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7日 星期二

踐別小公子

公子上個月休學,約了今天吃飯。出門前,想想大概是高級餐廳,急急翻出櫃子裡洋裝,從櫃頂搬下流行冬靴,想方設法搭配都會風外套,再也找不出仕女手提包了。

搭公車到內湖,下車後發現公子報錯地址,又搭計程車轉乘。公子爸爸也在,餐廳太高級緊張度破表,撥開餐前小麵包時兩手發抖。公子說:「老師我有送妳禮物耶,只是拿出來爸爸一定會罵我亂花錢。」

當他拿出一個淺綠色蒂芬妮紙袋時,我發現我竟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尷尬得很。



開始去那邊家教,竟也是三、四年前的事。一開始教姊姊,當時公子國二,吵著也要上課。對公子第一印象脾氣差得很,另一個數學家教恐怕不怎麼喜歡他,常常話中帶刺。我教姊姊的時候,公子常常在房間另一張桌子上數學,他們家大,大人都住別的房間,偶爾有人吵著吃雞排或者飲料,就使喚菲傭去買。

姊姊畢業後,正式開始幫公子上課,那時候他漸漸學會收斂脾氣,成為個性隨和的小公子。(「小公子」一詞讓人聯想《蕭十一郎》角色,如此甚好。)小公子絕頂聰明,記憶力一流,反應快,習於頤指氣使口吻,紈絝子弟派頭十足。總之,後來證明,小公子個性不錯,甚至可以算對人很好,只是成長背景相差甚遠,許多價值觀與我們是夏蟲不可語冰。

家教變有趣之後,我在BBS上連載家教文,有人說像豪門保姆日記。例如,小公子興沖沖買了天使蝦卵,放在燈光下等待孵化時刻,凝視燈光的我漸漸睡著,小公子自行寫完習題,我醒來以後已是下課時間,小公子說:「老師,妳下次來,牠就是蝦子了。」不消說,整缸後來全死了。

有一陣子我們迷上朗誦,還要學國語文競賽前後搖擺、尾聲如波浪。先是小公子讀了朱自清的〈春〉,我說你咬字不清楚,用詩朗腔念了一段,小公子競爭心起,朗誦了一次又一次。念完之後,他說:「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好有表演欲哦!」又翻開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橋〉,生字太多,以至結結巴巴,最後就怒了,跑去表演跳舞。

有一次,英文作業是寫介紹因紐特人的文章,小公子說,他要來寫一個叫喬治的人誤闖時光機,與因紐特少女相戀。劈頭寫道:「I am George. I am born in 2335. I am 25. I am a ethnology research fellow. By the virtue of being a human, I decide to become the first guy traveling in the time......」

印象中看過最有衝勁的小公子是國三,滿心想進建中,埋頭寫了好幾本參考書。有一次寫著寫著,忽然頓筆悠悠地說:「人的力量真的好渺小,面對這整個巨大的生命,好像一點都不能去對抗些什麼……」

「哦?」

他繼續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從小到大的志向,一直都是成為世界首富。」

後來小公子考上附中,過了頗一陣子高中男生那種心猿意馬生活:參加各種熱門社團、唱歌跳舞、週末玩耍、整天玩手機,口頭慣用語日漸低俗起來,出現受歡迎與否的人際困惱。成績方面一蹶不振,考了幾次都最後一名。

和朋友去墾丁玩了以後和我說:「老師,我覺得好空虛哦,等車的時候,我們在海邊打發時間,我原本覺得應該要和情人一起做的事,結果都和這個學長做了。」

(我和某個朋友轉述這則笑話時,朋友激動追問:「什麼?!他們擁抱嗎?仆倒嗎?他們?」)

他無奈且語帶哀傷地說:「我們買了星巴克的早餐到海邊吃,吃完了以後就丟石頭、撿貝殼,然後星巴克的杯子被風吹走了,我們就在沙灘上追著杯子跑,老師,我覺得生活中每一件事都好無聊哦,我好難過…………」



我忽然想起他國中時有一次學校出了份作業,叫做「生涯規劃──發現生命中的彩虹」,小公子問:什麼是生涯規劃?我說:類似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為了瞭解這個問題,我們於是一問一答。

問:你喜歡的事情是什麼?答:游泳、睡覺、小說。
問:你擅長的事情是什麼?答:游泳、觀察別人。
問:你現在擁有的是什麼?答:錢和家族企業。
問:你的夢想是什麼?答:當一個最有錢的人,或是能躺著賺的人。
問:你的未來目標是什麼?答:接管家族企業,所以要學企業管理,也有可能發展運輸業。



上個月底,小公子忽然和我說:他決定要休學,直接到家裡的公司去上班。我問:你爸怎麼說?他說:他叫我想清楚以後自己決定。

一星期後小公子真休學了,語帶歉意地說:「老師妳這樣是不是就失業了?」我說:「其實也還好,但我不會再找新家教,就專心寫論文。」小公子說請我去他家餐廳吃飯,順便領最後一筆家教費,我們各忙各的,約來約去約到今天。

法式餐廳的大理石餐桌上,我問小公子:「公司上班還順利嗎?」

小公子興沖沖地說:「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做,我現在在存錢了,明年我要存到五十萬!我要買車!」

「哇,你竟然是要買五十萬的車啊,我還以為……」

「妳以為什麼?」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以為你要買的是那種紈絝子弟才會買的車。」

公子爸爸冷冷地說:「他就是要買那種車,五十萬是頭期款。」

小公子生氣地說:「什麼啦!很多人對mini cooper都有這種感覺但是就我對它的認識……」

趁公子爸爸走開的時候,我問小公子:「你詳細講一下休學的心路歷程啦,你該不會遇到什麼低潮期吧?」

小公子說:「沒有啦,其實就是在高中的時候,每天上課都在玩手機,我常常玩手機玩到睡著,生活超悶的。然後暑假的時候我去公司的業務部幫忙,九月和一些人去英國出差。每天都有好多事情做,我覺得,這種充實的生活才是我想要過的啊!」

「所以真的沒有低潮期?現在工作上也沒有?」

「其實工作剛開始時很低潮,每天都好緊張,每一件事都不知道該怎麼決定,不過現在也都適應了。現在每天都忙到八點回家,洗完澡就睡著,週末去工地業務部幫忙,有空就看業務教學的入門書。」

「那和以前同學還有聯絡嗎?」

「有是有,但他們想來找我玩時,我都剛下班很想睡覺。」

我問:「在公司沒有同年齡的朋友,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小公子說:「和同年齡的人相處才真的是很無聊吧,老師妳高中時難道沒有類似感覺嗎?」

其實,我被小公子的生活環境說服了,認為像他那樣背景的人,念高中也許真的看不見意義。小公子曾經問我會不會覺得他這個決定很魯莽,我說你是少數擁有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條件的人,既然如此想怎樣就怎樣吧。話雖如此,但是,整件事回憶下來,還是感到有什麼矛盾的地方。

最後,小公子邀請我參觀他們家蓋的高級單人套房。小公子走到櫃台說要參觀時,櫃台小姐緊張地說:「可是要先預約……怎麼會忽然想參觀呢?還是我先問一下……」

小公子說:「不會怎樣啦,就看一下嘛。」

我說:「他只是想炫耀。」

櫃台小姐立刻說:「那我知道了,帶你們去看最大的一間。」

站在彷彿是飯台一樣的套房裡,我說:「這房間裡沒有書桌──我是說,這裡沒有辦公桌。……這裡好像飯店,好難想像真得長期住在這裡充滿居家雜物的樣子。」

小姐說:「不會變成那樣子的,因為我們隨時都會上來整理。」

小公子說:「我本來想搬來這裡住,但我爸不准。」

我嘲笑他:「你就是需要住這種地方啊,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東西丟在地上需要撿起來吧。」



最後,小公子問:「妳畢業去嘉義時也會請我吃飯嗎?」

「會啊,反正你請太高級,讓我覺得就算請你吃吉野家也無所謂了。」

2012年11月19日 星期一

涉溪


周六,下午三點,卡社溪口,武界的獵人們說,在這裡道別,再八公里到巴庫拉斯。合照、告別,我們沿濁水溪往下,天色漸陰、雨水打著水面斑斑,卡社溪水冰冷,夾岸兩邊是深深的山豁。

十月,第三次遇見小圭,小圭是政大登山社,我和她說:登山到底是什麼樣子啊,我好好奇哦。回家後小圭寄來武界壯遊的網址,邀約一起報名。

十一月接獲通知,按小圭的指示借了溯溪鞋,她幫我借來55公升的大背包和羽絨睡袋。星期四夜,台中借宿小藍家,吃輕井澤小火鍋,星期五台中車站集合,正中午在武界下車,在武界發展協會理事長家午餐,之後走路。

走路時不思不想,有時候和旁邊的人聊天(大部分都是和小圭)。和小圭說:第一次看到爬山的故事,是Jon Krakauer寫的《巔峰》(Into Thin Air, 1999),報導喜馬拉雅山難。讀了之後就想:啊,登山到底是什麼啊?

「我還以為『登山』指的一定是要到達某個山峰去才算呢!」

「溯溪、古道健行什麼的,也算廣義的登山啦!」

小圭很像宮崎駿電影中的少女形象,娜烏西卡或桑。講到我特喜歡情緒激烈的情節,容易引起內心共鳴。小圭回答:「我不很喜歡,但也不會害怕或討厭。」(超像娜烏西卡台詞)

第一天步行里程很短,七公里左右。四點半,獵人們在小溪口紮營,青苔綿密布滿溪石,大家從吉普車上搬下帳篷和鍋具,開始準備過夜。獵人搭起營火後又用石板疊了兩個灶,其他組的瓦斯爐連水都還沒煮沸,我們用獵人的傳統灶已經煮完一鍋水餃。


以都巿來說時間尚早,溪谷裡的黑夜卻僅存火光。和名字與臉孔都仍記不清的組員們圍在火邊,交換一只湯勺翻動湯鍋裡的沸水,火太大時就和對面的人說:「把木頭拿遠一點。」水餃吃完以後又煮了一鍋高麗菜和肉片。

到帳篷裡展開睡袋,和另一位女生聊天。小圭和狗妹拿著睡袋出去,說要露天睡在營火邊。我們的帳篷正對營火,躺下後可以清晰聽見外面的談話。有人吆喝著開啟酒瓶,就爬出去喝了一杯高梁,雖然也想圍在營火邊隨意地聊些什麼,但真正坐下時又感到沉默深深一片。

一邊聽著人們圍在營火邊輪流說「我是……」一邊不知不覺睡著。睡夢沉沉之中有人拉開帳篷,小圭把睡袋丟進來,「下雨了。」狗妹從另一邊爬進來,我說:「啊,我把長褲晾在石頭上。」小圭問:「要拿回來嗎?」我說:「不。」瞬間睡著,雨聲滴滴答答。

雨聲滴答直到第二天清晨,找到石頭上溼透的長褲,穿起後在營火邊站著。褲管漸乾的同時感到臉頰也熟透,於是轉頭面向另一邊,兩三個人和我用同樣的方式站立,其他人拿細竹叉著吐司,釣魚般等待,臉孔一樣撇向一邊。

有個人和我打招呼:「昨天晚上自我介紹時沒看到妳,已經睡了吧。」寒暄中我說我是第一次參加壯遊活動,那人說:「啊,那很不錯,一開始就選到了輕鬆的活動。」我問怎麼說呢?他回答:「不用自己背帳篷和鍋具,重量就差很多了。」

出發時陰雨,走起路涼爽涼爽很輕鬆。睡了一夜,兩岸的溪豁意識裡清晰起來,真正感到自己是走在山谷裡了。緊跟雨傘少年的步伐──阿哲是暨大的學生,上個星期自己獨自將路程先走一半,穿背心露出手臂,下雨後走到哪裡都撐傘,剛開始大家叫他阿哲,後來就叫雨傘少年。我在他們管叫天堂路的地方跳來跳去,覺得溯溪鞋底真止滑;拍照後發現鏡頭起霧,相片裡看不出景深;一腳踩進爛泥弄髒整支褲管,涉水後又沖得乾淨;有人近身時候微起競爭之心,不自主加快速度,直到看見瀑布、巨石、或美麗山豁,才想起:「重要的原來是這個啊!」



走過一處叫「石城谷」的地方,工作人員說:「以前這裡的石頭有兩層樓深,現在泥沙淤積,白色的石頭只露出上面一點點。」

後方有人呼喚我們幾個回頭。原來獵人們在對岸起灶煮飯,雨勢太大,獵人用塑膠當火種,布農人巴度說:「這樣很快,只是很臭。」進篷取暖的人撐不過幾十秒就必須外出呼吸,四個鍋子煮麵煮飯煮咖哩,可能是我機靈又無恥,飽到不能再吃的時候,還有一半的人正在苦等第二鍋米飯煮熟。


有人圍坐在火邊打從心底讚嘆:「這樣好好玩啊!」獵人也是打從心底歎一聲唉呀:「沒下雨的話更好玩呀!」

兩點半又出發,三點走到卡社溪口。武界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和兩位獵人站成一排,和我們道別,說到另一邊有巴庫拉斯的人接應,今日我們從仁愛鄉跨界到信義鄉,還剩八公里。



小圭說:卡社溪的溪水很冷很急,(我問:為什麼卡社溪水很冷很急?小圭說:可能從比較冷也比較高的地方流過來的吧。)所以這裡的水也變冷了。

隊伍漸漸拖長,領隊阿泰好幾次叫雨傘少年停下來等。四點半,阿泰呼喚雨傘少年時他已經渡溪,我們幾個人停下來等,旁邊有人擔憂地說:「天要黑了。」另一個人說:「必須再走快一點。」

阿泰過來時,剛才那人提出想法,阿泰招呼大家集合,說接下來分成兩隊,男女平均,渡溪時一起,兩隊間隔不可以超過五十公尺。

如此,雨傘少年先探水深(仍然撐著雨傘),然後兩批再輪流過去。岸上的人打燈照亮水面,小圭不斷提醒:要順流斜切過去。但實際再走的時候,總不由自主橫切最短的路徑,帶兩支登山杖的阿杰站在溪心守著抵住中流,溪心水急,總得立在中流等後面站穩,死踩底下滾動的溪石,大腿用力,緊拉兩側的肢臂。

如法炮製過了三、四條溪,雨水不斷的同時溪水亦漲,溪心等待的時間愈來愈長。終於雨傘少年帶頭渡過一條湍急的溪,走到一半,阿杰叫他回頭:「別再走了,水深都到腰了。」

和我同組的女生緊張地說:「為什麼要折回來?再走下去就到了呀,不是說只剩一公里嗎?」

「天黑了,不能冒這個險。天黑又沒有過夜工具,已經算是構成山難的要件了!現在唯一可以想的是,民宿老闆看天黑會來找我們,在這之前我們必須有過夜的最壞打算。」

「這裡根本沒地方可以過夜吧!我們又沒有帳篷!」

阿泰問其他工作人員:「我們有帳篷和瓦斯爐嗎?」回答:「都在吉普車上載走了。」

阿杰說:「我們沒有本錢再冒險過溪。」

阿泰說:「總之,還是得有人先去找民宿老闆,幾個有體力的男生和我過去吧。」

幾個高大的男生站出來,和阿泰一共五個人。阿哲踏進水裡時終於將傘收起,有人說:「你實在不要再拿雨傘了吧。」接過來交到岸上。阿泰回頭和阿杰說:「這邊麻煩你。」我們站在岸上,目送他們很快地走到彼岸(水深不過到他們膝蓋以上),他們一派輕鬆的樣子引起幾句「何須止步」的聲音。留守的阿杰說:「還有體力的,和我去找可以避風的地方。」我看見小圭和阿杰走了,就急忙跟了上去。

約十公尺旁有一處山壁無風也無雨,僅能容下五六人。阿杰叫我回頭讓人們移來避風。我走回去時,看見遠處閃起幾盞燈光明滅,人們興奮地向白色的燈火呼嘯:是車來了、在這裡、嘿喲。阿杰走過來和我說:「好像只是剛才那些人。」定睛一看:白色燈光旁邊一圈紅色,是雨傘少年頭燈的樣子。

我們三人繼續往回走,石壁都是溼的。到了一處亂石灘,小圭說:「這邊太遠了,不能離我們分開的地方太遠。」阿杰說:「是在找過夜打算的地方,先繼續吧,遇到河岸再回頭。」小圭說:「我先在這邊等。」

我和阿杰往下,途中,阿杰問:「過河比較好嗎?」

我說:「我不知道,撐一下應該也會過去,不過剛剛講的是不能冒險吧?」

「嗯,我們沒有冒險的本錢。」

「我沒經驗,不過我想,就算留到早上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有人被沖走就不好了。」

「是。」

無功而返,阿杰說先讓大家移到剛才的山壁,一直淋雨也不是辦法。

「等下就直接開始進行過夜的準備了嗎?」

「是啊,又不知道那些人什麼時候回來,先打算過夜吧。」

阿杰蹲下來拼石頭準備生火。我走向人群,看見遠處再次閃起燈火,人們呼喚阿杰回來。剛剛先遣的魷魚哥站在後面,問他如何,魷魚哥說:「大概過了三條溪,就遇到民宿老闆來找我們,老闆問了我們過河的方式,說難怪我們走不快。他會帶我們過去。」

有人問:「大概還有多遠?」

魷魚哥頓了一下:「老闆說還有一段路。」

「你們剛剛渡溪都沒問題嗎?」

「當然還是有互相拉一下。」

民宿老闆小宋和大家說:渡溪要斜斜切過去,順著水的力量往下走,不要和水流對抗。這裡最急,分批來回帶過去,後面就沒什麼問題了。

老闆小宋每帶一批到了對岸,又立刻走回來帶下一批。跟著小宋一條一條河過去,大概又過了七、八條。有人帶路,心情輕鬆許多,但疲憊也漸漸起來,溪水漲到腰腹時得咬一下牙,走過溪心時咬得更緊,儘量不思不想,到了岸上就等小圭倒出雨鞋裡的水,真累就和身邊的人說一兩句話。

團裡面有另一人與我同名,複姓張簡,許多人問她是不是客家人,她走在我旁邊時,就和我說了張簡氏由來的傳說。

無論在此岸或者彼岸,依然點燈照亮水面。小宋邊走邊說他來到這裡開民宿的故事,細數巴庫拉斯的青蛙品種。最後一段路,小宋說水漲太高了,繞高處走吧。我們爬上石壁,後方不時喊聲慢一點,回頭看見白光點點,山壁上爬行一條發亮的蛇。

爬下山壁看見小宋的車,小宋讓大家把行李卸上去。民宿在更高的地方,一步步低頭走路,猛一抬頭,發現前面依然是雨傘阿哲。抵達民宿時九點,和小宋相遇後又走了三小時,當我看見石板屋造景、庭院和灶火,瞬間感覺超現實,疲憊則是在洗了熱水澡以後變得如影隨行、揮之不去。

  ※

周日早晨八點,棉被裡醒來,行李散落枕頭邊,沒一樣乾。昨夜洗的衣物在露水中更加溼透。吃早餐時看見阿杰把液態繃帶放在桌上,拿起來擦了腳底的磨傷。小圭稱讚我體力很好,內心起了不合時宜的驕氣。

事實是寸步難行、肌肉僵硬,一邊彆扭地走路,一邊觀察別人是否也有同樣的彆扭。小宋帶我們繞了一圈巴庫拉斯的布農族舊部落遺跡,還有他的水力發電機,聽小宋講民宿建立的經過,彷彿也聽見原漢之間土地經營素來就有的那些問題。

重新背上行李,穿上溼掉的襪子,套上溯溼鞋。說也奇怪,重裝上身以後,彷彿啟動什麼開關,力氣全都來了,腳底和大腿的磨傷變成了另一個身體的事情,稀薄又遙遠,與我無關。繼續往上走,溪水降落到視野底部,走過虹橋以後山徑變寬,再轉三個彎,看見三輛小巴排隊等候。旅途就此結束,僅剩吃飯道別的尾聲。


  ※

週日下午的台中車站超乎想像擁擠,每個人聽我說還沒買票都露出同情微笑。在廁所前的人龍又遇到阿杰,阿杰也露出同情微笑,指示統聯如果沒有,就去試試台中客運。

我和小圭擠向櫃台,統聯說午夜才有座位,台中客運櫃台則是當場買到了票,這、這……以結果論來看的話,比在溪谷裡拿出火種還要及時雨啊!

陪著我排隊時,小圭問感想如何。我說:「謝謝妳邀我來,我一直以為登山是一件門檻極高,要受過很多鍛鍊的人才能做的事呢。」

小圭說:「那是因為妳都看『巔峰』那種書啦!」

我們道別,說背包和睡袋曬乾以後再還她。

外套都還是溼的,客運冷氣強大,我邊發抖邊用手機連網上逼,閱讀台大版上紹興社區討論。有個人說:我對這件事是支持的,但也許我有奇怪的潔癖,一些外圍支持者的言行讓我無法認同,我不會再去了。另一名我認識的學弟回應:這種對外圍支持者同質性的「純淨」想像,恥於與之為伍,才是容易放棄、容易流失朋友的原因。一個運動要成功,不是去討好那些優質理性、非常確認自己每一步之後才會行動的人。反而是要召集那些不一定那麼謹慎,卻願意在行動中逐步進入運動脈絡,進而理解運動目標與策略的人,行動絕對不能落後於理解。

因為太冷,我只好關掉手機裡的理性討論,改看螢幕上易於熱血的電影(殺戮、激情、英雄主義)。站在家門口摸索鑰匙,門裡面傳來室友看電視的笑聲,我打開門,和客廳裡的人說:「我回來了。」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宴會

我穿了不合時宜的衣服去赴宴,隔壁的年輕醫生看見我坐下就親切地說:身上的浴袍可以脫下來了。

經商的人帶了一瓶紅酒(他說他家有很多)。我坐下以後,服務生從右後方斟酒。他們說了彷彿希望別人發笑的句子,但我聽不出其中的幽默之處。

餐桌存在於各式各樣的宴會,人們環坐周圍,用筷子夾起食物,談話同時維持禮節,尤其是旋轉餐盤的時候──小動作最能體現──比起侃侃而談,沉默更加禮貌,但完全沉默是不禮的。如果有人做了什麼,你要記得說謝謝。

說到黑色領帶上有紅色花紋時,有人問:為什麼不乾脆戴全紅的領帶呢?女主人說:全紅的領帶戴起來好像不好看。另一個人說:他有紅色領帶,可惜他沒戴。教數學的老師說:結果只有她一個人穿了全紅的衣服。

  ※

「最近我看了一則廣告,在講一個小孩背上長了一對翅膀,因為這樣遭到同學排斥,所以不敢去游泳,他在家裡一直撞牆壁,想弄壞那對翅膀……」

某位夫人問:「到底是什麼廣告?」

教數學的老師說:「國泰的廣告。他因為被同學嘲笑,不敢去游泳……」

「到底要講什麼呢?」

「它最後其實是要告訴我們,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不過這是個虛構的故事……」

「為什麼要講這些讓人不懂的東西呢?」

「其實我一開始看見這廣告也完全不懂要講什麼,所以一直看到了最後……原來它是要說,每個人本來都是天使,天使拿下翅膀所以變成了人類。」

老師的兒子笑著和姊姊說:「太高深的事情我都不能懂。」

夫人向桌子的另一邊問:「這盤剩下兩個,你們要不要吃完?」

「裡面泳池的教練把這個道理告訴大家,幸福是愛他所擁有的,並看見他們的美好。我們常常都想要去追求一些幸福啊,但是它是和大家說,愛自己擁有的那些……」

「這些道理五十歲以上的人才懂吧!太年輕的人你和他們說不要追求,他們聽不懂啦!」

某位政治教授說:「的確如此,不過,那廣告看起來不是很舒服。」

「為什麼不舒服呢?」

「讓人看不懂的感覺吧。」

「我覺得撞翅膀那邊的畫面也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

「聽起來就是奇怪的故事啊。」

一位年輕的公衛系研究生插話:「現在很多廣告都不明不白啊,像那個行政院經濟提升的…… 」

「網路上有人拍了一模一樣的廣告只花了一千多元,你有看到嗎?」

「有啊。」

另一個年輕人問:「什麼意思?」

「就是網路上有人拍了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廣告,包括燈光、餐費等等,只花了一千多元,但是政府花了一百萬……」

在座的一位數學教授說:「這樣說不合理吧,廣告是有智慧財產權的東西,怎麼能說重拍一次一模一樣的,就看得出花多少錢呢?就算燈光效果一模一樣,第一次拍的時候,也許是拍了好幾次才拍出那樣的效果,這些創作成本也應該要算進去才對……」

「嗯是在說像企劃等等這些東西也要考量吧。」

「現在很注重年輕人的創意,要年輕人要表現自己的創意的話,就要拍出新的東西來才叫做創意啊。」
 
公衛系研究生說:「不過,它的本身就是要引起多一點人關注這個消息,無論如何,大家現在也都在討論了,所以原本的目的應該算有達到。」

「是在講那個廣告嗎?」

數學老師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這個廣告時,一開始不明白它的意思,所以一直看到最後──我很少會這樣子的──後來就覺得很有意思。」

  ※

白天,我穿了同樣一件不合時宜的衣服,去赴另一場歡樂的宴會。乙莉莎一看見我,就叫我脫下罩衫讓她看看,她說下半身穿長裙的話,上半身就不適合再穿寬大的衣服,只能二選一。

我坐下來看乙莉莎的成果發表。每個人上台分享參加課程後改變了什麼,他們先大喊自己的名字,大喊自己是個熱情有愛的人,同學們就會鼓掌,並且說我們以你為榮。

乙莉莎兩週前忽然深夜來訪,讓我簽了課程的報名表。確認乙莉莎會幫我付錢以後,我便一口答應下來,我知道我為何這麼做。

我坐在那裡,乙莉莎的另一個朋友來和我說話,說課程是她介紹的,問我什麼時候來參加,我說已經預定好,如果口試遇到意外的話會再延後。朋友說:「如果要口試的話,我就更加推薦妳先來參加,因為這個課程會讓妳看見更多的……」

「我了解,然而如果有所意外的話,還是要……」

「妳的口試是什麼樣的口試呢?」

「總之有各式各樣的考量。」

  ※

乙莉莎花了兩個月學貝斯,和課程的同學一齊表演。乙莉莎看見我來了非常高興,她彈貝斯的時候,其他的朋友搶到前面幫她合照。

主唱站在前面的時候,彈貝斯的乙莉莎輕輕地和著拍子。為了看見她的臉,我從左邊換到右邊。

成果展的同學們合唱班歌,許多人肩並肩很激動,親友為他們拍照。看見他們肩並肩的樣子,我忽然分心了起來:為什麼要站在台上呢?舞台是展示用的,但是感動為何需要見證?

我想起和我一起分享感動的朋友,二○○三年的冬天,松山農會。為一件的事付出一切熱情,親眼看見它的完成。

  ※

又回到街道上時候,忽然想起大學的一首少作。過去我花了大約三五年的時間,思考感動結束、情誼消散的原因,許多故舊曾經在餐桌上給我意見,然而,愈和他們交談,我就愈相信了自己。

曾經有朋友問我二十六歲的感想。我說:「既然都已經二十六歲了,除非我自己願意,否則我不想說的,沒有人能問出來。」

    那是一場我們等了又等的邀約
    經由季節輪替,在一去不返的時歲裡
    偶爾發生,偶爾寂滅

    像個傻子,我也
    穿上手工縫製的蕾絲禮服
    把鞋子漆成銀的
    能戴上的都戴上
    在鏡子看見自己
    練習重逢笑語
    然後
    衣服便志得意滿地走了出去

      ※

    那是一場過於清冷的雲集
    誠摯的多半戴錯面具
    偽善的選穿童裝出席
    衣服如魚得水,擺著姿態和
    另一位女裝攀談
    「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時候……」
    「我後來戀愛了,現在是第四次……」
    「你們後來聯絡嗎?……啊
    說人人到。」珍珠胸針抖了一下光輝
    亞曼尼從台階走下,像以前
    和衣服寒暄、敘舊、在月光下被照成雪白
    像兩件貼身內衣
    「海的那邊……」衣服怯怯想問
    有嗎?人魚公主?玫瑰夜鶯?神燈傳奇?
    「當然,」亞曼尼贊同她
    「那邊是另一個帝國。」

    衣服想討論歷史裡的公案
    想提及另一些光裸的話題
    然而泉裡養著金鯉魚
    話題旋了又旋,總是三言兩語
    亞曼尼隨意拾起一顆螺貝
    「妳聽,這是我錄了好久的……」
    衣服靠了上去,聽見滿月的海潮

    珍珠胸針閃了閃
    衣服終於感傷地說
    「也不過才這麼些年……」

      ※

    我們已經學會化妝,卻尚未千錘百鍊
    仍然飲酒熬夜,又還沒良心泯滅
    一場拘於時序的慶宴
    不是因為甜膩的糕點、錯置的明月
    而是我們忘了把自己放入禮服西裝
    褶進發光的布帛
    於是便這樣哀傷地留在鏡子裡
    等倦累的衣服們帶著酒氣回家
    面面相覷,才繼續哭了起來

──〈宴會〉,2006.3.11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他們熱愛電影就來討論……

「我在這個團體裡,都看不到我想要尋找的東西。」活動後雋同學說。

活動是上週三事情,話題得再回溯一點。考研究所時認識雋同學,歷史系應屆畢業生。修課關係我常常看見他們幾個人,有一天朋友介紹,一起念書。聯袂考上歷史所,共同目標消失,入學後分頭活動,交集結束。

沒特別原因,巧遇時機很對,碩二重新熟起來,常常下午遇見雋同學在走廊,兩個人都正要回家,就說:「去喝你喜歡的紅茶/奶綠吧。」雪可屋一坐兩個小時。

話題常是身邊人際離合,用敘史口吻:時間順序、因果分析、階級差異、時代氛圍。我和我所身處的時空。

雋同學是學術型人物,有一次我開玩笑:「我大概一畢業就會退化成一個不學無術只看暢銷小說的人,十年後講到妳的時候,就可以用炫耀的口氣說『我在學術圈內有個朋友』。」

雋同學說:「天啊,十年後我的朋友該不會可以分類成『中國史』、『德國史』、『西洋中古史』和『西洋近現代史』吧?」

雋同學偶爾和我講一些人,我說:「如果是我的話,根本就不理他們呀!」雋同學說:「水瓶座是不會輕易讓朋友消失的。」

人際問題上我有個阿Q心態,常想:如果我的朋友只有十個,那麼甲老是和我借橡皮擦不還的問題,顯然就是個困擾;但如果我有一百個朋友、七個不同人際圈,那麼和甲與橡皮擦的問題,就不過雞毛蒜皮。

雖然在我自己心目中,我孤僻古怪、一無可取。但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雋同學眼中,我大概是人際力強、朋友圈廣的指標性人物吧。

今年六月──說到六月,先說王志元在六月寫了一首詩〈六月〉:

  六月,所有期盼
  皆在隔日清晨毀約
  但這理當不是季節的問題
  這次我走過你身邊
  下次看見你背影就知道什麼是錯過
  那再下次呢?

  六月,我們說好的了
  連沒說出口的
  也算在內

今年六月,許多重要的事件中有一件不重要事發生──有個朋友的朋友,原本讀商,後來轉做編劇,將「寫作」認作一生事業,大學時一面之緣。那人事業起色,臉書上約幾個朋友,想組一個電影討論會,每月一次,一人一講。

有一次主題是義大利電影,碰巧想去,找雋同學壯膽。結束以後,和雋同學說:「真是不好意思,好像浪費了你的時間。」雋同學說:「還算有趣,那人算是有想法,只是發言方式不很禮貌,其實我會想再參加。」

我訝異雋如此回答。老實說,我十五分鐘就怒火中燒,只是沒說什麼罷。雋同學這樣講,我看做是一種雅量,常當課程助教,帶領大學生討論的人,對本質空虛卻充滿炫耀的侵略式發言特有的一種雅量。

七、八月浪遊期間,雋同學單槍匹馬赴第二次討論,主題是《藍色情人節》。我好奇問雋同學 《藍色情人節》 討論如何(因為我非常喜歡),雋同學轉述網路上資訊,一面倒意見是「那女的好自私,男的這麼愛她還不要」。電話裡討論一個多小時,雋同學說:「他們意見如同鄉民,要是妳來就好了。」

十月,討論會「用功」加碼,一次討論兩部。雋同學預約主講組合:Neil Jordan《亂世浮生》以及《冥王星早餐》。電影自行觀看,到場只討論心得,我和雋約週日共賞。

有一些作品,吸引不了你,卻引起他人內心共鳴;於是我們就透過作品,碰觸那些我們只了解一點點的人之心。十月二十一,一波三折,最後共用一組耳機,坐在雋同學書桌前。結束後我們討論久久,最後我說:「不過,該不會看完以後,他們最想討論的是:『所以他現在是同性戀了嗎』──吧?」

雋同學沉吟一會兒,說:很有可能如此。

週三,十月二十四晚。咖啡廳包廂裡甫坐下,聽見主揪人之一興致高昂地問:「欸欸到底有誰喜歡啊?」另一人說:「我都不喜歡,看了好不舒服。」有人舉手說還不錯,有人說不共鳴。

雋同學先介紹愛爾蘭與英國糾結歷史。(有個女生後來問:如果只是想談性別問題,幹嘛每部片都要扯愛爾蘭歷史啊,我根本就不懂那些,那些東西讓我好沒共鳴。)

水準如此,「所以現在是同性戀了嗎」之問題當然也出現,一位假扮資深電影愛好者的成員說:「從生物學的觀點來看,一個異性戀無論發生了什麼,是不可能變同性戀的。問在座的各位就知道,在座各位真的有人是雙性戀嗎?」

例子不用多舉。過了兩個多小時,我才想起早該脫身。刻意看了看錶,向雋同學說:「欸注意一下時間,差不多該走了。」雋同學冷靜地點點頭:「講完這個就走。」

離開咖啡廳,到附近的公園。雋開口說:「我們參加這個討論的目的究竟是……?」

我及答:「長見識。」

雋同學:「沒錯,我今天長了一番見識。」

我們在公園,把風度放到一邊,重拾語言的火與冰,大肆批評。「我實在不了解這群人到底為什麼要聚在一起討論電影呢?如果想要討論藝術電影的話,就一定會碰觸到挑戰主流價值的題材啊……」「其實品味不過就是一般主流的人,雖然只能接受文化工業產品,都還是喜歡幻想自己具有小眾品味吧。」

戲謔中帶點憤懣。快深夜,騎車送雋同學到家,我想起一種彷彿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和雋同學說:「其實我個人覺得,文學感動是一件很難分享的事,飽讀詩書的兩人談詩論藝,常常各講各的。不是因為知識的隔閡,而是感動太私人了。讀了一本書,到底產生了什麼感動、為何感動、內心哪裡感動,就算可用語言講述,終究難以轉達。遇見能夠產生同一種感動的人,幾乎是不會發生。」

雋同學說:「在這個團體裡,都看不到我想要尋找的東西。」

回家以後,我想起雋同學最後一句話,泛起某種哀傷。與今夜的假文藝無關,比較像是……一個人從小在一個家庭裡擁有一個房間,書櫃、床、桌子各一。走出去以後,先是透過家庭認識了一些朋友,再透過學校認識另外一些,想認識更多一些的時候,就發現到處充滿了牆壁和需要鑰匙的門。

在你認識的人裡面,有一些是你自己去爭取的,有些是命運配給給你的;有一些你喜歡,其他你不喜歡;有一些人你邀他進自己的房間,有一些朋友你心事向他終生不提。孤獨時候你感到應該還得有什麼才對,但全部就是這些。

2012年10月21日 星期日

簡單的生活

近來我偶爾會想到:這就是在台北生活最後的光景。這樣一想,充滿了不一樣的心情,並且,感到與故舊更加遙遠。

《雙城記》的終盤,營救達爾南失敗以後,勞雷先生向卡爾登轉述近況,兩人陷入長長的沉默。卡爾登忽然若有所思地問:「你的一生回顧起來是很長久的吧,先生?」

「我已經七十八歲了。」

「你生平始終有益於人,始終堅定不斷地做著事情;始終受人信任,尊敬,重視?」

「我自成年以來,一直在做生意。真的,我可說在少年時代就在做生意了。」

「看啊,你七十八歲了,還佔著怎樣的一個地位呵 。如果你出缺時,將有多少人為你而難過啊!」

「一個孤獨的老光棍而已,」勞雷先生搖著頭說,「沒有人為我而哀哭的。」

「你怎能這樣說呢?她不會為你而哀哭嗎?還有她的孩子不會為你而哀哭嗎?」

「噢,是呀,是呀,謝謝上帝。我說的話有點不對。」

「這確是可以感謝上帝的,不是嗎?」

「當然,當然。」

「假如今夜你可以實實在在地對自己的孤寂的心靈說:『我絕沒有得到一個人的愛心和依戀、感激或尊敬;絕沒有在任何人的心中佔一溫柔的地位;絕沒有做過什麼值得紀念的好事或有益的事!』那麼你的七十八歲就將成為七十八個可憎的重負了,是不是?」

「你說得不錯,卡爾登先生,我想是的。」

他轉過眼睛去望著爐火,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說道:「我很想問你一下──你的兒童時代似乎已很遙遠嗎?你坐在你母親膝上的時候,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對著其柔和的態度,勞雷先生答道:「在二十年前是這樣的;活到這個時候卻不然了。因為愈其接近終點,在圈子裡旅行的我,也跟出發點愈其接近了。那似乎是一種親切的開路和準備工作。現在我記起了早已淡忘的關於我的年輕美貌的母親的許多往事──而我已經這麼老了!──聯想到了我對於世故人情還沒有如此熟悉而我的缺陷也沒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時候的許多往事,我的心是深深地感動了。」

「我懂得你這種感覺的!」卡爾登臉上放著紅光喊道。「因而你變成了更好的人?」

「我希望如此。」

    ※

 每個人都像是自己人生的編年史紀錄者;同時彷彿也是技藝精湛的遺忘家。

我最近偶爾會回顧台北生活的起始:青春如汪洋恣意的高中時代──山裡面有我們幾個人的城,城裡面有我一個人的國──而後感到記憶流失、心思遲鈍,情緒就像是被過多毛髮阻塞的水槽洞口,咕嚕咕嚕地吞嚥著洗臉水,隨泡沫的破裂撒發出無以名狀的氣味。

與小璇約定見面的前一天。我經過大學口打點餐食,並且看看漫畫,想起和小璇的約會,忽然也就想起二○○三年寒訓結束的時候,幾個人在松山農會會場講台上告別發言時,帶著鼻音且情緒流露的談話聲腔。

原本我以為記憶永不褪色,僅需按照特定關鍵字檢索,便可召喚出色澤不同的情緒。然而事隔多年,當我的內心已經完全了無波動,情緒上的檢索衝動於生活中鮮少萌發,偶爾,好奇、或無聊,試著追溯「當時的記憶」,就好像是潛水在百慕達三角洲的底層水域,於各種罹難的殘骸中產生懷舊的觸感,卻再也想不起來「往事」究竟所指為何。

    ※

小惡說:清理衣物的法則,是打開陳封的櫥櫃,將那些兩三年以上未曾使用、亦不曾感到其存在的衣物斷然丟棄,毋需揀擇。因為負重有限,所攜前往之物就只能夠是那麼地多,不如果決。

升研究所後,這三年來生活中極重要友人的名單全盤刷新。比對以往,剩下不到五、六個名字。然而這五、六個名字之存在,實在也標舉不出其獨特意義,機緣所至,恰好而已。

生活向來簡單,鮮少前往缺乏前往動機的地方,對於不曾接觸的食物亦從未好奇。簡居台北十年,勢力所及,不出公館、師大、西門町,幾條主要幹道沿線,朋友家門巷口的便利商店。仔細想想,的確有可惜的地方。

可是,無論再怎麼感到可惜,一旦念及「不可能重新再來」的道理,又感到「唯有如此不可」。那些我心裡惦念一直很希望去深入的情誼,總覺得有機會可以去遊歷的場所,在某個時間點以後,實現的機會就真的是微乎其微了,即使如此,仍然沒有蓄積出必須完成的衝動(就像知道很好但沒打算要看的書)。

話雖如此,有感於時間將至,衝動還是漲高了一些。因此最近做了不少浪費時間的蠢事,因為我實在是感到非常迷惑啊!

     ※

近期日記如下:

上週三與周老師初次討論大綱,老師說不夠清晰,還要再讀。

週四與小璇話敘,簡短聊聊而已。

昨天竹圍小旅行,三遇婷鈺。

今晨與沅芷共賞Neil Jordan《亂世浮生》,交換意見。

     ※

一直很喜歡一首歌:燃燒紅脣的「Do You Realize」。大一還大二時候,子庭有感於人生如蜉蝣之於浩瀚,推薦此歌於部落格。每當我認真聆聽其歌詞、旋律,就感受到往事縱然泰半遺失,仍然頑強地,於記憶的空白裡依舊嘶喊、依舊嘈雜,強硬標誌其存在的疆域,讓我凝視青春浪遊之往昔,感到比記憶幽深廣大之空白還要空白的一種空白。



嘿,你有世上最美的臉,知道嗎?
我們飄浮於太古塵埃……
幸福觸擊,讓你失聲落淚
喂!你該不會早知道了吧?
每個你認識的人,我們
都會消失不見

與其說什麼再見
乾脆向他們宣布
你早已接受生命撲翅如飛
霸佔好事物不放實在很難
說你了解太陽不沉
只是世界如紡軸作旋
織出幻覺來罷……

噢懂了沒啊
每個你認識的人,我們
會在某天消失不見
 
與其說什麼再見,最好開誠佈公
聲明你老早懂得生存如逝
留下好事物總得費些勁
你知道太陽不沉
只是世界作旋之幻覺

跟你說你最好看
知道了沒啊?

2012年9月21日 星期五

0912-14‧尾聲


早上醒來就乒乒乓乓收拾行李,今天是在美索最後一天。最後一天,各人有各人想做的事,室友前往進行「告別美索之經典泰式按摩」。我帶著相機走上巿街,打算隨意散步、拍照,找地方寫明信片,渡過悠閒的上午。

一進巿街,就見到良恕迎面走來。頓時推翻所有先前計劃,和良恕姊吃了一碗麵,然後走進轉角咖啡屋。

美索離台灣那麼遠,雖然人情故事在這裡流轉不停,總覺得這次離開,就沒有再來的機會了。美索的最後幾個小時,和良恕姊坐在咖啡屋,聊昨天看見儂玫的印象、八八女士預言未來、懷念的台灣小吃、在花蓮的朋友……

「這一路看下來,加上我自己過去在台灣的經驗,我覺得NGO或是NPO的工作非常有意義,有時候也會嚮往,想想自己能做什麼。但是總覺得自己沒有任何的專業,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也不知道有哪裡能去。」

良恕姊和我說:擁有專業能力固然是可喜的事,但也會因為被侷限在自己的專業上,變成一個專職人員。有時候,正因為沒有特定視角的緣故,更能夠去看見在地真正的需求。

中 午與良恕姊分別,又上了Tong先生的車。回到清邁和Nuii會合,進駐Banthai Village精品旅館,再度回到長腿叔叔的勢力管轄之中。黄昏時候,抱著筆電坐在旅館泳池旁的Pool Bar餵蚊子、寫email,把這幾天在美索的所見所聞告訴在嘉義辦志工團的朋友。

詩寧和麗華已經在美索分別,先行返台。今夜僅有麥克、卡洛、凱榕、麗玲、米米和我六人,在旅館的泳池邊共享晚餐(有搽防蚊液),頗有溫馨的感覺。泰國第十天,大胃王展現疲態,意外吃到奶油義大利麵,眾人皆起思鄉之情,抽空就寫明信片。

九月十三日,本次旅行最熱天,在Nuii小姐的帶領下進行觀光客返台前瘋狂採購,一站一站跑。照相、試衣、數錢、結帳。男孩般的麗玲買了少女服飾,卡洛在蒙族服裝巿集買到二手傳統服飾,凱榕偷偷到清邁街上買了小洋裝,眾人瀕臨破產。

晚餐前,我穿戴整齊,走出房間,正準備和大家回合。隔壁房間打開門,竟然是長腿叔叔特助──蘇女士!蘇立刻做勢叫我安靜,希望給大家一個驚喜。(事實 上,Nuii昨天就說溜嘴,告訴我們蘇今天會來。)只見蘇走到旅館大廳,大伙兒紛紛高亢地「哇」或是「哦」的,最後才告訴蘇我們早就知道了。

晚上,卡洛拜訪我和凱榕的房間,審核我們皮箱裡的衣物。卡洛語重心長和凱榕說:「以後一週兩天,不要穿NGOT恤,穿在泰國買的新衣服如何?」凱榕無正面回應,只有嗯嗯哈哈。

在泰國最後的時光,偶爾聊起回台灣的規劃。卡洛說:明年原班人馬再去葡萄牙吧。還說在美索時給八八女士算命(八八女士即良恕的女兒──儂玫小姐的別號),說旅行前要多練習,請大家加油練習。

我常常想起台大已經開學一週的事。(說「想起」彷彿什麼苦思又規劃,其實就是上網看看選課結果,然後發信給同學請求幫忙擋一下之類的俗務。)在泰國酒池肉林 的日子,懶洋洋想起今年是研究生的論文年,總覺得回台灣再說。自以為眾人都如我一樣百廢待舉,夜夜笙歌,事實上,凱榕在房間裡仍然每晚讀日文,卡洛緊追網 球賽進度,每日早晨,麗玲和麥克都交談台灣最新時事。

九月十四上午,上街買了一雙拖鞋、一盒郵票。回到旅館中廳,卡洛和凱榕也在,當桌端坐,拿原子筆寫字,之後沾溼郵票,黏好、放到一邊、下一張。宛若明信片生產工廠。(麥克說:用筆書寫,這種傳統技藝,只有在出國寫明信片時才會復甦。)

中午,把一疊厚厚的明信片交給旅館櫃台,就離開了。Tong先生幫我們載到販賣原木製品的巿集。巿集如城鎮一樣巨大,我如同強弩之末,購物的興致已經完全消 失,在烈日下感到慵懶昏沉,坐在路邊的石椅與Nuii聊天。Nuii和我聊多年來當導遊的心得,以及她自己最近的生活,她說:為了練習英文,沒有工作的 時候,在家裡一天看三部電影。

 (Nuii & Me)

晚上,到了良恕姊推薦我們去的Northern Village──離機場最近的購物中心,進行最後的奮力一搏。Northern Village共有四層:麥克夫婦在二樓破產;凱榕一進建物立刻消失踪影,一口氣享用三小時的「最終按摩享受」;麗玲再度在我們的慫恿下買了女裝。

清邁最後的記憶就是這樣。搭上機場最後的一班飛機回到台灣,之後生活很快就重新開始。在泰國進行貧窮旅行的我們,給小費每每出手闊綽,深信自己財力雄厚,回 台灣第二天,立刻開始家教賺錢。麗玲回復男孩裝扮,推拖沒有搭配的鞋子,死不穿新買的女裝,只背了Kevin送的新包包;卡洛立刻寄出葡萄牙旅行資訊,大 概是要鼓勵我們「練習!練習!再練習!」;到基金會去送伴手禮時,在志勤的位子旁邊看見凱榕送的扇子。麥克則是在最後 一天被蚊蟲感染,回台灣以後腹瀉消瘦,與發胖的我重逢時,得意地說:勝之不武。

回台灣沒幾天,Kevin就收到我們 從清邁寄出的感恩明信片。這一趟印象最深的還是美索,小而活力的街道,泰語、英語交織的談話,在克倫族部落圍著燭火交談、上廁所要帶手電筒。在美索最後一 天巧遇良恕,和她說:「好想看見儂玫變成少女的樣子,想必會創造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吧。」良恕姊想了一想才說:「也好,人生如果太一帆風順,也沒什麼樂趣。」

感謝我們一帆風順的泰國旅行。

 
 (吃了兩次的超好吃神秘加油站旁米粉湯)

2012年9月11日 星期二

0910-11‧上山

談到泰國馴養大象的傳統時,凱榕說了一個故事:傳說象頭神是濕婆與雪山神女的兒子。濕婆外出旅遊時,雪山神女祈禱產下一子。而後雪山神女入浴,要求其子看守房門,不巧丈夫歸來,看見有陌生男子在妻子房內,憤怒將其頭顱砍下。又為了安慰傷慟的神女,囑咐其前往森林,許諾在林中看見的第一個動物腦袋,將成為其子的頭。神女入山後看見一隻白象,這就是象頭神──印度教中智慧之神的由來。

九月十日,我們一大早在DK Hotel的門口會合。Kevin和Wadit以及另一名TOPS員工澎澎來接我們。兩部小卡車上山,我們幾個人坐在卡車後廂,一路搖搖晃晃。目的地是美索北方開車約三個半小時,位於深山境內的克倫族部落。九點出發,沿泰緬西界的105號省道向北,中午,在Mae Moei National Park入山口的風景休憩站吃午餐,接著轉往縣道1267,再開一個多小時車程,經過雨季後泥濘的山路,進入到克倫族的部落。


接待家庭的主人不在,女兒Cha Cha是部落國小的老師。Kevin說,今年暑假因為接待了幾批公益旅行團,頻繁進出這個部落。

 
 

三點多,族人們開始準備晚餐。家中有另一名少女Bu Mae,年紀和我差不多,已經是個母親。我們圍觀Bu Mae碾米,猜測每一道程序代表的意思;輪流試踩碾米機,一旦節奏有空隙,雞隻就衝過來偷啄米粒。凱榕留在廚房做好媳婦,我忍不住就跑去午睡。

 

(Bu Mae將碾好的米一把一把掬到籐盤裡,然後上下揮動籐盤,利用風的力量,讓較輕的穀殼飄走,留下白米在盤內。以上是麥克的解說。)

日落時分,我們在主屋的涼廊上,就地圍坐。將加了魚罐頭的辣醬拌在飯裡,吃炒蛋、筍、青菜、雞肉。許多人在日落前已經沖洗完畢,我去得太晚,已經完全天黑,於是只好以手電筒照明,在小小的木棚內沖洗冷水。一天一夜的參訪行程,做什麼幾乎都是別具風味。

回到主屋時,燭火已經點燃,眾人圍坐,部落的其他老師也來了,一位長者拿著裝米酒的可樂瓶出現。傳遞小酒瓶時(我們不太習慣把米酒當飲料喝,因此傳遞的十分保留),凱榕問族人如何使用大象,Wadit解釋:一頭大象一天需要進食200公斤的食物,豢養非常的困難,因此只有很少數的人擁有大象;大象要到三歲以後才能在大象營接受訓練,六歲以後才有工作能力,族人通常會將他們野放在深山內,讓他們自行覓象,每隔兩三天入山辨視足跡、確認行蹤。(昨天在Wadit家,Wadit問凱榕:妳喜歡和什麼樣的男人結婚?with car?with house?凱榕說:with a real elephant!大家就笑著說:養大象是比名車更不簡單的事啊!)

黑暗中僅有燭火,我們紛紛起身,持手電筒入屋翻找外套。族人們以克倫語交談,凱榕向他們學克倫語的數字念法。其他的我們和Kevin與澎澎聊天,澎澎是克倫族人,二十八歲,「澎」是台灣朋友為他起的姓氏(台灣朋友起的全名是澎啟強,澎澎臉紅地說,「啟強」在克倫語令人聯想不雅器官,大家不要叫他啟強,叫他澎澎吧),從小接受TOPS的贊助就學,大學畢業在TOPS工作。Wadit笑著說:「Pong is grown up by TOPS, and I grew up with TOPS.」意思是,澎澎的成長過程接受TOPS的援助,而他則是加入TOPS團隊之後,得到進修機會,因而成長。(Kevin曾說:按照西方NGO的薪資標準,在TOPS工作薪水大約兩萬五,是相當優沃的工作條件。當時麗玲聽了這話就大笑:我們可是「血汗NGO」呢!)

Kevin不能喝酒,說喝一杯就臉紅。今晚族人盛情,當然也就喝了一兩杯。麥克不久後就在隔壁躺平,由於今天大家一塊兒打地舖,卡洛事前警告:「麥克的呼聲會讓人想要動粗。」Kevin立刻不留情面地說:「啊那我到另一間去睡。」隨後解釋自己對聲音敏感,難以入睡,對此深感困擾。(結果今夜干擾大家睡眠的是我T_____T)

Kevin說:然而對聲音敏感,學語言學得很快呢。然後就說起自己學習克倫族語的故事。(我們問Kevin:你醉了嗎?Kevin說:啊哈哈借酒裝瘋啦。)

九點全員就寢,族人們幫我們舖好床,又拿給每人好幾條毯子,使我們賓至如歸。甫躺平就陷入深沉的黑暗,過了好幾個小時,只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人點亮手電筒,小心翼翼地出門上廁所。一口氣沉沉睡隔天八點,只能說無比舒暢。




離開部落前,我們再度到部落國小探訪小朋友。今天是上課日,昨日,在燭火中相遇的族人,今天都以老師的身份站在教室裡。Cha Cha是幼稚班的老師,我們經過的時候,孩子們正在練習克倫語的子母發音。Cha Cha讓我們當場發放糕點,小朋友急切地咬破塑膠包裝就食;然而到了三年級教室,孩子們坐在座位上,依然合掌和你說「Khab khu」(thank),卻緊握著糕餅不動。麥克說:這是一種self-discipline的訓練。(顯然本團毫無discipline可言。)

(部落國小教室)

(鞦韆,我按捺不住童心坐上去以後,鞦韆應聲斷裂。卡洛說:十大驚奇。)

離開部落時,卡洛指著來時路驚呼,看見孩子們從山坡上的教室跑出,爬上柵欄的階梯,目送或者揮手。五顏六色的衣服,以及黃濁濁的泥地、深棕色的木塊、森林,成為我對部落最後的一眼印象。



回程原路折返,副駕駛座的麥克忽然回頭大喊:「有大象!」我們一回神,探出車外,只見兩頭大象走過我們身邊。卡洛說:「快跑!快跑!」凱榕歡欣鼓舞以少女雀躍步伐奔出,我們緊跟過去。兩頭大象一前一後,一頭由克倫族人牽引,族人讓我們觸摸大象,大象被人類圍觀,想必很是緊張,不斷地往路邊退縮;另一頭象鼻捲樹枝,不斷拍打身體,坐在牠背上的克倫族人表示說牠心情不好,請不要觸摸牠。(我們糾纏溫和的象時,心情不好的象用鼻子噴我們水。)


Kevin等人和克倫族人攀談,之後Kevin說:他有一次上山時,車輪陷在泥濘裡卡住,只好請人調大象來幫忙把車子拖出來。他剛剛和族人確認此事,他們說:這附近就那兩頭象。Kevin說:我竟然遇見我的恩人了。

大伙兒開心地說:「運氣真的是太好了,想第一天還在煩惱著要不要參觀大象營的問題,結果一切就用最好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解決了。」

回到美索,再度入住DK Hotel。部落美好依舊,但我們終究慣於文明。整個下午閒適晃蕩,晚上到良恕姊家裡吃飯,與良恕姊的女兒玩耍。美索最後一日,凱榕說:「雖然還要回到清邁再過幾天,但想到要離開美索,忽然就覺得旅程最期待的部分,將要結束了。」

2012年9月9日 星期日

0909‧美索印象

第一天抵達泰國的下午,導遊Nuii帶我們Doi Suthep上的雙龍寺,講完佛陀的一生之後,我們到寺廟中央,坐在地毯上,接受住持的祈福。老和尚以枝葉沾水灑在我們的身上,之後,鄰桌有個男人,我們將右手伸給他,他為我們繫上白繩。之後Nuii和我們解釋,這根白繩可以保祐我們一路平安,七天之後可以將之解下,重新繫在某根樹枝的上頭。麥克屈指一算,七天後是九月十日,正好是詩寧和麗華將在美索與我們分離之日,不知不覺就是明天了。

昨天開始正式認識美索,以及Kevin在這裡相遇的人們。九月八日,Kevin先帶我們到美索北方的一個邊界難民營實地有個印象,接著就去梅道診所(Mae Tao Clinic)。1988年,緬甸軍隊開槍射殺當地抗議的學生,辛西雅女士(Cynthia Maung)與學生一同逃往泰國邊境,隔年,辛西雅女士在此地為難民建立了梅道診所,依靠外界捐款維持營運,自力訓練醫療人員。在辦公室裡,工作人員Eh Thwa為我們簡報梅道診所的工作情況,離開辦公室時,巧遇了正要下班回家的辛西雅女士,大家都顯得十分興奮。(但慚愧的是,當時我尚未建立基本理解,只能從大伙兒的招呼語中捕捉一二,並不太知道迎面走來的女士正是辛西雅醫生。)

(梅道診所入口第一間為兒童門診,左上方照片為翁山蘇姬女士。)

之後Kevin帶我們四處走走,梅道診所像是一個小小的社區,每間房舍都僅有一層樓,但一間綜合醫院該有的基本科目竟然也五臟俱全,此外還有醫療志工訓練中心、圖書館、病人宿舍、餐廳……印象最深的是Kevin帶我們參觀了義肢工廠,Kevin說,由於附近還有未清理乾淨的雷區,義肢的需求相當地高,因此診所內部必須設有工廠。

(義肢工廠一景。)

(圖書館裡面收藏的皆為醫學用書。)

我問Kevin:「診所裡面,像這些婦產科、眼科、內外科等等,有幾位正式的醫生呢?」Kevin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說:「都沒有正式的醫生啊!呃……也不能這樣說啦,除了外來的志工,醫療人員幾乎都是梅道診所自己訓練出來的。」

接著,Kevin帶我們到林良恕女士經營的Borderline Shop,Borderline店舖內擺放琳琅滿目的克倫族風格手工藝品,後方開闊的庭院則經營成咖啡廳。良恕女士是在美索第一任的TOPS領隊(Kevin則是第三任),嫁給當地甲良族人,歷經種種波折之後,從此就定居在美索。


麥克、卡洛等人在咖啡座和良恕姊聊天,我們女孩心繫俗務,在店舖內流連忘返,實在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只是和大伙兒出遊,我忽然覺得世界好小,這些NGO工作者彷彿世界一家,到哪裡都能夠侃侃而談,彷彿身處於同一個世界、同一種思惟之中。(我們許多的同學朋友,即使每日見面、吃飯喝酒,也和我們身處於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即使是如此的NGO主題美索行,吃飯喝酒也是不能少的。每天都在飽足之中回到DK Hotel,很快就在沉沉的睡意中結束酒池肉林的一天。(卡洛說:我們早就引起了人神共憤。Kevin則說:每天凱榕都在臉書上傳好多食物的照片。)

今天上午,Kevin帶我們到泰國偏遠山區的克倫族部落。Kevin說,原本TOPS的工作是服務邊界的克倫族難民。而TOPS的工作團隊共有九人,除了他以外,幾乎都是泰國本地的克倫族。由於服務對象是緬甸來的克倫族,久了之後也產生了一些疑問:在泰國境內的NGO團體,把資源都投注在緬甸難民身上,那麼泰國本地偏遠地區的少數民族呢?

在這樣的情況下,TOPS開啟了一項新業務:協助偏遠地區的本地克倫族就學。今天Kevin帶我們到該部落去(從地圖上看起來,似乎是美索南方Mae Ku地域的不知道哪裡),我們先到Wadit先生的家裡去。Wadit先生是TOPS的工作人員,也是居住於該部落的克倫族人,族語名字是Ja Ja,意思是真正的男人。該部落內有一間學校:Banphadeh School,包含國小與國中,從遠處來此地就學的克倫族,可以住在TOPS的宿舍內,Wadit先生的太太Wannee是宿舍管理人。

(我和Wannee女士的合照,我的上衣是在因它濃山國家公園
買的卡倫尼族傳統服飾,長褲是在Borderline買的。)

Wadit先生的家是傳統的干闌式房屋,我們爬上樓梯,看見一群小朋友聚在一起使用電腦,小朋友看見我們來了,連人帶桌忽然全部都消失,剩下空無一物的地板。Wadit解釋:「因為他們很多作業都必須使用電腦完成,因此每天給他們固定的時間使用電腦,現在時間到了。」

學生宿舍就在學校附近。男生一棟、女生一棟,各是一間干欄式房屋,大約各住了十來名孩童,每人僅有一張床位,私人物品、衣物全部放置在屋外。Kevin說:最近有NGO贊助了水泥,才能重新整修一道水泥牆,讓宿舍有一些隱藏的蔽障。除此之外還有廚房、廁所、餐廳,這就是全部了。

(女孩們放置私人物品的空間,左側為臥房。)

(臥房為一大片通舖,每人有一張床位,大概住了十來位女孩。)

(廚房。)

(餐廳。)

回到Wadit先生家吃午飯。由於人數眾多,我們直接將餐盤放放在地上,十幾個人就地圍坐,舉杯敬酒,之後共食。對我這樣的都會小孩來說,此情此景別有一種浪漫,彷彿我好像參加了某種少數民族的正式聚餐。(事實上也真的是這樣沒錯,我曾經聽說一種概念,在幾乎是所有的文化裡,共享同一個盤子裡的食物,都代表了友誼、接納、與互信的意涵。)

司機董先生也和我們一起吃飯,大家很好奇,董先生和我們這一群吃得很多、笑聲很大,總是往奇怪地方跑、又購買力特強的台灣人出遊,到底心裡有什麼感覺呢?於是委請Kevin做泰文翻譯,記者出身的詩寧主持採訪。詩寧說:新聞都是這樣做出來的。沒想到董先生不是省油的燈,枉費記者詩寧的聲東擊西,完全無視引導性發問,四兩撥千金,就說一些無傷大雅很得體的話。我不服氣地說:「哼,看起來很憨厚,結果講話超精明的!」有人大笑:「泰國不愧長期都是中立國呢!」


轉而採訪Wadit先生,又用記者式引導想問他Kevin在邊境交過幾個女朋友。Wadit先生用優美的英文說:「Personally, I have heard something in the air; and I just let it go.」(中立國素養又一示例。)領隊凱榕現場口譯:「我曾經聽見空中耳語,但我讓他隨風而逝。」(徒具形式美的漢文化一例。)


本日行程結束,大伙兒本來想趁晚餐前去做泰式按摩,但Kevin說:「如果要去按摩的話,晚餐就要吃簡單一點,但我本來想帶你們去附近有live show的餐廳呢……」麥克從箱型車後方呼喊:「好耶!」吃飯皇帝大,就這樣拍板定案。

民歌餐廳燈光昏暗,女歌手用沙啞嗓音唱一些流行歌曲。卡洛問我說:和一堆「大人」們出來,好玩嗎?我說:好啊,當然好。你們都認識好多人哦!(完全沒回答到重點)

我也反問卡洛:這次出來好玩嗎?卡洛說:哦!太好了,什麼事都不用煩惱,大家各自分工,第一次旅行從頭到尾沒有吵架,大家和樂融融,每天笑哈哈的。

明天一大早,詩寧和麗華必須返回清邁,搭機返台,假期結束,重回上班族日常。Kevin拿出小禮物相贈,餐桌話題忽然就轉向離別後的時空,例如照片蒐集、詩寧的生日回禮、捐款感謝狀事務,例如Kevin十月返台演講搭配義賣活動的可能……在流行女聲的靡靡之音中,雖仍是笙歌宴飲,卻也起了一些離意。像董先生、Nuii、Sue,礙於語言,無法認識得太深,卻和我們一起渡過了一段美好的日子,以後大概難以重逢。至於同行的伙伴,以及像Kevin這樣在邊境踏實生活的NGO人士們,雖然還有見面的機會,也還能在餐桌上舉杯大笑,分享盤子裡的食物,但終究有一些話題、有些閃現的幽默、突如其來的記憶,只會出現在旅行的情境裡。

對於美索我所知不多,難有深沉的體會,印象最深的,大概是每個人面對自己生活時的那一份氣質。

回到DK Hotel,依舊和凱榕徹夜聊天,繼續我們一本萬殊的話題。凱榕問我:「如果是妳,會想來泰緬邊境工作,例如一年嗎?」我說:「2007年來泰國的時候,我實在是很想可以長期留在邊境工作。但我心裡現在已經對了一件事有所承諾,因此,不再思考其他的可能了。」

傾聽凱榕的回答時,我忽然想起一位朋友,她在四月聽了一位藏人的演講,從此泡在圖書館裡猛讀圖博歷史,七月就去了達蘭薩拉。我想,她們、或者是我,我們都曾經不期然地,在生命裡與某人某事相遇,從此就失去了其他的主題。也許我們早已看清了自己心裡到底在追求著什麼,同時深知這一份事物終究難以獲得。雖然如此,卻還有不確定的空間。這份巨大的不確定,就將我們推向了四面八方,從此學習、等待、前往下一個他處,就有了一個原因。

2012年9月8日 星期六

0908‧邊境

我們走上DK Hotel的階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凱榕去給慧玲刮沙,我就在陽台晃蕩從由高向低瞧瞧。今天隔著牆看了美索的難民營,沿著營區邊界走了一小段路,一排竹子蓋成的欄干式房屋,屋頂是深色的葉子。Kevin說:NGO提供建村,難民們自己蓋屋子。

難民。不瞭解的時候,我以為難民指的是衣索比亞終日飢餓的苦難非洲人。後來才漸漸感覺到「難民」指的是一個政治問題或人權問題,走過邊境,詩寧像個記者一樣頻頻對Kevin發問,其實他們所談論的,直接構成我對難民、對邊境、對泰緬的第一印象。在此之前,所知為零。

但事實上我在2007年來過泰緬邊境。在清邁北方,芳縣內馬康山腰的新寨村待了十來天。那十來天就含含糊糊地過去了,和當地華人混在一起,老一輩的仍對國民政府具有高度認同,年輕人手上戴著「我愛泰皇」的手環,說等買到身份以後就下山去工作。直到離開泰國的那一天,我壓根沒想過他們的政治身份是什麼。(老實說,那時候我可能覺得他們就是住在泰國的中國人。)

Kevin還帶我們去梅道診所、Borderline手工藝品店、The Passport Restaurant。在Borderline時幾乎都在購物,幾乎沒聽到NGO人士們和梁恕姐聊天的內容,不過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之前只有一面之緣的阿仙!

The Passport Restaurant事實上是一間餐飲學校的實習餐桌,餐飲學校的計劃是由法國的單位贊助的。麥克說那要來點一些正式的東西讓小朋友練習,於是白酒、開胃菜、湯品全都上場,服務生小男孩手忙腳亂,當我們七嘴八舌和他說英文時,雖然聽不懂,但還是露出禮貌的微笑。

餐廳裡的小男孩讓我想起許多2007年的回憶(連回程時偶然目睹的車禍都和2007年大同小異)。當時台大國貿系同學揪團去泰北時,起因只是他們在課堂上聽說有泰北孤軍這件事,很熱血決定要去,沒有人有經驗。在新寨村的倒數第二天,同行的珊珊忍不住問當地青年哪裡有熱水可以洗頭,青年於是提著水壺來幫我們燒了熱水,又拿來臉盆,到最後乾脆接來延長線放音樂給珊珊聽。在爐邊燒熱水時,青年忽然難過了起來,他說:「啊,妳們真是溫室裡的花朵,沒辦法留在這裡生活的。」(後來青年以僑生身份來台念書,大概也決定是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睡不著,回顧自己二十幾年來的人生,所擁有的,幾乎全都是身外之物。在新寨村夜晚唧唧的蟲聲中,我一件件回顧生活裡重要的一切,發現──在台北的生活隨時都可以放下,然而,真正的問題是,我沒有前往任何地方的理由。

回台灣以後,繼續在台北巿原住民關懷協會服務,本來以為可以一直服務到畢業,結果未能善終。直到2009年,遇見夢想之鄒志工團,才覺得自己準備好了。當年一起去泰北的同學成立了台大社團,每天寒暑假持續出營隊前往馬康山一帶的華人村,有些人去了兩三次,有些人去了五六次,每次聽見他們傳來的消息,我都斬釘截鐵地想:我絕不再去了。

我常常想起當時和萬華區小朋友們混在一起的日子,也在昔日服務伙伴的臉書裡看見他們長大之後的照片,但許多事已經從原本的意義推移開來,變成了別的東西。未來,我希望能從事和教育有關的工作,說教育也許太崇高了,就說,希望能做一些與他人相伴的行業,並且學會慎始善終吧。

結果今天完全沒記錄在美索的所見所聞,不過我想應該沒關係,面向過去而思考,也是旅行常見的功課之一。






 (2007年在新寨留下的照片印象,照片幾乎都是當時的組員心機拍的──現在我也想不起他的本名了。)

2012年9月7日 星期五

0907‧美索到了

0907, DK Hotel
TOPS, Mae Sot

相約七點清醒,卡洛說:「既然今天唯一的行程就是前往美索,乾脆就不要那麼趕,和司機改約十一點再出發吧。」大局抵定之後,卡洛就回房間看球賽去了。(她昨晚挑燈看了一整夜。)

Nuii留在清邁,只有司機董先生和我們一起到美索。我像個小朋友一樣,興高采烈地吵著要坐副駕駛座,揚言要看遍一路上的風景,結果就睡著了。中途醒過來的時候,董先生遞給我一個脖子用的枕頭…………

我們一路上坐的是十二人座的客車,我和麥克、卡洛坐在最後一排,通常一路上都睡睡醒醒,能夠聽見的僅是前排詩寧和麗華的耳語。旅行第五天,女孩兒們漸漸混熟了,第一排的米米往往回過身趴在椅背上,和後排聊起天來。(凱榕則利用車途上傳相片,Kevin說他都藉此捕捉我們的動態,於是看見了很多食物,我想應該是凱榕拍照技巧的問題。)

坐在副駕駛座,前方變得很大,後方女士們聊天的聲音則變得很淺,含含糊糊地都聽不到。我和司機董先生語言不通,只能間或交換幾個微笑,途中董先生指著右側窗外,彷彿想指給我看路邊有鐵炮,但到了最後我還是不知道窗外有什麼。(鐵炮完全是我天馬行空的猜測。)

車程兩小時後,下午一點半,我們在加油站稍作停留,甫下車,飛也似地衝向廁所。紓緩民生焦慮之後,才想到這該是吃午餐的時候了。(更大的民生焦慮)

加油站旁有一家米粉湯店,我們七嘴八舌地和賣餐券的伯伯比手劃腳,傳遞計算機數次之後,才終於成功。我在櫃台點了一碗雞肉米線,此時卡洛已經吃了半碗麵,她從座位上向我喊聲:「靜慧妳要不要直接點兩碗。」我搖了搖頭,後來發現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米粉湯時,已經為時晚矣。

到了晚上,我都還是念念不忘那米粉湯的滋味,卡洛恨恨地說:「當時我不就好心提醒妳可以吃兩碗?結果妳當時看我的眼神是怎樣?哼,我這是『真心換絕情』(台語)!」我問:「『絕情』(台語)是什麼?」卡洛及答:「『絕情』(台語)是一種稱讚人的話。」

由於米粉湯太不飽,我們在加油站周邊商店四處覓食,準備待會兒上車解饞。我們遞了一塊糖給董先生,吃完之後,董先生走到7-11前的垃圾桶丟垃圾,與一名流浪漢擦身而過。他叫住對方和他說了些什麼,然後走進商店買了兩個三明治遞給他。

董先生走進便利商店時,我好奇地打量他買了什麼。看見他拿了兩個三明治走過來,就戲謔地和麥克說:「哇他也買了兩個三明治!」(呼應米粉湯大家都吃不飽之話題)結果麥克和大家說:「他把三明治給流浪漢了。」這一瞬間,我想和我一樣,每個人都經歷了一種人格上的震撼。

於是接下來往美索的兩小時,坐在董先生的旁邊看窗外風景,就變成一件更令人心情愉悅的事了!

五點左右,車子進入美索。美索比我想像中龐大,但是很美。和清邁充滿情調與國際感覺的美麗巿容不同,我們進入美索時剛好又是下課下班時間,穿過校區時,女學生們穿著白襯衫、藍裙子,四散在校門口窄窄的街道上,有人擠上箱型的卡車,有人騎機車互載,房舍低矮,人們的生活就呈現在美索的街道上,這是我對這裡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Kevin。司機忽然左轉,DK Hotel近在眼前,一個瘦瘦的青年坐在旅店旁的長椅吃串燒,有人喊道:「那是Kevin!」正在邊吃邊發呆的Kevin也抬頭看向我們,第一秒呆滯,第二秒回神,然後大家都笑了起來。

晚餐時,我問卡洛是否Sam去聖露西亞之前還有機會見面呢?卡洛說:「妳來主辦吧。」我說:「我會不好意思啦~」卡洛說:「妳做什麼都馬不好意思!」

餐後,我們先把物資搬運到TOPS去。Kevin帶我們參觀了二樓的臥房,指著最裡面那間說:「這就是Sam的房間,現在是倉庫。」還說了兩次。至於Kevin的房間,我把床舖上方的蚊帳誤認為吊床,而且我並不是問他「床舖上的東西是什麼呢?」我問的是:「上面那個還可以再睡一個人嗎?」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接下來我受到的對待就不提了。(Kevin說我是第三個這樣問的人。

旅程第五天,終於抵達美索。這裡才是本團遠赴泰國的真正主要目的,明天預定拜訪梅道診所和Borderline,非常期待Kevin將帶領我們看見的一切。

2012年9月6日 星期四

0906‧到寮國寄張明信片

0906, Yantarasri Resort
Mae Sai
Hall of Opium Museum, Golden Triangle
Donsou, Loas

凱榕說:「每天晚上都像一個沉思。」晚上,和凱榕在例行的沉思之後睡去。美賽旅館雖然簡陋,然而因為安靜、涼爽、心無卦礙,意外睡得極好。

早上六點醒來,我飽著筆電到一樓櫃台去接wifi,老闆正在看球賽。人們頂著一張張剛甦醒的臉,陸陸續續從二樓走下。麥克到街上繞了一圈,回來說米粉湯好吃,待會兒早餐就吃米粉湯。我問:「你已經吃過了?」麥克含笑點頭:「我試吃了。」

之前麥克和卡洛意氣風發講荅里島種種,我總是追問:「到底~是有先做功課才找得到美食?還是你們擁有『發現美食的雷達』呢?」記憶中麥克並無正式回答。

米粉湯是個路邊的攤子,麥克又點了一碗白飯和一排配菜。(我早上可吃不了這麼多,乃因為我並非習慣早上進食的人。)我們八人佔據店門口長桌,談笑之間,兩三個黑衣的泰國警察騎摩托車出現,麥克大悅:「哈哈!當地警察每天早上也都來這邊吃呢!」黑衣警察見我們佔據長桌,似乎咕噥了幾句,接著,有更大一批黑衣警察從四面八方群聚到這家店門口──我們這才明白,大概是我們佔用了他們平常的座位!

匆匆回到旅店,離出發時間還有一小時,卡洛立刻在一樓客廳坐下,打開電視看球賽轉撥。我和凱榕跑回去睡覺。麗華去逛菜巿場,回來時拍照了好多奇形怪狀的水產與植物。

今天是星期四,麗玲工作了結,只剩下沉沉的睡意。反而輪到詩寧,透過手機漫遊架了一個工作站,低頭頻頻打字,從email中抬起頭來時,詩寧說:「我覺得我已經在泰國住了很久了,其實我平常都講泰文,只是跟台灣用email聯絡一下。」

這一趟的行程主要由Kevin安排,我們之中沒一個人了解狀況。當時,導遊Nuii小姐看過行程之後,說方向不太順暢,她會幫我們重新組合一次。重組之後,在美賽這邊竟然多出了半天的時間,於是Nuii說:可以順便去金三角。

第一站是金三角的鴉片博物館。走進展區前,會先經過狹窄幽暗的甬道,壁上刻了掙扎的眾靈,然後是一連串的鴉片貿易史:畫作、地圖、戰場模型、船艙內側、煙具展……我一度以為置身於台灣的航海時代展場之類,沒想到博物館最後的一整區都是反毒宣傳,從1932年泰國簽訂廢止鴉片合法貿易開始,下一站就是介紹攜帶毒品的罪責了。

我們抵達的時候,有一群小學生搭遊覽車來。金三角一帶的人民生活與毒品栽植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歷史糾結(博物館裡撥放的影片,包含了果敢族毒梟羅星漢親自接受採訪的鏡頭),我們不禁想像,鴉片博物館座落此處,應該有其教育、宣導的角色吧。

從金三角高處山崖馳騁視線,右前是寮國、左前是緬甸,放眼望去是湄公河江水滔滔,成一片滾滾的泥黃色。Nuii說,等下搭船遊河,可以直接登陸療寮國領土。大伙兒聽了好生興奮,交換腦海中儲存的寮國情報,結果發現一無所知。麥克說:「寮國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國度。」


(寮國,中南半島的內陸國,湄公河貫穿其狹長的國土。1893年成為法國保護國,二戰期間被日本佔領。日本投降後宣布獨立,1946年法軍再度入侵寮國。1953年獨立後仍然維持君主制,直到1975年12月成立社會主義的寮人民民主共和國。目前重要的商品是錫礦、安息香、紫檀和柚木。)

渡船停泊的地方似乎叫做Donsou(董韶村),入境手續40泰株,有半個小時可在巿集稍作停留。放眼望去都是仿製的包包,我們立刻就決定要來寫明信片寄回台灣。明信片一張十元,寄回台灣五十元。商店當場就能幫你貼郵票、蓋郵戳。我們圍成一圈狂寫,Nuii走過來:「Oh! You want to sent postcards to your friends?」我及答:「It's for show off!!!」


(邊境的商店櫃台即具郵政功能,和台灣人對郵政系統的想像大不相同。)

意外又多去到一個國家,無論是為了虛榮或為了增廣見聞,我們都打從心底地十分興奮。詩寧和麗華反覆呼喊:「這真是太bonus了!」



又渡過黃濁濁的湄公河,客車南返,再度跨越清萊,向清邁去。Nuii說:Chiang是city,Chiang Rai就是the city of King Mae Rai。道路所穿越的盡是綠地、山脈、河川,泰國好大,靠著車窗,從夢裡清醒時就盯著窗景,看一間一間向後飛逝的建築。

我曾經和朋友討論過旅行,朋友說:「他還是會掛心不下許多事,總是不時會打電話問候大小事,有時候也會寂寞。」當時聽朋友這樣說,我立刻明白了我們擁有著不同的性格,從搖搖晃晃奔馳在公路上的客車車窗望出去時,我試著去回想在台灣曾經擁有的日常生活,記憶卻是一片空白。(說是「曾經」,其實也不過就是幾天前的事,等再過幾天,一切也將重新發生。)


(清萊的Wat Rong Khun,原意為污濁運河之寺廟,英文稱White Temple。才建成約15年,有部分區域仍未峻工,風格雜糅傳統與創新,非常美麗。




最後,Nuii帶我們到一處由PDA直營的觀光餐廳。PDA,Population and Community Development Association,據說是某一任總理主導的計劃,該地點的業務是向周邊少數民族宣導節育,而餐廳經營的收入,將是經費的直接來源。牆上掛著PDA對觀光旅客的提醒:

 
麥克說:太有主體性了!一定要拍下來!

另外,PDA的簡報上也寫道:「很多旅客認為騎乘大象是一種不人道的行為,但是因為一頭大象一天必須進食將近300公斤的食物……如果都沒有人願意騎乘大象的話,那麼大象和馴養他們的人,就只好到街上乞討了……」

原本Kevin幫我們安排的清邁行程裡,有包含大象營的行程,但他同時也和Sue女士說:「這團人是NGO性格的人,所以可能不會喜歡大象的行程。」果不其然,團友們在第一天就對此行程提出質疑,將之取消。和Nuii女士初次見面時,麥克和凱榕就明確傳達了這樣的立場,Nuii女士回答:他很了解動保人士對大象的養和驅使有意見,不過泰國本來就是一個馴象的民族,使用象的力量來搬運木材等重物也是古老傳統的一部分,泰國人非常關愛大象,並不暴力也不虐待。」其不卑不亢的態度讓人印象深刻,這就是我們和Nuii女士初識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