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他們熱愛電影就來討論……

「我在這個團體裡,都看不到我想要尋找的東西。」活動後雋同學說。

活動是上週三事情,話題得再回溯一點。考研究所時認識雋同學,歷史系應屆畢業生。修課關係我常常看見他們幾個人,有一天朋友介紹,一起念書。聯袂考上歷史所,共同目標消失,入學後分頭活動,交集結束。

沒特別原因,巧遇時機很對,碩二重新熟起來,常常下午遇見雋同學在走廊,兩個人都正要回家,就說:「去喝你喜歡的紅茶/奶綠吧。」雪可屋一坐兩個小時。

話題常是身邊人際離合,用敘史口吻:時間順序、因果分析、階級差異、時代氛圍。我和我所身處的時空。

雋同學是學術型人物,有一次我開玩笑:「我大概一畢業就會退化成一個不學無術只看暢銷小說的人,十年後講到妳的時候,就可以用炫耀的口氣說『我在學術圈內有個朋友』。」

雋同學說:「天啊,十年後我的朋友該不會可以分類成『中國史』、『德國史』、『西洋中古史』和『西洋近現代史』吧?」

雋同學偶爾和我講一些人,我說:「如果是我的話,根本就不理他們呀!」雋同學說:「水瓶座是不會輕易讓朋友消失的。」

人際問題上我有個阿Q心態,常想:如果我的朋友只有十個,那麼甲老是和我借橡皮擦不還的問題,顯然就是個困擾;但如果我有一百個朋友、七個不同人際圈,那麼和甲與橡皮擦的問題,就不過雞毛蒜皮。

雖然在我自己心目中,我孤僻古怪、一無可取。但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雋同學眼中,我大概是人際力強、朋友圈廣的指標性人物吧。

今年六月──說到六月,先說王志元在六月寫了一首詩〈六月〉:

  六月,所有期盼
  皆在隔日清晨毀約
  但這理當不是季節的問題
  這次我走過你身邊
  下次看見你背影就知道什麼是錯過
  那再下次呢?

  六月,我們說好的了
  連沒說出口的
  也算在內

今年六月,許多重要的事件中有一件不重要事發生──有個朋友的朋友,原本讀商,後來轉做編劇,將「寫作」認作一生事業,大學時一面之緣。那人事業起色,臉書上約幾個朋友,想組一個電影討論會,每月一次,一人一講。

有一次主題是義大利電影,碰巧想去,找雋同學壯膽。結束以後,和雋同學說:「真是不好意思,好像浪費了你的時間。」雋同學說:「還算有趣,那人算是有想法,只是發言方式不很禮貌,其實我會想再參加。」

我訝異雋如此回答。老實說,我十五分鐘就怒火中燒,只是沒說什麼罷。雋同學這樣講,我看做是一種雅量,常當課程助教,帶領大學生討論的人,對本質空虛卻充滿炫耀的侵略式發言特有的一種雅量。

七、八月浪遊期間,雋同學單槍匹馬赴第二次討論,主題是《藍色情人節》。我好奇問雋同學 《藍色情人節》 討論如何(因為我非常喜歡),雋同學轉述網路上資訊,一面倒意見是「那女的好自私,男的這麼愛她還不要」。電話裡討論一個多小時,雋同學說:「他們意見如同鄉民,要是妳來就好了。」

十月,討論會「用功」加碼,一次討論兩部。雋同學預約主講組合:Neil Jordan《亂世浮生》以及《冥王星早餐》。電影自行觀看,到場只討論心得,我和雋約週日共賞。

有一些作品,吸引不了你,卻引起他人內心共鳴;於是我們就透過作品,碰觸那些我們只了解一點點的人之心。十月二十一,一波三折,最後共用一組耳機,坐在雋同學書桌前。結束後我們討論久久,最後我說:「不過,該不會看完以後,他們最想討論的是:『所以他現在是同性戀了嗎』──吧?」

雋同學沉吟一會兒,說:很有可能如此。

週三,十月二十四晚。咖啡廳包廂裡甫坐下,聽見主揪人之一興致高昂地問:「欸欸到底有誰喜歡啊?」另一人說:「我都不喜歡,看了好不舒服。」有人舉手說還不錯,有人說不共鳴。

雋同學先介紹愛爾蘭與英國糾結歷史。(有個女生後來問:如果只是想談性別問題,幹嘛每部片都要扯愛爾蘭歷史啊,我根本就不懂那些,那些東西讓我好沒共鳴。)

水準如此,「所以現在是同性戀了嗎」之問題當然也出現,一位假扮資深電影愛好者的成員說:「從生物學的觀點來看,一個異性戀無論發生了什麼,是不可能變同性戀的。問在座的各位就知道,在座各位真的有人是雙性戀嗎?」

例子不用多舉。過了兩個多小時,我才想起早該脫身。刻意看了看錶,向雋同學說:「欸注意一下時間,差不多該走了。」雋同學冷靜地點點頭:「講完這個就走。」

離開咖啡廳,到附近的公園。雋開口說:「我們參加這個討論的目的究竟是……?」

我及答:「長見識。」

雋同學:「沒錯,我今天長了一番見識。」

我們在公園,把風度放到一邊,重拾語言的火與冰,大肆批評。「我實在不了解這群人到底為什麼要聚在一起討論電影呢?如果想要討論藝術電影的話,就一定會碰觸到挑戰主流價值的題材啊……」「其實品味不過就是一般主流的人,雖然只能接受文化工業產品,都還是喜歡幻想自己具有小眾品味吧。」

戲謔中帶點憤懣。快深夜,騎車送雋同學到家,我想起一種彷彿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和雋同學說:「其實我個人覺得,文學感動是一件很難分享的事,飽讀詩書的兩人談詩論藝,常常各講各的。不是因為知識的隔閡,而是感動太私人了。讀了一本書,到底產生了什麼感動、為何感動、內心哪裡感動,就算可用語言講述,終究難以轉達。遇見能夠產生同一種感動的人,幾乎是不會發生。」

雋同學說:「在這個團體裡,都看不到我想要尋找的東西。」

回家以後,我想起雋同學最後一句話,泛起某種哀傷。與今夜的假文藝無關,比較像是……一個人從小在一個家庭裡擁有一個房間,書櫃、床、桌子各一。走出去以後,先是透過家庭認識了一些朋友,再透過學校認識另外一些,想認識更多一些的時候,就發現到處充滿了牆壁和需要鑰匙的門。

在你認識的人裡面,有一些是你自己去爭取的,有些是命運配給給你的;有一些你喜歡,其他你不喜歡;有一些人你邀他進自己的房間,有一些朋友你心事向他終生不提。孤獨時候你感到應該還得有什麼才對,但全部就是這些。

2012年10月21日 星期日

簡單的生活

近來我偶爾會想到:這就是在台北生活最後的光景。這樣一想,充滿了不一樣的心情,並且,感到與故舊更加遙遠。

《雙城記》的終盤,營救達爾南失敗以後,勞雷先生向卡爾登轉述近況,兩人陷入長長的沉默。卡爾登忽然若有所思地問:「你的一生回顧起來是很長久的吧,先生?」

「我已經七十八歲了。」

「你生平始終有益於人,始終堅定不斷地做著事情;始終受人信任,尊敬,重視?」

「我自成年以來,一直在做生意。真的,我可說在少年時代就在做生意了。」

「看啊,你七十八歲了,還佔著怎樣的一個地位呵 。如果你出缺時,將有多少人為你而難過啊!」

「一個孤獨的老光棍而已,」勞雷先生搖著頭說,「沒有人為我而哀哭的。」

「你怎能這樣說呢?她不會為你而哀哭嗎?還有她的孩子不會為你而哀哭嗎?」

「噢,是呀,是呀,謝謝上帝。我說的話有點不對。」

「這確是可以感謝上帝的,不是嗎?」

「當然,當然。」

「假如今夜你可以實實在在地對自己的孤寂的心靈說:『我絕沒有得到一個人的愛心和依戀、感激或尊敬;絕沒有在任何人的心中佔一溫柔的地位;絕沒有做過什麼值得紀念的好事或有益的事!』那麼你的七十八歲就將成為七十八個可憎的重負了,是不是?」

「你說得不錯,卡爾登先生,我想是的。」

他轉過眼睛去望著爐火,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說道:「我很想問你一下──你的兒童時代似乎已很遙遠嗎?你坐在你母親膝上的時候,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對著其柔和的態度,勞雷先生答道:「在二十年前是這樣的;活到這個時候卻不然了。因為愈其接近終點,在圈子裡旅行的我,也跟出發點愈其接近了。那似乎是一種親切的開路和準備工作。現在我記起了早已淡忘的關於我的年輕美貌的母親的許多往事──而我已經這麼老了!──聯想到了我對於世故人情還沒有如此熟悉而我的缺陷也沒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時候的許多往事,我的心是深深地感動了。」

「我懂得你這種感覺的!」卡爾登臉上放著紅光喊道。「因而你變成了更好的人?」

「我希望如此。」

    ※

 每個人都像是自己人生的編年史紀錄者;同時彷彿也是技藝精湛的遺忘家。

我最近偶爾會回顧台北生活的起始:青春如汪洋恣意的高中時代──山裡面有我們幾個人的城,城裡面有我一個人的國──而後感到記憶流失、心思遲鈍,情緒就像是被過多毛髮阻塞的水槽洞口,咕嚕咕嚕地吞嚥著洗臉水,隨泡沫的破裂撒發出無以名狀的氣味。

與小璇約定見面的前一天。我經過大學口打點餐食,並且看看漫畫,想起和小璇的約會,忽然也就想起二○○三年寒訓結束的時候,幾個人在松山農會會場講台上告別發言時,帶著鼻音且情緒流露的談話聲腔。

原本我以為記憶永不褪色,僅需按照特定關鍵字檢索,便可召喚出色澤不同的情緒。然而事隔多年,當我的內心已經完全了無波動,情緒上的檢索衝動於生活中鮮少萌發,偶爾,好奇、或無聊,試著追溯「當時的記憶」,就好像是潛水在百慕達三角洲的底層水域,於各種罹難的殘骸中產生懷舊的觸感,卻再也想不起來「往事」究竟所指為何。

    ※

小惡說:清理衣物的法則,是打開陳封的櫥櫃,將那些兩三年以上未曾使用、亦不曾感到其存在的衣物斷然丟棄,毋需揀擇。因為負重有限,所攜前往之物就只能夠是那麼地多,不如果決。

升研究所後,這三年來生活中極重要友人的名單全盤刷新。比對以往,剩下不到五、六個名字。然而這五、六個名字之存在,實在也標舉不出其獨特意義,機緣所至,恰好而已。

生活向來簡單,鮮少前往缺乏前往動機的地方,對於不曾接觸的食物亦從未好奇。簡居台北十年,勢力所及,不出公館、師大、西門町,幾條主要幹道沿線,朋友家門巷口的便利商店。仔細想想,的確有可惜的地方。

可是,無論再怎麼感到可惜,一旦念及「不可能重新再來」的道理,又感到「唯有如此不可」。那些我心裡惦念一直很希望去深入的情誼,總覺得有機會可以去遊歷的場所,在某個時間點以後,實現的機會就真的是微乎其微了,即使如此,仍然沒有蓄積出必須完成的衝動(就像知道很好但沒打算要看的書)。

話雖如此,有感於時間將至,衝動還是漲高了一些。因此最近做了不少浪費時間的蠢事,因為我實在是感到非常迷惑啊!

     ※

近期日記如下:

上週三與周老師初次討論大綱,老師說不夠清晰,還要再讀。

週四與小璇話敘,簡短聊聊而已。

昨天竹圍小旅行,三遇婷鈺。

今晨與沅芷共賞Neil Jordan《亂世浮生》,交換意見。

     ※

一直很喜歡一首歌:燃燒紅脣的「Do You Realize」。大一還大二時候,子庭有感於人生如蜉蝣之於浩瀚,推薦此歌於部落格。每當我認真聆聽其歌詞、旋律,就感受到往事縱然泰半遺失,仍然頑強地,於記憶的空白裡依舊嘶喊、依舊嘈雜,強硬標誌其存在的疆域,讓我凝視青春浪遊之往昔,感到比記憶幽深廣大之空白還要空白的一種空白。



嘿,你有世上最美的臉,知道嗎?
我們飄浮於太古塵埃……
幸福觸擊,讓你失聲落淚
喂!你該不會早知道了吧?
每個你認識的人,我們
都會消失不見

與其說什麼再見
乾脆向他們宣布
你早已接受生命撲翅如飛
霸佔好事物不放實在很難
說你了解太陽不沉
只是世界如紡軸作旋
織出幻覺來罷……

噢懂了沒啊
每個你認識的人,我們
會在某天消失不見
 
與其說什麼再見,最好開誠佈公
聲明你老早懂得生存如逝
留下好事物總得費些勁
你知道太陽不沉
只是世界作旋之幻覺

跟你說你最好看
知道了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