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上個月休學,約了今天吃飯。出門前,想想大概是高級餐廳,急急翻出櫃子裡洋裝,從櫃頂搬下流行冬靴,想方設法搭配都會風外套,再也找不出仕女手提包了。
搭公車到內湖,下車後發現公子報錯地址,又搭計程車轉乘。公子爸爸也在,餐廳太高級緊張度破表,撥開餐前小麵包時兩手發抖。公子說:「老師我有送妳禮物耶,只是拿出來爸爸一定會罵我亂花錢。」
當他拿出一個淺綠色蒂芬妮紙袋時,我發現我竟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尷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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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去那邊家教,竟也是三、四年前的事。一開始教姊姊,當時公子國二,吵著也要上課。對公子第一印象脾氣差得很,另一個數學家教恐怕不怎麼喜歡他,常常話中帶刺。我教姊姊的時候,公子常常在房間另一張桌子上數學,他們家大,大人都住別的房間,偶爾有人吵著吃雞排或者飲料,就使喚菲傭去買。
姊姊畢業後,正式開始幫公子上課,那時候他漸漸學會收斂脾氣,成為個性隨和的小公子。(「小公子」一詞讓人聯想《蕭十一郎》角色,如此甚好。)小公子絕頂聰明,記憶力一流,反應快,習於頤指氣使口吻,紈絝子弟派頭十足。總之,後來證明,小公子個性不錯,甚至可以算對人很好,只是成長背景相差甚遠,許多價值觀與我們是夏蟲不可語冰。
家教變有趣之後,我在BBS上連載家教文,有人說像豪門保姆日記。例如,小公子興沖沖買了天使蝦卵,放在燈光下等待孵化時刻,凝視燈光的我漸漸睡著,小公子自行寫完習題,我醒來以後已是下課時間,小公子說:「老師,妳下次來,牠就是蝦子了。」不消說,整缸後來全死了。
有一陣子我們迷上朗誦,還要學國語文競賽前後搖擺、尾聲如波浪。先是小公子讀了朱自清的〈春〉,我說你咬字不清楚,用詩朗腔念了一段,小公子競爭心起,朗誦了一次又一次。念完之後,他說:「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好有表演欲哦!」又翻開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橋〉,生字太多,以至結結巴巴,最後就怒了,跑去表演跳舞。
有一次,英文作業是寫介紹因紐特人的文章,小公子說,他要來寫一個叫喬治的人誤闖時光機,與因紐特少女相戀。劈頭寫道:「I am George. I am born in 2335. I am 25. I am a ethnology research fellow. By the virtue of being a human, I decide to become the first guy traveling in the time......」
印象中看過最有衝勁的小公子是國三,滿心想進建中,埋頭寫了好幾本參考書。有一次寫著寫著,忽然頓筆悠悠地說:「人的力量真的好渺小,面對這整個巨大的生命,好像一點都不能去對抗些什麼……」
「哦?」
他繼續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從小到大的志向,一直都是成為世界首富。」
後來小公子考上附中,過了頗一陣子高中男生那種心猿意馬生活:參加各種熱門社團、唱歌跳舞、週末玩耍、整天玩手機,口頭慣用語日漸低俗起來,出現受歡迎與否的人際困惱。成績方面一蹶不振,考了幾次都最後一名。
和朋友去墾丁玩了以後和我說:「老師,我覺得好空虛哦,等車的時候,我們在海邊打發時間,我原本覺得應該要和情人一起做的事,結果都和這個學長做了。」
(我和某個朋友轉述這則笑話時,朋友激動追問:「什麼?!他們擁抱嗎?仆倒嗎?他們?」)
他無奈且語帶哀傷地說:「我們買了星巴克的早餐到海邊吃,吃完了以後就丟石頭、撿貝殼,然後星巴克的杯子被風吹走了,我們就在沙灘上追著杯子跑,老師,我覺得生活中每一件事都好無聊哦,我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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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他國中時有一次學校出了份作業,叫做「生涯規劃──發現生命中的彩虹」,小公子問:什麼是生涯規劃?我說:類似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為了瞭解這個問題,我們於是一問一答。
問:你喜歡的事情是什麼?答:游泳、睡覺、小說。
問:你擅長的事情是什麼?答:游泳、觀察別人。
問:你現在擁有的是什麼?答:錢和家族企業。
問:你的夢想是什麼?答:當一個最有錢的人,或是能躺著賺的人。
問:你的未來目標是什麼?答:接管家族企業,所以要學企業管理,也有可能發展運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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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底,小公子忽然和我說:他決定要休學,直接到家裡的公司去上班。我問:你爸怎麼說?他說:他叫我想清楚以後自己決定。
一星期後小公子真休學了,語帶歉意地說:「老師妳這樣是不是就失業了?」我說:「其實也還好,但我不會再找新家教,就專心寫論文。」小公子說請我去他家餐廳吃飯,順便領最後一筆家教費,我們各忙各的,約來約去約到今天。
法式餐廳的大理石餐桌上,我問小公子:「公司上班還順利嗎?」
小公子興沖沖地說:「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我現在在存錢了,明年我要存到五十萬!我要買車!」
「哇,你竟然是要買五十萬的車啊,我還以為……」
「妳以為什麼?」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以為你要買的是那種紈絝子弟才會買的車。」
公子爸爸冷冷地說:「他就是要買那種車,五十萬是頭期款。」
小公子生氣地說:「什麼啦!很多人對mini cooper都有這種感覺但是就我對它的認識……」
趁公子爸爸走開的時候,我問小公子:「你詳細講一下休學的心路歷程啦,你該不會遇到什麼低潮期吧?」
小公子說:「沒有啦,其實就是在高中的時候,每天上課都在玩手機,我常常玩手機玩到睡著,生活超悶的。然後暑假的時候我去公司的業務部幫忙,九月和一些人去英國出差。每天都有好多事情做,我覺得,這種充實的生活才是我想要過的啊!」
「所以真的沒有低潮期?現在工作上也沒有?」
「其實工作剛開始時很低潮,每天都好緊張,每一件事都不知道該怎麼決定,不過現在也都適應了。現在每天都忙到八點回家,洗完澡就睡著,週末去工地業務部幫忙,有空就看業務教學的入門書。」
「那和以前同學還有聯絡嗎?」
「有是有,但他們想來找我玩時,我都剛下班很想睡覺。」
我問:「在公司沒有同年齡的朋友,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小公子說:「和同年齡的人相處才真的是很無聊吧,老師妳高中時難道沒有類似感覺嗎?」
其實,我被小公子的生活環境說服了,認為像他那樣背景的人,念高中也許真的看不見意義。小公子曾經問我會不會覺得他這個決定很魯莽,我說你是少數擁有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條件的人,既然如此想怎樣就怎樣吧。話雖如此,但是,整件事回憶下來,還是感到有什麼矛盾的地方。
最後,小公子邀請我參觀他們家蓋的高級單人套房。小公子走到櫃台說要參觀時,櫃台小姐緊張地說:「可是要先預約……怎麼會忽然想參觀呢?還是我先問一下……」
小公子說:「不會怎樣啦,就看一下嘛。」
我說:「他只是想炫耀。」
櫃台小姐立刻說:「那我知道了,帶你們去看最大的一間。」
站在彷彿是飯台一樣的套房裡,我說:「這房間裡沒有書桌──我是說,這裡沒有辦公桌。……這裡好像飯店,好難想像真得長期住在這裡充滿居家雜物的樣子。」
小姐說:「不會變成那樣子的,因為我們隨時都會上來整理。」
小公子說:「我本來想搬來這裡住,但我爸不准。」
我嘲笑他:「你就是需要住這種地方啊,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東西丟在地上需要撿起來吧。」
※
最後,小公子問:「妳畢業去嘉義時也會請我吃飯嗎?」
「會啊,反正你請太高級,讓我覺得就算請你吃吉野家也無所謂了。」
2012年11月19日 星期一
涉溪
周六,下午三點,卡社溪口,武界的獵人們說,在這裡道別,再八公里到巴庫拉斯。合照、告別,我們沿濁水溪往下,天色漸陰、雨水打著水面斑斑,卡社溪水冰冷,夾岸兩邊是深深的山豁。
十月,第三次遇見小圭,小圭是政大登山社,我和她說:登山到底是什麼樣子啊,我好好奇哦。回家後小圭寄來武界壯遊的網址,邀約一起報名。
十一月接獲通知,按小圭的指示借了溯溪鞋,她幫我借來55公升的大背包和羽絨睡袋。星期四夜,台中借宿小藍家,吃輕井澤小火鍋,星期五台中車站集合,正中午在武界下車,在武界發展協會理事長家午餐,之後走路。
走路時不思不想,有時候和旁邊的人聊天(大部分都是和小圭)。和小圭說:第一次看到爬山的故事,是Jon Krakauer寫的《巔峰》(Into Thin Air, 1999),報導喜馬拉雅山難。讀了之後就想:啊,登山到底是什麼啊?

「我還以為『登山』指的一定是要到達某個山峰去才算呢!」
「溯溪、古道健行什麼的,也算廣義的登山啦!」
小圭很像宮崎駿電影中的少女形象,娜烏西卡或桑。講到我特喜歡情緒激烈的情節,容易引起內心共鳴。小圭回答:「我不很喜歡,但也不會害怕或討厭。」(超像娜烏西卡台詞)
第一天步行里程很短,七公里左右。四點半,獵人們在小溪口紮營,青苔綿密布滿溪石,大家從吉普車上搬下帳篷和鍋具,開始準備過夜。獵人搭起營火後又用石板疊了兩個灶,其他組的瓦斯爐連水都還沒煮沸,我們用獵人的傳統灶已經煮完一鍋水餃。
以都巿來說時間尚早,溪谷裡的黑夜卻僅存火光。和名字與臉孔都仍記不清的組員們圍在火邊,交換一只湯勺翻動湯鍋裡的沸水,火太大時就和對面的人說:「把木頭拿遠一點。」水餃吃完以後又煮了一鍋高麗菜和肉片。
到帳篷裡展開睡袋,和另一位女生聊天。小圭和狗妹拿著睡袋出去,說要露天睡在營火邊。我們的帳篷正對營火,躺下後可以清晰聽見外面的談話。有人吆喝著開啟酒瓶,就爬出去喝了一杯高梁,雖然也想圍在營火邊隨意地聊些什麼,但真正坐下時又感到沉默深深一片。
一邊聽著人們圍在營火邊輪流說「我是……」一邊不知不覺睡著。睡夢沉沉之中有人拉開帳篷,小圭把睡袋丟進來,「下雨了。」狗妹從另一邊爬進來,我說:「啊,我把長褲晾在石頭上。」小圭問:「要拿回來嗎?」我說:「不。」瞬間睡著,雨聲滴滴答答。
雨聲滴答直到第二天清晨,找到石頭上溼透的長褲,穿起後在營火邊站著。褲管漸乾的同時感到臉頰也熟透,於是轉頭面向另一邊,兩三個人和我用同樣的方式站立,其他人拿細竹叉著吐司,釣魚般等待,臉孔一樣撇向一邊。
有個人和我打招呼:「昨天晚上自我介紹時沒看到妳,已經睡了吧。」寒暄中我說我是第一次參加壯遊活動,那人說:「啊,那很不錯,一開始就選到了輕鬆的活動。」我問怎麼說呢?他回答:「不用自己背帳篷和鍋具,重量就差很多了。」
出發時陰雨,走起路涼爽涼爽很輕鬆。睡了一夜,兩岸的溪豁意識裡清晰起來,真正感到自己是走在山谷裡了。緊跟雨傘少年的步伐──阿哲是暨大的學生,上個星期自己獨自將路程先走一半,穿背心露出手臂,下雨後走到哪裡都撐傘,剛開始大家叫他阿哲,後來就叫雨傘少年。我在他們管叫天堂路的地方跳來跳去,覺得溯溪鞋底真止滑;拍照後發現鏡頭起霧,相片裡看不出景深;一腳踩進爛泥弄髒整支褲管,涉水後又沖得乾淨;有人近身時候微起競爭之心,不自主加快速度,直到看見瀑布、巨石、或美麗山豁,才想起:「重要的原來是這個啊!」
走過一處叫「石城谷」的地方,工作人員說:「以前這裡的石頭有兩層樓深,現在泥沙淤積,白色的石頭只露出上面一點點。」
後方有人呼喚我們幾個回頭。原來獵人們在對岸起灶煮飯,雨勢太大,獵人用塑膠當火種,布農人巴度說:「這樣很快,只是很臭。」進篷取暖的人撐不過幾十秒就必須外出呼吸,四個鍋子煮麵煮飯煮咖哩,可能是我機靈又無恥,飽到不能再吃的時候,還有一半的人正在苦等第二鍋米飯煮熟。
有人圍坐在火邊打從心底讚嘆:「這樣好好玩啊!」獵人也是打從心底歎一聲唉呀:「沒下雨的話更好玩呀!」
兩點半又出發,三點走到卡社溪口。武界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和兩位獵人站成一排,和我們道別,說到另一邊有巴庫拉斯的人接應,今日我們從仁愛鄉跨界到信義鄉,還剩八公里。
小圭說:卡社溪的溪水很冷很急,(我問:為什麼卡社溪水很冷很急?小圭說:可能從比較冷也比較高的地方流過來的吧。)所以這裡的水也變冷了。
隊伍漸漸拖長,領隊阿泰好幾次叫雨傘少年停下來等。四點半,阿泰呼喚雨傘少年時他已經渡溪,我們幾個人停下來等,旁邊有人擔憂地說:「天要黑了。」另一個人說:「必須再走快一點。」
阿泰過來時,剛才那人提出想法,阿泰招呼大家集合,說接下來分成兩隊,男女平均,渡溪時一起,兩隊間隔不可以超過五十公尺。
如此,雨傘少年先探水深(仍然撐著雨傘),然後兩批再輪流過去。岸上的人打燈照亮水面,小圭不斷提醒:要順流斜切過去。但實際再走的時候,總不由自主橫切最短的路徑,帶兩支登山杖的阿杰站在溪心守著抵住中流,溪心水急,總得立在中流等後面站穩,死踩底下滾動的溪石,大腿用力,緊拉兩側的肢臂。
如法炮製過了三、四條溪,雨水不斷的同時溪水亦漲,溪心等待的時間愈來愈長。終於雨傘少年帶頭渡過一條湍急的溪,走到一半,阿杰叫他回頭:「別再走了,水深都到腰了。」
和我同組的女生緊張地說:「為什麼要折回來?再走下去就到了呀,不是說只剩一公里嗎?」
「天黑了,不能冒這個險。天黑又沒有過夜工具,已經算是構成山難的要件了!現在唯一可以想的是,民宿老闆看天黑會來找我們,在這之前我們必須有過夜的最壞打算。」
「這裡根本沒地方可以過夜吧!我們又沒有帳篷!」
阿泰問其他工作人員:「我們有帳篷和瓦斯爐嗎?」回答:「都在吉普車上載走了。」
阿杰說:「我們沒有本錢再冒險過溪。」
阿泰說:「總之,還是得有人先去找民宿老闆,幾個有體力的男生和我過去吧。」
幾個高大的男生站出來,和阿泰一共五個人。阿哲踏進水裡時終於將傘收起,有人說:「你實在不要再拿雨傘了吧。」接過來交到岸上。阿泰回頭和阿杰說:「這邊麻煩你。」我們站在岸上,目送他們很快地走到彼岸(水深不過到他們膝蓋以上),他們一派輕鬆的樣子引起幾句「何須止步」的聲音。留守的阿杰說:「還有體力的,和我去找可以避風的地方。」我看見小圭和阿杰走了,就急忙跟了上去。
約十公尺旁有一處山壁無風也無雨,僅能容下五六人。阿杰叫我回頭讓人們移來避風。我走回去時,看見遠處閃起幾盞燈光明滅,人們興奮地向白色的燈火呼嘯:是車來了、在這裡、嘿喲。阿杰走過來和我說:「好像只是剛才那些人。」定睛一看:白色燈光旁邊一圈紅色,是雨傘少年頭燈的樣子。
我們三人繼續往回走,石壁都是溼的。到了一處亂石灘,小圭說:「這邊太遠了,不能離我們分開的地方太遠。」阿杰說:「是在找過夜打算的地方,先繼續吧,遇到河岸再回頭。」小圭說:「我先在這邊等。」
我和阿杰往下,途中,阿杰問:「過河比較好嗎?」
我說:「我不知道,撐一下應該也會過去,不過剛剛講的是不能冒險吧?」
「嗯,我們沒有冒險的本錢。」
「我沒經驗,不過我想,就算留到早上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有人被沖走就不好了。」
「是。」
無功而返,阿杰說先讓大家移到剛才的山壁,一直淋雨也不是辦法。
「等下就直接開始進行過夜的準備了嗎?」
「是啊,又不知道那些人什麼時候回來,先打算過夜吧。」
阿杰蹲下來拼石頭準備生火。我走向人群,看見遠處再次閃起燈火,人們呼喚阿杰回來。剛剛先遣的魷魚哥站在後面,問他如何,魷魚哥說:「大概過了三條溪,就遇到民宿老闆來找我們,老闆問了我們過河的方式,說難怪我們走不快。他會帶我們過去。」
有人問:「大概還有多遠?」
魷魚哥頓了一下:「老闆說還有一段路。」
「你們剛剛渡溪都沒問題嗎?」
「當然還是有互相拉一下。」
民宿老闆小宋和大家說:渡溪要斜斜切過去,順著水的力量往下走,不要和水流對抗。這裡最急,分批來回帶過去,後面就沒什麼問題了。
老闆小宋每帶一批到了對岸,又立刻走回來帶下一批。跟著小宋一條一條河過去,大概又過了七、八條。有人帶路,心情輕鬆許多,但疲憊也漸漸起來,溪水漲到腰腹時得咬一下牙,走過溪心時咬得更緊,儘量不思不想,到了岸上就等小圭倒出雨鞋裡的水,真累就和身邊的人說一兩句話。
團裡面有另一人與我同名,複姓張簡,許多人問她是不是客家人,她走在我旁邊時,就和我說了張簡氏由來的傳說。
無論在此岸或者彼岸,依然點燈照亮水面。小宋邊走邊說他來到這裡開民宿的故事,細數巴庫拉斯的青蛙品種。最後一段路,小宋說水漲太高了,繞高處走吧。我們爬上石壁,後方不時喊聲慢一點,回頭看見白光點點,山壁上爬行一條發亮的蛇。
爬下山壁看見小宋的車,小宋讓大家把行李卸上去。民宿在更高的地方,一步步低頭走路,猛一抬頭,發現前面依然是雨傘阿哲。抵達民宿時九點,和小宋相遇後又走了三小時,當我看見石板屋造景、庭院和灶火,瞬間感覺超現實,疲憊則是在洗了熱水澡以後變得如影隨行、揮之不去。
※
周日早晨八點,棉被裡醒來,行李散落枕頭邊,沒一樣乾。昨夜洗的衣物在露水中更加溼透。吃早餐時看見阿杰把液態繃帶放在桌上,拿起來擦了腳底的磨傷。小圭稱讚我體力很好,內心起了不合時宜的驕氣。
事實是寸步難行、肌肉僵硬,一邊彆扭地走路,一邊觀察別人是否也有同樣的彆扭。小宋帶我們繞了一圈巴庫拉斯的布農族舊部落遺跡,還有他的水力發電機,聽小宋講民宿建立的經過,彷彿也聽見原漢之間土地經營素來就有的那些問題。
重新背上行李,穿上溼掉的襪子,套上溯溼鞋。說也奇怪,重裝上身以後,彷彿啟動什麼開關,力氣全都來了,腳底和大腿的磨傷變成了另一個身體的事情,稀薄又遙遠,與我無關。繼續往上走,溪水降落到視野底部,走過虹橋以後山徑變寬,再轉三個彎,看見三輛小巴排隊等候。旅途就此結束,僅剩吃飯道別的尾聲。

※
週日下午的台中車站超乎想像擁擠,每個人聽我說還沒買票都露出同情微笑。在廁所前的人龍又遇到阿杰,阿杰也露出同情微笑,指示統聯如果沒有,就去試試台中客運。
我和小圭擠向櫃台,統聯說午夜才有座位,台中客運櫃台則是當場買到了票,這、這……以結果論來看的話,比在溪谷裡拿出火種還要及時雨啊!
陪著我排隊時,小圭問感想如何。我說:「謝謝妳邀我來,我一直以為登山是一件門檻極高,要受過很多鍛鍊的人才能做的事呢。」
小圭說:「那是因為妳都看『巔峰』那種書啦!」
我們道別,說背包和睡袋曬乾以後再還她。
外套都還是溼的,客運冷氣強大,我邊發抖邊用手機連網上逼,閱讀台大版上紹興社區討論。有個人說:我對這件事是支持的,但也許我有奇怪的潔癖,一些外圍支持者的言行讓我無法認同,我不會再去了。另一名我認識的學弟回應:這種對外圍支持者同質性的「純淨」想像,恥於與之為伍,才是容易放棄、容易流失朋友的原因。一個運動要成功,不是去討好那些優質理性、非常確認自己每一步之後才會行動的人。反而是要召集那些不一定那麼謹慎,卻願意在行動中逐步進入運動脈絡,進而理解運動目標與策略的人,行動絕對不能落後於理解。
因為太冷,我只好關掉手機裡的理性討論,改看螢幕上易於熱血的電影(殺戮、激情、英雄主義)。站在家門口摸索鑰匙,門裡面傳來室友看電視的笑聲,我打開門,和客廳裡的人說:「我回來了。」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宴會
我穿了不合時宜的衣服去赴宴,隔壁的年輕醫生看見我坐下就親切地說:身上的浴袍可以脫下來了。
經商的人帶了一瓶紅酒(他說他家有很多)。我坐下以後,服務生從右後方斟酒。他們說了彷彿希望別人發笑的句子,但我聽不出其中的幽默之處。
餐桌存在於各式各樣的宴會,人們環坐周圍,用筷子夾起食物,談話同時維持禮節,尤其是旋轉餐盤的時候──小動作最能體現──比起侃侃而談,沉默更加禮貌,但完全沉默是不禮的。如果有人做了什麼,你要記得說謝謝。
說到黑色領帶上有紅色花紋時,有人問:為什麼不乾脆戴全紅的領帶呢?女主人說:全紅的領帶戴起來好像不好看。另一個人說:他有紅色領帶,可惜他沒戴。教數學的老師說:結果只有她一個人穿了全紅的衣服。
※
「最近我看了一則廣告,在講一個小孩背上長了一對翅膀,因為這樣遭到同學排斥,所以不敢去游泳,他在家裡一直撞牆壁,想弄壞那對翅膀……」
某位夫人問:「到底是什麼廣告?」
教數學的老師說:「國泰的廣告。他因為被同學嘲笑,不敢去游泳……」
「到底要講什麼呢?」
「它最後其實是要告訴我們,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不過這是個虛構的故事……」
「為什麼要講這些讓人不懂的東西呢?」
「其實我一開始看見這廣告也完全不懂要講什麼,所以一直看到了最後……原來它是要說,每個人本來都是天使,天使拿下翅膀所以變成了人類。」
老師的兒子笑著和姊姊說:「太高深的事情我都不能懂。」
夫人向桌子的另一邊問:「這盤剩下兩個,你們要不要吃完?」
「裡面泳池的教練把這個道理告訴大家,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我們常常都想要去追求一些幸福啊,但是它是和大家說,愛自己擁有的那些……」
「這些道理五十歲以上的人才懂吧!太年輕的人你和他們說不要追求,他們聽不懂啦!」
某位政治教授說:「的確如此,不過,那廣告看起來不是很舒服。」
「為什麼不舒服呢?」
「讓人看不懂的感覺吧。」
「我覺得撞翅膀那邊的畫面也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
「聽起來就是奇怪的故事啊。」
一位年輕的公衛系研究生插話:「現在很多廣告都不明不白啊,像那個行政院經濟提升的…… 」
「網路上有人拍了一模一樣的廣告只花了一千多元,你有看到嗎?」
「有啊。」
另一個年輕人問:「什麼意思?」
「就是網路上有人拍了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廣告,包括燈光、餐費等等,只花了一千多元,但是政府花了一百萬……」
在座的一位數學教授說:「這樣說不合理吧,廣告是有智慧財產權的東西,怎麼能說重拍一次一模一樣的,就看得出花多少錢呢?就算燈光效果一模一樣,第一次拍的時候,也許是拍了好幾次才拍出那樣的效果,這些創作成本也應該要算進去才對……」
「嗯是在說像企劃等等這些東西也要考量吧。」
「現在很注重年輕人的創意,要年輕人要表現自己的創意的話,就要拍出新的東西來才叫做創意啊。」
公衛系研究生說:「不過,它的本身就是要引起多一點人關注這個消息,無論如何,大家現在也都在討論了,所以原本的目的應該算有達到。」
「是在講那個廣告嗎?」
數學老師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這個廣告時,一開始不明白它的意思,所以一直看到最後──我很少會這樣子的──後來就覺得很有意思。」
※
白天,我穿了同樣一件不合時宜的衣服,去赴另一場歡樂的宴會。乙莉莎一看見我,就叫我脫下罩衫讓她看看,她說下半身穿長裙的話,上半身就不適合再穿寬大的衣服,只能二選一。
我坐下來看乙莉莎的成果發表。每個人上台分享參加課程後改變了什麼,他們先大喊自己的名字,大喊自己是個熱情有愛的人,同學們就會鼓掌,並且說我們以你為榮。
乙莉莎兩週前忽然深夜來訪,讓我簽了課程的報名表。確認乙莉莎會幫我付錢以後,我便一口答應下來,我知道我為何這麼做。
我坐在那裡,乙莉莎的另一個朋友來和我說話,說課程是她介紹的,問我什麼時候來參加,我說已經預定好,如果口試遇到意外的話會再延後。朋友說:「如果要口試的話,我就更加推薦妳先來參加,因為這個課程會讓妳看見更多的……」
「我了解,然而如果有所意外的話,還是要……」
「妳的口試是什麼樣的口試呢?」
「總之有各式各樣的考量。」
※
乙莉莎花了兩個月學貝斯,和課程的同學一齊表演。乙莉莎看見我來了非常高興,她彈貝斯的時候,其他的朋友搶到前面幫她合照。
主唱站在前面的時候,彈貝斯的乙莉莎輕輕地和著拍子。為了看見她的臉,我從左邊換到右邊。
成果展的同學們合唱班歌,許多人肩並肩很激動,親友為他們拍照。看見他們肩並肩的樣子,我忽然分心了起來:為什麼要站在台上呢?舞台是展示用的,但是感動為何需要見證?
我想起和我一起分享感動的朋友,二○○三年的冬天,松山農會。為一件的事付出一切熱情,親眼看見它的完成。
※
又回到街道上時候,忽然想起大學的一首少作。過去我花了大約三五年的時間,思考感動結束、情誼消散的原因,許多故舊曾經在餐桌上給我意見,然而,愈和他們交談,我就愈相信了自己。
曾經有朋友問我二十六歲的感想。我說:「既然都已經二十六歲了,除非我自己願意,否則我不想說的,沒有人能問出來。」
那是一場我們等了又等的邀約
經由季節輪替,在一去不返的時歲裡
偶爾發生,偶爾寂滅
像個傻子,我也
穿上手工縫製的蕾絲禮服
把鞋子漆成銀的
能戴上的都戴上
在鏡子看見自己
練習重逢笑語
然後
衣服便志得意滿地走了出去
※
那是一場過於清冷的雲集
誠摯的多半戴錯面具
偽善的選穿童裝出席
衣服如魚得水,擺著姿態和
另一位女裝攀談
「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時候……」
「我後來戀愛了,現在是第四次……」
「你們後來聯絡嗎?……啊
說人人到。」珍珠胸針抖了一下光輝
亞曼尼從台階走下,像以前
和衣服寒暄、敘舊、在月光下被照成雪白
像兩件貼身內衣
「海的那邊……」衣服怯怯想問
有嗎?人魚公主?玫瑰夜鶯?神燈傳奇?
「當然,」亞曼尼贊同她
「那邊是另一個帝國。」
衣服想討論歷史裡的公案
想提及另一些光裸的話題
然而泉裡養著金鯉魚
話題旋了又旋,總是三言兩語
亞曼尼隨意拾起一顆螺貝
「妳聽,這是我錄了好久的……」
衣服靠了上去,聽見滿月的海潮
珍珠胸針閃了閃
衣服終於感傷地說
「也不過才這麼些年……」
※
我們已經學會化妝,卻尚未千錘百鍊
仍然飲酒熬夜,又還沒良心泯滅
一場拘於時序的慶宴
不是因為甜膩的糕點、錯置的明月
而是我們忘了把自己放入禮服西裝
褶進發光的布帛
於是便這樣哀傷地留在鏡子裡
等倦累的衣服們帶著酒氣回家
面面相覷,才繼續哭了起來
經商的人帶了一瓶紅酒(他說他家有很多)。我坐下以後,服務生從右後方斟酒。他們說了彷彿希望別人發笑的句子,但我聽不出其中的幽默之處。
餐桌存在於各式各樣的宴會,人們環坐周圍,用筷子夾起食物,談話同時維持禮節,尤其是旋轉餐盤的時候──小動作最能體現──比起侃侃而談,沉默更加禮貌,但完全沉默是不禮的。如果有人做了什麼,你要記得說謝謝。
說到黑色領帶上有紅色花紋時,有人問:為什麼不乾脆戴全紅的領帶呢?女主人說:全紅的領帶戴起來好像不好看。另一個人說:他有紅色領帶,可惜他沒戴。教數學的老師說:結果只有她一個人穿了全紅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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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看了一則廣告,在講一個小孩背上長了一對翅膀,因為這樣遭到同學排斥,所以不敢去游泳,他在家裡一直撞牆壁,想弄壞那對翅膀……」
某位夫人問:「到底是什麼廣告?」
教數學的老師說:「國泰的廣告。他因為被同學嘲笑,不敢去游泳……」
「到底要講什麼呢?」
「它最後其實是要告訴我們,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不過這是個虛構的故事……」
「為什麼要講這些讓人不懂的東西呢?」
「其實我一開始看見這廣告也完全不懂要講什麼,所以一直看到了最後……原來它是要說,每個人本來都是天使,天使拿下翅膀所以變成了人類。」
老師的兒子笑著和姊姊說:「太高深的事情我都不能懂。」
夫人向桌子的另一邊問:「這盤剩下兩個,你們要不要吃完?」
「裡面泳池的教練把這個道理告訴大家,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我們常常都想要去追求一些幸福啊,但是它是和大家說,愛自己擁有的那些……」
「這些道理五十歲以上的人才懂吧!太年輕的人你和他們說不要追求,他們聽不懂啦!」
某位政治教授說:「的確如此,不過,那廣告看起來不是很舒服。」
「為什麼不舒服呢?」
「讓人看不懂的感覺吧。」
「我覺得撞翅膀那邊的畫面也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
「聽起來就是奇怪的故事啊。」
一位年輕的公衛系研究生插話:「現在很多廣告都不明不白啊,像那個行政院經濟提升的…… 」
「網路上有人拍了一模一樣的廣告只花了一千多元,你有看到嗎?」
「有啊。」
另一個年輕人問:「什麼意思?」
「就是網路上有人拍了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廣告,包括燈光、餐費等等,只花了一千多元,但是政府花了一百萬……」
在座的一位數學教授說:「這樣說不合理吧,廣告是有智慧財產權的東西,怎麼能說重拍一次一模一樣的,就看得出花多少錢呢?就算燈光效果一模一樣,第一次拍的時候,也許是拍了好幾次才拍出那樣的效果,這些創作成本也應該要算進去才對……」
「嗯是在說像企劃等等這些東西也要考量吧。」
「現在很注重年輕人的創意,要年輕人要表現自己的創意的話,就要拍出新的東西來才叫做創意啊。」
公衛系研究生說:「不過,它的本身就是要引起多一點人關注這個消息,無論如何,大家現在也都在討論了,所以原本的目的應該算有達到。」
「是在講那個廣告嗎?」
數學老師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這個廣告時,一開始不明白它的意思,所以一直看到最後──我很少會這樣子的──後來就覺得很有意思。」
※
白天,我穿了同樣一件不合時宜的衣服,去赴另一場歡樂的宴會。乙莉莎一看見我,就叫我脫下罩衫讓她看看,她說下半身穿長裙的話,上半身就不適合再穿寬大的衣服,只能二選一。
我坐下來看乙莉莎的成果發表。每個人上台分享參加課程後改變了什麼,他們先大喊自己的名字,大喊自己是個熱情有愛的人,同學們就會鼓掌,並且說我們以你為榮。
乙莉莎兩週前忽然深夜來訪,讓我簽了課程的報名表。確認乙莉莎會幫我付錢以後,我便一口答應下來,我知道我為何這麼做。
我坐在那裡,乙莉莎的另一個朋友來和我說話,說課程是她介紹的,問我什麼時候來參加,我說已經預定好,如果口試遇到意外的話會再延後。朋友說:「如果要口試的話,我就更加推薦妳先來參加,因為這個課程會讓妳看見更多的……」
「我了解,然而如果有所意外的話,還是要……」
「妳的口試是什麼樣的口試呢?」
「總之有各式各樣的考量。」
※
乙莉莎花了兩個月學貝斯,和課程的同學一齊表演。乙莉莎看見我來了非常高興,她彈貝斯的時候,其他的朋友搶到前面幫她合照。
主唱站在前面的時候,彈貝斯的乙莉莎輕輕地和著拍子。為了看見她的臉,我從左邊換到右邊。
成果展的同學們合唱班歌,許多人肩並肩很激動,親友為他們拍照。看見他們肩並肩的樣子,我忽然分心了起來:為什麼要站在台上呢?舞台是展示用的,但是感動為何需要見證?
我想起和我一起分享感動的朋友,二○○三年的冬天,松山農會。為一件的事付出一切熱情,親眼看見它的完成。
※
又回到街道上時候,忽然想起大學的一首少作。過去我花了大約三五年的時間,思考感動結束、情誼消散的原因,許多故舊曾經在餐桌上給我意見,然而,愈和他們交談,我就愈相信了自己。
曾經有朋友問我二十六歲的感想。我說:「既然都已經二十六歲了,除非我自己願意,否則我不想說的,沒有人能問出來。」
那是一場我們等了又等的邀約
經由季節輪替,在一去不返的時歲裡
偶爾發生,偶爾寂滅
像個傻子,我也
穿上手工縫製的蕾絲禮服
把鞋子漆成銀的
能戴上的都戴上
在鏡子看見自己
練習重逢笑語
然後
衣服便志得意滿地走了出去
※
那是一場過於清冷的雲集
誠摯的多半戴錯面具
偽善的選穿童裝出席
衣服如魚得水,擺著姿態和
另一位女裝攀談
「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時候……」
「我後來戀愛了,現在是第四次……」
「你們後來聯絡嗎?……啊
說人人到。」珍珠胸針抖了一下光輝
亞曼尼從台階走下,像以前
和衣服寒暄、敘舊、在月光下被照成雪白
像兩件貼身內衣
「海的那邊……」衣服怯怯想問
有嗎?人魚公主?玫瑰夜鶯?神燈傳奇?
「當然,」亞曼尼贊同她
「那邊是另一個帝國。」
衣服想討論歷史裡的公案
想提及另一些光裸的話題
然而泉裡養著金鯉魚
話題旋了又旋,總是三言兩語
亞曼尼隨意拾起一顆螺貝
「妳聽,這是我錄了好久的……」
衣服靠了上去,聽見滿月的海潮
珍珠胸針閃了閃
衣服終於感傷地說
「也不過才這麼些年……」
※
我們已經學會化妝,卻尚未千錘百鍊
仍然飲酒熬夜,又還沒良心泯滅
一場拘於時序的慶宴
不是因為甜膩的糕點、錯置的明月
而是我們忘了把自己放入禮服西裝
褶進發光的布帛
於是便這樣哀傷地留在鏡子裡
等倦累的衣服們帶著酒氣回家
面面相覷,才繼續哭了起來
──〈宴會〉,200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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