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27日 星期五

All About Lily Chou Chou

「每一個人的內心,都藏著許多面鏡子。」

回到宿舍看見家儀在看迪士尼的〈灰姑娘〉,忽然覺得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該看電影的夜晚,順手拿了〈青春電幻物語〉看將起來。

和第一次在岩井俊二回顧展時看到的印象完全不同。我記得那是一個仲冬,在長春戲院,對岩井俊二只有〈情書〉、〈四月物語〉等認識的我,拿著滷味走進包廂, 忽然發現隔壁坐著的人是吳芳碩,那天的一切都有點荒謬,字幕不知道為什麼是廣東腔翻譯,由於時空跳躍我對人物關係的理解有點偏差,沖繩那段差點靈魂出竅 (我是指真正字面上意思的靈魂出竅)。看完電影後在附近晃了一下,回到戲院隔壁的麥當勞念書,對了,現在想起來,那是一個正準備著語概期中考的週末。

後來在人物關係上該釐清著大概都釐清了,好像是曾經來台大播映的關係,在系上的話題度忽然大幅提高,當時我對岩井俊二的喜好集中在〈燕尾蝶〉之上。更久以後,在文藝營大戲時聽到溱儀用原聲帶來當大戲配樂,一整個勾起回憶,於是在領到壓歲錢後,又買了原聲帶來收藏。

我一直都搞不太懂,負責構圖的人到底是攝影還是導影,負責剪貼的人又是誰?感覺這兩者在視覺上都有關鍵性的引導因素,可是我總覺得構圖是攝影決定的。這次在觀看時,被四比一的平行構圖吸引了目光,津田放風箏的那片天空真是絕美瞬間(導演說那是無意撞見的天空)。

回到內容好了:我相信雄一和星野原本是一分為二的兩個概念,總覺得有什麼非常黑暗、並且堅硬的事物阻擋在少年的內心之外,讓少年的心不至於破碎,但也因此阻擋了現實。

當然,現實是殘酷的。第一次看的時候,被電影裡孤獨隔絕的意象所吸引,不過這次既然已經在內心深處洞悉了故事最後的結局,在情節上就比較留意因果發展的部 分。沖繩前後的星野也必須被一分為二,對於星野的轉變,故事中只借神崎之口做了非常簡短的交代,在劍道社的部分有其他的脈絡可循,不過沖繩之旅大概還是有 最重要的象徵性,那首「Aragusuku」出現了大概三到四次,雖然還不能掌握其關鍵性,但我想,在沖繩,星野第一次面對到自己的「罪」,而他沒有抵 抗,就這樣雙臂敞開,成為他預視自己將要變成的那一個人。

在星野溺水的橋段中,有一個畫面引起我的留意。那個常常順路搭便車的嘻哈旅人,他第一個發現星野溺水,他立刻拿下眼鏡,想對星野做人工呼吸,但他的做法完 全錯誤,以至於那個接觸彷彿深情款款的一吻,旅人接著大聲呼救,地陪小姐立刻前來,以標準的方式幫星野實施心臟按摩。後來他們分開,在車上,地陪長老說星 野必然是「帶著不潔」的罪人,緊接著,在路上發生了旅人意外的車禍,尾聲,在快艇上,星野將剩餘的「不義之財」一口氣拋向了天空。費利亞(即雄一)在網站 上說:「1999,如果世界末日預言真的發生,我的人生就會停留在永遠的夏天,那樣或許比較好一點。9月1日,開學,從此只剩下灰色的人生。」

第二個畫面在高潮戲,演唱會散場,雄一製造混亂,說莉莉出現在現場,人群開始逆行,星野覺得混惑,但還是改變腳步跟隨著人潮。雄一繞到他的背後,畫面雖然 很暗,不過速度放慢了,應該在這時候星野被刺了一刀,他回頭,和雄一四目相對──這一幕十分震撼!然後星野倒在地上,雄一快速離開,星野成為演唱會現場那 個,死去的不知名少年。看見這一幕畫面,我感受到的是,星野其實並不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包括久野的被施暴,包括津田的死,但雄一的這一刀便是「註定」, 這種決定性即使不被覺察,也事先存在於少年的內心,以至於他無法反駁其結局,當結局發生的一刻,可能在星野的內心,會有「本該如此」的想法產生吧。

到最後,只有久野一個人,在內心存在著抗衡的力量。我想那是最重要的,必有什麼在支撐著久野,讓她可以一個人在琴室裡,彈出美麗的音樂,大概也正因為久野 的內心隨時隨地流動著這樣美麗的音樂,所以她終究不至於迷失在人群之中,完全失落了自我的定位,她只需要完全確保自己的存在,只要做到這一點,便無人可動 搖她。說到這,像蓮實雄一這樣的人,我想,他的內心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就算他曾經在空洞中置入些什麼,例如星野,例如莉莉,最後也不過是在這些事一一幻滅 之後,反過來發現了空洞的本身罷了,不過久野不會幻滅,只會日益茁壯。

注意到劇情的推移之後,我比較明顯的察覺了網站上的文字與情節的對照。基本上網站是費利亞一個人的網站,說得後現代一點:在網站上,費利亞掌握了「莉莉 周」這一存在的詮釋權,在雄一身邊發生的事件,在化身費利亞之後,立刻就會成為莉莉周/乙太的新的定義,而雄一的自我,亦化身莉莉周,成為一虛擬的偶像, 在虛擬空間中接受膜拜。說到底,雄一的莉莉周與真實的莉莉周並無關聯,他沒有聽過莉莉周的最新專輯,也沒有親炙演唱會現場,當星野一個人進入演唱會場後, 雄一站在巨大的電視牆前面,所感受到的大概也就是這樣一件事吧──現實的與虛擬的世界逐漸合一,他曾經以虛擬的這邊覆蓋了真實,以至於能夠忍受,但到最後 現實還是侵奪了內心的假想存在,內心裡沒有任何的空隙,一張開眼睛就是現實。

這個故事太絕望了。我想到〈豪情四兄弟 The Sleepers〉裡,在少年入獄前,有這樣一段旁白:「我們做錯的事,沒有注意到熱狗小販也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我們忽略了這一點,冷漠地踐踏他……」 說實在星野一開始與雄一們的友好,也不過是一種在「必須讓自己不被欺負」的偽裝罷了,這個世界裡面,沒有任何可以支撐星野的事物,沒有任何可以讓星野感受 的美好,沒有人可以拯救星野,對星野而言,這個世界的人無非反對者、順服者、無關者三類。

回溯當初走出長春戲院的那個冬天,想來已經成為和現在截然二分的兩邊,像回憶中小小的玻璃球。那次影展拿到的海報,現在貼在我的床尾,也就是以房間的長度 來算,靠近中間的地方,那個綠色原野的畫面真的是存在一種魄力的,雖然說到底這是一個直覺式的故事,〈燕尾蝶〉也是,老實說不能算很有深度,也沒什麼能深 植靈魂的力量,大概比較像是慰藉的存在,也就是並非治癒系,但終究能對缺陷有所安撫的作品,現在我應該要去睡覺,明天準時醒來上現代文學史才對。

2006年10月18日 星期三

愛與寂寞

「これがぼくの愛
 これがぼくの心臓の音
 きみにはわかっているはず」

昨天十月十七日,上午蹺課睡了一整天,下午和宛妤一起去西門町看《盛夏光年》。看完之後草草吃完飯就到古亭站去上課,過程匆忙,結束之後回到宿舍,在電腦 前無事可做,和小惡講了一通電話,爬上床上看完了《少年維特的煩惱》。此書是本學期修習的「浪漫主義的時代」課程指定,維特被喻為文學史上最永恆的青春偶 像,最近也難免會在眾人自嘲的言談中聽見這樣的比喻,當然課程上的閱讀重點是在於浪漫主義的人格特色,但最近閱聽的主題上至對全人類的下至個人私情,總是 環繞著這一個主題,我到最後不禁也多言了。

以「愛」為主題的作品裡,我獨獨不能忘懷的是萩尾望都的《天使心》(原名:トーマの心臓)。故事是從多馬的死開始:「我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不斷思考,關於 我的生與死,以及另一名友人的事。」尤里在一次信仰的背叛後,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如他自己所說,「失去了前進天國的翅膀」。亞歷克是多馬的化身,他前來此 處,為的是要讓尤里能夠去愛,多馬、奧斯卡、亞歷克三個人都圍繞著尤里並且愛著他。亞歷克是純真的索求者,奧斯卡是老成的守護者,而多馬將自己的翅膀出讓 給尤里,他寫給尤里的遺書說:「這是我的愛,這是我心臟的聲音,你應該會明白……」

當亞歷克穿越多馬之眼,注視著人生孤寂時,他明白了:「人們正因為有這份孤寂,所以必須依附著愛,而生存下去。然後不論在何時……卻總是獨自一人在沉思 著。多馬‧維爾那,我和你真的很相像。因此我能了解你的想法。──早知道就去看看你的房間。也許你和我一樣,總是處於寂寞當中。所以才會一直不斷地在追尋 ──尤里斯摩爾。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屬意你不可。是我所追尋的事物與你重疊了嗎?我不清楚。但我總感覺若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就能攜手邁向遙遠的彼方──前往源流處──

「不管我是多馬也好,或是亞歷克也好。也不管我的長相如何,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吧!到頭來,這一份對尤里的思念,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不可能不注視任何人,尤里。你也不可能不愛任何人,尤里。──因為所有人都愛著你啊!」

而尤里最後也坦白了:「……我實在太痛苦!所以就強迫自己不去愛任何人。而後在那個下雪的早晨,就聽到了多馬的死訊。我漫步在通往房間積了雪的石磚道上, 內心充滿了錯綜複雜的思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為我這種人犧牲至此,啊啊──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是我獨自封閉內心這件事。

「但是他知道!即使我回過頭去,極力否認,他知道沒有愛,人就無法生存,也知道我一直在追求它。那個愛神般的明亮雙眼告訴了我這件事。(再見……我要走了 ──要走了。這樣你就能把一切留下,不再失去任何東西。)從他說愛我的那時候起,他已經完全原諒我了。問題並不在於他是否知道了我的罪,──而是無論發生 什麼事,他全都原諒我了。」

多麼感人的文學性的書寫啊,尤里最後選擇了多馬,他傾訴了他的內心,尤里的愛的完成,代表了奧斯卡和亞歷克的愛的失落,可是,「追也沒有用,亞歷克,多馬已經抓住他了。所以已經不需等待了。尤里斯摩爾總算踏出第一步……而這正是我們分離之時。是分離,也是開始!」



《少年維特的煩惱》卷末,他的死前,歌德借維特之口說出:「綠蒂,我拿起這冰涼、可怕的酒杯,將飲下死亡的眩暈!我沒有戰慄!是妳將它遞給我的,而我也不會猶豫。一切的一切!就這樣,我一生所有的心願和希望都得到滿足!如此冷漠、麻木地去敲響死亡的鐵門。

「綠蒂呀!但願我能享受為妳而死、為妳獻身的幸福!若這樣能恢復你生活的安寧與喜悅,我願意勇敢、高興地死去。但是,啊!向來只有少數高尚的人肯為他們的親人灑熱血,以自身的死亡換取朋友往後的絢麗新生命。」

我於是想到了多馬‧維爾那,我也想到了《雙城記》裡的卡爾登先生。維特行過生命的低谷,在那之中並不是只有愛情的失落,也有階級上的隔絕,有事業上的低 潮,維特不是說了嗎?「他欣賞我的智力與才幹,卻不瞭解我心,殊不知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驕傲,是一切的源泉,一切力量、幸福以及不幸的源泉。唉,我所擁有 的知識,人人都能擁有;而我的心則唯我獨有。」可是沒有人瞭解他的心,夏綠蒂或許瞭解,可是她已經是別人的了。

我想到《Gloomy Sunday》裡琴師與其他人的自殺身亡。在這寥寥無幾的例子中,死亡,和人類偉大的尊嚴、永恆堅守的愛、以及高貴的犧牲都做了充分的聯結,即使放棄生命 是罪惡的,但這罪的果實所開出的花朵,那一大片的花田,卻是讓人留連難返的。維特的死當然不能不說是在逃避痛苦,但是比起《大亨小傳》裡蓋茲比那樣陷溺自 己的一廂情願,理想和現實衝突,終至全然的幻滅,那荒謬的死亡是蓋茲比人生目標乃至於整個過去存在的失落,但維特的死,是他人生目標,以及本無希望的愛情 最後的實現。

維特和夏綠蒂之間還是有著充分的知性交流,以及一些潛藏的情感交流,但是我想,夏綠蒂大概是一個很理性的人吧,在維特的日記中,我覺得她一言一行都散發著 一種均衡的美感。末卷有關綠蒂的段落:「……左思右想之後,她模糊地意識到在內心深處隱秘、由衷的希望:他是屬於自己的;她也同時暗自說道,這是不可能 的,也不被許可;她心地單純、美好,往常總是心情輕鬆,困難迎刃而解,此刻卻感受到沉重的壓力,她在最初期望幸福的未來時從未預料到……」綠蒂毋寧是理性 的,一個理性的人不會有過於衝動的犧牲,恐怕也不會有過於盲目的愛情,她就算也傾心於維特又如何?那愛是可以壓抑的,可以用種種理由來說服停止的,這就是 維特的悲劇,他的纖細心靈對那個世界來說宛如金銀打造,實在過於不可解。為何要如此呢?每個人不斷不斷地這樣追問著他,而他打開胸膛,低頭看了看心臟,為 什麼不如此呢?這就是我的愛,這就是我心臟的聲音……



按照我原本的構想,寫到這一段時,我應該要把主題拉回《盛夏光年》,然後在愛與寂寞這主題上大書特書,然後事實上兩千字下來此時此刻我累了。

無論如何,愛與寂寞似乎難免是一體兩面的解讀方式,電影的標題是:「每個人,生來就不應該孤獨。」我卻選擇了以後者為主。聽說三個人的名字揭示了恆星、行 星、彗星的關係定律,我記得的反而是在電影板上某個人的影評觀點,他說他們最後選擇了身為朋友,而宛妤口頭對我轉述時說:「最後,友誼壓過了他們之間的愛 情。也就是說,他們永遠無法跳脫友誼的層次。」宛妤的轉述似乎更為詩意。

守恆說:「那是因為我太寂寞了。」

2006年10月16日 星期一

關於照片



先解說一番。卡斯巴-大衛‧菲特烈(Caspar David Friedrich)是北方浪漫主義畫家代表,其畫派特色為擷取宗教性符號來表達追求根源性生命,該時代的德國藝術家生長在激烈變動的時代,充滿著期待與 矛盾、普遍形成的希望與幻滅。動態與發展的世界牽引著他們凝視幻化不拘的世界。菲特烈生於1774年的德國,其藝術表現上顯示了對無限的憧憬,同時又自覺 到自己的有限性,摻雜著消極的特質。這幅畫名叫〈Man and Woman Contemplating the Moon〉,透過自然景物的描畫表達出宗教性,月光照射之處與月光所不能及處,分別象徵了人類的現象界與神性的超越界,而看著那一對男女的形象,自然延伸 並且融入/滲入了前方的世界,在遙遠處的遠方,存在著人所不能企及的,絕對無限。(參考《新古典與浪漫主義美術》,潘襎著,藝術家出版)


我要傾訴的事物無涉神人,而僅僅是你的一張照片。容我剝削掉那張照片的原本樣貌,讓我以這幅圖像取而代之。

我要說的是,當我看見,那張照片中的你的背影,我順著畫面看見了地平線,微微彎曲的地球邊緣,光在水上照射,這就是我所見到的。而我的雙眼成為了鏡頭,注 視你,並且將你融合在景物之中成為混成的一體,這就是我所採用的視線。你站在那畫面的正中央,像將要暢行無阻,我甚至可以看出你是笑著的,甚至可以看出你 對這所有的一切充滿喜愛。

我該如何輕描淡寫地表達我的感傷?該如何完整地述說我的沉痛而讓你不覺困擾?我該如何用嚴肅的臉孔傾訴卻讓你不會心生逃避?該如何讓話語滿溢情緒而不形成 偏頗?該如何妥善地笑著而讓自己不顯矯飾?我該如何在兩難之間取捨,不逆向追求,而又讓你能夠不成失去?啊我如何追惜我們曾經友好。

因此,我不會採取過激的姿勢,我甚至已經決定要將我一己的沉溺轉化成一種優雅地藝術欣賞,我決定緩慢訴說,娓娓道來,我不願意當你在看到這段文字時知道我 在說你,我不願意任何同時認識你我的人,能夠聯想到這個人可能會是你,我甚至不希望我再次看到這段文字時,能夠回想起所有的細風膩浪,只需要記得,所有的 一廂情願之背後,都存在著一種對幸福美好的嚮往,這樣就好了。

因此,我選擇了解讀一幅世界名畫的方式,去解讀一張照片。

在你的轉變之中,我感受到了一種純然的良善,我看見一個人如何拋棄童稚,脫胎成一個觀照社會、順應倫理的人,你前進的遠方一片大好,遍地美好的野花盡是你 與他人合力所栽,你將會在那遠方之中成就一個好人,於我而言,你已遠去。在逐漸累成的人生中,我已經成為自己了,而你也成為你了,我哀嘆的與其說是疏遠, 毋寧說在我們各自的美好前途之中,沒有什麼事能夠讓對方參與。

消極而一事無成的愛難道不能算是一種愛嗎?如果算是,那我便是能夠愛的。

〈奇萊前書〉裡的句子:「那種高興,全部自我意識到了的高興,可能接近某種隱藏的驕傲的感覺,某種純粹來自自我肯定的快樂,並不經常發生在那青澀的歲月。」

讓我列舉在尚未失去前,我得意書寫的詞句:「在夜色中穿越馬路,那彷彿是,走在緻密的空氣裡,吐納之間充塞著一種滿足,三三兩兩的話語錯落間,忽然,恬靜 的夜籠罩下來,像所有曾經共渡的細語,像所有曾經展露光芒的笑顏。」「似乎只有在那裡,一個我習慣定坐自處的位置,我彷彿感受到一種完整的孤獨,一種可以 隨時停筆遙憶的從容,一種廣大。」一次性的快樂,我如今不再用這種滿溢的姿態言說。

我覺得,已經擁有這樣體會的我,似乎應該要,穿越重重距離去瞭解你才對。此時此刻我相信,在與你的人生發生實際因果關聯之外,想必還有其他的方式,能夠不 失去兩個存在曾經偶然觸碰的這個聯繫。即使是這樣的解讀,都還是太過一廂情願了,但是難道我要從此轉過身去,斷言我對你的事向來便是一點興趣也無?那除了 接續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之外,那還能接續什麼呢?我想大概還是存在著一種可能性,藉由距離上的拉遠,能夠更加看清事物的全貌,達成所謂瞭解,我期許自己不 會因為疏遠而對你形成偏見,這就是我誠懇的、不求回報的視線。

其實直到現在我還是難以定義我在人群裡的處境,那看似一灘死水般封閉,但我又時常明白體會到其中的富含生機,我在焦慮與適然中擺盪,時常下著定論又難免困 惑。今天我和人群之中的幾個有了一番遊歷,我們念書、飲食然後遊蕩。時間耗盡之中,其中一位將我載回住所,單車一路穿行我所熟悉的巷道,駛進夜晚的校園, 每當這些時候,我總是難免產生一種想法,希望這輛單車可以行駛不絕,希望道路綿延,希望我老是坐在那裡言不及義,吹著風,倚賴他人的動力一路暢行無阻,並 且笑得開懷。我難免在那些時刻,將自己當下的快樂,與和這些友人彼此之間的因緣重疊在一起,將那快樂定義成一種必然消逝,難以保鮮的情緒碎片,如果人的行 動受到自己的意志的影響,那麼我便是不知不覺在貫徹這些。我也固守著我所相信的一道凝視,正如我不認為這輛單車可以行駛不絕,這些暫時性存在的快樂能夠算 是真實的快樂嗎?如果算是,那愛也是。

2006年10月14日 星期六

過於喧囂的孤獨

好久不見,這是日記。星期四停電,我躺在軟墊上看著窗上,心中脹滿懸而未決的想法,人為什麼會漸漸地變得無法傾訴自己?為什麼會逐步切斷自己內心與外在社 會的關聯?那天我看著紗窗外的天空,想我所能知覺的也不過就是這整體裡面的一小塊,能照耀我的,也不過這一小塊。

彼時,我試著在腦海中貫穿詞句,鋪排出悲傷而華美的石板路,我不願意將我那卑微且偏頗的意志貫徹到他人的身上去,帶著一種偏激的論調不斷去評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縱使人與人相處能產生的快樂是那麼地多,痛苦也是那麼地多。

昨晚我試著整理對《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本書的心得。但當我決定在這裡分享時,我還是轉回一種濫情的論述方式。為什麼我乍見之下會那麼喜歡?主人翁漢嘉常說:「天道不仁慈。」當他說這句話時,這句話不是一種放棄,而是一種信念,事物互成因果,但在彼此關聯的情境之中,卻不是以道德則律為條件。我們為什麼要幻想天理的運轉可以順應我們自己的需求,它也不過是這麼樣罷了,除了瞭解並概括承受之外,對於無法盡如人心的事實,難道還有什麼方式?

漢嘉似乎是抱持這種有如老子哲學的論調,但在書中,他又不斷追求著信仰。昨天最後一次重讀,我把漢嘉青年時代的那場戀愛,和吉普賽小姑娘之間所有的種種都理解為一種宗教性的象徵。和曼倩卡不同,當他第一次和曼倩卡跳舞時,他說:「每一場都只同她跳,我們跳舞,世界像迴旋木馬似的在我們周圍旋轉……」年輕人總是可以如此,想像自己身為世界的中心,對於自己渴望的事物,年輕人竟然傾向抱持著能夠獲取的信心。當時的漢嘉和曼倩卡真的是心意相通而彼此愛著的嗎?還是他們身在各自的自我核心中,一廂情願地互相愛著、並想像自己被愛著呢?

而漢嘉和小姑娘之間全無自私的成份,那是信仰上的,小姑娘讓漢嘉走在前面,自己跟隨著他到他要前去的地方;夜晚她如背著十字架一樣地背來木塊,為漢嘉點火,火就是小姑娘對漢嘉的愛,「起初,我見她添木柴,老讓爐火燃燒著,我心裡想,這只是為了討我喜歡罷了,但是後來我明白了,這是她的天性,火是她的天性……」我試著將小姑娘解釋成一種內在性的、對於信仰本源的失落,與最後的尋回。他們一起放風箏,「我覺得那風箏就是上帝,我是聖子,那繩子是使人得以同上帝溝通、得以同上帝對話的聖靈。」為何小姑娘不願獨自先飛到天上去?

最後小姑娘被蓋世太保帶走了,我想這象徵了漢嘉信仰上的失落,他說:「天道不仁慈,但我那時候還很仁慈。」是因為這樣,所以他無法認同此一現實的發生嗎?是因為他完全認可了小姑娘的火的天性,所以他無法認同上帝最後賜給小姑娘的命運嗎?還是僅僅因為他過於年輕,對世界的律則還抱持著一種一廂情願的嚮往,所以他對於殘酷天道僅僅是不能接受?然而,正如耶穌所說:「凡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我的,也不配作屬我的。」每個信仰的人,最後都要單獨接受上帝的考驗,漢嘉最後也要單獨承受的。

在頭上的星空,和內心的道德法則之外的,令漢嘉感動的更多的東西,「像一道閃電叔本華出現在我的面前說最高法則是愛,這愛便是同情……」方瑜課上是在說誰,「治癒不了對人的愛」?天道不仁慈,我們自己也不仁慈,但這不能泯滅人類對自己同類的同情本能,關於漢嘉描述耶穌與基督教的口吻我玩味很久。餅人倉皇轉述余峰說法時,他試圖以耶穌象徵的「螺旋向上」的史觀,與老子「沒有口子的圓圈」對比。漢嘉說了:「令我高興的是,無論黑格爾還是叔本華都不是兩軍對壘的統帥,否則他們會像布拉格所有下水道中的兩個鼠族那樣交戰。」耶穌和老子也不是兩軍對壘的統帥。就算老子「沒有口子的圓圈」是「天道不仁慈」之下較好的處事心理,能夠做為信仰的,還是螺旋向上的好,末章有一段讓我很感動:「我國文學巨匠的塑像幾乎全都是癱瘓在輪椅上的……而天主教的雕像卻個個充滿了運動感……他們的目光總是看著上方,彷彿舉著雙臂在接上帝打來的一個高飛球……」他們由於相信螺旋向上的史觀,由於相信天國是螺旋最後的終點,靈魂會單獨面對上帝的審判,他們選擇了試著讓這個世界更加美好。無論如何,知識或許能讓一個人更為通達,更能夠體認天地不仁這一無奈真理,但知識並不是前進天國的道路,虔敬才是,信仰才是,曼倩卡最後一身潔淨,立下天使的塑像,「我躺在那兒,心想曼倩卡無意中已成為一個地從來不曾夢想的人,爬到了那樣的高度,是我一生中未見有人達到過的,而我呢,我不斷地讀書,從書本中尋找預兆,可是書本卻聯合起來同我作對,我一次也沒有得到上天的啟示……」

對於不仁慈的天道,我總覺得漢嘉骨子裡還是存在著一股逆反的精神。面對布內勃的巨型壓力機,如果這是不仁慈的天道所帶給人類社會的不仁慈結果,漢嘉大可以概括承受,他的痛苦只是因為他的置身其中?(然而每個人到最後都要單獨面對上帝的審判。)無論他抱持怎樣的態度,漢嘉最後還是在達代烏斯的聖像前跪下祈禱,他懇求奇蹟的出現。

本書第四章:「我看見耶穌在不停地登山,而老子卻早已高高站在山頂,我看見那位年輕人神情激動,一心想改變世界,而老先生卻與世無爭地環顧四境,以歸真返璞勾勒他的永恆之道。我看見耶穌如何通過祈禱使現實出現奇蹟,而老子則循著大道摸索自然法則,以達到博學的不知……我看見耶穌信心十足地命令一座高山後退,那山便往後移動,老子卻用一張網覆蓋了我的地下室,是一張用難以捉摸的才智織成的網,我看見耶穌有如一個樂觀的螺旋體,老子則是個沒有口子的圓圈兒,耶穌置身於充滿了衝突的戲劇性處境,老子則在安靜的沉思中思考著無法解決的道德矛盾。」相機裡面沒有膠捲,但兩個吉普賽女人仍然「像信徒盼望天堂似的盼望著自己的照片」,天國不存在又怎樣?天道不仁慈又怎樣?

無論漢嘉怎樣想像自己的結局,怎樣想像自己要買下那小壓力機,兩個一起退休,他要每天在花園裡打他自己的包,無論他怎麼想,那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天道不仁慈,命運給他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結局。他跪著祈禱,達代烏斯顯了怎樣的靈給他?「我睜開眼睛,看到荒涼的大平原中心立著一個大得嚇人的包,一個立方體,邊長五百米,也許還要長一些,我看到整個布拉格連同我自己、我所有的思想、我讀過的所有的書,我整個的一生都壓在這個包裡,不比一個小耗子更有價值的一生,在我的地下室同廢紙在一起被社會主義隊壓碎的小耗子……」這不是末日預言,無論我們自己的妄念讓我們把自己看得有多麼重要,個人終究不過是海岸上的沙塵一粒,個人體現著時代,時代卻被歷史的壓力機緩緩推擠,成為我們後顧之餘所看到的,那樣一個不容分說的包。我想到《春雪》裡兩個少年的辯論:無論我們多麼憎惡不認同那些同時代的人們,到最後終究我們會擠推在一塊兒,被後來的人全盤理解為同一個時代之精神象徵。從祈禱之後,漢嘉呆立在街上,「……然而,我看到的不是光環,而是一隻豎著的金色澡盆,臥在盆中的塞內加直立著,這是在他用刀子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管之後,他向自己證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確的,他沒有徒然寫了那本書,一本我喜愛的書……《論心靈的安寧》。」

第八章充滿了繁複的意象,我的解讀是漢嘉最後找回了自己的信仰,對於不仁慈的天道,他最後達成了寬恕。「我彷彿注定要在自己製造的刑具上認識最後的真理」,他再一次看見自己同吉普賽小姑娘放著風箏,「她獨自在放了,兩腿分開使勁站穩在地上,免得飛上天去,後來她把一張紙條順著風繩送上天空,在最後一刻我看見了,紙條上是我的臉孔……」

我的解讀是信仰式的,如譯序裡也說:「赫拉巴爾在這部作品裡傾注了他一生對人類文明和進步的深刻思考,無限的愛和憂慮。」做為一個東方人就算在理論上理解,在感情上還是難以體會西方那種宗教核心的思維方式,那麼,我們把漢嘉曾經漠視但最後又尋回的,稱為對人類的愛與同情吧。

對於一本書的解讀,到最後我想每個人難免會暴露他自己的困境。我會對這本繁複到極點的孤獨之書達成如此貫徹的解讀,難道我在內心還是希望在面對不仁慈的天道的同時,除了逆來順受之外還能夠有什麼不一樣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