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物發生的同時,選擇以今昔交錯的手法來傾倒回憶,而非以當下真正的觸覺感受,久而久之,這樣的模式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在事情發生的同時,我們往 往都是缺席的。」許多時候都想以純然記敘的觀點來記錄事情的發生,然而所營造出刻意缺席的氛圍更讓自己直視自己所真正在意的。
畢竟所謂的日記,於我而言仍然是一種公開的文體吧。許多事物我仍然怯於直敘。昨天寫下文藝營的日記之後,我收好回家過年的行李,走到新生南路覓食,店幾乎都關門了,礙於時間考量,買了半張蔥油餅,跳上計程車,往建中前去。
幹訓也不過是去年七月的事,然後八月出國、牯嶺街小劇場、台大文學獎、期末考、文藝營,現在,第十屆寒訓也到了。在我自身與內心皆兵荒馬亂的時節之中,我所熟悉的事物依然在我所記憶猶新的高二中悄悄滋長,時空本身依然存在,改變的是我本身的位置。
本來以為場地是在自強樓地下室,在樓梯下遇到九屆的學弟們,他們告訴我改在建青社辦,社辦門口站著康新詠,我和他打了招呼,逕自走了進去,照例,用黑色塑 膠袋拼起迷宮走道,我從門口捷徑進入,先看到三四個九屆的學妹,進去。黑光、百懃和璇已經在了,六屆的有貓、維新、烏龜、皮卡等人,第八屆聽說已經離開 了。建青社辦似乎把舊建電社辦吃掉了一塊,比原來大了許多,以這幾屆的人數來說,辦一場舞會剛剛好。歌和當年的也沒有變,一連串廣嗨夾幾首邦喬飛和重節拍 快歌,整個就一年比一年搖頭化,今天還架了麥克風是怎樣,演唱會路線。黑光和烏龜中途曾進到場子裡去定孤隻,可惜也是垂垂老矣,二十幾下就精疲力竭。後來 茂芳、李宏庭、仁達也來了,我們到樓梯口聊天,大家說要去吃飯,百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我說:「我要留下來看到最後。」又加了一句:「我很久沒看過 舞會的最後了。」
他們又玩樂了一陣子,語慧也來了,大家往校門移動時,我轉進了會場。持續地自嗨,不久,try也闖了進來。大概八點多,學弟開始清場,這時黑光跑回來,不 久奕宏也到了。見到奕宏哥,我照例是怒罵痛打一連串伺候,反正他怎樣都爽(嘖嘖)。他說:「本來今天是要和妳來說『細節』的,其實她剛才也有和我一起過 來,不過到校門口就走了。」(事後我發現手機有未接來電,大概就是在校門口時打的)因為舞會很吵,必須耳朵靠得很近,靠近時順勢搭了肩,果然男人交了第一 個女朋友之後也會十八變,真他媽的。
相信遊戲開始了,路線是走到桌子上,然後上面會有學姊說:「我是XXX,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數到三就往後倒,腳要伸直……」等等(我覺得她們說得太多 了),然後下面有六個男人會負責接人,黑光和奕宏也尬了一組。遊戲進行的其間,我抱著奕宏的外套,站在一旁看著,目光不能移開,想起第六屆寒訓時,學姊也 在我耳邊說:「靜慧,我是昱帆,如果相信我的話,現在就往後倒吧。」我記得我往後倒去時軟了腳,想起當年相信遊戲的同時也想起了語慧當時的寒訓感言,她說 學姊在她耳邊說話時,她二話不說就往後倒去,然後被接住,有人在她耳邊說「做得很好」,我記得當時也有人在我耳邊說這句話。聽覺的記憶很完整,其他知覺的 記憶卻模糊了,我一直以為我當時沒有倒下,只是「坐下」,但如果我們也是走到高處而往後倒去的話,那麼我應該還是有被接住的。我目不轉睛地觀察每一個學 員,我當時的動作,究竟接近這一個,還是相似於這一個?
順子的「Dear Friend」持續撥放,一直都是這首歌。學弟妹開始講感言了,楊東昇學弟說:「我本來以為我今天會哭,沒想到卻沒有……」我想起郭璇當時在我的懷中哭了 半個小時之後,感性時間走上台去,厲聲說到:「在參加建北電資之前,我是一個不會哭的人……」而張嚴心學妹則是說:「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難過,可是哭不 出來……建北電資就像一個家,」說到這裡,她就蹲下去哭了,我則想到欣瑜,當時她說了一模一樣的話,說到「家」這個字也哭了。
我來自這裡,這是沒有錯的。一回到這個時空,我全身的肌膚就被回憶包覆,這裡是我所熟悉的時空,所有他者的情感經歷,我都能以我自己的回憶推測而瞭解,我 看見沈昀捂著臉在一旁壓抑著哭,我內心裡想告訴她說:「這不是結束,結束的只是合作關係,友情這樣的事物,只要彼此信賴就能夠永遠持續。」然後內心有另一 個聲音告訴我自己:「然而妳卻不輕易信賴別人。」江佩瑜在人群中遊走的,又偶爾來到我身邊小坐。林瑋詩說她曾經好幾次想要退出,想要放棄,然而經過了寒 訓,這樣的念頭不知不覺的消失。我看見李治揚在一旁坐著,史達林經過,兩個學弟抱在一起失聲痛哭,我暗自笑了,「我們這屆倒是不會有男生──連女生也不會 抱在一起哭。」我們這屆的個性比較固執,或說偏執。「若每個人擁有一個地方當成故鄉……」,我又想起這句話,毫無疑哭就是這裡了。寒訓執秘講完感言後,沈 昀帶頭唱起了「思念」,李治揚抱來了吉他,架好姿勢卻插不上節奏,於是也放聲著唱。我閉著口,這首歌我在文藝營中已經唱了很多次了,現在我只要聽著他們的 聲音就好了,我聽見許多旋律上的再詮釋,一些節拍上的更改。潛移默化的一種繼承關係,我想。
「你們永遠也無法了解我的回憶,盈滿傷痛又如此歡欣,事實上你們現在唱的是同樣的一首歌,在所有的歌詞中你們將體悟到同樣的悲歡離合,然而你們會堅持那是 你們自己的,屬於你們自己的幸福時光與珍貴回憶。」我想起八屆的春遊結束後,我寫下的札記:「我以最虔敬的心去聆聽你們的歌,踏實的歌詞還留有一些前人的 味道,但在裝飾音中知道你們試著讓第二旋律喧賓奪主,這樣自發性的突破是每一次重覆的開端必然發生的過程,擁有獨特的韻味並且影響深遠。我試著用眼神去表 示我的鼓勵,一些低調的暗示,你們的歌是不是會試著使用一些古老的技法?試著使用一些不再新潮的唱腔?我曾經多麼希望幸福時光永無止盡,在妳我共渡的時刻 中,我以所有的精力去執著於一些妳認為該放棄的,那些都將交予一片虛無空闊的未來,我所封藏的最最珍貴回憶。」
我終究是歸屬於這塊場域的,然而,長成的雛鳥終需離巢,我的時光流動較為緩慢,時間終究是到了。我必須隻身前往世界,正如貓學長在第六屆寒訓所說的:「記 得在你的心中留下空間,去容納在以後的時間中,發生的種種後來的感動……」消失的並不是我心中的空間,而是那些跌撞的勇氣,人群離我永遠隔著一步之遙,觀 眾席上有我的位置,就只剩下那個位置了。
燈亮,我拿起沉重如石的行李,離開了會場。命運到底會延續到那裡去呢?能夠讓我整個身心棲息的場域,究竟會不會完整地出現在人生之中呢?我深刻知道身為一 個這樣的人,我自己缺乏了什麼,然而我缺乏的那些,難道恰恰是不可或缺的那些嗎?到底是欠缺的問題,還是時機未到的問題呢?
我終究是帶著這樣的問題,一個人走了下去。既然都已經來了,就必須把一切看到最後。打電話給陳奕宏,想和他講學弟妹唱「思念」的事情,他告訴我他們在南昌 街上的摩斯,於是我前往那裡,瑋琳、奕宏、百懃、仁達、維新,十點,百懃載我到松江路,這是我第一次給百懃載(平常我是不敢的),在路上,我們久久交換一 句有關年節的話題,我看著百懃後頸從安全帽下露出的髮梢,繼續留在這群人的身邊,我會持續軟弱下去的,我想,至少我現在還有離開的勇氣。
那篇獻給八屆的文章結尾是這樣寫的:「曾經是我的芒鋒我的熱情都將交予,我用最後一次閃動的淚光,為你們的歌祝禱,希望你們的合聲更加華美。我所封藏的最 最珍貴回憶將由你們開封品嚐,燦爛的時光因為延續到你們的心中而更加燦爛,壯闊的夢想因為擴散到你們的未來而更加壯闊。我曾經多麼希望幸福時光永無止盡, 但我無法,我知道我無法用終結時刻所有絢麗的光換取任何一秒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