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18日 星期五

流年

整理房間時看見擱在一旁的《流年》,上週瑋瑋借宿時取出來讀的,讀完了〈流年〉,她掉了兩滴眼淚,我催促她往下再翻,於是又讀了〈二段琴〉。《流年》輯了四篇小說,對末篇〈荔枝熟〉我一點印象也無,想著這本書要借人,好歹該來溫習一下,翻著翻著,最後還是翻回了第二篇〈流年〉。

第一次讀鍾曉陽,是剛升高三那段時間,將冷未冷的初冬,堂姊忽然和我聯絡。隻身在台北,將滿十八歲,我約略猜想到堂姊的用意,卻不能十分確定。有時候也單純作想:堂姊大學延畢,五年級朋友凋零,準備考GRE的時節,和高三的我一起念書也許最適合吧。

我們往往約在師大夜巿的咖啡館內念書,夜讀深了,聊電影、聊搖滾樂、逛書局、也逛漫畫屋。萩尾望都是堂姊介紹我看的,也許是某種補償作用的心態,我自知我的喜好受她影響很深,Pink Flyod、David Bowie、Pulp、Suede、Nick Cave,這都是她原先喜歡的事物,而後都成為我的。記得有一天晚上待在政大書局,我站在洪範的架子前,隨手翻了一本書,叫「普通的生活」。那是鍾曉陽的短篇精選輯,第一篇是二段琴、第二篇是流年、第三篇是哀歌。打開第一頁,讀到的是:

「莫非的胡琴,說起來真是長長的一段事情。太長了,一切都沒有的時候,先有了它,一切都消失了後,剩下了它,整個世界,不管是朝上還是朝下,總是往前去的,而且不斷的翻新。獨有那胡琴聲,是唯一的一點舊的……」

後來買了那本書回家,讀完了,借給了沁,沁去了法國,書我也不打算取回來了。一本本蒐集了鍾曉陽其他的書,該有的都有了。〈二段琴〉我是常常重讀的,倒是〈流年〉便只看過那麼的一次,鍾曉陽受張愛玲影響很大,這是後來讀《遺恨傳奇》時,在王德威的導讀裡知道的。現在兩廂比較,倒好像真的有點張愛玲極短篇〈愛〉的韻味,在什麼事都還沒發生以前,獨獨遇見了那麼一刻,然後便這樣完了。往後的日子裡惦記著、反側著,卻什麼也沒有了,只能默記著那一聲:「哦,你也在這裡嗎?」

但要說它們是同一回事嗎?不如說天下事大抵如此。張愛玲於我沒有任何影響,但〈憶真真〉、〈未亡人〉、〈阿狼與我〉這些故事永遠銘印在我心頭,不需要翻閱任何紙張,卻永遠在特定的時刻,在記憶中自顧自地從頭說起。好像我們心中能夠有的,都給她先說盡了,還有一些我們心中尚不明白的,她也說完了。方才枕在床舖上隨手讀了,翻身坐起來,頭一個念頭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樣的夜晚讀這樣的書,畢竟有那麼多事還沒做,卻失了力氣,只覺得心裡很苦。

和堂姊往來周旋的日子很快地便過去,現在已經不再有影響的效力,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是人生裡最重要且最巨大的關卡。夢境、焦慮、猜疑、機會和命運。關關難過關關過,撐過去也就沒了。現在的生活輕鬆自在,但當時願意關心我的人很多,昨天郭璇說她突如其來地想念我,於是我今天也撥了電話給她。她說:「昨天和黃子庭聊起那些曾經無比重要的人如今都一一失去了聯繫,我於是便想到了妳……」

今天下午和余峰走在往唐山路上的時候,我指著巷道風景,不經意地說:「之前我在這裡遇見大光,大學四年來第一次走在路上遇見他。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曾經在高中時代佔據那麼一大片生命的那樣一個人,之後完全地船過水無痕,無論是在心靈上或是在生活裡,都一點痕跡也沒有。」用一秒鐘確認自己的心意,又加重了力道重覆:「真的是一點痕跡也沒有。」

余峰說:「也許以後我也會變成這樣的角色。」

一邊嘲笑他,一邊下樓右轉,轉進店裡便看見安庭的身影。我們站在文學區裡聊天,我指著書店西側,說:「餅人現在進唐山都去那邊。」余峰說:「啊,終究是分成社會科學類,和文學類的這兩側。」我說:「其實我也很久沒來這裡了,我也都去那邊。」

「真奇怪,和你用這種方式講話,還是會覺得滿好玩的,但聽到餅人用以前的方式講話時,我只會莫名火氣。」我說,余峰後來頻頻求證,到底什麼叫「餅人的方式」。

後來陪安庭一起去用午餐,聊同學會的嘴炮、又聊起大二去阿里山遊玩的泡麵爭吵。告別安庭,往文學院去,轉進校門口的時候,不知道怎樣地,我向余峰說:「但我覺得,之後上了研究所,和餅人一定會是在同一個生活圈裡。」然後我們笑著說:「也就是藍士博相關群。」

志同道合的朋友,終究無論去了哪裡,都還是有聯絡的法門、共同的話頭。其他萍水相逢的,無論曾經如何重要,都難以為繼,也無法發揮影響。現在我是愈來愈倦了,以至於口舌不清,看著自己滿紙荒唐贅字冗多,卻覺得不吐不快,好像硬生生地被奪走了什麼,其實說穿了也沒這回事。

我們心中都藏著千山萬水
蜿蜒曲折 難以攀行
不是順著兩行淚水
就能找到方向
也不是借著一聲再見
就能辨出歸途
我們迷失
是因為山崖水際
月出 月落 沒有痕跡

在此我並沒有想念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這些人事與我的本質不合,畢竟無法久留於生命之中,這早再清楚不過了。只是覺得這一剎那間彷彿比什麼都還要長,若不說點什麼,好似難以打發過去的樣子。

2010年6月16日 星期三

樹猶如此

因為種種緣故,方才就著網路,讀了白先勇的〈樹猶如此〉。

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是高二時美美老師喪父請假,返校之後,對於自己的波折她並沒有說得太多,只是發了這篇文章給我們。美美老師說,籌備諸項事宜時並沒有太多的空暇,只是在諸事告一段落之後,有一次她準備搭上公車,在舉步上階的那一刻,〈樹猶如此〉的終章忽然閃進她的腦海,剎那間天地旋轉,她於是退了兩步,公車便這樣搖搖晃晃地駛離路肩。回家之後她細細地重讀文章,然後便印給我們。

高中生對於許多全然陌異的人生片段是好奇的,我們於是也在下了課之後細細地讀。我還記得當時高三,往來座位周遭的名字是芳碩、聿華、佑芳、于柔、彥慈、書欣、姍瑾等人。下了課,同學們便交頭接耳地互訴情衷,第一個讀完的人是于柔,於是我記憶裡最多的也是她的聲音。

昨天和書欣去錢櫃抒壓,我問她:妳去看了彥慈的紀錄片(我愛媽祖)了沒?她搖了搖頭,說芳碩等人也許去了。我們兩人拉遠視線,在房間裡做一刻的瞑想,終究沒什麼話說,便轉而談論別的事情去。

大學時期每年多半還是寫一兩封的信給美美,也許在文選課作業後,漸漸我發覺我是善於寫信的,一些口頭上難以言說的沮喪,都藏進了信箋裡的細瑣,在世界上往返著,向著四面八方失聯的友人。能夠有所回應的人不多,對於這件事早已習慣,有時寫著寫著便興致盡了,也不一定非得要寄出。倒是陰錯陽差,和美美老師發展了一陣子的情誼,最後也是失落。

只記得最後一次捎去信息,是我搬到現在的住處,傍晚時分走過巷道,聽見附中吉他社的新生又坐在體育館前,重覆練習那首入門新曲:

       我們都是好朋友 讓我們來牽著手
       美好時光莫錯過 留住歡笑在心頭
       歡樂年華 一刻不停留
       時光匆匆 啊呀 呀呀呀 要把握

於是我發了簡訊和美美說,我又搬到校園鄰近,傍晚時分聽見高中生的歌聲,一片青春悠揚。美美老師沒有回訊,爾後我的手機失落,沒有了她的手機號碼,便也不再有傳訊的興致。

2010年6月7日 星期一

ここは誰?私はどこ?

本來是在講暑假之後新房客的事,小惡後來就講到了衣服賣得很好
很有成就感,我說:感覺你換新工作之後心情不錯。

惡:我一直都很快樂啊!

我:你那麼直接幹嘛,讓我有點不好意思orz

話題轉到我最近時間感有點錯亂,搞不太清楚大家近況。

惡:而且……你最近每次離開都很久。

我:對!每次離開,我都覺得像過了一年!

惡:你太over了。(冷靜)

我:明明三個月前就還在緊張自己會不會考上研究所,
現在連一點念書的感覺也想不起來!

惡:呵呵。

我:而且,上一次這麼認真辦活動是高中,
所以有時候我連自己念過大學都感覺不到!

惡:……

我:而且,輔仁是天主教學校,那裡常常會讓我想起我的小學
所以……(接不下去)……總之最近的時間感真是太混亂了。
有時候我根本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惡: 你太over了!!!
你從剛剛那個「過了一年」就已經太over了!
結果你竟然一直給我講下去!

我:你以為你不答腔,我就會自己制止自己嗎?NEVER!
我上次還在板上發文問大家:請問和我同年的人,我現在到底是幾歲?

惡:(趴在床子上開始笑)

(雙方都試著冷靜一下自己)

我:(冷靜之後悠悠開口)不過,我覺得最經典的,
還是你那一句: 「這裡是誰,我是哪裡?」

惡:ここはどこ……不對!

合:ここはだれ?わたしはどこ

(笑倒)

我:(立刻站起)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剛剛的對話po板。

惡:貼完之後寄給我修改!

2010年6月6日 星期日

還書到基金會去

昨天晚上和小惡晃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和著鳥鳴聲入睡,醒來時已經下午,整顆頭沉甸甸的,原來感冒又再度復發。餅人他們在陳文成基金會開會,我把向政大圖書館借的書送去給他,陰錯陽差,電話是士博學長接的。士博叫我一起上去打個招呼。

他們在陳文成基金會裡報告口述訪談進度,正在報告的是一個研究生,好多人名我都不認識。士博學長還是一樣很熱絡(有時我真弄不清他的熱絡),之後便一起去會津屋(莫名地又花費一筆錢),然後我再匆匆趕去家教。……其實我一直頗猶豫,士博學長在等我弄完夢想之鄒這邊的事,九月成為研究生之後,正式加入他們的六○年代訪談小組,我懷疑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勝任,但最重要的是,我感覺到口述訪談也是一件生命事業,我害怕與夢想之鄒此刻的生活脫勾,就這樣再也回不了嘉義。(然而廣大的嘉南平原、高聳的阿里山上,想必也有待訪談的受難者倖存著吧)

餅人昨天在他的板上告訴我們,一位叫做「黃約農」的男子參加了這一期的綠島人權營。這位黃姓男子他是警察,餅人說:「他是我的國中同學、建銘的高中同學,當年在宿舍匆匆一晤,連李靜慧都驚為天人。」我想指出他這段記憶是虛幻的,匆匆一晤的地點是公館捷運2號出口,建銘和黃姓男子去逛夜巿,順道帶了宵夜給我,我穿著第八屆藍色社服披上格子襯衫前往接駁(那樣子的裝扮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在建銘的記憶裡),當時黃姓男子坐在機車前座,整顆頭包覆在安全帽內,從頭到尾我都沒看見他的長相,餅人說的「在宿舍匆匆一晤」云云,想必是別人。

2010年6月5日 星期六

還是在單車

從月津港離開之後,場勘大抵也是結束了,匆匆和簡媽媽開完會,五個人便往各自的方向散去。背著沉甸甸的筆電、衣服和紙張,在車站周邊匆匆買些盥洗用品,最後還是在五洲旅舍過夜。

好不容易回到獨處的閒暇裡,暫時不想處理公事,先把同學們的作業拿出來讀。手頭上有的是辯論賽心得和外騎三作業,龍肯、阿傑和汪巴的作業一反往常地認真記錄,讓人感覺到他們真的認為這些課程是一件有趣的事,關於辯論賽,他們寫道:「原來事情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角度。」有點窩心。

外騎三作業普遍差強人意,那樣子的體力狀況下並不適合寫作,對於環島時的文字記錄,我不感到樂觀。既使如此,外騎三給人感覺前途一片大好。布袋往東池的逆風中,隊友中有人喊了一句「小祐加油」,喊聲迴盪在我的心裡,久久無法散去。無論是在糖廠休息的座次、建南和龍肯沿途的互動、或是隊輔定位隊員位置的匆忙眼神,都令人感到某種團隊的聯繫。押隊時看不見什麼風景,所專注的只是前方規律上下的小腿肚們,能夠意識的界限是小祐那裡,前方的Apu’u和蹦蹦已經無法知道太多,只能從背影依稀辨認出某種持續前進的樣態。

還記得外騎一結束以後,工作人員聚集在毛毛園簡餐店開會檢討,有人因勞碌卸除而感到安逸,有人因狀況百出而感到焦慮,劍拔弩張或者漫無目的的閒聊,那樣子不協調的氛圍教人難以忍受,我跑到二樓陽台和人語聲維持安全距離,待在那裡久久不願意下去。四月春雨泛濫中情緒的谷點,從那一天開始愈來愈認識夢想之鄒其他小組的成員,離開嘉義前跑去和小藍長談,託她轉告菜頭,說環島的事務我也可以。

而我是否真的可以?至少事實證明不算個廢物。小惠在外騎三作業裡對自己的進步感到非常高興,阿岱作業的用心程度讓我嚇一跳,Apu’u心情好轉,毛毛和建南是強弩之末無以為繼,就連平常寫作業很認真的維風也幾乎無法繼續經營細節(經過宜雯時,她很開心地說:「我騎完了耶。」),我無法一一記得,只希望還能有機會看到武揚的記錄。訝異於兩個月內同學有了顯著的轉變,在五洲旅舍的小房間裡莫名地感動著。小朋友的作業沒辦法讓每位志工老師都一一閱讀,也許到了最後只成為我一個人的秘密吧,為此感到可惜,同時有一種獨佔的欣喜。

連續三天場勘都坐在菜頭的機車後座,抱著寫字板不停地記錄路況,機車駛過台東、南迴、高雄然後台南,路線和二○○七年我們經過的不同,但我還是常常想到當時的伙伴和後來的朋友。南部或西部對我來說都非常遙遠,以至於在腦中被迫與特定的記憶連結,二○○七年我是騎在前面帶路的那一個,姿年騎在後方,每天夜晚我們交換不同的話題,抵達東港時幾乎訴說了全部,以至於在東部時兩個人沉默無語(事實上仍然話超多)。兩個人的旅程要停就停,但以國中生為主體的車隊可不能這麼隨興,我和菜頭在前方尋找適合的補給站,一一回報給後方開車的育純、家緯和軒志。五個人一起渡過了分工合作的三天,說到底還是建立了某種革命情感,在枋山會館的神秘塔台下(我們過夜的第一天),這樣子的微妙情感找不到言辭形容,好像是不應該再出現於人生裡的突兀。

五月和他們一起寫作文時,為了回想國高中生該有的辭彙程度,我竟然打開高中時期的日記略為瀏覽,看見好多了無記憶的人名。中學時代的文章毫無篇章結構可言,執著於情緒的描寫、泛濫的排比句型,然而擁有豐盛的記憶。在嘉義時常有一種錯覺,彷彿我是十七歲的自己,腦子裡裝滿了社團、人群、和學弟妹的事,在校園川堂裡走著走著,有一種臨風的快意(十七歲心境想必並不如此)。和輔仁中學的學生接觸,好像回到高二下交社後,和學弟妹相處、專注於經驗傳承的時光,期待於某種相同的記憶,關於我領先一步之遙的人生。這個期待在今日膨脹得更大並且更加飄緲,我希望這裡的每一個人將來都不會彼此忘記,能夠彼此扶助、從不忘記自己來自於某個共同的時空,就像那一句久久迴盪不散的「小祐加油」,讓人感到有無限的可能性。

二○○七年的單車旅行改變了很多、很多事,與姿年失去聯繫已經很久很久,而我、因為意外的機緣,又回到和單車有關的生活。我覺得時間過得好快,每一個今天都和昨日截然兩分,生活匆忙到無法對任何一個人仔細詳說我的感受,只能懷著飽脹的心情割捨掉所有無法列入日記的細節。學生時代終究已經結束了,事實是我們不會再共有任何相同的生活。今天和如琦並肩走在路上去倒垃圾,當時我明確地感受到這位朋友將在七月搬離公寓,然後便這樣子與我的生命脫節,成為記憶裡的某個光點,即使如此,卻沒有辦法感到惋惜,正如同騎在單車上經過的那些道路,心底明白同樣的風景就僅有這麼一回,以後再也不會回到同一個地方,邊這樣想的同時單車也從未停止,一邊珍惜著已經穿越的種種,一邊騎到了其他的地方去。

五月三十日,往布袋的路上,泓伸學長騎在車隊最後方,也就是在我之後。學長中氣飽滿,沿途歌唱,聽見「當我遠颺」,忍不住也氣喘吁吁地和聲了起來。第一次練習這首歌是十七歲的秋晚,出發往新竹交大的前夜,我們在社辦裡一首首歌練著,想不起名字的主辦人老是抓不到音準,就這樣整夜整夜聽她五音不全:

當我遠颺,不再回頭望
或許我將從此遠渡重洋
年少你我也曾如此風光
往往在深夜中醒來笑到天亮

而心已在一方,讓故鄉讓他鄉
就讓烈酒淌過我整個心臟
總是不敢久留同一地方
因好景終不常

當我遠颺,我有話要講
浪漫容易頹廢,多情會受傷
看看你們和我愈來愈像
當愛和欲望交織時,要學會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