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抱殘守缺,新年快樂

其實我常常想起四年前,黃在一次飯局上不經意地提到:「你心中的那個房子,似乎已經完全蓋好了。」今天終於回了信給黃,告訴他我多麼慶幸在這一個險酷世界上,他曾經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彷彿,所有的考驗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都因此得到了見證。因為這樣,我所揮別的,我曾經的樣子,都不再那麼地孤單、令人遺憾。


忽然有這樣的感慨,和書欣轉來的信件不無關係。

說也奇怪,雖然完全是別人的事,但我把三封信反反覆覆閱讀了好幾次。裡面有四個說話的人:(A)溫柔自婊的人;(B)理直氣壯認真起來的人;(C)因為覺得被誤會而也跟著理直氣壯起來的人;(D)從頭到尾都覺得甘我屁事所以超級理直氣壯的人。

可以說,每個人心甘情願地起跑,卻都跌錯了火坑。

和書欣小聊之後,我又回味了幾次這幾封信,思量著,要把我的想法告訴她嗎?需要嗎?有必要嗎?畢竟像書欣這樣可愛迷人的女孩,就連特洛依長老們都會和海倫說:「這不是妳的錯。」我當然也作如是想。


每一天,每一刻,在世界外圍發生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證明──若非巨大且堅貞的信任,人類必將無法彼此了解、彼此依靠,無法免除自己的陋習,無法自省自勵、振衰起弊。我們的雙眼總是看不清自己的弱處,要成為一個完善的人,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

但我還是很感恩所發生的一切,每一件事當下我以為是悲慘的事,到最後都證明只是一場歷練,天使們安排道路,冷眼看我走過,看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仍然悲慟、仍然感傷,仍然歷歷分明地感受到每一刻人們對我的不在乎,___讓我們跌撞學習,凝聚了足夠的勇氣以面臨考驗,但這考驗對其他的人來說,是可以如此輕易地走過。





新年新希望:抱殘守缺,少思寡欲。

2009年12月28日 星期一

內心無比地平靜

從戶外步行到室內總是引起很多、很多的思緒,尤其當隔著一條街,號誌尚未由紅轉綠。

「綠燈」這個詞可能會讓村上迷想起蓋茲比,但我不是村上迷,所以我是在敲打下這個關鍵詞的同時,才想起這個詞彙所能帶來的影射。

我終究只是個凡人,活在時間裡,對於所不能擁有的,鮮少去談論。每一件事在發生之初,即投下了終將結束的陰影,到最後,絕望壓過了渴望,在絕望中我們漸漸地變得少思寡欲,注視著我所渴慕的事物,想像著它將不會是我的。一次又一次地想著,直到內心無比地平靜。

這會是他們對待我的,某一種溫柔嗎?

每一件閃閃發亮的事,到最後都像一幅畫,一對男女肩並著肩,站在黑暗的樹林中,凝視著碩大而圓的月亮。也許最一開始那些事帶來的都是明亮的溫柔,但到最後最真實的,還是在凝視本身。

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您說您不能看透別人的心思,」我說,「但是,說不定那天您可看透了我的心。可能因為這樣,所以當您看到我的時候才哭了起來。其實,不管那首歌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在我的腦海裡,當我在跳舞的時候,我有我自己的詮釋。您知道嗎,我想像那首歌唱的是一個女人的故事:別人告訴她,她終身不能生育,但是當她有了小孩,她非常開心,所以她把小孩緊緊抱在懷裡,害怕發生什麼事情拆散了他們,所以她一直唱著:寶貝,寶貝,別讓我走。這不是歌詞本來的涵意,但這是我當時腦海裡的想像。說不定您就是知道了我的心思,所以才會覺得那麼悲傷吧!雖然當時我不覺得悲傷,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教人有點兒鼻酸。」

我看著夫人說話,但感覺湯米走到了我身邊,也感覺到湯米身上衣服的質料,感覺到他的存在。

夫人接著說:「真是有趣,但是那個時候就像今天一樣,我完全猜不出妳的心思。我之所以哭,完全是為了另外一個理由。那天我看到妳跳舞,我看到的是另外一個故事。我看到一個新的世界很快就要來臨,更加地科學化、更加有效率,是的。針對舊有的疾病將會有更多治療的方法,這是好的。但這同時也是一個嚴厲而殘酷的世界。我看到了一個小女孩緊緊閉上雙眼,雙手擁抱著過去那個友善的世界,一個她內心明白已經不再存在的地方,而她還是緊抓不放,懇求它別放開她的手。那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不是真正的妳,也不是妳當時在做的事情,這點我知道。但是當我看到妳,我的心都碎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2009年12月15日 星期二

說話術

昨天意外地和小平深夜談話,
後半段主題環繞在「愛的缺乏」。

念書中歇,又開始回顧對話的字句,
以及說話中的我自己。

我記得有一次和統元聊天,我不小心分享心裡的話,我說
對我而言,真正熟到心坎裡去,能夠互相信任的對象,
往往在心裡有一個空間是疏離於家庭的。
統元說:哦,那我不是。後來我理解了他所謂的不是。
當然,還是有點遺憾。
也後退了一些距離,還是只能尊重。

和小平也談論到,因為早熟與孤獨之故,
在青春期容易對汲汲於日常的同儕抱著一份優越感。
我常常想著那一份優越感,所謂的青春期那樣的時代。

但是事實上,還是逐漸理解,他們的可愛,
對任何一種情誼的悉心照料,珍惜天真的大事與小事。
率性地談論自己的種種細節,單純的分享、時間營建信任。
我希望自己看起來像那些人,學習那樣的表像與內在的可貴之處。

仔細想想,在那樣的時代中,選擇訴說自己的憂鬱與焦慮時,
因為彆扭的優越之故,難免隱藏著一份誇耀的心態,驕傲於能夠訴說的自己,
驕傲於自己早熟的性情。自以為敏感而不泛濫,其實還是淪入了做作,
並不能算是一種真誠。

我說過,和熱情開創命運的人相較起來,
我熱衷沙盤推演,習於按兵等待,我是時機派。

我希望以後,
不再有半強迫的句型,壓迫的辭令,
過度佔用時間的舖張,過於暴露的詮釋。

我希望,當我再度選擇訴說,
只是因為分享的時機完美來臨,
只是因為對眼前的聽話者抱持著一份相信,
並且真誠地,有被了解的需求和渴望。

有我天真的期待,
並且連失望,也最好是溫柔的。

想想那些善於沉默的人。

2009年12月14日 星期一

BANG BANG

昨天晚上和小惡去看重案對決

騎車經過光復南路的時候
有一輛銀色的車忽然左轉,
小惡狂按喇叭,銀車毫無緩勢
甩尾走人

小惡怒很大地對車尾燈比了中指:幹!!


十秒後
-剛才動作超大。

-我一直在看後照鏡他有沒有追回來。
 …後面那輛車是銀色的嗎?
天啊我整個很俗辣

-你是說,擔心會從車窗中伸出一只黑管,
然後……BANG BANG 嗎?

然後我們一直在玩動不動就「BANG BANG」的遊戲

-啊哈哈哈,等下我們一定要把「BANG BANG」說給家儀聽
…上次說要講給小綺聽的是什麼?

-是「八墓村」等等那個自以為分類是怎麼回事

-因為八墓村要看過吉永史的人才懂啊!

家儀是動作派的所以bang bang!

-每次都要把自己的好笑對話再演給別人看!

-buang buang!

-不是啦,是bang bang!

-banng banng!

-如果是台南人,就會說 ㄅㄧㄤˋ ㄅㄧㄤˋ!

2009年12月8日 星期二

____

我想這篇文章我不知道該如何下標題。關於妳的存在對我的意義。
關於我的存在對他者的意義。
關於人與人之間互相的存在意義到底有什麼意義。


數年以前,如果有人問我,「最難過的事」。我會明白地說出一個日期,
一個場景,一個準確的事發流程,一些名字,以及這些對我的意義。

時移事往,先是「最」這個字眼失去了強度,
接著所謂「難過」的感覺不復存在,最後記憶了無痕跡。

最在乎的人、最難忘的瞬間、最不想忘掉的回憶、最珍惜的、
最渴望的、最想聽見的、最希望擁有的、最感動的時刻、最不能接受的、
最難過的、最忘不掉的、最愛的。

這些語彙,在類似的過程中,失去了它們的強度,
被撫平、被柔化成相似而模糊的意涵:
我在乎的、我喜歡的、我的心靈輕輕探求的。



關於我們的不被愛,與被愛。

從一開始我便很確定,那不是愛的感覺。
想要並肩齊步的焦慮,渴望被了解,無法遏止的被拋棄的感覺,
反覆推敲出錯的環節,無端地自怨自艾,想要分享,想要被傾聽,
希望能以自己的存在,在他人的時空中,激起一種無可取代的波瀾。

但此刻我靜靜地思考,妳有妳的高尚,我有我的價值,
一種存在的樣態,一個理型,一盞燈火,一個方向,
一個讓人平靜的聲音,一個曾經為我祈禱的人。
當負面的情感被時間沖淡,而積極熱切的情緒也遭時間撫平,
仍然對此感到不解,但已不再因疑惑而想要追問。

一樁曾經發生的事,而這事件推動了我一生的後續,
就像其他刻骨銘心的事件一樣。
具有無可取代的一次性,但並沒有我曾經以為的那麼特殊。

它當然還是具有一些愛的成份,關於相信,關於諒解,
關於靈魂的皺褶被撫平的可能。



現在我當然可以說,就算感受到了妳對我的不掛意,我也不覺得那有什麼了。

對他人的不掛意,其實是那麼自然而然的事,
無所謂否定或者排拒,僅只是專注於自己時空的當下,
凝視著自己的遠方,便可以暫時忘卻所有後方的一切。

暫時忘卻,並不等於漠不關心。
但即便相反,也不算什麼。


有人曾經和我辯論:但是,感情是需要回報的。

我很困惑,為此疑惑了很久很久,直到現在。
關於回報的形式,感受的主觀性,
人的存在,為什麼如此需要他者的認同呢?
我們的心聲就算無法被傾聽,那又有什麼打緊?我的行為便代表了我的心。
但卻仍然渴望、仍然孤獨,在冷冽的風中用某種聲腔說話。




只是在一個時空脈絡中,我讀著課本上的文字,因而聯想了妳,
詢問到了妳的電話,妳接起電話,妳的聲音讓我感到平靜,
我說:最近我有點心靈上的困擾,……哦這樣講有點強烈,
應該說,最近在尋求心靈平靜這件事上,我有些輕微的困惑。
妳說:哦也許我們該約個時間見面,但最近年底的活動太多太忙了…
我說:告訴我我可以參加的,我想要去參加妳們的活動。



我依然困惑,依然悲傷,依然討厭或者喜歡,
但這些情緒的取向,都失去了它們原有的強度。

曾經狂風驟雨般的青春,為了不會影響自己一輩子的事而流淚。
執著於不會在乎一輩子的人,竭力捕捉不會永遠渴望佔有的事物,
渴望被不會持續重要的人所愛,以為永恆的價值就藏在那一瞬間裡,
對任何剎那的逝去感到悲慟不已。

為什麼我們的存在在他人的生命裡是那麼地輕而易舉,
為何所有看似已經消失的事都留下了漣漪?
曾經那麼、那麼、那麼喜歡的人,成了仍然喜歡的人。

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無聲的等待

那時候看見一隻松鼠踏在電線桿上,翹著尾巴,先是試探了幾步,然後更高地舉起尾巴,快速地疾走到電線桿的另一側。那是一個等待著什麼的時刻,在花蓮總有很多像這樣的等待。

事後,想不太起電線桿上的松鼠出現在什麼時刻。也許是坐在庭院裡等父母歸來時候發呆的天空,或者是在秀林鄉,家欣找尋不到病患,在街巷裡氣急敗壞尋找時,無意抬起頭看到的景色。日子是濃縮在一起了,因為其沉默無聲,彷彿可以隨意剪貼、重組,拼貼之後的兩天比三天還要長。

我想,等待這件事是磨人心性的,但非如此不可。無聲的時刻,習慣在心裡邊琢磨一兩句話,用不同的角度搬演,思量是這句好,還是那一句好。或者搬演一些隨意的劇情,喜歡故事的情節,以及別人的事。

回台北的時候,鄰座是位黑衣男士,談吐像是電子科技從業人員,在講電話的時候。我隨意翻閱一本有關江南士紳的書,和鄭同學與曾同學的讀書會是一次不如一次了,那天鄭同學鄭重地說,他要休息幾次。爾後,我和曾或許鄭重地談論他的事,或者輕描淡寫地提及。我們在課堂間偶遇,電話關心,做課業上的問候。在兩個人的時候談論第三個人的讀書方式,的確我有一種以文會友的感受,感到舒適和美好,但又是那麼地輕。

今天是星期四,鄭同學告假,我約在曾同學的豪宅頂樓。兩個人的準備都很疏散,曾同學一邊翻著歷代政治得失一邊說:「我得了討厭錢穆的病。」我說:「啊,這就是思而不學則殆。」她說不不狂狷是有所不為。我說:就是像大二的學生在經典導讀的課堂上……

奇異的是我們曾經共同上過的課有那麼地多,在文學課狹小的交集裡共同認識有那麼些人。在閻鴻中的課上,我心中喚為高個兒、粗眉毛、兵法小子、儒家迷之流的他系同學,對鄭和曾來說,是密友,討厭鬼,營隊同事,曾經的情人。

回到星期三的車程吧,鄰座的黑衣男士把玩著掌上型電玩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發出聲音時我將視線無意識地投向窗外,才發現列車行到和仁、和平一帶,公路鑿穿無數的山脊,火車也一樣會經過隧道。斷訊之後,我一路發呆,窗景忽然滯留在好長好長的黑暗裡,然後經過一片月台,松山原來到了。

愛情,我想難免是有幻覺的。離開曾同學的家,一路迷失方向,又漸漸迫近住處時,我不禁這麼想。投射理想的自己、對未來的期許,以及某種構築在幻覺之上的渴望。我在腦海中追溯和友人零星的對話,有時候非如此不可。得要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再確認才行。倘若不是因為悅耳的歌聲,不是因為今夜星光燦爛,不是因為山嵐雲霧恰巧存在,不是因為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而是因為一些更現實的,談話的頻率、手心的溫度、不慍不火的脾性、值得託付性命的存在……如此真會比較好嗎?畢竟,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會出現一個以上的、巧合存在的複數。

但終究不是在衡量孰優孰劣,有時候真的就只是因為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在這一個生命切片中,眼睛單獨地、只凝視著一個遠方。

這是選擇的問題。我想我註定要學習這樣的凝視。凝視一個遠方。凝視和自己的生命截然不同的一個他者。凝視從表像可以得知的心靈訊息。凝視他人行動在我心裡投下漸漸拖長的影子。學習在別人心中、我所具有的份量,玩味這份輕薄,並且將這回事當成藝術。

事實上,過客們都匆匆地投下了影子。我想有一些人,他們唯有一個去向,一個目標,生命經驗宛如一場漫長的求道,那是一幅有善惡、有是非、有成敗高下的風景畫。但以我為屬的這個群類,我們的方向四通八達,去哪裡都好,看見一條路,便這麼地走了下去,隨他峰迴路轉,在陰影處歇息然後疲倦,在這幅畫裡是沒有成敗是非的。我難免會臆測你的心思,揣測你是否會傷痛於我的無情。也許我在內心的深處,還是希望總有一天你能夠諒解,諒解像我這樣的一個存在。

也只能這樣了。關於我現在喜歡的這一個人。我在乎的不是相見或者不見,而是一些其他的話語。也只能這樣了,學習玩味自己在別人的心中所具有的份量,學習將這回事當成一門藝術。我們總是在學習怎麼樣描述的,關於今天的蒼涼或者昨天的快意。昨天在車途上,我忽然地想起了二○○二和二○○三年的寒訓,我的確是難以在情感上臨召回那個瞬間了,只記得曾經有那麼一回事。

等待的日子是有些冗長,有時候也希望愈長愈好。騎車回家開了門,看到螢幕上閃爍著一些視窗訊息,我在乎的不是相見或不見的機緣,我在乎的是此情此景到底能維持到哪一個遠方,每一個當下,我都希望珍貴的事物永無止盡,然而事實終究是它們鬆開了我,或者我們鬆開了它。想念你,想像你,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地鋪排也許總有一天能夠出口的話語,反覆閱讀日常細瑣的言辭互達,捨不得按去不再閃爍的視窗。

2009年11月22日 星期日

對酒精的感想


學長說,電腦不可以亂灌 Alcohol,會和網卡之類的東西起衝突,
Vista版本更是萬萬不可。



錢櫃的桶裝三千西西啤酒桶喝起來像有摻水。
可能是桶裡有冰塊,啤酒倒下去時不是冰的。


喝了兩千西西,上了五次廁所。
正解:四百西西。


微醺真有安全感。世界很美麗,
又可以借酒裝瘋,抒解壓力。
(小惡:妳那個是抽了大麻!!!!
Ani:Hu~)



大家都不喝,下次再也不要點桶裝了,
自備瓶裝可。


我每次都要!


還是不要酒駕的好。

(小惡:正常的話會想說「幹冷死了怎麼還沒到」
全身挾緊緊一邊打哆嗦,醉的話就會是「好涼哦~」)

2009年11月16日 星期一

三峽老街

 半夜無事,忽然地,到汀洲街和書欣取了地圖,一時之間決定不了方向,到永和吃點東西再說。鴨血下肚,身體漸漸熱了起來,然後,順路便上了台三線。去程大概花了一小時,邊騎邊發呆,過了土城好冷,打消了往大溪去的念頭,停在三峽。凌晨兩點四十分,路上間或有車,都是厚重的衣物呼嘯而過。

老街十點後機車可以進入,但我還是停下來步行。有狗、有車、也有燈,老街裡的房子還是有住人的,不知道大門重鎖裡面是怎樣光景。經過興隆宮,一年多前來的時候,三峽陀螺隊正在宮前空地表演,好不熱鬧,有一個淘氣的小朋友笑得活潑,把陀螺甩上燭台,當時我手裡拿著一只金牛角。此刻夜裡到處無人,只見興隆宮門口立著一只看牌,寫了寫此宮沿革,大概是鼓吹信徒捐款吧。不過他的告示寫得很有趣,清水祖師是泉州人,興隆宮媽祖廟也是福隆泉州遷來的,原來三峽人是泉州來的,告示寫道:信眾有十二姓,分成七股,這七股內李氏算做小姓,和其他兩姓合為一股,顏氏、林氏、陳氏、鄭氏這些都單獨成股的,輪流主持供奉事宜。日軍入侵時三峽組成義勇軍抗日,興隆宮付之一炬,光復後重新購地重建,民國八十三年之後便是此地。看起來仍然在認捐中,一坪五十萬元。繞到清水祖師廟門口,便沒有此類告示牌了,只寫道今年度由劉姓信眾擔任爐主。

廣場邊有個人睡在屋簷底下,我走過去時他正在自言自語,我想這地方還真冷,走上江南風情的拱橋,三峽河面上風更冷,每座橋都有綿延的燈光,燈光的顏色是觀光地的風情。在橋上的亭子待了一會兒,闌干下的空白多處有人用麥克筆寫著「我愛你」或「我好愛你」或「XXX喜歡XXX」。現在想想,大概只有年少的情人會寫下這樣的句子,而真會去寫的,又以單相思為多。想著這點,也不太覺得有礙觀瞻了,我畢竟不是什麼專程為風景來的遊客,只是經過了坐在這裡罷。

騎車在更冷的夜裡回去的時候,我想著,若果真去了彰化,必要去北斗的李氏宗親會逛一逛,不知道平日有沒有開放,台北的我只去過兩次,不記得是福建哪裡,名字我想我是沒一個認得,要祭也不知道認誰為祖,但經過還是會想看看,畢竟我從沒去過那個地方。

2009年11月15日 星期日

屋頂上的那個女孩

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二○○七、二○○八交接之際,我在女九屋頂遇見的那個女孩。後來,我又見過她一次。那是一個月,或者兩個月前吧,在大學口正要走進菡庭時,一輛機車臨停路邊,女生從後座跳下,她的個頭矮小,很容易就判斷出是同一個人。她取下安全帽,全身顫抖,向車上男生大吼:「你幹嘛那麼兇!」男生發動油門,迴轉到對街,也是高分貝大吼:「妳管好妳自己就好了啦!」女生看他即將離去,邊哭邊大喊:「我五點在這邊等你啦!」那男的想必是聽到了,裝做沒聽到的樣子,理也不理地便騎走了,女生一邊哭一邊走上樓梯。我站在一邊,想著天下事往往如此。

當時我們站在屋頂最高的臨風處,站在避雷針旁邊,盡可能地裝做像平地一樣正常。我問她等下呢?她說看完煙火要去找人。我不說話。往屋瓦上更高的地方爬,非得要高處臨風,是有一些理由的。忍不住我對她產生一些同理,當時她爬下樓去,理清塵埃後要會面的人,是不是機車上同一個人呢?是有什麼理由,對方必須要在最重要的時刻缺席,然後又急急重逢?原因也有可能很正常,也許出於我們自己,寧願自己坐在我們自己虛懸的那個位子上。年節往往引發最真實的感觸,我們想念的是誰,沒有任何一刻比此刻還要清晰。

玩味著那句「五點在這邊等你啦」,想著這裡面還擁有的未來,哭哭鬧鬧有時候只是一種進行式。我不會知道她是怎樣想。

空轉

走了一趟台大,還書、借書,行程失敗,圖書館閉門了。品銓全身焦躁,仍陪我到捷運站買了張悠遊卡,聽說達維現在是聲韻學助教,想也想不起來的聲韻學,有達維在,我覺得這堂課也是真夠簡單,但仔細想想,沒有達維在,這堂課也真是夠難。

我想我也是有些焦躁,常常自言自語,漸漸想起清水斷崖。唉我想,腦袋裡的空想,有十之八九都是空轉。書欣笑我老是未雨綢繆,但除了這些空轉,拿什麼打發時間?本來開啟這篇日記,是有點主題要說的,但寫到這裡,心緒變成茫然無措,就牢騷到這裡。

2009年11月12日 星期四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取得R的電話之後,依約在十點打電話給他。我也記不清R是什麼歲數了,二七、二八總有吧,聽他說他還沒當兵,我著實嚇一大跳。這是我第一次和R的通話,也是第一次和一個所謂「陳的朋友」交談。我和R畢竟從來是互不認識的,只有一些側寫和訛傳,我不在乎我在訛傳裡是什麼模樣,哦也許我在乎,但又有什麼辦法?

R對陳的理解是正確的。事後想想,也許我聯絡他,最重要的是確認這一點。其他,R是我們的長輩,「建議」或是「交代」的舉動本不合宜,能說的話並沒有很多,倒是R告訴我很多他的想法、他的分析(關於他的模式、他的思考和他的態度),如此言語形式,的確像是我在網路上、朋友耳中訛傳的R。最後,R提到了他對「我們」的感想,「我們」指的是「女人」,在這裡例子裡,就是「和陳交往過的女人」。我當然在乎,但我不能不去忽視我的在乎。總之,對我而言,只要陳好端端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其他的,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話雖如此,掛上電話的那一刻,真正的感受是:即使他不再好端端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也沒有什麼我不我的了,總之。只有這樣了。


時間軸上的記錄:

二○○七‧十二月二日。一種形式的交談。

二○○九‧十一月一日,正午。原本預定到新竹會面,電話取而代之。含蓄地傳達,許多重要的意義傳達錯誤,也未能被接收。

十一月六日,子時,能傳達的都傳達了,對話持續數個小時,最後一次通話。關於這裡該記錄的應該有很多,但記憶和描述都是虛假的,陳最後說:「我現在明白,有些承諾是會變的,但我還是想告訴妳,有些承諾不會。」當時我坐在地板上,一瞬間迸發了眼淚,又很快地停止。情緒平復後,通話維持,持續到手機斷電,最後,我們恰巧談論一個關於學業的話題,但手機斷電,這個話題也斷裂了,不再繼續。

之後空白。十一月九日夜,想到我們最後的話題,不知怎樣的,就打電話給余峰,請他替我和學長聯繫。

十一月十一日,學長同意我在晚上十點後打電話給他,我用最後關於學業的話題起頭,其他的,便順著情勢說說,也有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時候。學長說:「但我們的交誼是純粹關於我們兩個人的學術未來的。」我說:「都好──也許我只是在講些場面話。」



同一個晚上,書欣找我去景美好樂迪,打電話給R之前,已經整裝完畢。對話結束後才姍姍出發,同行有其他三個七三年次的男性,都是書欣的朋友。在包廂裡坐定之後,歌過幾巡,才慢慢沉澱和R的對話。即使是一個生疏對象,但他仍然是一個對當下的陳抱著正確理解,也能夠與他互動的人,這樣的人在世界上目前只找得到一個,而我和他對話,在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一次。

為此我坐在那裡,情緒激動不已。也有蒼涼的沮喪,變得透明。間或思考著,回頭要不要寫信或發簡訊給學長呢?就寫點感謝的話,或者是總括,或者是其他的雋永小語,或者只是意思意思。

今天我最喜歡的是Tizzy bac「我又再度依戀上昨天」。前兩天在網路上觀看「鐵之貝克」,輕唱時一度哽咽,是彷彿意識到了往後的陳,對他生發一些同理,和映射回來的自憐。接著,察覺自己以一個「重要身份」自居,好像一張專輯名字:「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別傻了,這只是自我意識過剩,就算我們的人生是一場大謬誤,那也只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在那裡我甚至突然間被某種衝動壓垮,一心認為──所有的難題事實都足以跨越,我可以改頭換面、重新作人,畢竟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方式了,而他此刻也能夠明白。我們會有溝通的可能性,可以痛下決心好好相處。於是我一件件清算了我過去做不到的事,一件件地證明,我現在做得到了,我可以坦率明確地表達:這是我想要的,而那不是我想要的。

然後,衝動過去了。我知道剛才說的都是假的,只是某種當下的氣氛,帶有情緒和自我陶醉的想像,我不會因為任何原因暴露自我,不會痛下決心,不會改變也不會成為更好的人。況且這些根本不是無可忍受的理由。但要承認還是太困難了,彷彿承認自己終究是一個時間流淌中隨波逐流的凡人,承認自己是易變的、沒有堅守到底的驕傲與勇氣、不能始終如一。不愛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我確實不能負荷太多宣告
  梧桐葉的寓言,梔子花的
  傳奇──我甚至已經不再觀察
  不再尋覓,只想快步走入水中
  完成已經不可能完成的旅行

怕只像是一面不可逾越的雷池吧。不需要寫信給學長,和陳有關的事也該全部停止。不是忘卻,不是不去在乎,不是有所結論,只是停止。騎車返家時,我和後座的書欣簡短地交代了狀況,我說:「我不再談論他了,結束了。」


以情人自居的描述就停止在這一行。此刻,不知為了什麼,我在心中默讀《漫長的告別》最後幾個章節,琳達‧洛林向馬羅提議結婚,馬羅說:「十年後妳也許在街上跟我錯肩而過,心想妳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我──如果妳會注意到我的話。」琳達咒罵、琳達生氣、琳達哀傷不已,琳達說:「我已給了你有生以來最大的恭維,我求你娶我。」馬羅:「妳已給過我更大的恭維。」然後他們和平地飲用香檳,琳達掉了幾滴眼淚,馬羅知道,她不是為了他哭,只是到了想掉幾滴眼淚的時候。

補妝之後,回頭琳達是笑著的,她說:「抱歉我哭了。六個月後我甚至記不得你的名字。」

馬羅:「我會自我介紹。到時候我們再共飲一杯」

「像今晚一樣?」
「永遠不會再像今晚了。」

2009年11月11日 星期三

兩種渴望的相似

昨日與余峰談話,又想起創作這回事。說也奇怪,他提到「至少身在一個創作的系所,在這裡,比較能夠把創作本身當成一個重要的話題來談論」,細細回想這寥寥幾句,在大學時期也說過的,且懷抱著這種想法,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或者小心翼翼地表現著。

但是我幾乎想不起來了,非得想要描述出來傳達出去的渴望,和非得想要被愛的渴望,其間是否有著相似之處呢?以至於對其中一種感覺感到混淆的時候,對另一種亦感到模糊?

另一方面,這些日子以來,我感到我變成用另一種方式看待事物了。對於自己切身相關不能更重要的事,無可避免地判估其未來性,把做得到的與做不到的一刀隔開;對於其次的,便隨他們去吧。我問余峰:「你也有這種感覺吧?在時空差異那麼大的條件下,難道年齡就是最關鍵的因素嗎?」他沒有多想便直接說:「也許是朋友四散而各有自己的生活,自己也是這樣,完全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吧。」

(我忍不住想起大二三之交,我與此人的對話、交誼,與各自的低潮。雖然於我而言,他人的遭遇仍然是一個謎,但我還是忍不住判斷了--終其一生,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以貫之的主題。他人與我的主題會有相似之處嗎?或許有吧,大概有吧,畢竟我們都共存於同一個世界。)

那是什麼呢?我想我還是失去了一定數量以上的詞彙,以及某種表達的渴望。至於那種非得想要傳達出去被接納的衝動,我想,最重要的差異,便是不再飢不擇食、寒不擇枝。不會了解的人一輩子也不會了解,那和我們互相之間的緣份、情誼,愛的與否一點關係也沒有。反過來說,便像「大河戀」裡牧師最後的言語:我們也許終其一生不能理解我們所愛的人,但這份憂傷一點也不足以阻止我們愛他。

原意大概是這樣,但「這份憂傷」相關的詞辭云云,完全就是我自己一筆添加的,牧師才不會講這樣的話。因為我難免實在想說──啊,這份憂傷。

2009年11月2日 星期一

麵嫂

早上被陳先生的電話叫醒,時方十一點,後來繼續睡,就做了一個幸福的夢,這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在夢中就立刻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實在太幸福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後來就進入了另一個夢境,然後就醒來了。甦醒之後第一件事,是裹在棉被裡先一點一滴確定真實的觸感,然後一一比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和可能發生的事。可怕的就在於它太真實,這次做的夢,沒有時空擾動、沒有翅膀、沒有跨時代的場景、沒有悲劇、沒有別人心底的聲音、沒有追求也沒有命運,完全就是卑微的現實裡可能發生的事,窮盡人一生的努力,有可能追求到的幸福。

也就是希望。

我想我昨天晚上真的是喝醉了,因為我立刻直接去睡覺,幾乎沒想到醒來的事。儘管有那麼多事沒有做,卻耽溺在自己的情緒裡,這就叫做軟弱。每個人的枕頭底下都藏著一把金剪子,騷擾我們的心的彌留的過去終有一天可以狠心剪斷,但屬於未來的絲線,卻沒有任何勇氣去確定另一端是否空無一物。若有小姑娘為漢嘉放著風箏,將他的臉孔一路沿線送了上去,那另一端便連結去了天堂。

本來只是要三言兩語帶過將醒未醒之際的彌留,卻落落寫了三大段,真是不可取。醒來之後我穿著木屐去吃飯,在建國南路巷子裡繞了一圈,決定走進麵攤,本來想在滷肉飯和板條裡二選一,最後卻點了蒜泥白肉飯,本來是以為就是滷肉飯的類似,但肉比較高檔,結果我看到廚房在燙豆芽菜,立刻大感不妙,最後端來的盤子上有:加了滷汁的白飯,上面覆蓋蒜泥白肉,配菜是豐盈的筍絲、豆芽菜拌蔥與醬、青江菜、滷蛋、油豆腐一大塊,我的心如斯冰冷。

打電話給小惡,她說她在士林,據說她今天去放風自己,本來想去三芝,卻騎到了北海岸。每個人枕頭下都有把金剪子,儘管我們說謊、隱藏內心、拒人於千里之外,都還是有獨門秘方。

遠水救不了近火,只好和老闆娘要了便當盒,把一切都裝回家去。雖然如此,忍不住還是要說一句--它真好吃!

2009年11月1日 星期日

星期四旅行

如果有一種時間的刻度能
劃定我們愛與不愛的界線
一切仍會是一樣的
星期一,相識於遲開的鳳凰樹底
星期四分離,之間有三天的時光
清醒與睡眠的光陰等長
我向後退,你便往前一跨

星期四適於遠行
有人踏上旅途,有人分離
有人臥倒在櫻花樹底
花瓣冰冷,泥土溫軟如昔
暗喻記憶就此生根
還會再發芽

全寫在星期二與星期三裡邊了
所有的原因與謎題
我們只用最短最短的一個晚上解譯
然後決定
生命就此孤獨
在星期四出發前,種下最深的想念
之後空白

也可能是萬象包羅的繽紛
但我們不再言語
因命運將不再偶遇於蓊鬱的行道
方向決定一切
一線隔開我們的愛與不愛
用某種時間單位訴說
星期日,我們慢慢地坐下
顯得冰冷,有一枚靈魂飄得很遠很遠
總覺得還有些什麼
但結束了

星期一,發現有一個人站在木棉樹下
羽絨托著一枚很小很小的種子
輕輕地,擊中他的心口
然後墜落
便是你了
我往前一跨,有人向後一退

星期四是註定
是希望,是柔腸寸斷的二十四小時
時間的河底昇起一座橋
有人踏上歸途於是有人傷心
剩下的三天比四天還要長
因為我們用最徬徨的心糾正過去
然後肯定
一切仍然無解
縱然時間往復
任何事都可以重來一遍
可以又靜止於一棵剛茁壯的小樹底
坐下,把所剩的時間託付給它
再來傷心

沒有痕跡

忽然 random 到 David Gilmour 的一首歌
雖然那個時候,Pink Floyd 已經解散了
卻彷彿像是放進了 Division Bell 的專輯
從第四首 Marooned 開始,一路撥到 High Hopes
歌詞會說:為何都已經過了那麼久,
欲望與野心仍橫亙在前
飢餓永不滿足,依然渴望對岸的綠草如茵
然而,行經的橋樑已然焚毀
只能於夢境重遊故地
旗幟永遠飄揚在更高的地方
就算現在所站立的位置是那樣地
無人能企及

(而你就會想到在 Roger Waters 帶領之下的 Wish You Were Here
它說:我是如此竭誠渴望與你同行,但我們不過是一雙迷失的靈魂
往復泅游於疆界劃定的水域,日居月諸,鬱鬱沈緬於昨日
愈來愈清晰的,只有唯一的渴望、恐懼、與焦慮──若你能與我同行……)

鬱鬱沈緬於昨日,紛雜的記憶傾洩而出
最後想起當時我們在戲劇裡朗誦的一首詩,
也許有人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有人記得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有千千萬萬的人念過它、知道它
用自己的脈絡熟悉它
我們的言辭中暗藏符碼,愈是在意的愈是有口難言
就像當我說:「真希望你在這裡」
那也許,在我的語境裡,已不由自主地嵌入帶有決絕意涵的假設語態
Wish You Were Here
你不在這裡

那些人、那些事如今還有些什麼要緊?
但有時候卻揮之不去,我們蓬頭垢面,在冬陽下踽踽獨行
穿越校園走進教室,裡面人們拉起黑幕分隔局內局外
音控不知撥放著些什麼,局內,有人拿著一封信
致力於咬字精準,一字字念出當時我們還不甚明白的言語:



我們心中都藏著千山萬水
蜿蜒曲折難以攀行
不是順著兩行淚水 就能找到方向
也不是藉著一聲再見 就能辨出歸途
我們迷失
是因為山岸水際
月出月落 沒有痕跡

杜十三,《傷痕》

2009年10月29日 星期四

今日與毓純論陣

今日中午與毓純論陣,講論陣彷彿是史學史課程的延續,長平之戰前夕,荀子與臨武君論兵法,析論齊、魏、秦兵制種種,歸於湯武之仁義,之類的。當然不是。論陣其實就是論陳,陳是一個人。談了一些瑣事,奇怪的是,曾經想破頭想推敲的細節,在時過境遷之後,也不過就是「哦」這樣一個字,原來如此。

之後陽光刺眼,戴上太陽眼鏡,信步於草坡上,踩著連貫的直線尋找機車,中途我難免想到,在曾經重要或已經不重要的往昔中,無論和我熟識或者陌生,站在重要關鍵上的人,往往姓黃,嗣軒姓黃、語慧、子庭、靖云、膺皓,這些人也往往姓黃(小惡本名也姓黃)。在後起的事件尚未發生之前,便拿黃姓開過玩笑,正如同陳某人的罩門往往姓李(自己還敢說)。當然事情之轉扭並不真正和他們有關,但天下事如果要扯上個關係,總是說得出來的。

所以,事實上,發生過的事,往往是藏不住的。我可以理解陳先生想要隱瞞的心情,此刻的我也不希望將所有的細節公開在陽光下,然而,眾口鑠金,三人成虎,倘若日後他要拿什麼流傳的人言來質問我,我想,避免眼神、找個藉口大概也是在所難免。即使如此,在怎麼隱密的地方,和怎麼樣的對象,所說出的事,終究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三生無限。只要是已經發生的事,便得有公諸於全天下的覺悟,唯一永遠不可能被知悉的,就是隱藏在我們的態度之下的,我們的心。

想到這些情事時,有時候我會難過,有時候我會慶幸它至少發生過,有時候我會想另一種可能,有時候我會罵句髒話,有時候也會怨天尤人,有時候則是開開心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我有時候會想起那些姓黃的人,喬治‧史坦納出版《堪誤表》,接續海德格的名言:思想偉大者必犯大錯,下接:思想渺小者亦會犯下大錯。我想有些錯是可以避免,且最好不要發生,而且一旦發生了,往往對局勢造成最大的逆轉,往後的人生或好或壞,總之有些不一樣了,所以我才說,他們是我的罩門。這當然是句玩笑話,但隨便說說的話語如同認真的言語,也都是從我自己或隱或現的心臟裡延伸出來的東西。

2009年10月19日 星期一

死亡見證

因為實在是定不下心,就翻了一本散文集:Thomas Lynch《死亡見證 The Undertaking》,作者是密佛爾德小鎮的葬儀業者,也是詩人,每年埋葬兩百名鄉親,本書大概就是他在這行裡體悟到的死生之意義,在時代下一般人對死亡觀念的變遷,和他對生命的看法。一開始的序文吸引我的是,林區說他們這行叫做undertaker不是underputter,take有種帶領進入什麼的含意,而不僅只是放置在那裡。整本書的文風讓我想到喬治‧史坦納的《勘誤表》,詩意的自傳體散文。

讀到中段有點失去專注力,但最後一篇〈艾迪叔叔有限公司〉提到了傑克‧柯渥奇恩,安樂死裝置的發明者,林區說:「他人協助自殺的人十之八九是送去火葬吧」。而在〈高爾夫墓場〉裡他已經談論過火葬與墓葬、墓場與土地之間的關係,他說:墓場與高爾夫球場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翻完書之後,和小綺不知怎地在線上聊了起來。我們談到愛這回事。一直有件事我覺得頗奇怪,長大了之後,和小綺之間的話題幾乎圍繞著感情,學生時代我們兩個都認為,我們在人際上有相似的困境,但時間證明了我們對他人的態度南轅北轍,幾乎到了兩個世界的程度。小綺問我說:愛和永遠,妳要選那一個。我說,我選愛吧。她說,我直覺覺得妳會這樣說,而我選永遠。雖然當然不能是這樣分的,但直覺的選擇總是可以看得出一些什麼。

事實上,我懷疑女生長大了以後話題大概就不出感情。總之試著想要調整自己的腳步,為別人和自己加油打氣,有時勸和、有時勸離,追求幸福的同時,難免也希望每個人能得到幸福。記得有一次如琦站在廚房門口,問我新竹之行是否還好,我疲倦地說:這次沒有吵架。如琦說:我衷心希望你們兩個能好好相處。

和如琦認識之初,其實也是剛搬進來的時候,有一次她意外地拉開我的紗門,陳先生還在房間裡,情急之下我用力地把門拉上,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是苦笑了一下,被罵了一番。之後走出去問如琦有什麼事,她很驚惶一直和我道歉,我紅著眼眶,說只不過是剛好在吵架。

話題之間於我還是有所關聯。愛與永恆,聽起來幾乎和死亡是同義詞,我們追求可以永恆存在的事物,但所有的事物終有結束的一天。每一次當陳向我要求永遠不要離開他的時候,當下總是感到胸口一陣壓迫,只覺得只有在當下讓時間就此了斷,方能完成承諾。我還是記得那些情感,走在挾著風聲的街道上,心裡懷抱著渴望、焦慮、永遠無法企及的悲哀。深深地,只希望自己能就此消失,不要再這樣存在下去,未來什麼也沒有,即使還有些什麼存在,它也是什麼意義都沒有。那天姿年和我說,她已經開始把和吳的關係當成一段感情,我說:那好,既然是感情那就不求什麼,最後也不過就是什麼也沒有。

事到如今我還是認為,那些糾結、躁鬱、場面火爆、肢體衝突的當下,我也脫不了責任,是我選擇了最能夠把他逼瘋的方式。在步步為營的這一年半中,我有太多太多失誤的行動,懷抱著恐懼、悲傷、和猶疑不定的使命感。一個人一生所能犯下最大的錯誤能夠是什麼?那就是我與你,所有不可能再重新的事物。

對著窗台凝視附中的大王椰子時候,尤其當夜燈點起人車稀疏,我或多或少可以體悟,那些人為什麼會忽然一字不留地消失,這大概便是陳說的「自我了斷」。有時候就是下不了選擇,卻還是想尋找自我。拋下一切的離開,辜負每一個關心我的人,也好過獨獨背棄他。兩個人要同時獲得幸福是不可能的,唯一公平的,只有讓兩個人都不幸。我們總是懷抱太多太多憂傷與脆弱希望由別人來替我們解開,但有什麼辦法呢?我畢竟無法因為親暱的言辭、行為的體貼、示好或者愛,就這樣單純地感到喜悅,我想我仍然處在一個閉鎖的階段裡,只希望能有純粹的關懷而不是別的,而那畢竟也只會是關懷沒有別的,因此還是會感到痛苦。

但我想這樣仍然是不對的,我們應該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才行。與其害怕空無一物的未來,不如習慣一無所有的感受,有什麼渴望或者想得到的事物,還是得主動伸手喊聲才行:「那雖然不是我的,但我難道不能擁有它嗎?」

2009年10月15日 星期四

疲憊的觸感

我們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只為了追求些漂亮的字句,和不那麼真實的表達。卻還是忽然想寫網誌,好久沒有熬大夜,在統元家躺了四小時,回來昨天完全沒睡,早晨七點想要躺一下睡意全無,史學史上打了瞌睡,回來念書,中間睡了半小時,到五樓開討論會,鄭同學書沒念完很焦慮,曾同學摘要講不好很感傷,我摘要了余英時和閻鴻中筆記,心裡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只覺得累。

如琦上次酒醉回來,告訴我說她今天抽了一支菸,嗆死了好難受,她說新手才會這樣嗎?我想起剛開始的時候,在女一的頂樓上嘗試到第三支菸,一用力就倒在地上站不起來,掙扎地把胃裡的液體都吐了出來,抽搐著動也不能動,看著天空看了好久好久,慢慢地一級級走下樓去,遇到同學我說我食物中毒了,然後在校門口睡了一個晚上,喝了一碗粥,就這樣結束了。

我有時候會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老這樣把胃酸吐出來之後吞中和劑。小惡有一次說:妳看起來只是被打到沙灘上的水怪,每一個經過的人都只會說「那啥」。今天稍微地整理了房間,又把一批書拿到客廳堆著,把品銓幫我借來的參考書擺了上去,書籍終於都靠牆了,我覺得心中又空出了多一點點空間。我想慢慢地真的都收拾了、打理了、結束了,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站起離開。

所有的描述都是殘酷的。如果這是一篇網誌,那還真是一篇極爛的網誌。可是有時候心情就只能這樣慢慢地說、靜靜地說、隱晦地說、在夜深的時候可有可無地說。

2009年10月2日 星期五

永安

走在羅斯福上經過康視美時
我忍不住說:哇真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
書欣笑了,統元說: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到永安找我同學啊。
我就拍手鼓舞。

在永安巿場的同學家坐了一下,
是統元的大學室友,也是拓榮的高中同學。
進門的時候,有個黑衣男子載那個同學來
四個人就一起聊了一下天,
那兩個人都在做百貨公司的採購,
整個拿很多月餅,
統元說他也有點想去做食品公司的化驗品管之類的。

出來之後,我問統元說那兩個人是不是在交往。
他說也許他下次可以來問問看。

然後一起搭車到台北車站,
我意識到我在車廂裡都帶著一種滿溢的心情側看著統元先生。
在台北車站他說還有點時間,就陪我走到一號出口,
當時我覺得的內心裡有種深沉的感覺,
默默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習慣和人四目相交對談的統元於是說:那我到家再打個電話給妳好了。
然後就轉身道別,我感覺好像真的喜歡上這個人了。

2009年8月28日 星期五

那時候的自己 - 2

卻因為這樣想念起友朋,
畢竟一開始我是想著出發的事,
想著書欣將踩向西行的路線一路轉南,

我曾和姿年一起出發,將也可以和書欣一起回來,
在腦海裡我設想了一些,一些關於值得信賴的我和值得依賴的我。
想起我們在泰北的旗桿下,心機講了吹笛人的故事,
玩海龜湯,書欣戰慄,夜晚都是星星,
春夏拿著好長好長的延長線走了過來。
後來和姿年講起這一幕,我說:我就是喜歡那條延長線。

與姿年更難以言喻,穿越豆大的雨滴走了很遠的路,
用過大的力道拍肩,前進、放棄,分享憧憬與無所謂的期待。
最後最真實的,卻是和小惡三人在公寓裡趕稿,
我拖著步伐走下去,朝小巷裡點燃的燈買三兩杯飲品和其他東西。

我還是在腦中細數著寥寥那幾個名字,
它們一變再變,但數量總是不變,就像是我的深度與廣度,
那不變的容量。

雖然知道就此不再見面也不會留下悔恨,
如果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生活裡會面、交談,
我想我可以變成更好的人吧。
比現在還要更像那些名字的人,
比現還要更愛護那些名字的人。

不知不覺天亮了,陽光反射在水泥塗料的壁面上白得刺眼,
卻因為仍開著夜燈而難以覺察,沒有任何理由,
雖然只是周而復始的話題卻不得不說,
就像我經過固定的日數便會步入思念的季候。

那時候的自己

坐在往新竹車上時全身清爽,想著能不能出發的事
我做得到,我做不到,我做得到。好,或是不好。

我漸漸地想著當時在萬華課輔教室發生的細節,
社工們來了,準備帶孩子們禱告,
志煊坐不住,被喝斥了幾聲跑了出去,追也追不回來。
那天也許是週五,師大的學生發現志煊到了簷頂上,
社工們又氣又急,愈往上追,志煊愈是往簷邊擠。
我側身到小小的氣窗外,和志煊說話,也就是招降。

我說:你現在出來,我就牽著你的手走回教室,那麼就沒有人會罵你,
不然等下八點到了,大家都要回去,我也回去,你想要在裡面待到那個時候嗎?
我只會在這裡等你一下下而已,就只是現在。
只要我還在這裡,你出來,我就會帶你回去,但我馬上就要走了,
八點一到我們全部都要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讓志煊自己爬出簷頂的窗台,
第二天站在門口等待,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反而確立了自己的自信,
也可以成為一個所謂的好人,那樣的自信。

從新竹回來,家教結束,發呆騎車,轉過幾個施工地,炊煙台北城。
把這幾件事兩相對照,撥弄拉扯著結在我心底解不開的結。
那是一個問句。

如果他人將自己的痛苦揭開來,分享並向我傾訴,
我於是聽到、看到、觸碰到,理解,分析,卻毫不同情,
知道了,站起來,然後走開。
我應該為此感到罪惡嗎?

應該嗎?對於解決他人的難題我無能為力,
為此困頓苦厄,是的在很多時候我可以走近你並坐下來傾聽,
然後呢?要嘛我們持續地坐下去,要嘛我們站起來走開。

那麼我們是否因此去迴避,轉開眼神,
以至於側臉不自覺地抹上了歉意,言語閃爍而無力,
彷彿做錯了什麼。伸出手說自己幫不上忙,
拍了拍肩膀說你隨時都可以再來。
這樣的友善、親切,敞開雙臂,包容。是嗎?

我的答案是不需要有罪惡感。

不會去做的事,結局就只是不會去做。
善良與友好只應該限定在我可以達成的範圍裡。
事情決定了就是要做,放棄也應該要有理由,
漸漸地我感到自己醒了過來,
不,事情一點也沒有變好,
我的生活還是充滿謊言、不坦白、殘忍和令人髮指的自私,
但長久以來如影隨形的焦慮感像氣泡一樣消失在陽光下,
沒有辦法成為別人,
花費一輩子的努力終究必須堅持在自己的形態上,
我的強硬,執著,殘忍與無所謂的多情,
我的友善與體貼只對我一個人負責。

2009年8月12日 星期三

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

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毛尖的小資情調文集。
一九八一年,楚浮和高達在紐約不期而遇,
楚浮拒絕和高達握手,他們一起等計程車,
楚浮裝著沒看見高達。

很久以前有一場半認真的對話,
有一次我把手舉得老高要調整些什麼,
手酸了,想放下來。
陳忽然說,等等。
-幹啥
-再撐一下。
-不要。我手好酸。
-想知道妳可以撐多久。
-為什麼小學的時候被罰半蹲都可以蹲一節課呢?
-那是因為恐懼。
-啥?
-害怕被老師處罰的恐懼。
-哦。
-如果我說,妳把手放下來,我就要和妳分手呢?
-我不行了,我想要休息。
太智障了,所以我打了哈哈。

不過我常常想到這種恐懼,
玩味,想要知道那種感覺的內裡,更是什麼一番滋味。
常常我覺得是撐不太久的,但在當下又覺得隱藏自我
隱瞞、撒點小謊,是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的事。
為什麼總是如此呢?對於至親的人什麼都不說。
即使是戀人之間表露自己的那種坦白,也幾乎無法忍受,
用排比、類疊的句型表達自己愛有多深,隱喻和借喻,
說「為了你我可以」,「永遠會」和「永遠不」
聽到這樣的句子會沒來由的傷感和抽離,且有些微的怒意

毛尖寫到「熱情如火」的結局,覺得沒來由的完美,
李蒙男扮女裝躲避黑道追殺,捲入豪門戀情
最後在前往邁阿密的遊輪上,布朗向李蒙求婚

-奧斯古,我不能穿你媽媽的禮服結婚,我們兩個的身材不同。
-禮服可以改。
-不行,奧斯古,老實說吧,我們不能結婚。
第一,我不是天生金髮。
-我不在乎。
-我的過去不堪回首,我跟薩克斯風樂手同居了三年。
-我不在乎。
-我們不會有孩子。
-我們可以領養。
-奧斯古,我是男的。
-沒關係,沒有人是完美的。


沒有人是完美的。

2009年8月3日 星期一

新竹的水

徒步過去時日光偏西,雲是淡淡的顏色
繞過工地來到泳池,看見建銘坐在裡面。
泳池像是巨大的溫室,感覺不出有任何通風良好的跡象,
我走上高地左右顧盼,日光在西空曠的體能訓練場上有一兩個人,
籃球場在低處,土丘上有黑狗走到我身邊來,
聞了一聞(是在聞啥),趴下,已馴化。

簡訊發送:有沒有熱死?
有。
等下下班就可以吃飯了。
沒錢吃飯。
因為錢都被皮包不見的白痴花完了。(看起來像花痴白完了)
花財靜寶。

在土丘上揀個位置坐下,就在建銘的正後方,
雖然是很明顯的位置,但我知道一向都是這樣
室內的人看不見室外的人。

他看起來是很想睡,一直仰頭提神,藉故走動,
清大泳池救生員的配置在入口處,可不能像台大那樣
在司令台上聽說書人講史、楊照論政,
也不能拿紙片背詩,偷傳簡訊也是最好不要。

只能看著水面。
六點半室內開了燈,水面浮起上下起伏的銀光,
集中在一處,是閃閃發亮的中心。
天氣熱,室外有氯的味道、有水花聲,
聽得見三兩走出的人交談聲,但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快下班了,建銘起身拖地,我閃避在樺樹的後方,
有時只看見一隻紅色拖把在地上來回移動,
忽然他走過來,將窗戶閤上,清楚地一個全身出現,
屋裡的人看不見屋外的人,完善而自足的空間。

這樣隔著落地窗觀看著,竟然有一種滿足的感受,
有時候我覺得這樣的自足便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有時也會覺得它會招致另一些不幸,
我仍然活在我一個人的小小世界裡,
在這個世界裡不需要言語,只需要閃閃發亮的窗玻璃,
和一點光的反射。

但天色由薔薇轉成成熟的麥子,然後便暗了下來。
人們開始三兩離去,動作快的在門口等待,
等待的意氣總是那樣,來回踱著步,
或鬆弛地坐著,思緒放空。
會回了便一前一後,或並肩著走。
建銘也換下了救生員制服,我終於站起等待,
走土丘上走下,看他一瞬間竟然想要逃跑的扭捏感。
是略帶吃驚的喜悅。



坐在後面時我的確是這樣想,
想說我來接他下班他應該會大大驚喜一番,
事實也的確如此。

只是,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想到我在那邊沉溺在自己內心的小宇宙時,
竟然有花痴在那邊左右窺視,
從孔眼從窗玻璃外。

我應該會不是味道吧。

他們畢竟是坦蕩生活的人,君子不欺暗室。
我無法想像從暗處看見的獨處的我,
會是怎樣的怪異。


黑狗一路跟著我們到了西院停車場,
機車發動,便甩在身後了,抱歉。

2009年8月2日 星期日

可拉

可拉是大四那年,在萬華服務原住民認識的師大朋友,
兩個人意外地合得來,當時可拉才大二,有一次服務結束
回師大吃宵夜,沒來由地,我拍著她的肩說:
「別再浪費時間在那些虛無的人際上吧。」

真是沒來由的一句話,可以說是亂槍打鳥一語中的,
開始了我們的友誼。


有一搭沒一搭地聯絡,常常就是經過師大時去訊問候
有空的話便匆匆見個面,有時在水準,有時在健康滷味

後來我停止服務了,和可拉的交情繼續。
卻在四月失聯,我說春假一起離開這該死的台北巿吧
到清水、或到瑞芳平溪、或到任何地方。
然後我們就沒在聯絡了。

間或打了幾次電話也都沒接。
忽然想東想西了起來,去訊問候:
「再不給我個訊息我會想東想西」
她告訴我她還活著。就安心和建銘出去玩了。


今晚可拉來訊,約出來吃個簡單晚餐,又是滷味
一整家滷味都和可拉很熟,老闆們都喜歡她的笑容
可拉把頭髮剪成兩邊不對稱,戴上耳環
變成骨感中帶著率性的女人,
而我剪了妹妹頭完全低齡化。
可拉瘦了許多,推說是念書與清閒的生活所致。



可拉是我認識的女孩裡面菸抽最兇的。
吃了晚餐又是老樣子,找個地方聊聊。
可拉住清水,算是沙鹿的鄰近
和她講了講旅遊與最近的趣事,
太久沒見面,中間波濤般的生活好像可以一語帶過了,

記得兩年前,剛和陳先生搭上線,
和可拉從西門町一路搭公車,我把陳寫的文章依稀轉述給她
新買的盆栽開了白色小花,願天下的人都充滿勇氣。
可拉聽著聽著眼淚便流了,是多愁善感的人。

在那之前,我們對男孩都還有不切實際的憧憬,
以為就可以抱著那樣的憧憬,瀟灑過自己的生活。
和可拉說: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捨棄獨處時光的深沉快樂。

可拉說:而我發現我竟完全不是那樣的人。
我希望全世界都去死,只剩我和她兩個人一起活著就好。

頓了一下,她補充:還有我和她的家人也活著好了。

後來就講到吵架的事,事實上以抽離的角度來看
所有在情緒激動的口不擇言和暴躁行徑,都矛盾得可笑。
和姿年不太說陳先生的短處,只怕她會傷心,
但和可拉便可以帶著調笑的意氣,進行zion所謂溫柔的自婊。

可拉說:
就像我永遠都認為,我的感受,那完全都是她的問題。

我說:我完全懂。就像我上次說
你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嗎?他立刻大怒指著我說,那妳呢?!

其他說了什麼也不太記得了,只剩這幾句意氣風發的時刻閃閃發亮。

問起萬華區的小朋友,很帥的孟平現在很擅長討女生歡心,
我還記得孟平在我停止服務前的兩週特地拉著我說:
老師可不可以來久一點。
吞吞吐吐,扭捏的少年。

淑娟上了國二整個像野薔薇開遍滿地,
失戀了哭著說:他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
我說:我一直以為會是淑娟去踐踏別人的心的。

恰巧仰薰今天帶小朋友來大安森林公園聽原住民演唱表演,
問起時她們恰巧要去搭公車,我們只好把喝到一半的酒放棄。
自嘲地說:每次上工時都把自己搞得超正派,私底下整個很糟。

在大安森林公園和平東路側,看見了淑敏和志
志好可愛帶著可拉的帽子像小魯夫,
淑敏說安妮背叛她了,現在都沒玩在一起。
淑敏上了國中,功課忽然變得很好,不知道還有沒有整天裝可憐討人注意。
志雖然長大了一點,但還是可以攔腰抱起丟來丟去
淑敏一直拿手機撥放五月天的忽然好想你。在我腦海中一直迴蕩。

結論:黃家的小孩子長大了都會是殺手級人物,
他們不是學好,就是沉淪。

而我們是會被忘記的。

書欣也從泰北回來了,孩子們問說今年小雞老師怎麼沒去。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是不可能了。
就像芳鄰同盟會裡莉莎轉頭和實果子說聲抱歉,妳一個人去吧。
但我真的很高興曾經涉足過泰北這一回事。

好像很多事到最後也只剩下一個曾經了。


第一次參加營隊,效應持續三百六十五天,胸口悶得鼓脹,
記憶像二十四小時旋轉的走馬燈。然後像愈撕愈薄的日曆。
言辭閃爍充滿密語,動不動就說「那時候」…
那人現在作惡夢還會夢到我和高中同學出去玩比較快樂,
但我不敢跟他說我們的生命不會永遠在同樣一個地方周旋,
怕他誤以為我是在暗示且預測。

上了大學團隊活動,最討厭injoke,覺得干我屁事。
更討厭男人裝備雋永語調和悠遠眼神動不動話當年,覺得有娘子氣。
對於同一種事物的愛是一次性的。我還是全心投入。

最後一次搭著膺皓的車經過的是復興鄉營地。
我看見滿坑滿谷的高中生,和快樂的大學生。
他們唱歌、跳舞、哭著說感言。
隊輔熬夜寫關心卡,蘇品銓就這樣把到了妹。
而我只想趁著夜色走進睡眠的小鎮,
找一顆櫻花樹體會那一刻的歎息。
在人影雜沓的外圍旋步,聽他們的歌聲從遠處傳來,
與高山的風聲混合成一片呢喃。
聽起來就像是中世紀的一隻小燕飛過了大廳,
看見了溫暖和光亮,又飛出了大廳。
我們為什麼對閃閃發亮的事物那麼著迷呢?
曾經我以為回憶可以永遠記得,只是它再也不能撼動內心。
現在我知道了,還是會忘記。

2009年7月18日 星期六

《阿拉斯加之死》

讀過強‧克拉庫爾同時期的作品《巔峰Into the Air》之後,對更著名的《阿拉斯加之死》,也許我過於懷抱期待,隨之而來的,或多或少有些失望。先說說《巔峰》,克拉庫爾代表《戶外》雜誌特約記者,前往參加聖母峰登頂遠征隊,打算深入報導這種以商業利益為主,將客戶送上峰頂的嚮導公司生態。不料此行遇到有史以來死亡人數最高的山難,敘述從嚮導公司的生態簡介開始,到成員初會的人物介紹,攀登訓練,等前置過程,交錯聖母峰登頂史上的成功與失敗,接著鋪陳所有細微的失誤、與參與者的性格,一場暴風雪的遭遇,峰頂上十九名男女的互相救援與互相牽制,與災難的結局。最後有一個非常漂亮的收束,在回溯報導的過程中,他描述悻存者的罪惡感,以及峰頂依舊的召喚。

這般看來,事實上,同時期作品《阿拉斯加之死》佈局類似,以事件起頭:大學剛畢業的克里斯‧麥克肯多斯離開家庭,以新身份、新的名字走入曠野的召喚,最後餓死在阿拉斯加山麓。克拉庫爾以偵探小說的筆法,探訪所有與克里斯相遇過的人(遍佈全美),建構出他的路線與意圖,並回溯他的少年史,和父母的衝突;穿插各種不同的荒野探險家的境遇與死亡,最後(有特定對象地)分析克里斯的餓死究竟是愚蠢的失誤、還是道德生命的完成。

在章節的編排上,《巔峰》的二十一章以海拔高度來標示,每章開頭都有引文,絕大多數出自極地探險的罹難日誌。《阿拉斯加之死》亦如是,引文多半出自克里斯日記、他的書籍劃線處(如梭羅、如托爾斯泰),以及類以的自然主義作品。

其實《阿拉斯加之死》也是精彩絕倫的作品,克里斯‧麥克肯多斯魅力無窮,只不過……以《巔峰》的標準視之,《阿》有些令人覺得出手未得分的地方,一個最大的差別,作者在寫作《巔峰》時,精神狀況已經達到鬼上身的程度,寫作《阿拉斯加之死》時,終究還是個旁觀者。再來舉例,《阿》開頭的引文較上,也較不那麼準確。我個人認為最大的失誤,是在描寫曠野魅力,與克里斯人生經歷時兩者的失衡。

《巔峰》的主題非常明確:「這是將冒險理想化的活動;圈內名人向來是引頸就戮卻又指望臨時倖免的角色。登山者這種人絕不以審慎知名。」這也是《阿拉斯加之死》的重要主題,但事實上,克里斯‧麥克肯多斯的人格魅力壓倒了曠野,本書最出色之處,在於他沿途散播的魅力,尤其是他與隆納德的忘年之交。至於曠野神秘性魅力的舖陳──至少這是本書廣告之所在──我認為並不是那麼的成功,對照了一些荒野探險家,例如艾佛芮特、約翰‧莫倫‧瓦特曼、卡爾‧麥可昆、福蘭克林等人,這些人物生平都很精彩,但探險家的結局難免就是消失死亡,很多事只能靠想像臆測,如此描述上顯得類似,而另一方面,作者寫作克里斯之死很大的一個目的,是要說明他不是一個目空一切、不懂得尊重曠野的傻小子,因此花了如今看來過多的篇幅去寫克里斯沒有把糜鹿誤認為馴鹿,他誤食的洋莖根之毒性種種,也就是我說的比重失衡。

最失敗的地方在於克里斯少年史,克拉庫爾插入自己的少年史做為對比完全是個不明智的決定,他畢竟想以此對照出「我相信克里斯走進阿拉斯加絕不是為了尋死」這樣的結論。或許是少年克里斯的素材不足,以至於讓他決定插入自己的過去,但描述自己是精彩而鉅細靡遺的,描述克里斯卻顯得單薄,畢竟一個人內心所想,不是在於他曾經說了什麼,也不是在於他曾經做了什麼,克拉庫爾對克里斯的判定,難免讓人有一種「話雖如此……」的感覺。我是覺得這段也大概不可能拿掉,不然就是採訪要更深入一點,只可惜克里斯沒有留下少年時的手記。至於克拉庫爾的少年史,可以拿掉。

關於阿拉斯加,我懷念起Elizabeth Hay的《午夜知音 Late Night On Air》(譯名極糟),書中以北緯六十度以北的黃刀小鎮廣播電台為中心,描述一群人的交織,在這個故事裡,荒原溫柔而冷峻,每個向北出發的人都有理由。他們都聽過描述霍恩比傳奇的廣播節目《荒原之死》:「我看過掉到零下八十度的。沒有小屋,沒有貿易站,沒有人煙。但是季節一到,運氣好的話,獵物多的事……那些馴鹿啊!真教人歎為觀止!我在曠野、在淺河灘,見過上萬隻馴鹿群集成隊。遇到淺灘太窄,可能要花好幾小時才全過得去;一隻隻馴鹿小跑步過河,密密麻麻,雙眼晶亮,嘴裡不住發出怪怪的咕嚕咕嚕,牽動身上的細毛跟著顫動,蹄子把冰層踩成細細的碎冰。從沒見過這樣的奇景。」

「天地的景物在她眼前變化。這裡有動靜,那裡有陰影;有一絲絲光,有東西的樣子,她的眼睛牢牢落在那上面,好著急,好著急又好盼望。她在找勞夫,但眼裡所見盡是鬼影。她划槳的手臂依然有力,她的一隻眼睛依然無缺,但她的心魂正分崩離析。等到她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小點,橘色的小點,朝後縮小,不住晃動,後來成形,她就認出了她看到的是她的未來;而且,她這未來,是無盡的哀傷。」
──Elizabeth Hay《午夜知音》,踏上霍恩比小徑之後

2009年6月12日 星期五

你依依地叫

當我內裡充滿廢話但決定什麼也不說的時候
你就依依地叫

客服專線24hr待命中
雖然還是會睡覺
忘記開機
遺失在背包的底層
不理不理
以上狀況除外
有需要請打ㄅㄅ專線
想買書的時候
想去郵局的時候
想吃大餐(胖)的時候
想討論報告的時候
想魔寧扣的時候
想看X球的時候
想睡過頭但需要魔寧扣的時候
你就依依地叫

更多的時候我不是這個
而是其他的那個例如
在你那裡各種難以名狀的
過胖的照片或者禮物
立可拋的紫色小花
隨插即用的機器人隨身碟
內裡充滿廢話但外表凜冽的一壺小星
(請你給我小心)
對往返兩年乘兩小時外加其他的
情侶而言,也許我就是我的禮物
和我的手機:你就依依‧XXX‧死三八
你不忘加註:是的找囉嗦的死三八
(請至櫃台結帳,直行左轉零錢有找)

誰給你───(消音)的我
的憤怒熊熊燃燒
決定比我自己還要沉默
我的愚蠢旺旺和我的憂傷汪汪
比手機歌狀鈴聲還囉嗦
想大聲喝斥請你給我小心
請你給我──
但你就依依地叫

有時我想我和我的廢話
都沒有存在的必要
也許我就是那只隨插即用的
機器人隨身碟
要轉不轉的閃燈失敗光碟機
(並不是所有電腦週邊都隨插即用)
要來不來的搖頭公仔
過期的歸零膏和酸掉的馬鈴薯泥
嗶嗶叫的壞飲水機(生水有鞭毛蟲勿飲)
即使我比我自己還沉默
都還是一只
吵鬧、吱吱喳喳、喋喋不休
隨你怎麼說的小黑盒子
用歌狀鈴聲詠唱
中有諧音,加密後是
○久依依‧XXX‧死三八
你依依地叫:方便me我一下嗎

當我內裡充滿廢話
外表比自己還要沉默
(ㄅㄅ專線休假中)
決定什麼也不說的時候
你就依依地叫
死三八方便me我一下嗎

2009年5月15日 星期五

水邊之屋

此季暑日蒸騰,河面籠罩旋了又旋的雨霧
水聲響著滔滔今夜我們獨坐於我們的大屋
星光仍活著,從茅草間冷冷地撒落降落
宇宙裡創生的萬物,我們
注定置身於動態的制約,週期
或不週期地,適應或者隱遁然後亡佚
曾經地表淼漫一座高熱躁鬱的海洋
你的出現乃是一記疾行的閃電
沉默且暴烈地將火光閃進水體
撞擊連串的化合混成,生命於一刻猶豫的沉默
之後雷聲轟轟,響徹已是生滅的進程

之一 種子

沒有任何春水是寧靜的
終於我們碰觸到一線河岸
那裡你以茅草搭起一座大屋
難以視線窺知,正看與側看是不同形貌
空間凝定於內裡,有廣大靜寂的隔絕有牆
有田劃出一塊小小的方陣
忽然你神色凝重,不曾有過如此
嚴肅的一刻。執子之手,你尚未說完
卻轉身匆匆跑進田間
灑下顆顆種子狹長如疾落的淚滴
從此約定、希望、與生命便如此地
蟄伏於地表下的黑暗了
歷經春季抽芽,夏日發枝
在也許能為你披上一件衣衫的秋晚
纍纍的果實或將在冷冷的星光中
靜寂,沉默地與我們同在
像自己與你共同的分身

之二 心臟

穿堂風灌入你親手編結的牆縫
你咳了又咳,不斷打著噴嚏
水和陽光也那樣無止盡地說來便來
我們驚恐地互相依偎
將頭顱枕進對方最深的胸膛
掌心相貼,企求以臂膀連成
同一座結實且剛健的身軀
完好無備地自絕於牆外的敦鄰
在屋內自成的宇宙裡循環於週期
不起寒暑,用自己的步調生長
在黑暗中摒除語言
熄滅一盞燈然後緊緊擁抱
緊緊地,胸腔因此破裂有血與心臟墜出
墜落於我們的田間是最後且最重要的種籽
除了時間與黑暗什麼也不再需要
整座大屋規律地跳動,從此我便是我的心
是你徒手搭建的水邊之屋
微微傾斜,屹屹於波濤的河際

之三 季候

晚春的雨水忽強忽弱,沾濕衣衫薄薄
驚醒時我已步出你臂膀的佔有
赤腳站立於泥濘的田間
四處是凌亂的足印
腿肚上潑濺奔跑留下的泥跡
風乾後有如不祥盛開的花痕
你站立在乾而無雨的那片簷下
疲倦且咳嗽,眼神蕩漾說不清有些什麼
杳漫的找尋是否因此有了終點
夢魘與精魅又如何收藏於內心
一陣風強硬地擠進環堵
從另一邊縫隙無情地穿出
引起連串絕望的驚呼,或是你的
或者是我讓屋背搖搖,河岸更加傾斜
我們自成的宇宙竟與世界夾角
出現一圈圈帶有差異的季候
我不自覺將手伸向你
彷彿是一株抽芽的什麼

之四 哥布林

我們顫抖地步出門界
試圖以斜長的夕照壓抑病徵
卻蹣跚於另一種旋轉的速率
恍惚著,在水邊找尋站立的重心
我看見你的影子拖長於背後
像另一尊高大沉默,且嚴肅的人像
水面映張另一張倒影
三座人形飛快地用同一種波型發聲
抑鬱且決絕地向我宣誓:永遠不再──
一記悶雷並起與音聲
夏日了,我們的田野浸濕於水患
穿越憂容我的視線觸及河水彼岸
林木中站立一隻醜怪的哥布林
不懷好意地窺看你與你的倒影
一瞬間決定了
以你柔軟、滄桑、寒暑劇烈的心靈為獵
於是慢慢生長起一座跨水的橋
憂患中我錯失最最關鍵的語詞
只好合力與你推倒枝幹,用木材
板斧和刀鋸搭建新的外牆
剝下舊的茅草編結成一束束的稻草人
豎立於田梗上守候,喝阻每一次
無知無覺的夢遊人

之五 雨日

沒有任何夏雨是溫柔的
你一把把挖起濕泥填塞牆縫
季候的撞擊卻難以遏抑
我們的小芽小樹漸漸彎垂了下來
蜷縮成小小的一粒種籽
雨水沿著眼瞼沾濕睫毛
視線模糊終至消滅
滂沱中我們漸漸走失
竟倉徨步出暴雨的門界
瘟疫早已自斷裂的枝幹一一走出
只見相同的臉張張覆蓋於所有的物體
人聲雜沓,世界是前所未有地紛亂
我該如何尋找你於旋轉的場域
河水氾濫將我驅趕於跨水的橋上
我想你是不在了失去了且沒有了
於是濕重的我靜靜坐在水邊
無所謂凝視洪荒的蔓延
與我們小小的椽緣
那是無疑的一幢萬象之屋
除卻你僅有稻草人沉默站立
於黑暗的田梗
守候所有未發芽的種籽
且忠實陪伴地表的每一棵小樹
突然,有一雙手挾著溫度與重量
穩穩地按壓在我的肩頭
是你向來放在的位置但
怎麼會是呢?抬頭卻是同一張臉
鬱鬱且嚴肅,正看與側看是兩種角度
擁有一只拖長的陰影搖曳
那個人怎麼會是你?
只聽心臟規律地跳抖
是最後也最重要的一顆

之六 大屋

河的彼岸我永遠思念
但江水是永不枯竭了
今夜我們獨坐於我們的大屋
你戴著你的臉,輕柔且依偎地
將腿肚上的花痕一一剝下
吞下,像噤聲的回憶
從此不再有永恆了
我們週期地亡佚
在寒暑春秋裡自我複製
重構,找回原初相似的自己
模擬然後再生
星光冷冷自嫩晴的夜空撒落
我感到一陣猶豫與寒冷
地表下的種子卻決絕地一一破裂
爆出燦爛星火在夜中
竟似一場斑斕的煙花
我不由自主將手覆蓋在你的之上
像在遮掩且守候著的什麼
河水音聲滔滔從此是唯一的言語
注定我們間再也不會談論其他
然而你靜默的側面僵硬彷彿是在說
在這裡沒有饑謹、瘟疫與襲捲田野的蝗災
只有你我的形體、一株株稻草紮成的人像
四季規律地發長輪替
寒暑之中誕生雨日風雲
曾經我們各自形變有萬千種樣態
到最後僅是你的大屋
與這屋裡一切的所有

2009年2月22日 星期日

哀爾瑪與彌諾娜

十一月的人群散去
我走向山崗,陰影逐漸拖長
儘管已沒有前方、未來、與希望
珂加對我依然關懷,等我
前來聆聽慰勉的話語
沉默的我們舉起右手
指向哀爾瑪與彌諾娜
雙雙依偎的大石
他知道我的手掌總是撫摩懷念
至今徘徊不前,執著於追問
他們的聚散是否與我有關?
曾經我誤傳的口信與推斷臆測
爭執僵直不下
當他們在對蹠的彼端相遇
我,無可改變的我
會是怎樣的記憶?

嚴冬即將冰封軟弱的心靈
珂加關心我是否就此放棄
除了永夏的熱帶每個人必經歷
一次最寒冷,與最漫長的
的確我是倦於冬眠
僅渴望雙臂向天等待
佇立成一磐石於地塹邊緣
那裡哀爾瑪與彌諾娜曾依偎並坐
雙手交握然後分開
絮語然後爭吵,沉默了又沉默
時間流淌如傷口沁出血水
彌諾娜的容顏由怒轉憂
眼睛裡的水於哀爾瑪已經太多
罪愆與憤怒交替成憂傷日表
敘事毀棄,不能再度言說
哀爾瑪啊若你願意見我
那封錯傳的書簡又怎能將你
靈魂摧折,竟成刀鞘裡磨傷的劍
以指節和拳背我一敲再敲
門扉緊緊闔閉
若宇宙中真存在有完全的阻隔

他們背向出發之前
神諭直擊丘上之樹
三人合抱的枝幹對分
地表留下一道不祥的傷痕,正如哀爾瑪的心
彌諾娜的回憶,也像所有的我們和你
任何不再重聚的事物
裂谷一側的土層傾頹沉沒
滑落成不相接續的地面
有水升起使成兩岸相絕如命運
卻在最遙遠的海內湧起一線山脈
於彼處有撞擊、磨擦、互相撕咬的
痕跡,劇烈的重聚

珂加提醒我們務必理解
靜止的地貌隱藏地函流轉
於內裡帶動我們飄移於世界
從未凝定於時空彷彿單詞與語義
滔滔不絕或沉默都是徒然抵抗
無人自外於時間,也沒有人能
改變自己,靈魂如此銳利
哀爾瑪因而裂傷
他們再也無法共處一地
諸神裁示兩人即刻分離
反向出發,沿回歸線向時間逆行
朝陌異空間挺進永不轉向
哀爾瑪默然不語,低頭沉思
見狀彌諾娜急急追問:
地表阡陌縱橫阻隔在我們之間
今日我若鬆手讓你失去
再難於遠方尋回
過去的你或命運的你我該如何決定
如果我們失敗於飢餓、遙遠
與無可奈何的臆測?
至今我仍回想彌諾娜的問句
必有另一種側看的角度遭受忽略
只知哀爾瑪憤怒轉身
考驗於焉開始
他的怒號從此迴蕩水際
被我一次又一次地追想
重組,分析然後詮釋:
我的左腳與右腳都已乏力於行走
為何眾神執意逼迫我疲倦出航
生命耗弱於光明與黑夜
啊,憤怒的我,憂傷的我
即將失去所愛的我!

當我站在地塹邊緣徘徊不去
遙想我朋友,我們互相的涉入
哦不,我的介入
希望與現實已經悖離太遠
愛與不愛勢必是綿延開展的子題
凡活著的將屈就於命運
幸與不幸,哀爾瑪終將落入其一
珂加警示我切勿纏繞自己的存在
於他人命運,他看出我執著於
敘事的起首與終章,渴望尋得暗示
象徵,或可供投射的預言
他殷切提醒我彌諾娜的罪愆
哀爾瑪的憤怒將不再被撫平
而對我來說,兩人皆我所愛
卻只有一人能獲幸運
因唯有正東是重生的方向

我們都容易受到迷惑
在各種方向間猶豫頓足
將不再軟弱,我期望
彌諾娜亦不再回眸日出
僅記單一的口訣:海洋陸地
陸地海洋,沿路他們尋找終點
堅信苦痛將遭時間撫摩
撫摩如一隻溫軟的手
理解的手,同情的手
對於他們我如此懷念
我摯愛的彌諾娜
妳又怎知我的過錯無關緊要
我們同是棋子
苦苦追問答案仍一無所獲
言辭擺弄我們毫不留情
我多麼希望能夠傾心信任,永恆執著
將生命投注於時空絕不索回
彷彿妳的葉舟將駛入彼岸之港
我再也不能夠窺知以思念

而哀爾瑪我的朋友
曾經你熾烈如一顆恆星
是熱與光的泉源
帶來生命的渴望並將我灼傷
我曾以為終其一生將學習凝視
卻孱弱於今日,倚賴珂加的照料
星光萬頃攀附在永夜的黑暗之上
還有許多話想對你說

珂加總歎息我語言的蒙昧
歎息我苦苦熱衷於敘事的編織
註定的嚴冬終將來臨,已經沒有
更多的時間可教我堅強度日
至今我擁有一則無法忘卻的回憶
我曾置身在影子裡
在所有側看的角落
我痛惜自己曾如此地偏愛一方
儘管這是那麼地無關緊要
啊,至今我會說
我的命運由他們決定
哀爾瑪與彌諾娜
傷痕仍然存在於地表
祝福與思念都寫滿雪花
恆星將熄滅,嚴冬註定來臨
已沒有前方與希望
我只想站成最後的一株小樹
標誌最後的季節
曾經我們的手掌不帶畏懼
撫摩記憶像擦拭一面鏡子
沒有人的容貌刻有傷疤
你們我是不會再知道了
哀爾瑪與彌諾娜
我多麼希望能傳遞言語
若宇宙中真存在有完全的阻隔
我多麼希望

2009年2月13日 星期五

航過北冰洋


當時我涉事未深
在無風的水邊靜靜停靠
一枚極小極小的藍花飄落
自指隙,我看見他伸出右臂
直擊浩瀚的北方
夕陽泛紅如昨日的吻
沾濕一朵贈別的情意
他口裡低低誦念女人的名字
其中一個音節與我相似
舌尖抵住齒背,氣流迸出
艾特絲莉亞
洋流磨蹭腹部如西風呼喚
我必須走了
一綹棕髮自左舷脫落
墜入鬱熱的海水


當時我涉事未深
不解水邊如何荒涼
大鬍子船長的喝斥向海
雁鷗盤旋在我鼓裙的時刻
他已抵抗過水手的嘲弄
晒黑臉頰,於艙內憂傷脫水
我自孔隙凝神窺望
但西風緊扼住我的咽喉
旗幟在最高的地方
榮耀亦是選擇,我無能轉向
巍峨的冰山折射陽光於前方
穿越冰洋的水路我將找尋
命運未知,他只能低聲禱告
一個名字在他齒間滑過
有單獨的音節與我相似
艾特絲莉亞,情書尚未抵達
也將不能撫摩焦慮
港口仍然太遠太遠
我們為何而來


他憑空捏造魚鷹的神韻
在信裡,只剩思念真實
艾特絲莉亞我們罹難於波濤
黎明是最險惡的召喚
有人自桅杆躍下
浮冰擠壓我傾斜的兩壁
人魚謳歌於上,引誘他看見妳
一如他人看見他人
冰海冷於妳的雙唇緊抿
羅盤仍在,洋流如縴拖曳
溫柔軟禁我們於氣旋的內牆
他說世上所有的海都互通聲息
輾轉流離於晝夜是同一水體
僅需找尋標誌希望的航道
單一的方向將由北轉南
終至與妳共枕的港灣
艾特絲莉亞,妳說好嗎
時間已經不多
深藍色的小花綻放胸前
如情書未能抵達
墨汁欲言又止


記得我曾說黎明
泛白如烹煮前的洋蔥
天光與妳今日見到的不同
艾特絲莉亞,事實上妳從未
見過,他只剩少少的一點膚色
記憶攜回夢中,妳站在水邊
那裡洋是溫熱的,敷抹斑斕的色料
遙遠且巨大,與冰洋共同水體
在我眼前妳遞上一把小小的藍花
別傻了艾特絲莉亞怎麼可能遺忘?
即使淤血永不消退
齒牙動搖且蒼老於生命
請抬起妳自由的頸項往上
看旗幟飄揚在最高的地方
我們像一枚葉舟
航過極小極小的希望
擱淺於交錯的冰團
艾特絲莉亞
終其一生我們航行於命運
妳又為何等待


冰層束縛太多的思緒
枷鎖一艘年輕的船
艾特絲莉亞,我可以告訴妳
他明顯是累了
凍僵的舌尖抵住齒背
無力吐出我們共有的音節
艾,他僅說。一音之轉也可以
誤以為是我的首字
這是我僅有的發現
至今深切的驕傲

後來我被冰封成一座雕像
流轉於溫度不同的海域
無數的船艘駛過死亡峽道
已沒有未知的水路可供探勘
但如今,我仍記得
曾有一隻魚鷹高踞桅上
睥睨棕髮的情人倚舷眺望
手握一束藍色小花,他試圖
以單向的航程完成追尋
並且滿足妳的等待
涉事甚淺的少女,艾特絲莉亞
我們共有一個音節,以及
彷彿的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