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屆手獵飛行結束,隔日,回到台北。然後,想到這裡是我將要離開,住了十二年的地方,內心就有說不出來的一番感受。
封箱打包,從一個房間徹底搬走,並且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第一年住南海路,二到三年在泰順街,第四年大一女、第五年女八宿、第六年女一、第七年女九,第八年以後到今天,全在這裡,大安森林公園旁,每天聽見附中學生上下學的聲音。
我安全的,屬於我一個人的生活,全部都要結束了。無聊時候隨便到路上走走,打電話聊天,騎車,喝啤酒,瞎混。忙起來的時候,就關在房間裡,不需要理會任何人,不需要去學校。
有人問我搬到嘉義最難的是什麼,我想最難的地方是,從小沒有兄弟姊妹、又在台北住了十二年的我,要和一群人朝夕相處,鎮日工作,共同起居,這件事前所未有地難。
十二年前,八月底,在南海路的房間裡醒來,穿上運動服,沿重慶南路向北走,上第一天學,屬於我的課題就開始了。寒訓之後,社員和我開始學習辦活動,在所有繾綣的人事裡,最難克服的,就是我心裡強烈的,想要去控制、去佔有、去命令誰屬於我、命令時光停止的欲望。這一路走來的頓挫,大多與此有關,直到今天,都還是在學。
那時候練習最多的,是如何經營一個結尾、一個情感洶湧的告別,然而,從明天起,深刻持久的生活該要如何持續,卻是難題。
例如跨年煙火綻放的時候,我們沿著中山南路奔跑,眼見趕不上了,就直接把茂芳舉起來,丟向高空。小隊長生日的時候,將眼睛矇住,拉著他的手在路上亂走,要他猜測現在走到了什麼地方。每次從那些活動中返身離開,都有說不出的惆悵,寧願這一切全沒發生過,又私底下慶幸,至少有這麼回事。
畢業那天,映宇和我遇到,穿越愛國西路十字路口時,她說:今後不管到了哪裡,和我保持聯絡吧,妳實在是個太有趣的人了。
過去,我最想留住的,泰半都出了差錯。其他自以為無關緊要的,反而一路上和平地攜帶著,到今天都還在。
升大學以後,我想寫作應該就是我的志業,於是每三四天寫一篇日記、每幾個月寫一篇小說,有靈感就寫詩,敘述故事,記憶詞彙,廣泛讀小說。就算是百般無聊,根本沒什麼好寫的時候,仍然紀錄瑣事,即使全是荒唐的廢話,仍說服自己這是白描的練習。
完全不寫作的大三,到處參加活動,和濁水溪社的朋友變熟,幫忙編社刊。那時候設定的未來是:畢業租個不需要和人說話的房子,每天下班讀小說、或者打電動,沒有人能干涉我的生活。另一邊準備托福考試,想說乾脆出國,根本就不要再回來了。
升大四暑假有環島風潮,騎單車時認識姿年,姿年影響了我與人相處的態度。她總是帶著笑容跨出第一步,與人握手,大聲招呼,說話就是坦率地說話,說到傷心處就問:那麼我能做什麼呢?
二十二歲的夏天,最黑暗的時刻,我和姿年在通往木柵的加油站停車,她脫下安全帽,非常認真地問我:「妳最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呢?有什麼事,是妳可以為此而活的?是寫作嗎?妳想成為作家嗎?」我恍惚地否認了,直覺地回答她:「我想我真正的興趣,是在和人相處時,傾聽他們說話的方式,發現他們是怎麼樣的人,並且引導他們去認識這件事,我喜歡和人相處。」
姿年困惑地說:「這不算是一件人生志向。」
我說:「然而每一天都有一些事,和這有關。只要活著,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姿年說:「好吧,妳覺得可以,那就可以。」
開始往返嘉義之後,我常常想起那一天的對話。當時姿年總是來不及化妝就出門,我記得她那時候的長相。
重大的活動結束以後,例如高一寒訓、新寨村集訓、春季教室、手獵飛行,愈是深刻的時光,結束後我愈覺得,有一堵牆存在於我與前方之間。我常感到疑惑,曾經頓挫的主題,為何一再地出現?渴望佔有、捨不得失去、過度執著於微小的細節、希望別人照我的方式做、和自己的憤怒與失望過不去,這些痛苦,是總有一天能夠克服,還是終其一生都必須與之纏鬥?
我常常感到困擾:今後該怎麼辦呢?從此就這樣嗎?
每當這時候,只好重覆回想支持我的各種情感,有一些人活在我的生命裡,他們讓我失望、讓我憤怒,讓我不知道該戴著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他們來來去去,讓我見證自己一無所有。我無法冷靜判斷,我究竟喜愛他們、還是恐懼他們,唯一我明白的是,如果我渴望繼續和他們共處在同一個世界中,我必須變成堅強的人,必須有所給予、有所承擔,我必須深呼吸,等待情緒穿過我的身體,消失在後方,結束這一回合,保持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