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6日 星期二

冬日的答案

那件卡其色外套已經穿了好多年,袖子也磨破了,有一些線路打結,看起來只是陳舊。以前冬天我總是穿著它,但不知道為什麼,漸漸地它也不那麼禦寒了。騎機車的時刻特別畏冷,於是我後來又買了一件避風的外套。今天機車往新生南路去時,起了一陣風,襲入外套讓我打從心底感到一陣寒意。我想這是冬天來了,涼爽不出汗的秋天結束了。站在屋子的陽台上,看見巷口的大樹沙沙作響,台北城起大風。

餅人說他並不寄信,我說,有時候為了寄出一張明信片,必須安排一整趟旅行,在陌生的地方過夜,用力檢視自己真正的心情,然後說話。上次見面時,語慧問我為什麼缺乏信心,她說任何事總是會有個原因。當時我說沒有這樣的原因,我就是這樣的人。但在嘉義時,和軒志聊天,聽到建南說他的確想家,我忽然明白了語慧的問題。

我終究是知道原因的。在乎我的人為我做了那麼多的事,卻讓我害怕,不知如何面對,於是只好逃走、離開,打定主意不再回去。因此,輪到我自己時,我也希望他們來愛我,但我相信的和我希望的不同。愛是恐懼、懷疑、猶豫、痛苦、焦慮、持久忍耐。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時,她說她愛我,我雖然感動,但內心卻感到那是別的東西。

我常常想到大學快畢業時,安庭有幾次寫給我的信。和我沒有真正關係的人常常可以不經意地鼓勵我,真正的關係卻總是讓我疑惑頓足。寫到這裡時,我忽然想起一首歌:「愛しい人へ」。(總是要有個光明結尾)

今天我終於明白,一個人活下去是不可能的
這樣也好,想和你說一聲謝謝,把勇氣傳達給你
我所愛的人,這是打從心底說出的話語
那麼,現在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呢?
不斷改變的世界中,和未曾改變的人有所聯繫
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

2010年10月24日 星期日

突圍

──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作。 (羅7:19)


雨中突圍,風塵僕僕來到嘉義,此地晴空萬里、風朗氣清。本週失卻了車鑰匙,步行緩緩,老走在吳鳳南路上。

且情緒不佳,於風暴的前夕,在晨熹微光中和衣裹在牆角等著就眠,看四十五度角的日出漸漸銜接我一天的結束。國光行車時,我原本披著外套昏沉出神,兩點的車搖晃到五點半,睜眼看著灰色的陰霾染過天際,搖曳的窗外漸漸暗了下來,斜斜的雨絲一道道平行劃在玻璃上,凝視窗玻璃彷彿凝視前座的人臉側面,看他的電視和他掛在鉤子上的食物雜貨,天際線那邊嘉義綠油油的原野,被陰霾壓下來的陽光都在那邊,壓抑著,在地平的最遠是黃澄澄的最亮。

下車時是最後一場微雨,梅姬颱風的傳聞在嘉義從此就絕跡不再被提。我帶著未經打理的心情,和一袋滷味出現在吳鳳南路上,懶憊的結果就是守不住進度的一節課。

是夜和軒志閒扯到凌晨四點,直至樓上的教徒們甦醒晨更。軒志說他的狂想版圖,說他心裡偏袒的,和難免比較多愛一些的,他說:「不過,有時候相處久了,放得愈多,就在乎得愈多,反而容易被對方影響,失去成熟的判斷力。」當然他不是用文藝腔說的。

我點頭默默,心裡認同。我和軒志說其實我不太知道如果將來未盡人意該如何面對,軒志說:「要有信心。」

第二天週六,正是本日。南兄心情雷同,鬱鬱不起勁。開始我不知道說什麼,慵懶有些逃避,也許是縱容的心情。其實我並不記得第一個小時我們做了些什麼,大概整理了一些句子或者詞句,我真希望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反覆帶領、緩慢操作,但終究我在時間中表現得並不很好,他們的時間卻沒有很多。

約八點軒志走進來,提著南北雜貨,站著然後又坐著和我們講話,帶來一些大拜拜之後的光明氣息。軒志這個人是很夠默契的,我旁觀軒志與南兄談話,得知他堅定的立場便是──要有信心。軒志的出席的確替我打了一針強心劑,他前腳跨出會議室時,關於我自己的問題都已經封箱打包,收納到最不必要的角落去。

後來南兄露出少許的快活時,其實我內心有些愧疚,由於我醒悟到所有我帶進嘉義的情緒都是無助益的,我們的人生應該為了最重要的事而活,而在嘉義沒有什麼是比此行的任務更重要的。同一個小房間裡的人情緒必然會相互渲染,我也要堅定、專注、樂觀、相信,貫徹而執行,並且扛起以上這些情緒的責任。

碌碌車行,時間將過,情緒來來去去,舉步前行然後又回到原點,許多難題都需要深刻的決心,抵達嘉義的時候我常常想,也許有一天我會失去和這個地方的任何聯繫,在自己的生活裡再次瀕臨困局、等候突圍的時機,然而也無所謂,一去一回的兩道總是充滿風景,沒有任何的行動是毫無意義。最後,按照最近的風格來聽首歌:銀の龍の背に乗って。

夢想向我迎來之前,只能顫抖等待的昨日
明天,我將登上山崖,往巨龍足底前進
一邊呼喊著:喝啊,走吧!
騎乘在銀龍背上,去吧,將往命運的砂漠
去吧,渡過雲雨的漩渦,騎乘在銀龍背上……

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花椒

未達六點,我試圖在出門前完成「中丞二太南公平紅夷碑」的標點注釋,餅人打電話來,說他會晚到些,因為中研院。然後我問風哥打算,風哥說他去看漫畫先,我說不如我們先到唐山會合。在唐山看見安庭,安庭說他正要回家。後來到齊了,就一起四個人去吃飯。

前幾日念及聚餐將至,忽有近鄉情怯感,乃由於我並不明白,我們四人是否真熟識之故。總之而言,當時的阿里山之遊是這樣,之前的肯德基小聚餐也這樣,這次也是。原本說要去醉紅,後來去了大紅,風哥說大紅水煮魚久聞其名,翻過菜單一客六百,支吾起來,左右旁敲側擊,你說好不好?餅人站起來向老闆討論關於一千二的底限,他坐回來的時候,風哥說:咦你現在好像都會主動擔任交涉的角色?

上了四道菜,道道有蒜蓉花椒,花椒出現在我飲食中的機率極少,比雲南菜更別具風情。扒飯時我不時想到許菁芳的〈運味〉,裡面細數食物記憶的從容,也有說到大紅,也有說到水煮魚、炒高麗菜、蒜蓉蝦。

然而除風哥喜歡鑽研飲食,餅人與眾美食家遊,我和安庭都是吃飽休息的平凡角色。吃飯為了聊天,訪親問故所以吃飯。所談論的,正是眾人的心事和別人的故事。我想如同我的預感,無論我真正的人際是什麼,上了研究所以後,終究在廣義上來說,和餅人是在同一個人際圈裡。

走回家的時候,我想著到底有什麼共通點,只能說成功也好、失敗也好,到最後會變成愛情的奴隸。(我沒有指每一個人)在八方雲集前道別時,我感到花椒辣辣地,肚子裡有些暖意,餅人說:「僕人也好啦反正你說得對。」風哥說:「反正只要建立起某種結構,關係就可以一直維持下去。」

回家之後,我忍不住爬了J的文章,當時間積累到某種程度,將四處蒐集來的隻字片語層層疊疊,一一拼湊到時間軸上,一口氣讀將下來,總還是可以捕捉到當事人,也許已經言談的一些跡象。途中我接到嘉義那裡打來的電話,每次在台北接到嘉義來電時,總有某種時空錯置感,台北是低調生活、是煙與塵、是流徙不定的人事,嘉義是正大光明、是青春爛漫、是為了一件事而活……軒志說要一起吃飯,為DFC活動劃下句點,我說好好好。然而掛上電話的感覺卻難以言喻,我為什麼在這裡?

今天的歌是皇后合唱團:Don’t Try So Hard。

Oh don't try so hard
Oh don't take it all to heart
It's only fools they make these rules
Don't try so hard

2010年10月18日 星期一

瘸子與海星

結果我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了,走下巴士時雨下著,由東門進、由西門出,穿過台北車站大大的大廳,穿過國光客運A棟,買了兩個甜甜圈,穿過國光客運B棟,走進雨中、走過警察局,找到我的車,穿上雨衣,夜中駛進夜中。

這兩天趁四下無人時,一遍遍聽著Antony and the Johnsons的「瘸子與海星」,在YouTube上找尋不同版本的演唱,感謝YouTube。



肌肉先生原力爆發
有帶刺的擠進了我小小的我
只不過是「漣漪」吧殘缺的瘸子說
當我的下顎撞擊地面
微笑,我微笑

是真的我一直希望愛是這樣
充滿傷害這樣
是真的我從來希望愛是樣
痛苦充滿,青色瘀漬

是的,跛腳的豬很快樂
尖喊著「我全心全意愛你
這裡沒有韻腳或理性
我嬗變如季候轉化
你看!我甚至將切去我的手指
它將長回依舊,像一隻海星
長回去像一隻海星!」

肌肉先生感到厭煩,凝視著
檢查時間然後毆打
我嘆息,我血流如注像果實墜落於強風
流血快樂,瘀傷快樂

我覺得寫出這首歌詞的人好偉大,一邊看著安東尼的演唱現場,心痛以至難以呼吸的同時,感覺事情就像他說的。其實我也沒有要說什麼,難過的事很難過,快樂的時候也是真的。星期一,猴子穿新衣。

2010年10月15日 星期五

jealousy

和江暢言時,所有的魚雁往返、等候、與決定,彷彿都只是語言使用的問題。「我們所習慣使用的符碼、舖陳的方式,在語言裡精心設計的隱喻和指涉,對不是習慣這樣的人來說,都只是零。」……今天和語慧、書欣分別談到了離開故地的可能性。回到家以後,我一邊聽著一首叫做「嫉妒」的歌,一邊品味在這個世界上讓我失去信心的事。

花一兩年的時間徹底準備考試,然後到其他的地方去。我想我不能一直逃避這件事的可能性,但是,這樣的話,所有我現在所依戀的人事,所期待的未來,真的都再也不會是我的了。

Oh how strong can you be
with matters of the heart?
Life is much too short
to while away with tears

和江暢言細瑣時,聲音低低,縱然頓挫分明,卻毫無波瀾可言。然而,一旦想著自己所希望的事,是那麼不可能實現在這個世界上,終究,心裡還是會覺得難過。這是當然的。「我知道我是太喜歡現在的生活了,但是,為了喜歡的人,我還是會願意,為他改變我所有生活的習性,捨去自己的陋習從頭做人,一件件估量有什麼必須重新打造的,但對方所思考的,只是喜歡與否、有多喜歡罷了。」

為了把一件事想清楚,我便更加冷靜地思考,你不會來愛我,而總有一天會去愛別人,這些選擇並不完全基於感情,總是受到機運、時間與地點的影響,因為我們貧弱的心智容易受到語言操弄之故。因為細瑣的煎熬,人們轉為成熟體貼,並且更明世故,容易相處而難以親近的人。若問我為什麼會因為簡單的邀約、單純的簡訊往來而煩惱,那終究是因為,考量到事情最錯誤的發展,以及這件事對我的傷害,而預先感到難過罷了。

的確每個人在心裡都藏了一面鏡子和一些秘密,彷彿波浪消磨陡峭的岩壁,讓我在這種時候感到呼吸困難,是因為我想到我今天愛你,然後落得沒什麼結果,於是總有一天又去愛了別人。


這件事和世界上其他的任何人,一點關係也沒有,但總是有一兩個不相干的,盤旋在這些人際的周邊,想要來摻雜一些自己的話語,在我的感情之上。和這些人僵持、互相戰鬥,總是會在一兩次鬆懈的時候,用最浮濫的語言,把我的心事說了出來。

如果你讀了我的日記,那我請問你,難道我在這些文字裡,所說我不是我真正的心情嗎?為什麼打著分享的名號,提議「來說吧」的人們,所在乎的只是一些人名,一些時間,一些好或壞、有或沒有的結論,然後因為這樣,建議我把我已經說過的事情,用聲音的形式,再單獨發音給他們聽一次。有些人會堅持他很在乎這些聲音,他們這樣說,在我心裡引起了很多憎恨。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為什麼我對這些簡訊、這些邀約感到輕微的憂鬱和極度的煩惱。是因為,我打從心裡真正明白,這些人對我一點關心也沒有,他們來邀請我,是因為我口齒伶俐,看起來好像很善解人意的樣子。

2010年10月7日 星期四

停車證風波

以前,當我年紀還很小,並且人們以為我是土生土長的花蓮人的時候,他們會問我,為何決定到台北來念書。我總是會回答:因為我趕上了最後一屆的資優保送獨立招考,於是透過了數理資優甄選,直接在北區就讀高中。

言之鑿鑿,如指諸掌。

事實是,我熱愛任何離家背井的流浪故事,我從小夢想離家。於是後來我名正言順地離家,變成打電話回家的人,在台北租屋,擁有兩張提款卡。而且,我本來就是台北人。(出生於永和醫院,因此準確地說是台北縣人或新北巿人,這是我看到疫苗記錄卡時,才知道的,關於我出生的事。)

後制服的學生時代,我幻想能夠成為一個經濟獨立,擁有自己的獨立小房間和不受打擾的生活,最好不要濫言濫情,只因禍端發於人事。但搬離學生宿舍時,我發現存款容易浪擲於性情,租屋與生活開銷兩者我亦未能兼顧,所謂獨立,只不過擁有衛浴獨立的套房,和自行負擔某些單據罷了。磁條卡變易為晶片卡,甚至Visa金融卡,仍然是我提款消費的利器。

我也希望,一生都和房貸或者車貸無緣,自由租屋,擁有某種程度的遷徙自由。但有時候我還是會明白,如果我到最後擁有自己的家庭,正常人都還是需要購屋置產,在某個地方安居樂業,最好擁有室內電話,如果有小孩的話,一輛四輪轉動,能擋風避雨的車輛也很必要。

每一件重大的購置手續都需要證件,在間諜電影裡,偽造證件好像我們進便利商店買飲料,而且他們的證件都可以暢行海關,到任何地方去。事實是,每一次都會有人要我出示證件,辦漫畫店會員卡需要學生證(沒有蓋註冊章的不行),查證消費明細需要身份證字號,所有的卡片上都有一張晶片,晶片裡紀錄著我行動的一切證明。在政府機構裡出示證件時,公務員依照法定程序,會謹慎指著證件上的名字,一一問我上面的人是誰,你的祖母是什麼名字?你的戶籍曾經遷到XX嗎?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你們一家有幾位成員?你和XXX是什麼關係?

好像如果能舉證例例、言之鑿鑿,我就得以成為我,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這時候我都會很好奇,那台屬於戶政事務所的桌上型電腦和其所連線的資料庫,到底寫下了什麼描述,讓它得以能夠成功判斷我是誰。而事實是,這些戶藉性的資料我之所以能夠對答如流,完全只是因為,上一次和上上一次來戶政事務所申辦資料時,他們問我了同樣的問題,當我無法準確回答時,就憑藉著我模糊的印象,從他們的遲疑裡推測了答案,如此而已。

終其一生我都必須扮演身份證上的那個人,將瀏海撥到兩側露出額頭,脫帽露耳,證件背面記載父母與配偶,如果沒有就要空白。如果我不是她,我無法購屋置產,行使法定公民權,無法投票出國,無法領受一定額度以上的薪資、無法兌換發票彩券,不受憲法保護。在很多時候當我自由歡笑,恣意移動於不同縣巿,騎車出遊於夜晚,我都會忘記我是她,自以為我就是我,但總會有一些人在一些時候讓我想起,如果我失去了這些證件,我的身份就會被懷疑,如果我不希望被懷疑,我就必須尋找其他擁有證件的人來證明我是誰。

你消費得愈多、看病得愈多、擁有的家人數愈多,與國家連線的資料庫們就對你了解愈多。為了法律、為了治安、為了每一個人都能不互相侵奪,為了每個人的財產都能被查核考稽,我們最好當一個能夠被證明存在的人。

2010年10月4日 星期一

竊盜城:The Town

接到育純電話以後,我發現時間迫近中午,育純說她要買英國藍的紅茶,問我想喝什麼。我說無論她要買什麼來,務必半糖。見到她們之後,我說,我打算去看一場電影,然後我就去看了班艾佛列克主演的竊盜城。

上一個留在台北的週末,和小惡約好一起渡過夜晚,要租什麼片子?我不喜歡恐怖、搞笑、神經喜劇,她不喜歡古裝、歷史和裝模作樣的愛情戲,結論:我們的共同點大概在犯罪電影。(最後我們看了隔離島)

竊盜城也會是我喜歡的電影,除了結尾以外我很喜歡。它的故事內容也許不盡真實──一個個性自持、行動機警、有人性、有良心的聰明犯罪者,最後獨自走出泥淖,開始新的人生。散場之後,我坐在白宮飯店的廊柱前恍神,髒污的玻璃和光滑的大理石面反射倒影,街道上穿梭的有狗、有車、有行人。

鏡像中的倒影清晰如真實,卻和觀看者我隔成兩面,成為被觀看的客體。生活與朋友也的確如此,透過班艾佛列克的疏離之眼,我們冷靜觀看查爾斯小鎮的人情世故,想像自己身陷泥淖卻守有突圍之心,熱情期待破局。

在都巿鏡像前思考這些,讓我特別懷念起柯慶明書中的現代主義。「離散」、「流離」,他說。不知道字源是否為Diaspora。第一次讀到Diaspora是,世界史課本從兩河流域寫起,敘述上古基督教演義史第四期,西元紀年一世紀,猶大王國遭羅馬人破壞,開始了花果飄零式的流浪生活(Diaspora)。花果飄零式,說得多美。讓人聯想到大樹招風,搖晃著落下許多枝葉花果,從同一個地方來、到不同的地方去。

竊盜城的原名片名為THE TOWN。英文不佳的我們曾經爭論國際刑警合唱團(interpol)Next Exit的歌詞:We 'aint going to a town, we're going to a city. Gonna trek this shit around……。陳說:這是一對情侶走到盡頭,即將分離的前夕。我說:不對,這是一對情侶思考如何破局,最終決定攜手離開小鎮的今是昨非,到大城巿去重新開始。我舉證歷歷以文法,讓人毫無反駁空間。

我曾經去過波士頓,但我去的是哈佛的波士頓。對波士頓的認知是英國殖民歷史上源遠流長的根據地(在紅髮姑娘裡的美國西部,來自波士頓的表姊是高雅的,是喝紅茶的,是知書達禮的。)也許查爾斯鎮名來自於某個王子,也未可知。小鎮讓人聯想到神鬼無間裡的小鎮、豪情四兄弟裡的小鎮、戀戀風情裡的小鎮。在村上龍那本我覺得沒什麼存在必要的書籍裡,有一則我難以忘懷的比喻:無堅不摧的友情,和不堪不擊的友情,真正有經濟價值的友情源於後者,你在高爾夫球俱樂部的球友,公司搭同一層電梯的熟人。

小鎮的人際是無堅不摧的,你的朋友就是你的家人,和即將成為家人的朋友,雜貨店和花店老闆也許認識你的每一任女友,你從來沒有和不是朋友的朋友的女生約會過……我認為村上龍真是說得對極了!(縱然無法掩蓋我討厭那本書:興趣無用論)這種友情無堅不摧,但其實不會帶來什麼。我坐在一面都巿倒影前將這件事想破了頭,想出一身冷汗,最後起身搭上返回台北的客運,離開人口流失中的嘉義縣。

我想到的問題當然都沒什麼答案,最近八卦板上有人在戰公務員薪資和離島教師薪水,我認為在這裡很難深入思考的一個困難點是:「返鄉服務」到底是什麼?

我想,如果有機會,我是很願意到金門還馬祖去服務個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五年的,但是如果我的故鄉是金門或者馬祖,那可能就另當別論了。並不是不堪一擊的事物裡有什麼吸引了我,而是成為無堅不摧的一份子,有太多令人恐懼的內涵。只有我這個孤僻厭世的傢伙會這樣選擇,還是大家都會這樣選擇?曾經在美濃遇到的愛鄉青年朋友,他們是客家人;在台東遇到的青年朋友,他們是排灣族;受困於查爾斯小鎮的那些電影朋友,也許是愛爾蘭裔移民。誰的選擇裡的主體性較強?

如人飲水

十月初第一週,江打電話來說,統元會和我聯絡。過了幾分鐘,我才剛剛從棉被裡翻覆起來,手機便響起了Flightless Bird, American Mouth的鈴聲。……說來奇怪,打從前幾天江與我聯絡開始,我便陷入某種奇異的憂鬱,胃裡沉甸甸地,想著一年前的許多事。

一年前的許多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內心細想的種種,終究說起來是與江無關的。我還記得五月中的某個週末,我在輔仁的陽台上信步,心底愈來愈明白地知道,我是不會再接到任何一通電話了,我蹲下、站起、隱藏焦慮,在黑暗裡走動,像往遲暮走去愈來愈深,終究,在迫近一天的結尾,我終於忍不住和身後的人說話,然後,有人拿了桃子來給我,有人為我唱生日歌,那是第一次我感到受祝福的生日歌。

在這件事情上,我一向是聰明過份了。打從江與我聯絡開始,我便從頭細想毛毛的邀約,年節將近的夜晚巿聲沸騰,沸騰在遙遠處,落在我所居住的街道上,只是風吹影動的紙花屑。只要想到那聲音、那人潮,便有沉甸甸的感受在我的胃裡下墜,去年年節,江和他的女人是唯一主動和我聯絡的,他們的電話過去之後,我將頭首探出窗外,看見行人下車,往一○一的煙火看去。

前年,陳坐在房間裡,我穿上厚重的外套,走到樓下抱回餐食,煙花綻放的時刻,他說:新年到了。大前年,我回到宿舍,向高處爬去,踏過鐵皮屋頂,向更高的避雷針台,台北巿的夜空如熱帶水族箱,不久,另一個嬌小女生也爬了上來,一言難盡的相遇,在星雲迸裂的時候,我們徐徐對答。

再前年,我坐在宿舍裡寫文章,未啟的燈光是一片的黑暗,不久,張走了進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們未置一詞,爆裂聲逐漸溢滿整個時空,無所遁逃於天地,只能在自己的位子上背坐流淚,煙火的聲音持續了半小時以上,我走出房門,在四樓的宿舍裡繞了一圈又一圈,人語聲充塞角落,任何地方都有人驚呼:看,那煙火!

煙火聲裡我們,永遠無法忽略年節交替的深沉含意。江的來訊勾起記憶深處,對人事的失望觸感,凌駕在手獵飛行的快意之上,我想起曾經寄出的信函,想起我的話語和文章。今天,毛毛又問了我一次,跨年時會不會到里佳來?一剎那間我聽見煙花閃動,有人歡呼並且擁抱,記憶仍然這麼地深。

我們的最後一節課只是荒唐,東聊西扯的,中途,建南說:妳和我們多相處久一點,說不定就會愈來愈被我們同化。我說:那是指什麼?他幾經思索,最後才咧開嘴,半始心折地說:就會變成會去跨年的人。

那一刻我想我的心底是很感動的,但我愈是感動,便愈是明白。

在嘉義的日子愈來愈多,我心情的兩邊愈來愈容易互相滲透。本週軒志和秀華皆遠遊,我在五樓的巧拼室過夜,週六夜晚離開校園時,小寶把建南帶了出來,我們三個人一起逛家樂福夜巿,小寶如軒志所說,是個超級活動咖,第二天他步進學生會議室,說可以去的地方還有射日塔、還有太陽館,還有……週日下午,毛毛找耀群來會議室自習,晚上吃了一頓價位有點嚇到我的牛排,逛超巿買零食,原本還要再開啟一堂課業,但最後我還是鬆懈了,有慵懶的倦意捲上身體,帶著沉沉的空虛感,於是便悠哉地,有一搭沒一搭聊起天來。

每過一段時間總會進入一段神秘的心情,想說的欲望壓過了不說的原則,走出會議室時我的確帶有一點點的沮喪和一些些的懊悔,一週又要結束了。(在網咖的我的確也是很累了)

2010年10月3日 星期日

來說吧,心底的話

曾經我們在世界上花了那麼久的時間確定,

確定自己是這樣的人,有這樣的心情,

每一次,都希望能為你做更多的事,

在自己的生活裡,想像著,

總有一天也許你會說:來說吧,心底的話。

也許從來就沒有機會,或者已經擦身而過,

也許你不曾知道有那麼多的言語,是我還希望能夠,

因為時間被允許的是拿來為行動,而非言語

我希望能夠堅持著不說,在你說:來說吧。之前。

在時間中有所交會的每一個人,

總有一天都會消失在視線之內,

我希望在那之前,已經交換時間、分享言語,

其他的事只能在那之後決定,

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一次有一件最希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