心練習的,竟然就只有巴哈。

音色早已經不純粹了,琴鍵的位置已經在我記憶中消逝,手指記得的事物只剩下鍵盤的觸感,無名指已經完全不是彈琴的手指了,轉指和重音都處理的無比的粗糙, Three Part雖然讓我彈得不亦樂乎,但事實上光是判讀指法和節拍就已經耗費所有精力,旋律被我彈得一塌胡塗。晚上十點半,彈了一個小時,已經精疲力竭了,翻到 三聲部第十四首,最後再彈了一次,這是我所能做得最好的,充滿雜質的音色,運指已經無法達到輕重一致,但在琴音錯致之中,當年牙牙學琴的我,終究陳封在我 一個人的記憶中,國三時的我,絕對無法對聲音的本身有更多情感上的反映,而這也就是我所能知道了。

停止學琴之後,遠離成果發表、兒童競賽,這些種種的壓力,在心靈更為成熟之後,終究還是會為當年坐在黑色三葉鋼琴前的背影所傾倒,只是已經不可能回去了。 那些成熟心靈的流露,只能一路走來不曾停止的人,才有足夠的資格讓那些感觸流露在琴音之中。我相信大多數人之所以放棄,大概都只是為了生活上的一種方便, 如同節約支出那樣合理的取捨,然而今天我回過頭來,以一種想像的姿態,為這種取捨做了另一種詮釋。

閤上琴盒,我想,對於文字,我會一直寫下去吧。這已是我僅存的一扇、被陽光所接納的窗戶。前天回高中,美美老師給我看彥慈的明信片,她說她已經轉了電影 系,我十分高興,當初她申請的系接近新聞媒傳,據她的說法是進可攻退可守,我當時十分不齒,可是看到她已經心志堅定,所剩下的只是精益求精的問題,我彷彿 被鼓勵著,覺得滿心感動,因為夢想在開始實現之前,是如此地容易被放棄。

家中很舒適,每個房間、走廊都隨意掛上名畫(我喜歡戲稱這是中產階段的附庸風雅),只有我的房間還掛著那張笑顏逐開但過於濃妝的藝術照,對於現在我的,要 從家中找出一把剪刀或者急救箱都已經是辦不到的事了,昨天晚上我打開房間裡所有的抽屜和櫥櫃,檢視往昔種種遺留的物質記憶,最遊記、天使禁獵區、幸運女神 的各種周邊產品、撲克牌、西卡紙、絨布酒袋、書籤和郵票,我曾經收集過那些嗎?其實我真的已經不記得了。

看到「The Tale of Phantasia」的電玩光碟,打開電腦,模擬器在某些地方跑得很慢,也無法撥放語音音效,日文當然還是看不懂,不過勉強可以算是片假名大複習。腦力已經花在巴哈身上了,電動才打了三個小時我已昏昏欲睡。

想到前天和許靈均近似破局又偽裝攤牌的談話,我不相信那些話語是在「我認為有坦誠之必要」的前提之下言說的,其實我只是想對自己看不順眼的怯懦心靈加諸一 番痛擊罷了,我難免這樣想著。回想自己的朋友:沁、惡、濁泠、余峰、嗣軒、翰昌等人,就算擁有軟弱和善的表皮,在內心卻都有不可動搖的部分,那是獨自一人 緩緩步行於時間之中才會萌生的一種剛強,這種剛強說穿了也不過是一種自私,或者自尊罷了。

回花蓮前先幫美美買了《斷背山》,她傳簡訊說:「其實我已經看完了,那是今日的悸動,昨天的,是妳的信。」給美美的信是回北一前晚寫的,內容我覺得很週 記,只能說加入我個人一慣的想像迂迴風格(就那個什麼城又什麼國度的),然後最後歸結到我無止盡想念過去種種但是對未來所有不確定的命運也充滿了期待,在 生命的巨大神秘中至今不能瞬目之類的話題。好,我決定不要再用意興闌珊的語調談論自己的內心了,今天日記的菁華在鋼琴的部分結束後就已經耗盡了。

2006年1月4日 星期三

萬古長夜

(自從寫了給苔伊老師的那封信之後,我耽溺於思考「受困於巨大的體制永難逃離」這件事。終於,所有的思緒往不可挽救的崩壞邊角前進……)


星 期二,文選最後一堂課,老師快速帶過鮑照的《登大雷岸與妹書》,結束後,老師拿出之前交的作文,念了幾篇。我驚訝地發現,幾乎是所有的篇章,都對時間有極 致細密的體悟(我不是孤身一人的焦慮著,我想到)──後來得知,其中有兩篇是毓純寫的。課餘,班長遞上賀年卡,同學們以親暱之姿,提出了一個問題:「老 師,請告訴我們,大學時代的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少年?」

老師先是靦腆地笑出(我們當時如即將窺知秘密那樣興奮著),然後他沉思,說:「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我們錯愕)他低頭沉默了一下,又說:「我當時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而我心中便是深深的歎息了)他忽然說:「總之,社團也有玩,課也有蹺,就是這樣。」

下課之後我一細細回想自己交的第一篇作文,那篇以書信為題的文章:「我總是產生一種盲目的快樂,相信我們的友情大概可以罔顧時間的推移,一直發展到溫吞的晚年吧。」諸如此類,細密回想的結果,終於不可阻遏地引燃了傷春悲秋之感。

十二月三十一日,為了和大家晚上去跨年,一大早起來念書,中午,陳奕宏打電話來,問說要不要去他家跨年,我卻說:「還是不行,真抱歉,非得要在這週末去看 【燦爛時光】才行,去跨年的話就沒時間看了。」話一出口遂成定局,下午二點,念了兩課日文,我閤上書頁,帶了台灣早期史相關的論文、眼鏡、衛生紙、皮包、 鑰匙,離開了宿舍。

西門町人潮川流,在真善美買了兩張篇:「五點半一張,然後接著九點的下集一張。」我說。然後決定先去星巴克喝一杯咖啡以免自己睡著,室內坐滿了人,我詢問 一位看書的女性(金色挑染,黑色系打扮,年紀和我差不多):「請問我可以坐妳對面嗎?」她答應之後,我坐下開始切食那份奶酥並搭配咖啡飲用,食罷,開始閱 讀台灣早期史的指定論文,中途,那女生離席一下,我趁機檢視她的座位,原來她在看的是《一個藝妓的回憶錄》,撕下一張便條,我寫道:「感謝妳讓我坐在妳對 面……」最後署名並留下自己的電子信箱,把便條夾入書籍最後一頁。

五點二十,進入真善美坐下。十二點時從防火梯往一樓移動,剛好聽見煙火綻放的聲音,我從四樓的氣窗看去,看見鋪排在高樓背後,反射地面塵光的夜空。想到 【燦爛時光】的種種,總是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氛圍,我像是馬迪奧一樣,在年度交際時,靜靜蹲在陽台上為盆栽澆水,解開自己的鞋帶,聽見電視轉播的歡呼聲,站 起時看見天空中央綻放燦爛煙火。遺憾永遠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但當時序推移,鏡頭流轉,這些遺憾終究存在於內心邊角,逐漸被排擠,成為陳年往事之一,然後 用一個類化的概念,以「當年種種」寥寥數字一語帶過了。我每年都會再重看一次【燦爛時光】的,我想,每年。

家教,看著小朋友寫數學,在直式加法一次次對位錯誤,看他念國文,煞有其事地問我一些詞彙的意義。忽然內心竄起火苗,灼燒著胸腔。(我想起高三時蔡明亮與 李康生蒞校座談,說「年輕時心中永遠有一把難以平熄的火燄」,事後彥慈和書欣說「我哭了」,書欣說「我也哭了」,彥慈問「妳為什麼要哭?」)待會兒去看個 漫畫吧,我想,算了,找個人聊天吧,我想,開始構思對象,有誰擁有和我可以五分鐘內直入核心閒談的交情呢?我首先把對象鎖定為女性,從建北電資想起,然後 想了想其他人(想到高二時總會隨手打給小惡,說「我心情不太好,不過一聽見妳的聲音我心情就好了,但我還是因為心情不好才打電話給你的,現在我們聊個天 吧」),想到小綺,想到沁,總覺得時節不太對盤,最後傳簡訊給毓純,問我九點可否去找她發個牢騷,毓純回覆說可以。

八點半回到宿舍,我首先打開電腦,把自己交出去的那兩篇文章看了一次,再細細回想徐聖心老師今天說過的話,總覺得他提到我的名字應該是就我在第一篇作文中以社團為主軸,碰觸群體記憶不協調之必然。不作多想,買了食物,前往毓純的宿舍。

先把給苔伊老師的信交給毓純過目,毓純看完以後說:「我覺得妳對待自己非常的誠實。」而後我們坐下,我開始言說心中無法抒解的抑鬱,一開始還無法直驅長入 對談的氛圍,我說:「來到這裡,我忽然就想到溱儀的MSN暱稱:『你微笑著而不對我說些什麼,我覺得那就是我要的』。」我們相互大笑,而後我開始說了。

「那天我在公車上構思要寫給老師的信,想到『受困於巨大的體制永難逃離』時,不禁痛從中來,淚如雨下──自我的生命歷程彷彿被時間切割成一格一格,我們在 青春期勢必如此焦慮,而在幾歲時又勢必開始發展某種性格,對我們自身來說,我們是如此耗盡全身的精力去碰觸那些壁壘,試圖衝破結界,但這些竟然只是必然的 過程。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存在一種巨大的時間體制將我們困住……」

氣氛於焉沉重,然後我提及前陣子郭璇和芳碩的事件:「到最後她們都說出一樣的話,只是各自把關鍵詞彙代換著她們個人偏好使用的風格,郭璇和我說:『我希望 我在意的人也能在意我。』芳碩說:『如果妳不再愛我的話,我也不會再愛妳的。』那些詞彙表達出來的意思差不多都是一樣的,以價值而言,她們在我的心中並無 分別,但單就我和郭璇從高一起就參加同一個社團而言,在互動上就有了絕對的不同……」然後話題轉入語慧,「我在高三時不斷、不斷地回溯思考事情為什麼如 此,最後終於瞭解到,對於語慧而言,她或許希望朋友之間能有一種形而上的互惠交流,但當時的我,並沒有任何本錢。……高三時我在公車上又遇見她,我們短暫 閒聊,我猛然發現,語慧本身的價值沒有任何的動搖,但我心目中豎立的假想敵,那個被稱之為『語慧』的前方,其存在的壓迫感和這個人已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她 曾說『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們再來談吧』,但那次在公車上巧遇,我終於明白一切終於結束,所有言說的慾望也結束了。」

「星期一我問學長台灣早期史期末考題第一題的答案,學長瞬間就告訴我。我忽然覺得我很笨。我找到資料絕對比學長還多,但我一直使用關鍵字的方式想要去出琉 球與八重山的歷史關聯,但學長完全跳出這些,直接以台灣的部落社會態度點出距離的不重要性。我忽然覺得我很笨,應該說,我忽然開始質疑我思考的方式。── 由於在高三之後,我是這麼全心的想著過去種種,而開始自視為一個思考縝密的人,但其實那也只是一種偏執,會不會我在思考中建構出來的那些,終於會因為一種 價值觀的扭轉,而全盤改寫呢?」

話題終於導向徹底的無解,我們雙雙想到今早文學史中提到的庾信,毓純說:「像在巨大的體制之中,被時間無情撥弄著的渺小存在……」我們相視著(因為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笑了起來,又說了一次:「你微笑著而不對我說些什麼,我覺得那就是我要的……」

回到宿舍,洗去一身燥熱,我那些玩笑似的戲語,總是對毓純說:「妳是我在萬古長夜中偶然遇見的明燈(但終究不是太陽)……」胸中激盪仍然不能平復,我想到 「當我遠颺」:「而心已在一方,讓故鄉在他鄉/就讓烈酒燙過我整個心臟/總是不敢久留同一地方/因好景總不常」,想到陳克華的《愛情‧神話記錄》:「於是 我乃知曉,一種新的元素正被釋放到人間/塵世裡,它要積極架構起一個新的次序,精密地/在其中排除了我的可能。」想到自己的:「出了城界,我們將不再百轉 千迴……」

最後,重新細讀鮑照的《登大雷岸與妹書》,翻看《追憶似水年華》,終於在巨大的記憶流轉的溫暖餘光之中,被允許了熟睡之可能……

2006年1月1日 星期日

城界

新年快樂呀各位,俺剪了新髮型,在漫畫店偷看池代小姐的《奧爾佛士之窗》,我超喜歡老漫畫的呀怎麼回事,每次看到閃閃發亮的眼睛和貴族樣的金色鬈髮(那來 的金色?),我就心有戚戚焉呀,心有戚戚焉的緣故就寫了一首詩,當然是因為傷春悲秋的關係才會寫詩的,不過寫好以後覺得很痛快,所以就在這裡自吹自擂了。 整個講起來就很不搭軋,總之新春愉快。
時間挽著她的手
走,在漫長、陰冷、幽闇的橋下
一步一步,叩響多苔的青石地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如果是陽光底下
受諸神寵愛的命運之子
我也要用相同節奏奪取眾人的承諾
直視前方,永不停駐地行走

吾友,出了城界
我們將不再交換秘密
此刻是最好的時機,你可以告訴我
酒酣耳熱之餘不便問起的
若每個人都被允許傾心愛戀一次
你要在河水分流的當口解開
緊緊繫住心神的那根弦,還是
裂土封侯之後,點選高牆中另一位
相候多時的貴族後裔?

你告訴我,吾友
出了城界,我選擇金幣
你握緊劍柄。我們將不再
相約於山涯水際,不再
以尊嚴為名,相競爭奪榮譽與頭銜
即使長路將有交會的機運
亦是在她的羅織之下
可有可無的考驗之一
屆時,你必須告訴我
若每個人有一次說出願望的機會
你要索去我唯一的吻,還是
要一頂永不殞落的王冠?

門,在我們眼前緩緩開啟
冷風強硬灌入我們的口鼻
掃落欲說而未說的惜別話語
此時我和你雙雙想起
奧菲歐和冥王的約定
但我們──活在時間底下的凡人
不把渴望的根芽埋得太深
對自己無法長久擁有的
我們鮮少談論
然而,吾友,此時是最好的時機
出了城界,我們將不再百轉千迴
若她將仁慈地為我們開一扇窗
你告訴我,你想回顧此刻
我緊抿雙唇為你操槳的容顏
還是更久以前,陽光普照之時
你飛揚神采裡燦爛鮮明的自信?

時間挽著她的手
走在城溝裡,像歷時不死的王族
如果我擁有美貌、智慧
或任何一點不凡的驕傲
她是否會像寫一本書那樣
以我的名字權充主角?
門已經完全開啟在我們眼前
出了城界,我們將不再輕易猶豫
記著,若每個人一生能選擇一個故鄉
你必定要說
在夕暉永不散去的世界邊角
有座永遠不老的城池
我們以前一無所有地活在裡面
曾經在酒酣耳熱之餘輕易笑出約定
說如果有那麼一天
每個人終於擁有一個地方當作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