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30日 星期二

大難不死

在這裡我並不想硬是要說我最後體悟到的究竟是什麼,因為知行合一是最難的,何況周而復始也是必然的。我只是想到了尼古拉與喬琪安娜的對話──大姊問:「你現在還能說出同樣的一句話嗎?」他回答:「會,可是要把那三個驚歎號拿掉。」啊,生命如此美好。

現 在的我並不是很確定明天我是否會準時清醒,並不能確知中文之夜是否能圓滿落幕,也難以預料文學獎是否能成功責任轉移。但是,和毓純從彌勒走出,看完漫畫後 我邊忍受著冷邊穿過醉月湖到達女八,我總想著,這樣總還是無可厚非的。變動不居的世界和,徨徨不安的我,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帶著這樣的心情再看一 眼,反而覺得充滿無限生機,所有好與不好的欲說還休,彷彿都在裡面了。

不再有不堪的心情了,正是在這樣門戶洞開的地方,才可以來去自如。也許下一次我會再悲慟流淚也說不定,也許再失去什麼我又再難以釋懷了,我並不把這樣的接 納稱為圓融,為自己喜愛的事物擔心受怕、傷心落淚,沒有什麼好難堪的,我要走進密林,愛上那裡的一花一草,我要藏身大漠,愛那裡的每一粒沙。如此一來,愛 與不愛,對世界來說也不算些什麼了。

敬我們大難不死的心。

2006年5月27日 星期六

事到如今

醒過來時全身骨頭像要散了一樣,手機跑到了棉被裡,想必是被我當成鬧鈴按掉,看見沁傳來的簡訊,一轉頭,昨天來借宿的臻儀已經無影蹤。做了一些例行的梳 洗,腦筋無法恢復意識,每天早晨打開二○二紗門時,從紗窗外看見宿舍牆外,計中前通往後門的道路,那也成為我的大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光景之一,總之,我喜 歡將離未離之際,所有欲說還休,山雨欲來的沉寂。


我 想我大概不會再試圖提起有關上週發生的一切事情,淪敗者如二十歲生日、文學獎,光明者如書展、火鍋會、大二劇。我們常常會有一種錯覺,一廂情願地以為這個 世界維持某種樣貌,但是終究這個世界是變動不居的,體認到這一點時,往往人已經在傷感的谷地了。並不是自己被遺忘湮滅,更不是眾叛親離,而是在所有的事物 之上,都已經刻下了世界滑移的軌跡。

鉛水洗卻之後,開始的是迷迷茫茫的觸感,大概正如上週在BBS上貼的言語中說的:「剩下還存在於我眼前的世界,也不過是暗通款曲、小國林立的世界罷了。」每天例行地去排練關著的夜,開始在上課中途離開教室,懶散而毫無感覺,不斷冷眼旁觀。

昨天講著講著,情感上最後一點悲憤的餘韻凝結起來,「──那絕對是我本性裡面毫無疑問的一個堅持,那就是──那就是愈是渴望的、愈是我真正渴望的事物,愈 是絕口不提,視為不曾發生、不曾存在一樣,這樣的我,怎麼可能容許別人在我眼前露骨地表現出他們對美好事物的渴望,以追求自豪,視之為自己強烈而獨特的情 感存在,而我能夠無動於衷,完全不抱有純粹的敵意?」

此時,臻儀傳了簡訊來:「早上我離開時的妳的房間,像什麼感覺都尚未甦醒,很好。」

事到如今,沒有任何一種哀愁可以致人於死地。我開始覺得,無論失去了什麼,我的聖地仍然無可動搖,無論得到了什麼,世界的軌跡也不會因此結束。聚會無法成 行,約定說了又放棄,我想我不再需要試圖從殼裡面爬出去,我的朋友逐步增加,世界愈來愈寬廣,然而終究承諾是隨口而發的言語,我的希望再也不會實現了,承 認了這一點以後,忽然覺得輕盈了起來,早該如此了,為什麼要對未來有所想像、不斷詮釋呢?

昨天是中文之夜總驗,因為擁擠與忙亂,演員並未交換多餘的言語,演完下台之後,又是各人懷著各人的心事。




事到如今,我完全原諒了過去的自己。

2006年5月14日 星期日

那樣的一個房間

至今我仍然常常想起那樣一個房間。

我在那裡渡過沒有鏡子的整整兩年,沒有掃地時,地上常常零星散布一些自己的頭髮,又長又細,讓人想到愛你在心口難開裡面,跕腳跳過黑線的樣子。

門後面貼了一張羅德斯島戰記的海報,電腦後面和印表機底下的空隙塞滿了漫畫,玻璃花瓶裡有花時會放在顯眼處,桔梗水分褪盡以後,還是會擱著一兩個星期。

衣櫃裡面的空間拿來放碗具,于柔送我的泡麵碗,自己喜歡的馬克杯,那裡有一個白色半透明的盒子,終年不關的,裡面是寒訓的結業證書、四大季的名牌、夏天結束時語慧送我的扇子、寒訓時戴在手腕上的螢光棒。

我們在門縫裡發現一個蟑螂巢,那天晚上死去的靈魂無數,房東帶著他女兒去大陸時,只剩下我和那摩洛哥人,無論我盤據電視看的是什麼電影,他往往都可以和我說上一段,有一次我嫌髒洗盡廚房裡連日累積的碗盤,第二天得到用以酬謝的義美冰淇淋。

床在窗戶的正下方,夜晚瀰漫月光的感覺,窗戶的角度看不見什麼天景,只有清冷的光的本身融合於彼岸的燈火裡自顧自地走進來。當時如果睜著眼睛,總是可以輕易原諒自己,可以輕易地認同那些矯飾,那些虛偽的表象,視之為努力、真摰、和軟弱的同一個部分,會認真地替離開自己的人找理由,竭力把每一段失去的情誼神化。那時候總可以條理分明地深思過去,探究每個角色的內心,悲喜往往甚來有自,我們清楚明白每個人各自的期待,並且清楚明白自己無能為力成全它,總會有一些時候完全看透了自己的一言一行原來是那麼地備受牽制,原來任何一點滿足都要仰賴他人施予,有些人等待天亮不為任何理由,我和我自己的守護靈說話。

那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房間,藏在衣櫃裡的餅乾沒有任何的風險,可以把寫到一半的日記大剌剌攤開然後出門,不會因為雜物太多而有罪惡感,一邊用電腦一邊大笑,只有視窗彼端的人知道。橡皮擦、銅板、參考書、和相機,在我離開時候一定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我離開以後時光彷彿停止而凝止,那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房間。

沁住在兩條巷子以外的豪宅,沁是無法單獨用餐的人,夜晚常常接獲她的邀約,這何嘗不是我自己樂見的?有一次水管壞了我頂著一頭溼淋淋頭髮到她家去,她在那裡有獨棟的一個房間,音樂可以扭到最大,我們徹夜彈鋼琴,喝她爸爸私藏的紅酒,對談或者各行其事。

那兩年可以完整地封裝到盒子裡而不嫌一絲拖泥帶水,沒有任何一件事物可以在時序的現在還能夠存活,沒有任何一樣當時失去的事物現在還能夠引起遺憾,任何一種以時間為經的回憶都可以和某一特定的空間聯繫在一起,那個房間就是我的心,裡面的完整樣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任何一本書的位置、牆上的汙漬,都沒有任何的意義,只是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在那裡我和我自己的內在相處得十分完好,毫無一絲矛盾。我並不想特別滯留於哪一些地方,只是有一些時空往往我們十分確定自己再難流連,於是在嘴上說起,偶爾提及,所以與其說是思念,不如說是話別。

香水

左側球場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我有點迷茫,把視線投以左方,先看見新建網球場,然後是遠一點倚在夜色裡較為忽隱忽視的籃球場,原來如此,規律的彈擊聲和籃 球撞擊鐵箍引起的嘎滋嘎滋聲,其中想必存在有的一個人或者多個人的腳步落地聲此時倒是一點也聽不到。我繼續往小椰林前進,右方的海報區至今仍然記得的影象 是一個紅色的「ORZ」,穿過普通教室、穿過小福,一輛車從我身畔呼囂而過,街燈氣氛中有一陣擦身的引擎聲,隔了不遠,那裡傳來一句話語聲音,也是高速移 動的、志得意滿而且含糊不清,那種黏稠的口吻往往是因為酒飽酒足的興高采烈,而非疲倦或者方向,我往傅鐘方向一瞥,原來兩人懸崖似地坐在後車廂上,晃著他 們的四隻腳,車屁股兩邊的紅燈和尾巴似的煞車燈都亮著。當然我繼續前進,接下來就是小椰林較為泛白的夜燈,和逐漸接近的女八廬。

第 一次讀徐四金,是小時候過年到黃家拜年,我極其無聊,在沙發上聽餐桌那邊的大人聊天,我猜那時我大概已經國中了,不然麗芸大概無論如何都不會拿徐四金給我 的。她遞一本書給我,說很有意思,我翻了翻,內容是說一個在公園下棋的人,他盼了又盼要讓他的對手慘敗,如此這般。後來我在電影上看見【天生小棋王】,言 談中又往往提到別人提及「棋王」或者「棋王樹王孩子王」,甚至《十三座海洋》裡也有另一篇叫棋王的。直到徐四金的《香水》紅透了整個北半球,我在書店一角 拿起來翻了翻,放回去又拿起隔壁的另一本書翻了翻,這才發現那故事正是〈棋戲〉。

真的買下來看是升大學暑假的事了,也不知道那來的蹉跎。那故事真的很有趣麗芸不騙我。其悵然若失彷彿被偏執擺佈的心態正可以說明我們追逐小時候喜愛過的卡 通動畫,可能家人一次心血來潮的外出用餐就恰好錯過了完結篇,或者媽媽無論如何嚥不下這口氣硬是逼著你先去寫作業,種種,等到時間軌跡滑過很久,光是想起 名字就花費一番心力,到底是七海遊龍還是星星王子?到底是大無敵還是魔動無敵王?甚至還謙卑地探問同學的記憶,一一比對所有的細節,試圖討論你看過的太空 船到底是哪一艘?萬事俱備,網路線也接好了,事隔多年再看到的海底兩萬哩已經完全不能和十四歲時看的亞特蘭提斯或者十八歲看的蒸氣男孩相提並論。

又在丹尼斯用早餐,我可有可無走進小福誠品,看見《香水》就買了它,我不怎麼想看,只是想著,書包裡放一本書,怎樣的空白都可以殺卻。然而十點的約沒有人 遲到,家教時我才翻開它,回到公館我想要去找個地方,在巷子裡停停走走,直到喝咖啡的欲望起來,才走進Odean遇見了小玉。我玩笑似傳簡訊給沁,沁正巧 經過同一條路,和家人餐聚慶祝母親節。快十點沁打發家人回去,來店裡坐下和我聊天。十一點半沁離開,我打開書,繼續從第三部開始閱讀。被拋諸腦後的是我原 本要念的詩格律和中國史。

「他又繼續維持著這樣蹲著的姿勢有好一會兒,一言不發,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轉身離開,一開始還彎著腰,但當坑道裡的高度允許時,他就挺直腰桿,大踏步走向洞外的遼闊世界。」

2006年5月11日 星期四

汪洋迷船

今晚餅人主持的讀書會討論的是余華的《兄弟》,來的人有餅人、毓純、余峰、我、丹羿、純昌、閨熙,我們先討論了520的火鍋會,地點的分配和標題,講了一 下電影和書以後,說了很久決定下次討論【悲情城市】,決定搭配金瓜石九份系列出遊,命名525吃老虎。會後六人到台一吃宵夜,十點半左右離去。

完全無涉於上述部分,我對我自己非常失望。

看到濁泠的網誌,覺得,以某種程度來說,我和濁泠的人際困境是相似的。我們其實都擁有比想像中更多的朋友,卻總是習於對許多事物甚至情感下著各種定義,我 們帶著各種嚴苛的定義找尋,不斷塗抺刪改,但從未放棄。為什麼總是沉緬於某一種情節裡,為什麼在潮流中總是覺得自己雙腳陷於泥沙,被來自後方的浪潮推擠, 眼睜睜看著眾人向前離去;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尚未失去時覺得自己失落,總是拿當下的快樂去補償著什麼,而對一而再再而三發生的悲傷又覺得是自己應該甘之如飴 的。用簡單一點的詞彙可以說我們偽善而矯情。

不一樣的地方也許是。我近半年易於傾向自我厭惡,在各種想像中難以自拔。最近我時常想到消失的事,如果消失之後仍能繼續旁觀,我希望能看見世界運轉依舊,希望能看見我所眷戀的人們彼此喜樂。

也許問題的徵結在於有太多我渴望得到的事物。例如,出入結群的固定朋友群,可以隨時隨地坐下聊天而不顯突兀的對象,例如毓純的固定問候,例如眾人同遊時約 定俗成的知會名單。對於孤獨所會帶給人類的各種焦熬,我一方面知道難免與之共存,另一方面則希望兩清;我一方面希望在人們的腦海中佔有一席之地,另一方面 又希望全盤不存在最好。我渴望坦蕩直率的生活,但這是打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辦到的,永遠與自己性格無緣的格調。我總是會因為神經質而去懷疑,因為難以持續 而選擇放棄,因為太過焦慮而不願前進。對於碩果僅存的任何機會,我總是過於堅持使用自己的步伐,最後因自我厭惡而停止。

前些日子我躺臥床上時想到,這便是的,我個性裡難以改變的部分,我一邊從高中起回想,一邊指出所有發展的必然循環,我看似接受了這種性格,開了燈,翻過身 打開一本書;過了兩天我又幡然悔悟,一一指出自己個性中的缺陷處,發誓想著自己要改進,想第二天起來我便要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這便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的老大米卡了。

我深刻明白自己的個性出了什麼問題。我清楚世上那些人看我只是透過虛妄的想像,我清楚明白世上那些人只是向著我在推銷他們自己;然而對於坦率行事的世上其他人,我對於他們的內心一無所知,我懼怕與他們相處,但又像迷船靠攏燈塔一樣靠攏著他們。

2006年5月6日 星期六

正是撥雲見月時

幾乎是不留情面地失去了書寫的能力。想像被柴米油鹽等瑣事佔據,衣著被天氣左右,而活力與否則取決於當天課表,我身不由己,心靈與精神一併繳械投降。

寫到這裡,我驚覺當時打開檔案開始寫日記的動力已經全面消退,就連往昔千山萬水的內心現在也是靜闃無聲。我想了又想,終於又想到沁昨天說的:「妳說妳開始在思想上把自己歸類成中文系。」

然而也不一樣了,當時十六七歲時的社團,是夢想實現的溫床,是所有感情的發源地,高中所代表的青春明媚全造在那座城裡面,而城的外面,是喧囂、是世界;而 十九二十歲所居住的中文系或說大學,是人生現實滲透的場域,是自我質疑的戰場,這裡就是世界,我無路可逃,除了振作精神並周而復始懈怠以外,幾乎別無他 法。

星期四是系學會長選舉日,閱覽室人潮川流十分熱鬧,我是繼李姿瑩和邱達維之後一百一十三個人中第三個投票的,那天我有點人來瘋;遇見了沁,我們在文演前的 中庭小坐了一下,沒有聊什麼,我買了三袋公衛週的餅乾,一袋和沁當時分著吃了,一袋讓沁帶在身上,最後一袋,福至心靈遞給了雅云。

晚上是活著的讀書會序幕,那天到總圖四樓的人有毓純、餅人(領銜者)、我、余峰、丹羿、純昌、安庭、昀萱、孟芳、最後一個學妹我忘了是誰。高一時惠珠堂上 看過活著的精華片段,這次看來首尾貫通,然而沒什麼感情也沒什麼眼淚了,人們死去時感覺到左側毓純和丹羿抽鼻子抺眼睛的動靜,背後出汗,每隔三五分鐘我就 要不作聲換一次姿勢。

結束之後走出總圖,正是撥雲見月時,下台階時看了看腳邊的一群人,原來一群學長姊陪著小艾飲酒說笑,聊以銷憂。毓純催促著我們快走,我們於是順著椰林大道 的弧線一路來到門口,毓純沒和我們一起過馬路,最後過馬路沒吃到餃子而吃了餛飩的有七個人。只記得當時昺崙點了菜肉餛飩,聊到很晚,又各走各的路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