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彤十四歲時候人在花蓮,生活平淡,了無新意可言,然而內心部分百轉千迴,日久累積,造起一座城中之城。她一向習慣閒散度日,不做過多自我要求,僅把自己喜歡葉帥這事視為寶礦般秘密,牽腸掛肚,總暗自揣想,策劃怎樣才不叫人生疑。
葉帥本名葉人傑,小學綽號阿傑,這綽號沒啥珍貴,只是習慣成自然,自我介紹時本想當成話題,沒想到前一號同學江傑搶先自稱阿傑,不得以使用一陣子本名,沒料得峰迴路轉,日後在球場上殺出了名號,改稱葉帥之後,整張臉容光煥發起來,桃花運亦由此發端。
何巧彤嗓音天生吵啞低沉,自己在意得緊,排斥自我介紹或其他說話機會,新生訓練坐在教室後方入口第一個位子,端詳窗外中庭國父銅像側臉,夏天夏天。前天被媽媽押到美容院理了赫本頭,媽媽說好看,然而自知失敗,前方的女生回頭看她,她下意識遮住瀏海。
交換姓名,陽光順著王瑩婷頭髮一路滑下,在耳際形成亞麻色風景,巧彤心中叨念髮色淡真好,這女生圓臉大眼,一副老實樣。初次見面兩人帶著淺笑說話,此時阿傑在台上說了句俏皮話話,兩個人同時把視線移到講台上應和著笑。
「妳要加入管樂嗎?」王瑩婷回過頭來問。「那啥?」巧彤及答,王瑩婷沒聽清楚錯愕一下,「我應該會參加,我姊在打擊組。」王瑩婷的姊姊叫王婷穎,姊妹名字常常讓人搞混,兩天後王瑩婷中午領巧彤到管樂室一趟,和黃毓蕭打過招呼之後,巧彤沒考慮就簽了名。
黃毓蕭放下鼓棒,掏出活頁本讓巧彤寫下名字班級座號,「二十一?女生第一號嗎?」她問,巧彤搖頭,「第二號,我們班男生到十九號。」黃毓蕭點點頭,學姊是全校前三名,相信成績反映為人個性,巧彤先是盲目崇拜,事後才得知情報。
學姊說花崗國中的管樂隊很有歷史也有紀律,成員大多來自明義國小的音樂班,都有些樂器底子,她順勢補充說不過大家都是上了國中才玩打擊,沒經驗也不用緊 張,巧彤心想這學姊說話見血,另一方面又覺得學姊英氣逼人令人深刻,那年紀女孩子尚中性,打擊組清一色女生,黃毓蕭嘴上歡迎,心裡抱怨陰盛陽衰,拿了一副 練習棒給巧彤,每天早自習,巧彤和王瑩婷準時在管樂室報到。
管樂室遷居高處前座落於學校側門進來,活動中心旁三兩棵大樹後廢棄防空洞,門口胡亂堆著無人使用的課桌椅,室內通風不良,滿是粉塵味,然而鏽斑鐵門後一片陰冷氣息,樂器交雜聲令人流連忘返,只有隔著一條水溝、鐵條紗窗的一年五班每天嫌吵。
花崗山近百年前被日軍剷平,填出一大塊體育場地,位於校園東北方高地,每天下課五班男生從椅子下撈出籃球踩著階梯快步衝上去,阿傑和葉帥很快成為死黨。巧 彤放學習慣在教室寫完作業,收好書包數著階梯到上方球場去,和男生們胡亂揮手示意,沿公園路一路下坡,進側門踩落葉回到管樂室,敲打擊板數拍子,不斷衡量 左右手施力,王瑩婷和她同班,兩個人的空檔時間幾乎吻合,內心裡不自覺記錄對方缺習次數,算是競爭朋友。
九月底巧彤和弟弟鬧翻,兩人只差沒在對方碗裡和入毒藥,家裡管教反對任何喧嘩不規矩爭吵,弟弟巧用說話時機,飯桌上讓巧彤食不知味,巧彤挑準弟弟看卡通的時間練鋼琴,兩人互相暗恨,六年後巧彤北上念大學,這才一天天淡忘年少。
巧彤國小起跟了吳甦樂會修女學鋼琴,五年級換了蘇老師,學費跳了三倍,蘇老師主修鋼琴副修中提琴,然而學生小提琴偏多,師丈是門諾醫院牧師,每年借醫院場 地辦音樂成發,一群孩子裡面巧彤年齡最長,老是伴奏小提琴。蘇老師脾氣好,就是家住要近不近要遠不遠,騎單車得花工夫,巧彤不喜歡晚上經過海岸路,儘管文 化中心和夜港總是浪漫一片,黃月從海中升起,輪船棲在水裡像星座,春秋代序教人不能令會,三四年後港口一帶成為花蓮重點觀光地,夏夜尤其熱絡起來。
「我進了管樂隊。」巧彤告訴老師,「學姊測我能力,發現我完全不懂樂理。」蘇老師翻開哈農,寫出音階規律,GDAEBFG,那晚巧彤有聽沒有懂,從此不再提及。
第一次段考揭曉,巧彤拿了第一名,心底高興,嘴上沉著透露「其實我喜歡數學」這些後見之明話語,得體炫耀,不過分滿足自己虛榮心,比賽將近,每天晨練同一 首曲子,巧彤在一旁練打點,看黃毓蕭前奏緩緩刮風鈴。媽媽對成績讚賞,發起零用錢,一天十元,五天兩杯百香椰果,巧彤樂得數日子。
十一月海風轉強,早晨操場邊緣敲軍鼓成了苦差事,班級感情漸濃,風紀分數如險坡陡降,班導利誘威逼毫無效果,班季球賽話題風行,葉帥喜好討論戰術,儼然成 為世界中心,然而白晝縮短,往往巧彤還沒寫完作業,男孩子們便回到教室飲水閒聊。阿傑異想天開,決定在教室佈置開闢環保教學區,鋁箔包沒洗淨貼在壁報紙 上,教室後方洗滌區滋生黑色蠅蟲。座位重抽後阿傑座落巧彤前方,巧彤擺出活潑一面和阿傑想辦法熟絡,互動不出功課指導,偶爾阿傑取笑巧彤嗓音雄渾,巧彤譏 刺以對方身高或短跑秒速。
年底縣賽,花格子背心和白襯衫,墨綠色長裙和黑色西褲,男生忽然筆挺,女生步步難行,巧彤在車上抱著鼓棒袋祈禱,王瑩婷覺得銅鈸皮套太鬆卻不知道該說,止 音不得其法右胸撞出一片淤青。結尾時巧彤手滑,琴槌敲擊慢了一拍,內裡膽戰心驚,然而蟬聯十二年縣賽第一的歡呼聲中沒人注意,巧彤鬆一口氣,回到班級恍若 隔世。
段考前阿傑和巧彤商量,說趁監考老師不注意把選擇題答案寫在背上,「國文就好,只要國文選擇題,就拜託妳這一次。」巧彤聳聳肩成交,甚至煞有其事反覆寫著 一到四當觸覺練習。鐘響右後方葉帥前來坦白他看在眼底依樣畫葫蘆,巧彤歪歪嘴巴罵句髒話一樣不置可否。兩星期後阿傑在球賽上灑下男兒淚,葉帥上場前在教室 遇到巧彤,從口袋掏出沉甸甸鑰匙請求代為保管,巧彤抓著褪色流川楓鑰匙圈,在福利社流連久久才晃到上方球場。
蘇老師想辦個小型成發,一疊譜印下來,巧彤只好再買一個譜夾。四五個小朋友合拉〈荒城之月〉,鋼琴伴奏只需要每小節按個和弦,然而d小調怪淒涼,每次練習 巧彤後頸陣陣發麻,樂譜旁插畫城與月,小字註明越中富山城,巧彤只知道日本。寒假樂隊同時準備北上省賽,每天早上練習三小時,中午團員沿明禮路穿越瓊葉海 棠到市中心午餐,巧彤錢包頓時吃緊,然而節儉美德在家中不能退讓,弟弟在側虎視,巧彤知道這事沒得商量。
下學期活動中心劃入五班外掃區,阿傑指著樓梯和學校圍牆中間形成的凹槽,說枯葉傾倒這裡最好,堆肥本來就是這麼回事,衛生組長遲鈍三個月後才發現,雨季過後挖出深黑腐植質腐臭外加蚊蟲,的確讓人不想再犯。
葉帥和林偉伯發生口角,硬拳頭擊中三次臉額,都是葉帥動手。林偉伯從幼稚園開始和巧彤同班同學,數年累積下來疏遠如海角天涯,林偉伯負氣離開教室,葉帥臉 色死白到教室後方洗滌區用湯匙猛刮乾硬米粒,巧彤埋頭寫習題,竊語流竄。林偉伯帶了幾個三年級高大乾姊回來,葉帥放下便當盒道歉了事。四天後兩人和解,林 偉伯在教室貼起阿妹海報,沒人敢嫌囂張。
省賽到了台北,管樂隊一行人很是興奮,在中正紀念堂看了兩次憲兵交接,劉老和學生指揮留在會場等成績公布,黃毓蕭得知總分沒上九十頓時氣惱哭泣,反覆聆聽 錄音帶,連接指出組員每人各自錯誤。打擊組員心情低迷,王瑩婷在浴室裡水聲嘩啦嘩啦一邊低聲哭泣,數小時候黃毓蕭心情回轉,前來邀請學妹們共遊通化夜市。 巧彤推說貧血,留在飯店裡休息,睡醒後無聊,到樓下出租店看漫畫。回花蓮之後王瑩婷技巧與態度雙雙突飛猛進,巧彤不再能夠揣想兩人實力消長。
入春後某晚,花崗山體育場舉辦慈善演唱,巧彤回家換了制服再出門,舞台下熱鬧氣息已再難由外緣進入,如衛星繞行尋找同學身影,天空炸開煙火調去注意力,她 數數口袋銅板,找尋攤販想來份鹽酥鷄或可樂。雜貨店遇見班上同學,在停車場空地打鬧玩樂之後,住吉安鄉的成群離開,剩下巧彤和葉帥兩人難以決定去留。
巧彤見天時人和,從背包裡拿出家中帶來的品客,「沒辦法,吃完後我們就散吧。」
「太周到了啦。」葉帥眼睛一亮。
「妳車停在那裡?」桶裝品客見底之後,葉帥意猶未盡邊舔手指邊問。
「統帥那裡,你咧?」
「一樣啊。」
巧彤牽著車在十字路口轉頭說道:「是紳士的話就應該要目送女生先離開。」
葉帥抿嘴從鼻子裡笑出聲,說:「回家要小心。」
巧彤心裡感激,點點頭,又叮嚀:「一定要等背影消失才能移開視線哦。」接著跨上車,一路向北,過橋之後刻意繞遠路沿著濱海騎行,風塵僕僕回家,弟弟說他在電視上看見范曉萱,巧彤皺眉抱怨人擠人,啥也沒看到。
雨季來到,小販在傘上別滿胸針,佔據走廊屋簷五塊十塊做起生意。走廊便是五班教室外那一塊,趕著流行,巧彤買了一個耐克一個愛迪達,別在背包上閃著光,班級一陣子流行。
省賽歸來後樂團練習一陣鬆弛,劉老發下新譜,說可能週六集會在活動中心演出。岩井直博的〈叢林幻想曲〉是打擊組的最愛,劉老鐵了心購入邦加與康加鼓、沙鈴 牛鈴等各式節奏樂器,黃毓蕭看見發亮的紅棕色爵士鼓從美崙國中搬來,手舞足蹈開始練獨秀。巧彤也很是興奮,滿心期待自己角色,然而五月事件橫生,實在難以 預料。
放學後巧彤遊蕩校園,看見王瑩婷在管樂室前空地練滾奏,意興闌珊感襲來,實在不想走近,緩步踱回教室,從教室隔著鐵窗仍然可以看見練習身影,功課已經做 完,口袋裡十五元實在不能幹嘛。喀啦喀啦的打點聲如馬蹄奔跑,假以時日,假以時日呀巧彤想,思及自己停滯心情一片煩悶。運球聲迫近,阿傑和葉帥走進教室, 兩人看到巧彤,六目相交,寒暄幾句,巧彤先行離開教室,在川堂晃了一陣走回,看見葉帥把抽屜雜物一股腦倒入塑膠袋,籃球塞入椅子下,站直後瞧見巧彤發愣看 著,歎口氣,把塑膠袋負在肩上和阿傑並肩離開。
巧彤在後門偷窺兩人背影消失,無端難過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決定把籃球偷回家收藏。
阿傑對於葉帥忽然轉學的理由不願意正面明說,支吾兩三個月後自然也是一切昭然若揭,事後突然,難以搭配情緒反應,班上幾個女生暗自難過一陣子,巧彤也是其中之一。
隔週段考,阿傑和巧彤之間已經約定成俗,適逢監考老師閒散得過分,老是在教室外散步然後消失蹤影。紙條傳遍千里,幾經傳手,每個人都略受小惠澤被。事情發 生得自然而然,監考老師走入一網打盡,巧彤無話可說,只好哭了起來。老師已經完成最有效的威嚇,因此教訓話沒有說得太多,你看我我看你朽木般僵著,「這件 事你們知道我知道,就不要再說,也不要再犯了。」之後放人離開,同學們鬆了一口氣,回到教室語氣僥倖輕薄起來。巧彤心裡知道,這事沒完沒了,不可能沒有下 次。
蘇老師的成發一拖再拖,只好順延到暑假舉辦,「暑假明義音樂班要招生,我有三個學生要考試,可能要請妳來當伴奏,會給妳鐘點費。」機會難得,巧彤點點頭暗中高興,接下來專心練琴,不太想其他事情。
晚春午後雷雨,水滴先豆狀打下,隨後傾盆,巧彤本來打算回家,見狀只好覊留教室,同學從雨中衝入,大口大口喘氣,看見巧彤也在,於是順口提及:「全校名次 公布了,何巧彤妳第七名。」巧彤拔足飛奔至川堂,看見公文紙上自己名字。上上下下看了那些不認識的鄰榜,徘徊流連,在三年級模擬考榜單裡找到幾個管樂隊幹 部。這事沒完沒了,這樣下去不行,巧彤站在那裡認認真真把事情想過一回,決定蠻幹,回家和媽媽全盤托出,徹底懺悔。父母那裡一切情報都來自事後,想責備又 已事過境遷,草草結案,立刻遷了戶口。
大勢底定,巧彤早晨準時在管樂室團練,全員到齊後和了一次〈叢林幻想曲〉,巨象嘶吼,百獸出林,打擊組一片熱鬧歡喧,巧彤和王瑩婷搓沙鈴敲木魚,不亦樂 乎,兩個人看見黃毓蕭甩動鼓棒俐落手腕,都想像自己總有一天,離開時巧彤從架上取下自己的譜夾,不再參加了,她心裡明白,未來難知,大多選擇終究自己說了 算。班導早就挽留無效,此刻不再多言,一日平常,巧彤在國文課上睡覺被老師點起念課本,中午起大雨,沒啥可觀事件發生,同學離開教室後巧彤俐落搬走課本, 想好許多開脫話語,然而一路沒有遇見熟人,滿腹空虛萬幸一切順利,頭也不回離開。兩個月後巧彤滿十五歲,也不過一年內事情。
那年夏天幾次發佈颱風警報,十月初中型秋颱撞上台灣。巧彤轉入市區西南角國風國中,放學在泡沫紅茶店打工,難免遇見同學。之後王瑩婷當選副團長,然後團 長,管樂室遷到上方球場一隅,窗明几淨,往日窘困之情再難想見。千禧跨年時巧彤望見五班同學成群出遊,男生盡數抽高,連阿傑都難以辨認。暑假專心練琴,七 葷八素攻讀樂理,想像以後自己作詞作曲自彈自唱,音樂班考試地域重疊來到明義國小,縣賽情景輕易躍於目前,那年指定幽默曲,巧彤搖頭晃腦伴奏,雖說是鐘點 費,到最後像是在收紅包,積了筆國中生而言的小財。更久以後有次,遠東百貨出來撞見夕照覆蓋市街,金黃色光線移動,感動塞充觀者心中,難以忍耐在電話亭撥 了電話給阿傑,兩個人敘舊一陣子,夕陽本身難以解釋,對話好不尷尬,反而抺殺一切天真幻想。
上了花蓮女中又和幾個認識同學同班,巧彤難與過去切割,偶爾牽著車沿菁華街陡坡踩踏上爬,穿過花崗山體育場,一路下滑公園路,左邊看見側門裡面三兩棵大樹 後的鏽斑鐵門,巧彤總是電光石火再見阿傑站在活動中心階梯上,指著樓梯邊角,說枯葉傾倒這裡最好,堆肥本來就這麼回事,然後她和葉帥伴同三五同學拿掃帚模 仿飛天御劍流打鬧,直到降旗歌放完才徉裝疲倦收工,一路從建築物間的窄巷抄近路回到教室。
她本以為這事已是生命基層寶礦,層層深埋再難掘挖,沒料到大學時代北行,自以為嶄新人生,同學之間酒酣耳熱時互吐過往,虛榮心使然,巧彤也慎揀文詞打算從 頭說起,然而話題滑溜難握,到最後繞環雜務打轉,巧彤懊惱自己口齒不清,只得恨恨說道「就這樣完了」,閉口後視線刺牆遠望,試圖鑿穿遙憶之感。離開花蓮後 不再學琴,僅在假期回家久住,才會櫃子裡翻找琴譜,先彈練習曲軟化僵直手指,然後一一壓和弦,邊在心中哼唱小提琴旋律,音樂流動時分巧彤有時心中鋪排往事 種種,有時想事件另一種未發生樣貌。
春高樓兮花之宴,交杯換盞歡笑聲,千代松兮枝頭月,昔日影像何處尋。
秋陣營兮霜之色,晴空萬里雁字影,鎧甲刀山劍樹閃,昔日光景何處尋。
今夕荒城夜半月,月光依稀似往昔,無奈葛藤滿城垣,孤寂清風鳴松枝。
天地乾坤四時同,榮枯盛衰世之常,人生朝露明月映,嗚呼荒城夜半月。(註)
註:〈荒城之月〉,土井晚翠作詞於一九○○年,瀧廉太郎譜曲,原為b小調,一九一八年山田耕筰重新編曲,改為d小調。
2006年2月19日 星期日
國泰民安 風調雨順
十點,建北電資一行人:陳奕宏、蒲開瑜、徐茂芳、黃子庭、郭璇、黃語慧、林姵君、汪瑋琳在台北車站集合,沒想到茂芳開了修旅車來,於是大伙兒歡歡喜喜地上 了車,說黃文靖和黑光要騎機車到平溪會合,決定好一切時已經十一點,終於開著修旅車往天母陽明山前進,打算沿著省道一路往東北角前移。
一 邊看著地圖,茂芳一邊迷路。只好不斷倒車迴轉,「就是這一條路了!」在倒車之前,茂芳說的往往是這句話。中午大伙兒在金山的「金包裡」鵝肉吃了野菜,便宜 份量多,大家一開心吃著吃著竟然到了三點,然後抵達野柳,女王頭、豆腐石、蠋狀台……海風甚大,一行人沿礁岩行走,雨傘多次被吹翻。男生們看著海,興奮地 扭來扭去(他們八成想到了【屋頂上的提琴手】穀倉那段),這時一輛車經過,陳奕宏說:「幹,車裡面的人看見我們,一定會想說:『幹,這是那裡來的白 痴!』」於是大家更加自得其樂了。五點多,大伙兒上車,沿台2丙一路往南,六點左右在雙溪站與我會合。
以上一切是車程中陸續從陳奕宏口中問出來的。
這天我睡到中午醒來,下午約好要在會辦做桌宣,我怕人手不夠,於是請余峰來幫忙,沒想到最後許靈均說要來,正怡學姊又帶了文聰來幫忙,人多口雜,到最後進 度草草中止,這是我始料未及的。見到了余峰,難免開始追問對其人私人生活不知道的那一部分,追問無望之後,開始一路使用爽朗的語氣把自己生活中的不順和盤 托出,此時第七屆一行人在野柳嘴炮,應郭璇要求,陳奕宏打電話給我叫我弄一副麻將帶上去。沒辦法,只好厚著臉皮和贊文先生借麻將,贊文爽快答應,可惜冷淡 了些。我拖著余峰同學陪我到後門去了一趟,最後還在全聯社採購,他買了很多泡麵,我買了半打洋芋片,一路上說了很多別人的事,雖然嘴炮與真實難免有所附 會,但我們的情報交換僅止於嘴炮,這不算是出賣。
搭火車到雙溪要一個小時,車上站著,看了一百多頁的《懷俄明故事集》。一出車站看見大家,語慧說:「那我就走囉。」我回神過來她人已在站內,情急之下我大喊:「等等!至少要合照一下吧!」合照之後,語慧就輕飄飄地搭上回程的火車。
我和徐茂芳始終都是大家嘴炮的對象,借力打力,我終於佔領了副駕駛座,把黃子庭趕去坐地板。在新港海鮮點了五菜零湯,每一盤上桌不到三分鐘就人間蒸發,無 止盡地餓,但到達7-11卻了無食欲,最後買了牙刷。黃子庭買了清酒,陳奕宏拿了幾瓶麒麟和海尼根,除我以外每個人幾乎都拿了兩碗泡麵,和一些零星零食。
路上,惦念茂芳開車的辛勞,我們間或稱讚「人車一體」、「過彎加速很帥氣嘛你」之類的話,徐茂芳個性禁不起稱讚,內心的羞赧反應在達達的馬達聲上。每次看 到「前有險降坡請減速」的字樣,茂芳必催油門。星光夜雨,看到一條康莊大道不自覺開了上去,「這真像瑪利歐賽車的最後一關呀!」陳奕宏對美景興發幽思。
「說到瑪利歐,我覺得徐常紘穿吊帶褲真的超級像瑪利歐呢!」大家想像之後都大笑而稱是。
說著說著,左方出現了一座美麗的吊橋,「幹!徐茂芳!開上去吧!開上去再倒回來也沒關係。」似乎是黃子庭說了類似的話。
「不可能呀,怎麼會出現這麼美麗的吊橋呢?」茂芳驚覺,停車拿出地圖端詳。原來一路開到基福公路上,差點就到宜蘭去了。
平溪的小鎮氣氛引來陳奕宏的連聲讚嘆,連綿的紅燈籠一路往山上行去,明通雅舍在已眠的小鎮中點燈待客,我們訂了頂樓的通舖,連著陽台,是其他房間的兩倍價。老闆送我們一顆天燈,大家深思熟慮又拖拖拉拉,寫了無數祝福語,最後一面,我們老早說好要寫大字。
「寫什麼好呢?」
「就寫一個『柒』吧,一人一筆劃。」
「總共有九劃呢。」
「最後一劃大家一起寫!」
於是順序是:徐茂芳、黃子庭、林姵君、汪瑋琳、郭璇、我、蒲開瑜、陳奕宏,我的那一橫被稱讚頗有古意,陳奕宏撇完之後,雙手高舉,說出了《七龍珠》的台 詞:「大家請把力量借給我!」於是每個人的手都頂在奕宏的背上發功,嘴裡嗡嗡發出運氣聲,最後一捺就在如此神聖的氛圍中落筆了。
紅色天燈在橋上往天空冉冉上升,小紅點終於看不見之後,我率步領先,大伙兒沿著燈籠路,往高處夜遊。中有一隻米格魯一直跟著我們,一路走來也有了感情。
回到雅舍,輪流洗澡,把茶几搬上來開了麻將。風水輪轉的話題決定在此不多言,我手氣奇差,終於在第二局西風圈時來運轉,連胡了兩盤。彼時已經凌晨四點多, 除了牌桌上的我、奕宏、子庭、璇以外每個人都睡了,清酒與啤酒下肚,黃子庭始料未及地醉了。這件事令我們很是興奮,也迫使郭璇五味雜陳地玩弄這情緒亢奮的 醉鬼,西風圈打玩我和奕宏決定去睡覺。五點多我神智醒來,還聽見郭璇和子庭窸窸挲挲的對話聲,聽了一會兒後我滿腹猜疑地睡去,然而第二天證明事實比我想像 單純千倍萬倍。
第二天中午大伙兒清醒,用餐之後離開平溪,前往十分瀑布,高收費嚇死人,且用鐵皮把鐡路旁的空間圍堵,讓人不買票不能瞻望自然美景,此舉令二十歲的我們震怒。然而別無他法,我們每個人都乖乖繳納百兩十元,然後在十分美景之前流連到下午四點。
拍照,閒聊,聆聽水聲,登高,望遠。若此篇日記選用抒情筆調記實,我必定會在觀景樓那段用流暢的文字書寫道:「水聲隆隆,前夜麻將累積的疲倦湧上,我閉目 養神,以為自己睡去,然而時間未曾動搖半分,神志回復時,奕宏和茂芳的閒談聲仍然雜處於雷霆萬鈞聲中,我睜眼看了一下左方瑋琳郭璇,每個人的神情都是神遊 物外。」然而我自以為老殘遊記,只好簡單記錄我們後來登高看到十八羅漢像,在烤肉區的涼亭玩了梅花陣擬真格鬥,茂芳騎了石馬,如此。
本來還想玩幾個景點再回去,無奈雨和疲憊打消了我們的興致。我因為暈車而昏昏欲睡,醒來竟然已經在台大後方的芳蘭路上了。
2006年2月15日 星期三
DETERMINATION
今天我下了一個決心。如同以往所有的決心一樣,其內容與人生任何高尚的宗旨或是巔峰的達成毫無關聯,甚至說穿了只是自取其擾的舉動,然而,就連光榮的失敗,也是一件必須由意志力達成的事。
意志力,天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所謂的夢想,終究也不過是人生的一大部分罷了。在其他的區塊裡,有的是一些歡笑的朋友,一些比比皆是的成長過程,一些只能自己回顧的回憶。腦子裡面有盤旋不去的思緒,無論行走坐臥,甚至與人對話之時,那思緒都在腦中喃喃添加註解,書寫成一篇巨幅散文。
家中添增許多憂煩,這次回家,明顯看出父親的體力比之從前大為衰退,睡前,母親抽空跑到我床上聊天,一些苦水的傾吐,她說:「如果我到台北去開刀,妳會來 看我吧。」我說:「會吧。」然後她自顧自開始嘮叨要找姑姑來陪她之類的。然而,妳永遠不會知道,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早就揣想過百遍千遍,「人們所憂煩的事 情有百分之九十都不會發生,然而剩下的百分之十,往往是人們解決不了的事情。」當我逐漸長成,步入世界的中心,成為孤絕而獨存的一人時,亦有許多人離開舞 台,緩步往山澤走去,我無能為力,雖然深知事情的必然發生,卻永遠不會預知事情的全貌,所謂「人生的憂煩」終於也開始累積,我並不會天真希望我的舉措能為 您帶來快樂或什麼之類的,可是我是真的虔誠希望像恐懼、不安、後悔這些損耗自我的種種負面情緒可以愈遠離你們愈好,在我做得到的事情裡面,到底有那些是可 以阻止這些的呢?在我願意做的事情裡面,到底有那些是可以阻止這些的呢?
要開學了。人事迴轉,說出去的話語如潑出去的水,我習慣看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事情,深刻體會自己並不擁有他們的感覺,一遍一遍地反覆想著他們並不是我的,這一切都太令人心亂如麻了。
2006年2月11日 星期六
花東行,重病,與夢中情人
今天是語慧生日,準備要寫今天的日記時,我看了一下日期,想起了這件事。
之 後我也要滿二十歲了。我每年固定在二月、九月各感冒一次,可稱為過敏性體質,此番是冬春之交的重病期,不巧遇上鼻室的雷射治療,手術後數天的鼻塞副作用, 加上喉嚨發炎,可謂進退兩難,哭笑不得。每天四點藥效退了以後,就會因呼吸困難而醒來,到樓下喝水吃藥以後,再回去睡到十二點,剛好八小時,再吃一個消炎 藥。如此規律的生活,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昨天我、呂其峰、黃世綱、徐維澤四個人出門玩了一趟花東線,因為很少提到國中的事,在此簡短地介紹一下吧:國中時的數學課,我們都是華老師班上的,徐維澤 是徐老師和華老師的兒子,上課時我們是鄰座,每次都比賽誰寫得最快(都是我贏哈),雖然上課都會被華老師罵說很少,不過想想,其實老師也覺得這樣的競爭算 有益吧,不然就不會三年我們都坐在隔壁了。
呂其峰、黃世綱其實算是維澤的朋友,我們並不算熟。不過以前上台北考AMC和數理資優初試時,徐華老師帶我、徐維澤、呂其峰三個人一起上去,呂其峰的爸爸 是中醫,黃世綱爸爸也是醫生,兩人現在也各自念了北醫和高醫,為什麼醫生的小孩有90%都會想當醫生呢?我至今仍然不明白──大概是因為和徐維澤要好的關 係,在華老師那裡常常被並稱,家長漸漸也覺得我們是熟人了。
過年前回來時探望了老師,在他們家聊了七個小時,連爺爺奶奶都坐在旁邊聽,那次溫仁揚也有來──溫仁揚國中和徐維澤同班,我們三個人一起做科展,後來也到台北念建中──他說想去太魯閣玩,順便練個車,以後同學來玩才可以帶路,遂約定過年後要一起出去玩。
到最後溫仁揚回台北練系足了,呂其峰開車,我們走花東線,九點出發,在東管處呂其峰買了要給女朋友的情人節禮物,然後在和南寺看了一下白天的花燈,十點多 到了牛山,牛山是一個小丘,但一般講的「牛山」其實指一個兩山夾抱的海灘,風景很漂亮,一般人會在不遠處的亭子看海浪、聊天、照相,然而在呂其峰的帶領 下,我們真正爬上了那座牛山,坡度迫近六十度的陡坡,不斷蛇行一圈一圈才能攻頂,我星期四才作雷射,又是帶病之身,一到丘頂就睡著了,大概睡了二十分鐘, 醒來之後從約五十海拔的高度俯視著海浪,黃世綱緩緩說起了黑特板上近期的九五二七事件。
中午到豐濱吃了海產(呂其峰堅持請客),往石梯坪前進,石梯坪我只有在小學時和彭老師來過一次,然而男孩子們上高中後又跟了幾次彭老師來。一遍珊瑚礁形成 的峽灣,只是壺穴比上次來少了很多,珊瑚礁的底部常和海水接觸的地方還是暗紅色的,每當往低處流的海水與打進來的海浪衝撞時,就會因壓力激起很高的浪花, 潮溼的岩壁上有山椒魚一跳一跳的,有些人站在更靠近外海的地方釣魚,我們從最北邊下車,先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吃了徐維澤帶來的牛舌餅和品客,講了一些花友 會的事,其他時間聽著海浪的撞擊聲。後來似乎漲潮了,不得不移動,呂其峰隨手指著南方伸出的礁岸上一個釣魚人,說:「我們也到那裡去。」接下來就是一連串 往遠方前進的過程。
那人大概在一百五十公尺遠處,然而前進路線被海水切割成星羅棋布的珊瑚礁,我們只好拎著一籃零食進行攀岩活動,雖然鼻塞又喉嚨痛,偶爾也會希望不要再前進 了,然而難得來一次,也想把各處都踏遍,黃世綱行事比較小心翼翼,不若呂其峰那樣衝峰陷陣又盡往險處鑽,於是我和黃世綱默默地跟著前人的路子走。礁岩的阻 合無奇不有,上窮碧落下黃泉,最後攀上一處高起的大石,看見那人所處的礁岩被海水切割,我們終於無法再前進下去,坐下又吃了點零食,呂其峰不死心地踏著淺 水想找出一條路爬過去。不久他回來以後,指著後方高起的道路說:「現在回去吧。」我們大概在一兩公尺,要回到五公尺海拔、二十公尺遠的道路,又是一連串攀 爬的路程,其中差點山窮水盡,好險看到一處石縫,覺得可以爬上去,我說:「這讓人想起太空戰士七裡面大雪山那一段。」這段路奇險,幾乎沒什麼地方可以落 腳,最後是一股作氣靠磨擦力爬上來的。
回到道路,在平地上行走,剛才花兩個半小時一路攀岩的路途,我們不到十分鐘就走回了原點。此時已經快五點,本來想去月洞看蝙蝠,不料說今天沒有放船,復車 行一路往南,過了長濱到八仙洞去。八仙洞已經接近台東,其實大家都很累了,隨便走走,在最大的洞那裡看見投幣的求籤機器,覺得很是懷念,四個人各求了一支 籤,就踏上了歸途。
下午沒吃藥,在車上病情開始加重(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地依賴藥物囧),七點回到花蓮,不怕死又打電話給國中同學,他們是下午去牛山玩,問他們在那裡續攤,又 跑去聊到了九點半。臉上熱度不退,我以為是發燒,後來發現是曬傷(默),敷臉像有小針在戳,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是妳何必)。
其實我本來是要寫今天看【戀戀情深】的心得,沒想到一交代下來就這麼長了,重病的我也開始,昏昏欲睡,總之第一次看是因為【鐵達尼號】之後,HBO撥了李 奧納多的系列電影,我看到【戀戀情深】(What’s Eating Gilbert Grape)之後覺得Gilbert Grape是我的夢中情人,很多很多年之後,我知道那個人是強尼戴普,和我也迷戀的剪刀手愛德華是同一個人,然後這兩部以外他後來的片子再沒有我喜歡的 了。
在花蓮的其他時間都待在屋子裡面,練了一堆即興曲,我只能說這次回來最偉大的一件事是把蕭邦的幻想即興曲裡面每一個音符都彈到了,雖然音符不能算是一首曲子,然而譜翻到最後一頁還是會有彈完了的幻覺,也因此看懂了升記號囧。
大多的時間都在玩時空幻境和FFVIII,剩餘時間用龜速持續寫我的小長篇,不幸的是之前遇到了瓶頸,於是接下來全都是電動了。
2006年2月7日 星期二
以年為單位的失聯
過去那些相遇的人們,以年為單位開始增長,擴及一輩子的失聯。好多人我都還記得:小學時代,功課最好人又漂亮的雅菱,她借我看《紅色羊齒草的故鄉》;擅常 演講,後來連夜搬家的徐世芸;常來我家打電動的張書桓;以大姊大的頭銜統率男孩子們的黃詩庭;老是帶言情小說到學校來傳閱的吳芷容……
以為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開開心心地聯絡,曾經是我抱持的天真想法。然而,喜歡沒事打電話,那也是高一以前的事了。高中以前,我們畢竟離最初認識的地方還沒有多遠,說出一連串的名字,也不一定會忘記。前陣子在師大路遇見吳芷容,她說她念淡江中文系,我們寒暄了一兩分鐘,要走之前,我禮貌性的問說:「呃…要交換手機號碼嗎?」她搖搖頭說:「還是不用了。」
每次回花蓮,從美崙開車到市區,常常會經過大六牛肉麵店,我老是想到張書桓。升國中的暑假,他常常帶著PS到我家來玩,他會一邊教我打電動一邊嘮叨:「厚 妳反應很慢耶,成績好連電動都不會打嗎?」之類的。這幾天想打電話給他,然而又會擔心說:如果他早就沒在念書了怎麼辦?這樣不是很尷尬嗎?
後來我決定先打電話給張奕夫。張奕夫、邱瑋婷、和我在小學時曾經要好,高中張奕夫參加中研院的生物專研,剛好和我高一的同學同組,因此又聯絡上。他告訴我 邱瑋婷後來是花蓮女中的前三名,又說其實他後來和邱瑋婷告白了兩次,他以為我知道,然而我甚至不能肯定我是曾經知道而後忘記,還是從來就不知道。「我想念 台大生科唷,雖然花中考上台大的人真的超少,不過我想拼一下說不定還是可以成功的呢。」他這樣說。
打電話到他壽豐的家裡,是他弟弟接的,我忘記他弟弟現在幾歲,我說請找張奕夫,弟弟問我是誰,不確定他們是否記得我,我說:「呃,我是他同學李靜慧。」弟弟叫我等一下,等了蠻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給我一個手機號碼,叫我打過去。
一撥號立刻就接起來了,聽到聲音不確定是誰,我問說:「是張奕夫嗎?」對方說:「啊,妳是李靜慧對吧,我是奕夫的爸爸啦!……妳是聽到消息才打來的嗎?」 我說:「沒有,我只是在整理通訊錄,就打過來了。」於是叔叔就告訴我奕夫已經往生的消息,「弟弟剛才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妳,打電話來問我,我就叫他讓妳打電 話過來,……到現在已經一百多天了,現在就放在……,以前的同學常常都會來看他……我記得妳呀,妳以前還和奕夫一起合作寫武俠小說嘛,有空也可以過來 玩。」
掛了電話之後,我呆了一下,叔叔剛才和我講的事件內容一瞬間就忘記了,先下去告訴媽媽這個消息,然後我試著打電話給邱瑋婷和徐淑賢,都沒有人接。在 google查了張奕夫的名字,查到了嘉義大學在事後的會議記錄:「校長指示『請各系所對各系所舉辦迎新活動的地點』提出檢討」,車禍到被發現之中有二十 分鐘的時間空白,想到這裡,感到一股反胃的悲傷。
我從未認為我的生命會在年輕之時消失,然而我想他也是從來不相信的。所謂的未來,到底是奠基在什麼樣的事物之上的呢?
2006年2月4日 星期六
拜訪郭家
過往逝去絲毫不留下任何痕跡,時間卻在我們心中塑造了聖地。
昨 天,和小黑閒晃一日後登上東行列車,在車上和小惡通了電話,看了網路與書第19期的《夢想》,其他時間,內心想著有的沒的,反覆琢磨著自己的未來,想一些 有關夢想書寫的事情。已經很習慣不去提到內心的夢想,習慣蜷縮身軀偽裝成胸無大志的樣貌渡日,我想像自己立足孤島,但徜若能化形如盤古巨大而躺臥,讓肉身 與骨骸變得透明,讓血液流化成夢土棲息的森林,也許有人會指指點點,說這是星星,而那是夜裡啼飛的鳥……回到家中,照例是抽出櫃上漫畫開始盤坐閱讀,炤文學長叫我寫的影評、內心構想的小說皆了無形蹤……。隔日媽媽把我叫醒,說郭媽媽要請我吃飯──小學四年級 以前還住在慈濟的宿舍時,我們住三樓,郭家住七樓,家穎大我兩歲,姿庭大我一歲,家長輪流接送幾個宿舍的小孩上下學,放學以後往往聚在我家看魔神英雄傳等 卡通,現在兄妹兩人皆就讀陽明醫學,離開花蓮之後母親之間的友好遂與我們了無關聯。
把我送到郭家,姿庭上大學後參加熱舞社,打扮很是前衛新潮,家穎熱衷於公眾事業,愛好電影與獨立音樂,留了長髮。三人坐在客廳,盯著HBO的【末代武 士】,郭叔叔回來以後,帶我們到一家「海豚」餐廳,感覺像是法式形態的上菜風格,飯桌上家穎問了很多有關文學院、台大、中文系等等的事情,食物很入口,大 約一個人七百元,媽媽知道後說:「難怪只請妳一個人!」
我把這次定位為「心智成熟後的第一次見面」,對於初次見面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誠懇,因為雙方會根據第一印象來判斷需不需要第二次見面,所以必須審慎而有分寸地把自己表現出來,否則若後來再有熟識的機緣,自我就會無法扭轉最初豎立的形象。
然而上述所謂原則這樣的東西,終究只是事後一種文字上的表述,對當下而言,也不過是見機行事罷了。
飯飽後回到郭家,我看了姿庭帶回來的貓,一邊看著電視聊了一些「如果我中了樂透」之類的話題,並且不亦樂乎(又空虛)地想像著,姿庭的同學來一起幫忙幫貓 洗澡,之後家穎走下來,拿了菲利普‧羅斯的《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和瑪格麗特‧莒哈絲的《廣島之戀》給我。我看完《我嫁了一個共產黨》的序文,暗自想說回家 把爸爸床頭櫃上那本《人性汙點》拿下來看好了。
「這是盜版的光碟啦,所以字幕做得很差,妳不如一邊看日文字幕的漢字,一邊對照著劇本看。」家穎一邊說,一邊把《廣島之戀》的書和DVD都交給我。
兩個人看著電視有點尷尬,我開口問了一些他在陽明的生活:「像你這麼喜歡電影、文化或傳媒之類的事,那和醫學系的課業有沒有衝突呀?」
和興趣有關的話題於是開啟了一切,他提到他現在打算在陽明校門口經營一個學生活動的空間,場地設備什麼之類的已經沒有問題,然而還沒有想好軟體方面的置入等等。針對這個話題他開始侃侃而談,話題幾經中斷,我已經把視線調回電視新聞,他又像思考完畢一樣的再度敘說……
三點半,他要回花中拜訪廖老師,順便送我回家,在車上我們繼續聊著。「其實以學生的體制來說,如果不算研究所的話,在大學待四年其實不能完成什麼,但如果 能在這段時間中找到自己的方向,進入社會之後朝著這個方向努力,那麼在社會中能夠耕耘的時間一定是比較長的。」我覺得這段話是很好的收尾(雖然這段話並不 是真正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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