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猴子去看戲。
昨天中午到圖書館指定參考書區影印了蕭璠的《先秦史》,又是花了四個多小時寫了書摘,想起台灣早期史發了酋邦理論的文章,花了四十分鐘隨意閱讀一下。躺在床上看了一百多頁《大逃殺》,然後就睡了。如果我這學期有那一科不幸被當的話,一定是詩品或台灣早期史。前者是因為報告寫不出來,後者是因為弱。
今天的台灣早期史看了一系列原住民的相片。其中有一張太魯閣族的男子,蹲踞著,眼神凌厲地看著鏡頭,腰間綁著刀,斜倚著一把溫徹斯特出品的長槍,右手扶著 煙斗。四目相交時,忽然有碰然心動的感覺,剎那間明白了小惡說的:「只對2D的男人有感覺。」(喂喂,不要用高級的口吻引用低級的話)(誰低級呀)
和電影明星們揉合疏離、萎靡的耍帥冷酷不一樣,那男人是黔面的勇士,獵過山豬打過草的那種。陳師說:「看到他手上的槍沒?湯姆克魯斯在《末代武士》中去日本前做的工作,就是為這家公司示範槍枝。日本征服高山民族時遇到的是這種以現代武器作戰的民族。」
另外有一張塞夏族的八個青年(大概十七八歲)出獵的照片,男子們拿著長槍,裸著上身,又是一眼被左手數來第二位電到。
相片帶過泰雅族人的火耕平原、干欄式建築時,我忽然想到。好像在多年之前,曾經發生一次的,和祖母、媽媽、爸爸、某位大姊姊一起到鯉魚潭附近的泰雅族村落客座。
那時阿嬤剛來我們家不到一年,那位大姊姊是阿嬤的看護,泰雅族人,我大概國中吧,申請菲傭的批准下來,臨辭前,大姊姊招待我們去她的村落。鯉魚潭的初冬起著霧,記憶裡的嗡嗡聲是大人的雜談,我吃著玉米餅,阿嬤和大姊姊的祖母閒聊著,那神情,一看就是很開心的。
這一兩個月此番情景忽然揮之不去地出現在白日夢中。我逐漸想到某一種可能性,關於我們家族性的疏離。臨沂街的房子賣掉以後,我總覺得我們是李家的最後一代 了,感情淡薄、好賭、勢利是家族性格,阿嬤的青春時期對日本懷抱著無限憧憬,光復之後,不管講台語還是講國語都顯得生硬。
想到我們是李家的最後一代,忽然興起一種無謂的浪漫,彷彿不管到了那裡都被血緣牽引著,永遠不見面也沒有關係,共同生活的家庭無法象徵任何血脈,心靈的束 縛才是永難逃難的籠牢。愛在此處一點用都沒有。如您所說,整個世界都是漩渦啊。(而您會說,那是一種極端消極的想像,浸淫在毫無意識的字彙交疊中洋洋得意 著。)
上了大二以後,開始逐漸明白方瑜老師當時說的「大二以後就會被洗腦」的感受。來自何師的傳統至美,來自陳師的島國性格,來自種種管道的文化示微焦慮,這些 都是以知識單薄的心靈接觸學問的後果,看到前所未見的理論的當下,除了理解與記憶以外根本無法判斷孰是孰非,然後在文獻的澆灌中一日日被師長的觀點潛移默 化。這些改變都是明顯的。
面對教授們強大的知識背景,我們根本沒有抵抗力。
而我開始明白柯師當時說的,為什麼柏林圍牆倒塌後,那位東德的漢學教授要跳樓自殺了。文化的影響力是如此地深刻而無遠弗屆,控制著所有潛在的意識卻無法被 標誌性的言語說明。你們追求的,是一種貼在靈魂上的標籤呀,這種標籤會被改朝換代整個地徹換,屆時,當由上而下的書寫改成了由左到右,屆時又該怎麼辦呢?
我開始想像我不會離開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