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30日 星期一

山中歲月

辦公室捐來兩套紐伯瑞童書。昨天上課,阿南說等考完試,推薦給他一些簡單的書單吧。

我笑著說:「十個考生裡有九個會說一樣的話。」

阿南生氣地說:「不!都這樣過六年了,我已經領悟了好嗎?」

我不知如何搭腔,便說:「重點不是看書,而是把一本書看完。」

中午,打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用電腦。阿南跟隨進來,我隨手拿起《海貍的信號》,說:「白人男孩和印第安人的故事,小時候我很喜歡。」

阿南拿起來翻了翻,便放下來了。我盯著書架上的一排紐伯瑞,試圖喚起兒時回憶,看見《山中歲月》,又拿給他:「這本書頗有名,改拍過電影。但小時候我都看不懂,那些動物、植物把我搞得很煩,你說不定會很喜歡。」

然後我走開、去用電腦,過了一個小時,我看見高三的阿南仍然趴在地上,聚精匯神地盯著兒童小說,我坐在他身邊瞅了一下,戲謔地說:「所以,裡面講的那些植物動物,你該不會都很了解吧?」

阿南回答:「當然啦。」

他翻書的兩小時裡,我改完作文,用半小時也把《山中歲月》看完了。毛毛經過辦公室看見我們一人一橫,平放在巧拼上,笑了起來。



兩週前的週日課,阿南閤上英文,嘆了一口氣:「學了六年的英文,好像什麼都沒有。」我心想:不只英文。他似乎也馬上想到這點,有些尷尬,便說:「只是忽然有些無奈。」

「六年」後來便掛在阿南嘴上。

阿南偶爾會說:「我覺得念這些東西好有趣哦。」我總想:那是情勢使然的結果,卻仍嘲笑似地搭腔:「所以你知道了吧,使用大腦的感覺是這樣好嗎?以前你那個只是……只是……」

阿南不耐地說:「只是『用身體在看書』!」

在臺北時很少想到嘉義的事,有時候想到了,便輕輕的嘆息,因為日子愈來愈少。當初答應下來,除了和志工團的緣份,最強烈的,是不願意讓阿南一個人去考試的心情。也許阿南長大以後,也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空,但我就是不能忍受,中學念了六年,和讀書有關的,一件事也沒有。去年八月下山,我暗自決定:一定要讓他認清讀書這回事。

從去年比賽開始,到這一年來的總複習,是有過漫長的低迷和懶憊,但是阿南從未放棄,從未在我的期望前轉身叫停。為此,我想我是感謝他的。

拿到模考成績以後,我們訂下目標:「一百分,如果沒有進步一百分,你沒有公立大學念。」即使阿南今天看似改變了那麼多,一百還是一百,我有時候開玩笑地說:「你該不會沒有大學念吧。」他無奈地說:「那我只好去流浪了。」

「流浪是很花錢的。我看你只能去當登山嚮導吧。」

「厚拜託,我也是有一些夢想的好嗎?」

阿南說過幾次他的夢想,總是神采飛揚地問:「那妳會來幫我嗎?」我只好無奈地說:「如果有我能做的事。」在這一年裡,我幾乎忘記我曾經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幾乎忘記軟弱與逃避,曾經是生活的代名詞。阿南一天一天的過日子,每當我說出對他的不滿,他總是武裝防備,最後我們都知道了,目標是進步一百分,擠上後段的公立大學,重點是你不能假裝沒這回事。

前半年,阿南有時試探地說:「如果考不好的話,好像很對不起你們。」我壓根不信他真會這樣想,但我還是打起精神,說出早已準備的答案:「考試是你一個人的事,我們會陪你,只是因為你值得讓我們這樣做。」

每次想起這件事,內心也有頗為激動的時候。曾經一度我認真思考我是不是應該當一個中學教師,但最後我認清現實,笑自己還是太天真。特別的不是我,而是阿南,每個人都想幫助他。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低迷於人性如此自私,彷彿生來如此,做什麼也不會改變,然而,與阿南的互動,讓我更加確定,只要我全心相信這件事本身的價值,人與人之間的細風膩浪,開始與結束、自私與算計,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看見阿南坐在巧拼上,聚精匯神地看一本書,即使是那麼一本簡單的書,但我卻由衷地感動。

下課以後,阿南問,還有沒有類似的書。我說,我想到一兩本原住民文學,但老實說,我覺得對你來說文學性太高了。

阿南說,沒關係,推薦給我吧。

我心想,高中生是不懂的,等你離開學校,一切恐怕就風雲變色了呢。

但我不再感到害怕了,這一年,我看見一個高二的學生,自以為足夠成熟,卻還是那麼的孩子氣,他總是想著要帶領別人,但心中卻不是很在乎朋友,有一天,他決定要念書,卻沒有做好準備,直到最後他品嚐到一些讀書的滋味,卻只剩下最後幾個星期。

最後,送阿南去和朋友會合時,我想起這本書,便說:「我印象中,這種隱居的成長小說,最後的主題,要嘛就是為了和親人住在一起,或者森林被破壞了,或者找到了回家的方法,總之最後一定會離開原本住的地方,回到人群裡。」

阿南問:「為什麼都那麼悲傷呢?」

我直覺地回答:「這就是成長小說的主題吧。」

再兩週畢業,阿南笑著和毛毛說:「我們會不會像國三那樣哭得很慘啊,好丟臉哦。」我從旁插入:「該不會哭最慘的人是我吧,我最容易被氣氛影響了!」他們回過頭來說:「甘你屁事啊--開玩笑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