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無聲的等待

那時候看見一隻松鼠踏在電線桿上,翹著尾巴,先是試探了幾步,然後更高地舉起尾巴,快速地疾走到電線桿的另一側。那是一個等待著什麼的時刻,在花蓮總有很多像這樣的等待。

事後,想不太起電線桿上的松鼠出現在什麼時刻。也許是坐在庭院裡等父母歸來時候發呆的天空,或者是在秀林鄉,家欣找尋不到病患,在街巷裡氣急敗壞尋找時,無意抬起頭看到的景色。日子是濃縮在一起了,因為其沉默無聲,彷彿可以隨意剪貼、重組,拼貼之後的兩天比三天還要長。

我想,等待這件事是磨人心性的,但非如此不可。無聲的時刻,習慣在心裡邊琢磨一兩句話,用不同的角度搬演,思量是這句好,還是那一句好。或者搬演一些隨意的劇情,喜歡故事的情節,以及別人的事。

回台北的時候,鄰座是位黑衣男士,談吐像是電子科技從業人員,在講電話的時候。我隨意翻閱一本有關江南士紳的書,和鄭同學與曾同學的讀書會是一次不如一次了,那天鄭同學鄭重地說,他要休息幾次。爾後,我和曾或許鄭重地談論他的事,或者輕描淡寫地提及。我們在課堂間偶遇,電話關心,做課業上的問候。在兩個人的時候談論第三個人的讀書方式,的確我有一種以文會友的感受,感到舒適和美好,但又是那麼地輕。

今天是星期四,鄭同學告假,我約在曾同學的豪宅頂樓。兩個人的準備都很疏散,曾同學一邊翻著歷代政治得失一邊說:「我得了討厭錢穆的病。」我說:「啊,這就是思而不學則殆。」她說不不狂狷是有所不為。我說:就是像大二的學生在經典導讀的課堂上……

奇異的是我們曾經共同上過的課有那麼地多,在文學課狹小的交集裡共同認識有那麼些人。在閻鴻中的課上,我心中喚為高個兒、粗眉毛、兵法小子、儒家迷之流的他系同學,對鄭和曾來說,是密友,討厭鬼,營隊同事,曾經的情人。

回到星期三的車程吧,鄰座的黑衣男士把玩著掌上型電玩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發出聲音時我將視線無意識地投向窗外,才發現列車行到和仁、和平一帶,公路鑿穿無數的山脊,火車也一樣會經過隧道。斷訊之後,我一路發呆,窗景忽然滯留在好長好長的黑暗裡,然後經過一片月台,松山原來到了。

愛情,我想難免是有幻覺的。離開曾同學的家,一路迷失方向,又漸漸迫近住處時,我不禁這麼想。投射理想的自己、對未來的期許,以及某種構築在幻覺之上的渴望。我在腦海中追溯和友人零星的對話,有時候非如此不可。得要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再確認才行。倘若不是因為悅耳的歌聲,不是因為今夜星光燦爛,不是因為山嵐雲霧恰巧存在,不是因為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而是因為一些更現實的,談話的頻率、手心的溫度、不慍不火的脾性、值得託付性命的存在……如此真會比較好嗎?畢竟,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會出現一個以上的、巧合存在的複數。

但終究不是在衡量孰優孰劣,有時候真的就只是因為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在這一個生命切片中,眼睛單獨地、只凝視著一個遠方。

這是選擇的問題。我想我註定要學習這樣的凝視。凝視一個遠方。凝視和自己的生命截然不同的一個他者。凝視從表像可以得知的心靈訊息。凝視他人行動在我心裡投下漸漸拖長的影子。學習在別人心中、我所具有的份量,玩味這份輕薄,並且將這回事當成藝術。

事實上,過客們都匆匆地投下了影子。我想有一些人,他們唯有一個去向,一個目標,生命經驗宛如一場漫長的求道,那是一幅有善惡、有是非、有成敗高下的風景畫。但以我為屬的這個群類,我們的方向四通八達,去哪裡都好,看見一條路,便這麼地走了下去,隨他峰迴路轉,在陰影處歇息然後疲倦,在這幅畫裡是沒有成敗是非的。我難免會臆測你的心思,揣測你是否會傷痛於我的無情。也許我在內心的深處,還是希望總有一天你能夠諒解,諒解像我這樣的一個存在。

也只能這樣了。關於我現在喜歡的這一個人。我在乎的不是相見或者不見,而是一些其他的話語。也只能這樣了,學習玩味自己在別人的心中所具有的份量,學習將這回事當成一門藝術。我們總是在學習怎麼樣描述的,關於今天的蒼涼或者昨天的快意。昨天在車途上,我忽然地想起了二○○二和二○○三年的寒訓,我的確是難以在情感上臨召回那個瞬間了,只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回事。

等待的日子是有些冗長,有時候也希望愈長愈好。騎車回家開了門,看到螢幕上閃爍著一些視窗訊息,我在乎的不是相見或不見的機緣,我在乎的是此情此景到底能維持到哪一個遠方,每一個當下,我都希望珍貴的事物永無止盡,然而事實終究是它們鬆開了我,或者我們鬆開了它。想念你,想像你,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地鋪排也許總有一天能夠出口的話語,反覆閱讀日常細瑣的言辭互達,捨不得按去不再閃爍的視窗。

2009年11月22日 星期日

對酒精的感想


學長說,電腦不可以亂灌 Alcohol,會和網卡之類的東西起衝突,
Vista版本更是萬萬不可。



錢櫃的桶裝三千西西啤酒桶喝起來像有摻水。
可能是桶裡有冰塊,啤酒倒下去時不是冰的。


喝了兩千西西,上了五次廁所。
正解:四百西西。


微醺真有安全感。世界很美麗,
又可以借酒裝瘋,抒解壓力。
(小惡:妳那個是抽了大麻!!!!
Ani:Hu~)



大家都不喝,下次再也不要點桶裝了,
自備瓶裝可。


我每次都要!


還是不要酒駕的好。

(小惡:正常的話會想說「幹冷死了怎麼還沒到」
全身挾緊緊一邊打哆嗦,醉的話就會是「好涼哦~」)

2009年11月16日 星期一

三峽老街

 半夜無事,忽然地,到汀洲街和書欣取了地圖,一時之間決定不了方向,到永和吃點東西再說。鴨血下肚,身體漸漸熱了起來,然後,順路便上了台三線。去程大概花了一小時,邊騎邊發呆,過了土城好冷,打消了往大溪去的念頭,停在三峽。凌晨兩點四十分,路上間或有車,都是厚重的衣物呼嘯而過。

老街十點後機車可以進入,但我還是停下來步行。有狗、有車、也有燈,老街裡的房子還是有住人的,不知道大門重鎖裡面是怎樣光景。經過興隆宮,一年多前來的時候,三峽陀螺隊正在宮前空地表演,好不熱鬧,有一個淘氣的小朋友笑得活潑,把陀螺甩上燭台,當時我手裡拿著一只金牛角。此刻夜裡到處無人,只見興隆宮門口立著一只看牌,寫了寫此宮沿革,大概是鼓吹信徒捐款吧。不過他的告示寫得很有趣,清水祖師是泉州人,興隆宮媽祖廟也是福隆泉州遷來的,原來三峽人是泉州來的,告示寫道:信眾有十二姓,分成七股,這七股內李氏算做小姓,和其他兩姓合為一股,顏氏、林氏、陳氏、鄭氏這些都單獨成股的,輪流主持供奉事宜。日軍入侵時三峽組成義勇軍抗日,興隆宮付之一炬,光復後重新購地重建,民國八十三年之後便是此地。看起來仍然在認捐中,一坪五十萬元。繞到清水祖師廟門口,便沒有此類告示牌了,只寫道今年度由劉姓信眾擔任爐主。

廣場邊有個人睡在屋簷底下,我走過去時他正在自言自語,我想這地方還真冷,走上江南風情的拱橋,三峽河面上風更冷,每座橋都有綿延的燈光,燈光的顏色是觀光地的風情。在橋上的亭子待了一會兒,闌干下的空白多處有人用麥克筆寫著「我愛你」或「我好愛你」或「XXX喜歡XXX」。現在想想,大概只有年少的情人會寫下這樣的句子,而真會去寫的,又以單相思為多。想著這點,也不太覺得有礙觀瞻了,我畢竟不是什麼專程為風景來的遊客,只是經過了坐在這裡罷。

騎車在更冷的夜裡回去的時候,我想著,若果真去了彰化,必要去北斗的李氏宗親會逛一逛,不知道平日有沒有開放,台北的我只去過兩次,不記得是福建哪裡,名字我想我是沒一個認得,要祭也不知道認誰為祖,但經過還是會想看看,畢竟我從沒去過那個地方。

2009年11月15日 星期日

屋頂上的那個女孩

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二○○七、二○○八交接之際,我在女九屋頂遇見的那個女孩。後來,我又見過她一次。那是一個月,或者兩個月前吧,在大學口正要走進菡庭時,一輛機車臨停路邊,女生從後座跳下,她的個頭矮小,很容易就判斷出是同一個人。她取下安全帽,全身顫抖,向車上男生大吼:「你幹嘛那麼兇!」男生發動油門,迴轉到對街,也是高分貝大吼:「妳管好妳自己就好了啦!」女生看他即將離去,邊哭邊大喊:「我五點在這邊等你啦!」那男的想必是聽到了,裝做沒聽到的樣子,理也不理地便騎走了,女生一邊哭一邊走上樓梯。我站在一邊,想著天下事往往如此。

當時我們站在屋頂最高的臨風處,站在避雷針旁邊,盡可能地裝做像平地一樣正常。我問她等下呢?她說看完煙火要去找人。我不說話。往屋瓦上更高的地方爬,非得要高處臨風,是有一些理由的。忍不住我對她產生一些同理,當時她爬下樓去,理清塵埃後要會面的人,是不是機車上同一個人呢?是有什麼理由,對方必須要在最重要的時刻缺席,然後又急急重逢?原因也有可能很正常,也許出於我們自己,寧願自己坐在我們自己虛懸的那個位子上。年節往往引發最真實的感觸,我們想念的是誰,沒有任何一刻比此刻還要清晰。

玩味著那句「五點在這邊等你啦」,想著這裡面還擁有的未來,哭哭鬧鬧有時候只是一種進行式。我不會知道她是怎樣想。

空轉

走了一趟台大,還書、借書,行程失敗,圖書館閉門了。品銓全身焦躁,仍陪我到捷運站買了張悠遊卡,聽說達維現在是聲韻學助教,想也想不起來的聲韻學,有達維在,我覺得這堂課也是真夠簡單,但仔細想想,沒有達維在,這堂課也真是夠難。

我想我也是有些焦躁,常常自言自語,漸漸想起清水斷崖。唉我想,腦袋裡的空想,有十之八九都是空轉。書欣笑我老是未雨綢繆,但除了這些空轉,拿什麼打發時間?本來開啟這篇日記,是有點主題要說的,但寫到這裡,心緒變成茫然無措,就牢騷到這裡。

2009年11月12日 星期四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取得R的電話之後,依約在十點打電話給他。我也記不清R是什麼歲數了,二七、二八總有吧,聽他說他還沒當兵,我著實嚇一大跳。這是我第一次和R的通話,也是第一次和一個所謂「陳的朋友」交談。我和R畢竟從來是互不認識的,只有一些側寫和訛傳,我不在乎我在訛傳裡是什麼模樣,哦也許我在乎,但又有什麼辦法?

R對陳的理解是正確的。事後想想,也許我聯絡他,最重要的是確認這一點。其他,R是我們的長輩,「建議」或是「交代」的舉動本不合宜,能說的話並沒有很多,倒是R告訴我很多他的想法、他的分析(關於他的模式、他的思考和他的態度),如此言語形式,的確像是我在網路上、朋友耳中訛傳的R。最後,R提到了他對「我們」的感想,「我們」指的是「女人」,在這裡例子裡,就是「和陳交往過的女人」。我當然在乎,但我不能不去忽視我的在乎。總之,對我而言,只要陳好端端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其他的,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話雖如此,掛上電話的那一刻,真正的感受是:即使他不再好端端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也沒有什麼我不我的了,總之。只有這樣了。


時間軸上的記錄:

二○○七‧十二月二日。一種形式的交談。

二○○九‧十一月一日,正午。原本預定到新竹會面,電話取而代之。含蓄地傳達,許多重要的意義傳達錯誤,也未能被接收。

十一月六日,子時,能傳達的都傳達了,對話持續數個小時,最後一次通話。關於這裡該記錄的應該有很多,但記憶和描述都是虛假的,陳最後說:「我現在明白,有些承諾是會變的,但我還是想告訴妳,有些承諾不會。」當時我坐在地板上,一瞬間迸發了眼淚,又很快地停止。情緒平復後,通話維持,持續到手機斷電,最後,我們恰巧談論一個關於學業的話題,但手機斷電,這個話題也斷裂了,不再繼續。

之後空白。十一月九日夜,想到我們最後的話題,不知怎樣的,就打電話給余峰,請他替我和學長聯繫。

十一月十一日,學長同意我在晚上十點後打電話給他,我用最後關於學業的話題起頭,其他的,便順著情勢說說,也有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時候。學長說:「但我們的交誼是純粹關於我們兩個人的學術未來的。」我說:「都好──也許我只是在講些場面話。」



同一個晚上,書欣找我去景美好樂迪,打電話給R之前,已經整裝完畢。對話結束後才姍姍出發,同行有其他三個七三年次的男性,都是書欣的朋友。在包廂裡坐定之後,歌過幾巡,才慢慢沉澱和R的對話。即使是一個生疏對象,但他仍然是一個對當下的陳抱著正確理解,也能夠與他互動的人,這樣的人在世界上目前只找得到一個,而我和他對話,在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一次。

為此我坐在那裡,情緒激動不已。也有蒼涼的沮喪,變得透明。間或思考著,回頭要不要寫信或發簡訊給學長呢?就寫點感謝的話,或者是總括,或者是其他的雋永小語,或者只是意思意思。

今天我最喜歡的是Tizzy bac「我又再度依戀上昨天」。前兩天在網路上觀看「鐵之貝克」,輕唱時一度哽咽,是彷彿意識到了往後的陳,對他生發一些同理,和映射回來的自憐。接著,察覺自己以一個「重要身份」自居,好像一張專輯名字:「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別傻了,這只是自我意識過剩,就算我們的人生是一場大謬誤,那也只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在那裡我甚至突然間被某種衝動壓垮,一心認為──所有的難題事實都足以跨越,我可以改頭換面、重新作人,畢竟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方式了,而他此刻也能夠明白。我們會有溝通的可能性,可以痛下決心好好相處。於是我一件件清算了我過去做不到的事,一件件地證明,我現在做得到了,我可以坦率明確地表達:這是我想要的,而那不是我想要的。

然後,衝動過去了。我知道剛才說的都是假的,只是某種當下的氣氛,帶有情緒和自我陶醉的想像,我不會因為任何原因暴露自我,不會痛下決心,不會改變也不會成為更好的人。況且這些根本不是無可忍受的理由。但要承認還是太困難了,彷彿承認自己終究是一個時間流淌中隨波逐流的凡人,承認自己是易變的、沒有堅守到底的驕傲與勇氣、不能始終如一。不愛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我確實不能負荷太多宣告
  梧桐葉的寓言,梔子花的
  傳奇──我甚至已經不再觀察
  不再尋覓,只想快步走入水中
  完成已經不可能完成的旅行

怕只像是一面不可逾越的雷池吧。不需要寫信給學長,和陳有關的事也該全部停止。不是忘卻,不是不去在乎,不是有所結論,只是停止。騎車返家時,我和後座的書欣簡短地交代了狀況,我說:「我不再談論他了,結束了。」


以情人自居的描述就停止在這一行。此刻,不知為了什麼,我在心中默讀《漫長的告別》最後幾個章節,琳達‧洛林向馬羅提議結婚,馬羅說:「十年後妳也許在街上跟我錯肩而過,心想妳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我──如果妳會注意到我的話。」琳達咒罵、琳達生氣、琳達哀傷不已,琳達說:「我已給了你有生以來最大的恭維,我求你娶我。」馬羅:「妳已給過我更大的恭維。」然後他們和平地飲用香檳,琳達掉了幾滴眼淚,馬羅知道,她不是為了他哭,只是到了想掉幾滴眼淚的時候。

補妝之後,回頭琳達是笑著的,她說:「抱歉我哭了。六個月後我甚至記不得你的名字。」

馬羅:「我會自我介紹。到時候我們再共飲一杯」

「像今晚一樣?」
「永遠不會再像今晚了。」

2009年11月11日 星期三

兩種渴望的相似

昨日與余峰談話,又想起創作這回事。說也奇怪,他提到「至少身在一個創作的系所,在這裡,比較能夠把創作本身當成一個重要的話題來談論」,細細回想這寥寥幾句,在大學時期也說過的,且懷抱著這種想法,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或者小心翼翼地表現著。

但是我幾乎想不起來了,非得想要描述出來傳達出去的渴望,和非得想要被愛的渴望,其間是否有著相似之處呢?以至於對其中一種感覺感到混淆的時候,對另一種亦感到模糊?

另一方面,這些日子以來,我感到我變成用另一種方式看待事物了。對於自己切身相關不能更重要的事,無可避免地判估其未來性,把做得到的與做不到的一刀隔開;對於其次的,便隨他們去吧。我問余峰:「你也有這種感覺吧?在時空差異那麼大的條件下,難道年齡就是最關鍵的因素嗎?」他沒有多想便直接說:「也許是朋友四散而各有自己的生活,自己也是這樣,完全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吧。」

(我忍不住想起大二三之交,我與此人的對話、交誼,與各自的低潮。雖然於我而言,他人的遭遇仍然是一個謎,但我還是忍不住判斷了--終其一生,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以貫之的主題。他人與我的主題會有相似之處嗎?或許有吧,大概有吧,畢竟我們都共存於同一個世界。)

那是什麼呢?我想我還是失去了一定數量以上的詞彙,以及某種表達的渴望。至於那種非得想要傳達出去被接納的衝動,我想,最重要的差異,便是不再飢不擇食、寒不擇枝。不會了解的人一輩子也不會了解,那和我們互相之間的緣份、情誼,愛的與否一點關係也沒有。反過來說,便像「大河戀」裡牧師最後的言語:我們也許終其一生不能理解我們所愛的人,但這份憂傷一點也不足以阻止我們愛他。

原意大概是這樣,但「這份憂傷」相關的詞辭云云,完全就是我自己一筆添加的,牧師才不會講這樣的話。因為我難免實在想說──啊,這份憂傷。

2009年11月2日 星期一

麵嫂

早上被陳先生的電話叫醒,時方十一點,後來繼續睡,就做了一個幸福的夢,這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在夢中就立刻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實在太幸福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後來就進入了另一個夢境,然後就醒來了。甦醒之後第一件事,是裹在棉被裡先一點一滴確定真實的觸感,然後一一比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和可能發生的事。可怕的就在於它太真實,這次做的夢,沒有時空擾動、沒有翅膀、沒有跨時代的場景、沒有悲劇、沒有別人心底的聲音、沒有追求也沒有命運,完全就是卑微的現實裡可能發生的事,窮盡人一生的努力,有可能追求到的幸福。

也就是希望。

我想我昨天晚上真的是喝醉了,因為我立刻直接去睡覺,幾乎沒想到醒來的事。儘管有那麼多事沒有做,卻耽溺在自己的情緒裡,這就叫做軟弱。每個人的枕頭底下都藏著一把金剪子,騷擾我們的心的彌留的過去終有一天可以狠心剪斷,但屬於未來的絲線,卻沒有任何勇氣去確定另一端是否空無一物。若有小姑娘為漢嘉放著風箏,將他的臉孔一路沿線送了上去,那另一端便連結去了天堂。

本來只是要三言兩語帶過將醒未醒之際的彌留,卻落落寫了三大段,真是不可取。醒來之後我穿著木屐去吃飯,在建國南路巷子裡繞了一圈,決定走進麵攤,本來想在滷肉飯和板條裡二選一,最後卻點了蒜泥白肉飯,本來是以為就是滷肉飯的類似,但肉比較高檔,結果我看到廚房在燙豆芽菜,立刻大感不妙,最後端來的盤子上有:加了滷汁的白飯,上面覆蓋蒜泥白肉,配菜是豐盈的筍絲、豆芽菜拌蔥與醬、青江菜、滷蛋、油豆腐一大塊,我的心如斯冰冷。

打電話給小惡,她說她在士林,據說她今天去放風自己,本來想去三芝,卻騎到了北海岸。每個人枕頭下都有把金剪子,儘管我們說謊、隱藏內心、拒人於千里之外,都還是有獨門秘方。

遠水救不了近火,只好和老闆娘要了便當盒,把一切都裝回家去。雖然如此,忍不住還是要說一句--它真好吃!

2009年11月1日 星期日

星期四旅行

如果有一種時間的刻度能
劃定我們愛與不愛的界線
一切仍會是一樣的
星期一,相識於遲開的鳳凰樹底
星期四分離,之間有三天的時光
清醒與睡眠的光陰等長
我向後退,你便往前一跨

星期四適於遠行
有人踏上旅途,有人分離
有人臥倒在櫻花樹底
花瓣冰冷,泥土溫軟如昔
暗喻記憶就此生根
還會再發芽

全寫在星期二與星期三裡邊了
所有的原因與謎題
我們只用最短最短的一個晚上解譯
然後決定
生命就此孤獨
在星期四出發前,種下最深的想念
之後空白

也可能是萬象包羅的繽紛
但我們不再言語
因命運將不再偶遇於蓊鬱的行道
方向決定一切
一線隔開我們的愛與不愛
用某種時間單位訴說
星期日,我們慢慢地坐下
顯得冰冷,有一枚靈魂飄得很遠很遠
總覺得還有些什麼
但結束了

星期一,發現有一個人站在木棉樹下
羽絨托著一枚很小很小的種子
輕輕地,擊中他的心口
然後墜落
便是你了
我往前一跨,有人向後一退

星期四是註定
是希望,是柔腸寸斷的二十四小時
時間的河底昇起一座橋
有人踏上歸途於是有人傷心
剩下的三天比四天還要長
因為我們用最徬徨的心糾正過去
然後肯定
一切仍然無解
縱然時間往復
任何事都可以重來一遍
可以又靜止於一棵剛茁壯的小樹底
坐下,把所剩的時間託付給它
再來傷心

沒有痕跡

忽然 random 到 David Gilmour 的一首歌
雖然那個時候,Pink Floyd 已經解散了
卻彷彿像是放進了 Division Bell 的專輯
從第四首 Marooned 開始,一路撥到 High Hopes
歌詞會說:為何都已經過了那麼久,
欲望與野心仍橫亙在前
飢餓永不滿足,依然渴望對岸的綠草如茵
然而,行經的橋樑已然焚毀
只能於夢境重遊故地
旗幟永遠飄揚在更高的地方
就算現在所站立的位置是那樣地
無人能企及

(而你就會想到在 Roger Waters 帶領之下的 Wish You Were Here
它說:我是如此竭誠渴望與你同行,但我們不過是一雙迷失的靈魂
往復泅游於疆界劃定的水域,日居月諸,鬱鬱沈緬於昨日
愈來愈清晰的,只有唯一的渴望、恐懼、與焦慮──若你能與我同行……)

鬱鬱沈緬於昨日,紛雜的記憶傾洩而出
最後想起當時我們在戲劇裡朗誦的一首詩,
也許有人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有人記得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有千千萬萬的人念過它、知道它
用自己的脈絡熟悉它
我們的言辭中暗藏符碼,愈是在意的愈是有口難言
就像當我說:「真希望你在這裡」
那也許,在我的語境裡,已不由自主地嵌入帶有決絕意涵的假設語態
Wish You Were Here
你不在這裡

那些人、那些事如今還有些什麼要緊?
但有時候卻揮之不去,我們蓬頭垢面,在冬陽下踽踽獨行
穿越校園走進教室,裡面人們拉起黑幕分隔局內局外
音控不知撥放著些什麼,局內,有人拿著一封信
致力於咬字精準,一字字念出當時我們還不甚明白的言語:



我們心中都藏著千山萬水
蜿蜒曲折難以攀行
不是順著兩行淚水 就能找到方向
也不是藉著一聲再見 就能辨出歸途
我們迷失
是因為山岸水際
月出月落 沒有痕跡

杜十三,《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