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隱蔽在舞台上方的黑暗中,底下的定點夜光貼紙發出綠光,像是滿天繁星,忽然我明白到我是一個喜歡後台的人,和舞台、燈火、與掌聲隔著遙遠的距離,卻完全擁有了自己的瞬間。
星 期五下課後,帶著三天份的行李,前往牯嶺街小劇場和台大話劇社的人會合。除了之前看過的花蝴蝶劇組外,看到了許許多多經驗老到的技術人員,大部分是戲劇 系,或是藝術大學的人,一時之間八方雲集,正感覺到世界之小,我看見大我一屆,在北一戲劇社,但與資研社交好的小橘學姊以戲劇系二年級的身份出現幫忙燈光 定位。我自然是和小橘學姊交談不超過十句的,但世上有一種人就是這樣,不論交集如此之少,看過那一眼,風采神韻就牢牢地記住了,外在的樣貌都忘掉,卻還是 記得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餅乾學長的劇叫《亞細亞的花蝴蝶》,是他之前投稿文學獎的小說改編而成的,內容像是一場為紀念死者所設的告別儀式,之前的小說就很有戲劇的感覺,敘事上原 封不動地改編成戲劇,效果比小說文本棒多了!另一組是《39號女學生》,是改編自一法國短劇。那天花了很多時間在調整燈光,我本來以為我擔任音控一職,後 來餅乾才告訴我,我只要在終幕前的某一刻從上方灑下紙片就好了,好聽一點的名目叫做舞台執行。
調完燈光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完了,我們十個人:六名演員(一名不來)、我、餅乾、餅乾的妹妹、化妝師分頭搭車前往餅乾家。晚上在餅乾家,宜君學姊幫每個 人試妝,餅乾家比想像中高級許多,家中裝潢充滿日式風格,我大概一點就體力不支了,躺在他們餐廳的(偽)榻榻米上,餅乾來陪我聊天,接著就放我一個睡了。 在閒談那種心緒與心緒緩緩流通的氣氛中,我竟然有一種錯覺,覺得和餅乾當朋友也沒有關係,聽著餅乾訴說自己害怕被丟下的種種軟弱,我的同情心竟然有一時萌 芽,不過我很快就明白到,那是因為體力透支的緣故。
第二天六點半醒來,費盡千辛萬苦把大家挖起來。八點左右到達了牯嶺街小劇場,擔任舞台監製的耀華學長已經排好了一天時程表──大家都說耀華是一個非常兇的 人,我的確也在這幾天中看到他嚴肅的一面,不過我覺得他對我很親切,我想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的緣故──,雖然兩個劇組平分所有的時間,可是花蝴蝶劇組真的被 燈控耗去了太多時間。負責舞台與燈光設計的是威達,他是台藝大劇場設計系的學長,星期五晚上看到他在燈光下流汗,瞇著眼睛仔細估算角度時,有一種他很可靠 的感覺,但這種信賴感在星期六就全滅了。我覺得威達學長和餅乾學長,一個反應慢,一個習慣自言自語不聽別人講話,這兩個人在上方控制台中浪費掉了所有的時 間!最後花蝴蝶劇組是在零彩排的情形下登台的。另外有一件事說來好笑,由於害怕演員吃壞肚子,耀華學長宣佈劇場內只供應麵包,所以在第一天缺乏睡眠與蛋白 質的狀況下,每一個人都是體力透支的狀態,在登台前的技術排練中,我想說上去試灑個紙花吧,於是就請劇場的人幫我開了門,舞台上方是一個窄小的世界,大概 3x1公尺,堆著箱子,地上丟了一堆帆布,角落擱著兩支大旗,大概還有十分鐘才輪到我那刻,我躺在帆布堆上養神──醒來後已經一小時過去了,最慘的是,我 被鎖起來了!雖然從舞台上隨便大喊就可以叫到人,可是下方已經輪到另一個劇組在排練,只好打電話給王雄,請他叫劇場的人來幫我開門,真還是頗丟臉的。得到 自由以後,我就義無反顧地蹺頭去吃東西了。
晚上是首映,而首映很成功。《亞細亞的花蝴蝶》結束後,我們一起到前台去看《39號女學生》,39組的人除了演主角的餅乾妹以外,每個人都有很充足的劇場 經驗,整部戲說起來就是精緻!佈景和燈光也非常有設計感,演教授那人說出大量台詞時行雲流水的流暢度真是令人五體投地,每個人的演技都有極大的發揮,而且 幾乎沒有冷場,言辭上的機巧讓觀眾不停發笑(不愧是法國劇);相對來說,《亞細亞的花蝴蝶》啟用的都是沒有劇場經驗的人,而最吃重的主角說書人的發音不標 準,鼻音太重都是效果上的一大損傷,可是第二天中午場我坐在舞台上方的鐵條上時,我仔細想想:餅乾的戲的確還是能夠感動人的。雖然從一開始看他的小說我就 不喜歡,不喜歡的理由是小說中傳達出一種自溺式的焦慮情緒,由大量情緒的述說和贅詞的重覆表達出神經緊繃的焦慮感,而我喜歡的是大開大閤,去留無意的超脫 精神,我把焦點聚光在精神的層次上,卻疏忽了餅乾表達出的也是人類真性情的一環(說老實話,我崇尚的那種精神才容易流於矯情),事實上,為小說減分的劇本 效果,在舞台上確實了發揮了功效,和《39號女學生》的大方簡明比起來,餅乾的戲在舞台效果上玩盡花樣,音樂、燈光上都適度地傳達出了說書人(其實就是作 者餅乾)的內心世界,對於同性戀(故事是一名同性戀者自殺身亡)的探討雖然過於空洞,但那本來就不是劇的重點,劇的重點是深刻傳達到告別式的氛圍,並且以 瑣碎的記憶營造出強大的哀悼感,人物之間的互動也準確地傳達了疏離,若說真有設計上美中不足的地方,應該是舞台設計太過陽春,與燈光的確還是有改進的空間 吧。
首映時黃嗣軒也來了,餅乾的音樂是他基於興趣和朋友道義上跨刀製作的,雖然是第一次聽到他的音樂作品,但以認識五年的交情來說,的確一聽就有他獨孤路的味 道,就有一股他席地而作點著煙,一邊隨性說道:「幹,這就是人生。」的情調。這是我和黃嗣軒暑假以後第一次見面,我把美國帶回來的年曆送給他,他和我們一 起去摩斯續攤,然後他和最近脫團的王雄談了一下感情泛濫的人的感情觀,他說:「我大概再過兩年就沒有談戀愛的衝動了吧。」我哼了一聲說:「我兩年前就已經 失去談戀愛的衝動了。」王雄怒吼說:「李靜慧你閉嘴,你從頭到尾都是出家人。」我笑著並且在心中為我的扯謊功力暗爽。
國二時就認識黃嗣軒,那時我和他都是自溺(且很弱)的自以為文青,國三時我因為想要清理身邊事而和他絕交,高中時我們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圈,除了一些遙遠的 共同認識者外,平均一年會在路上遇到兩次,沒想到大學的交集倒是變得很豐富(且友善),真是意想不到的事,而且現在我覺得他這個朋友很夠義氣又很好相處, 總之就是他搭著肩和別人說我們是老朋友我會覺得很爽,想想國中時對自己未來的設想,回憶就是這麼虛偽的一回事。
星期六晚上回到餅乾家,大家差不多都累攤了,chozy和馨惠直接去住chozy家,我為了第二天要叫大家起床和留戀榻榻米的緣故,還是住在餅乾家,等浴室的期間和文聰聊了天,有一種合得來的預感。
今天大家都晚起了,七點半才陸續醒來,我和主耶穌先去和兩個女生會合搭計程車去劇場。劇場今天比較鬆散,我們反而是最早到的,而且麵包原則完全粉碎,大家都各自去買早餐。我為了趕明天的中國史課程,躲到二樓的會議廳去念奇異的人類學講義。
然後餅乾叫我去幫忙cue燈光,王雄說那個東西叫「cue點」,就是可以把每一個cue點的燈光都先存到電腦裡,演出時一個點一個點的叫出來即可,和中文 之夜每一景都要連推五個燈的感覺比起來真是方便得多。威達學長今天完全蹺頭了,我在心中懷疑昨晚餅乾是不是氣昏頭而暗中毀謗的疑慮消失,原來他真的這麼不 負責任,燈控變成是另一組的燈控過來支援的,我幫忙餅乾一個個對cue點並且記錄,終於有一種導演助理的感覺,不過我發現餅乾只要兩個人以上同時和他講話 他就會腦中一片空白;如果自己不能馬上掌握狀況並且人人都聽他的話,他會有顯而易見的氣憤情緒;且自我防衛心重,他人的建議會在第一時間直覺反駁(我覺得 他對於自己說了什麼和別人說了什麼都是毫無印象),這點在以後的相處上我決定要小心地提防。
中午這場感覺走得比較流暢,情緒也較為收放自如,不過卡詞的情形變嚴重了。倒是坐在舞台上方的時間,我細細地把這幾天新增的緣份想了一遍:
說書人文聰,日文三,也是今天文學院學生會的一員,公關部好像,總之是餅乾在系上碩果僅存的朋友,與他和餅乾的互動看來文聰先生是個有母性的人,長相和說 話方式都不討喜,但在聊天過後我想我可以和他相處得很好,而且如果真要認真參與文學院的事務的話,也許我們可以一起緩衝餅乾學長過於神經質的情緒。
邱振華,飾流氓男A,外號主耶穌,電機二,話劇社社長。一開始在排練時遇到時對這個人有一種敬而遠之的感覺(因為他的確善於飾演流氓),不過後來發現他其 實很好相處,而且為人剛毅木訥,還有在星期五他醒來之後竟然聽音樂打坐,然後開始做柔軟操以後(他媽媽是瑜珈老師),我就明白我對他突如其來的好感來源 ──這根本就是吉永史鍾愛的男子形象:高脁、鬈髮、身體柔軟!(不過漫畫和現實還是有一段差距,他並沒有那麼地體態輕盈就對了)我覺得認識主耶穌是一件很 值得高興的事。
康傑,飾流氓/六百三的男友/蔣哥,哲學二,應該是餅乾在建中時代的朋友,一開始覺得他是哲學系典型的怪人,星期日在後台因為無聊後小小談了天之後,我還 是覺得他是典型的哲學系怪人,不過比我想像地好相處(應該說是我和他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波長不合,因為我也是怪人),甚至在終場前的最後一次調燈光時,他因 為太無聊,還爬到控制台上和同樣無聊的我小聊了一下天(我和他請教何謂「哲學的證明題」囧),總之是個比想像中和善的人,順帶一提,他的女朋友是我歷史一 分組報告的同學,世界真小,還有,我覺得上大學以後和新認識的人裡面大概有50%的共同話題可以是黃嗣軒,黃嗣軒真無遠弗屆。
王雄飾一個叫做小王的小角色,台詞只有一句「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佰杉死了我還有什麼好活的」等等,王雄的哭腔真的很一流,無止盡的一流,不過王雄學長由於最近脫團,我由於個人的本位立場對他充滿不屑之意,所以這幾天沒什麼交集(而且他一直都在睡覺)。
鮑奕安,主角六百三(陸佰杉),戲劇一,他應該是餅乾的妹妹介紹的,是餅乾妹在成淵高中的同學,為人是有點油嘴滑舌沒錯,聽說之前愛遲到所以部分劇組不是 很喜歡他(不過他很有禮貌啦),可是他上妝之後真是俊美無比(可惜矮了點),裝飾上紫色羽毛後很有Velvet Goldmine裡的主角氣勢,哈哈,學弟雖然你為人似乎有點不誠懇,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可以在戲劇一帆風順,衝吧。
宜君學姊,服裝與化妝設計,我覺得服裝還好(雖然六百三那個羽毛fur是一百分),不過學姊設計的化妝真是太一流了,說書人的妝很有壓迫感,王雄的妝很京 劇,六百三超級妖媚,而且親切的宜君學姊勾起了我的戀姊情結,雖然我和宜君學姊最後一起許諾下次再見,不過我覺得下次再見的機會微乎其微了,認識這些形形 色色的人感覺真好,他們的確傳達出愛戲劇的「我們這一國」的氛圍,這三天彷彿置身另一個時空,可我終究不屬於那裡的,我要回到校園,回到我一個人的瞬間裡 去。
最後是餅乾,我明白餅乾已經把我當成他的朋友了。可是啊可是,我只把我自己定位成您「偉大的麾下」,我已經深深感悟像閣下這樣的人,雄心滿腹又善於自我詮 釋,我還是當一個遠觀的人便罷了,和閣下當朋友想必是吃不消的,即使你和我說「我從小害怕被人丟下,我最怕的事就是等到事情都結束之後,妳呀文聰呀就會丟 下我而離去了。」我還是認定情緣之間雙雙拋棄的時刻還是會來臨,對於舞台上方的一切,您還是太習慣了,我只過不上妝的生活。況且,一個人不應該對著朋友頤 指氣使,用「靜慧,給我時間」這種口氣來問我現在幾點,相處的這三天讓我認清我或許無法和餅乾當朋友的可能性,朋友於我,是互相尊重、互相幫助的平等關 係,對於閣下,我當一位易使喚、笑臉迎人的麾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