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人的內心,都藏著許多面鏡子。」
回到宿舍看見家儀在看迪士尼的〈灰姑娘〉,忽然覺得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該看電影的夜晚,順手拿了〈青春電幻物語〉看將起來。和第一次在岩井俊二回顧展時看到的印象完全不同。我記得那是一個仲冬,在長春戲院,對岩井俊二只有〈情書〉、〈四月物語〉等認識的我,拿著滷味走進包廂, 忽然發現隔壁坐著的人是吳芳碩,那天的一切都有點荒謬,字幕不知道為什麼是廣東腔翻譯,由於時空跳躍我對人物關係的理解有點偏差,沖繩那段差點靈魂出竅 (我是指真正字面上意思的靈魂出竅)。看完電影後在附近晃了一下,回到戲院隔壁的麥當勞念書,對了,現在想起來,那是一個正準備著語概期中考的週末。
後來在人物關係上該釐清著大概都釐清了,好像是曾經來台大播映的關係,在系上的話題度忽然大幅提高,當時我對岩井俊二的喜好集中在〈燕尾蝶〉之上。更久以後,在文藝營大戲時聽到溱儀用原聲帶來當大戲配樂,一整個勾起回憶,於是在領到壓歲錢後,又買了原聲帶來收藏。
我一直都搞不太懂,負責構圖的人到底是攝影還是導影,負責剪貼的人又是誰?感覺這兩者在視覺上都有關鍵性的引導因素,可是我總覺得構圖是攝影決定的。這次在觀看時,被四比一的平行構圖吸引了目光,津田放風箏的那片天空真是絕美瞬間(導演說那是無意撞見的天空)。
回到內容好了:我相信雄一和星野原本是一分為二的兩個概念,總覺得有什麼非常黑暗、並且堅硬的事物阻擋在少年的內心之外,讓少年的心不至於破碎,但也因此阻擋了現實。
當然,現實是殘酷的。第一次看的時候,被電影裡孤獨隔絕的意象所吸引,不過這次既然已經在內心深處洞悉了故事最後的結局,在情節上就比較留意因果發展的部 分。沖繩前後的星野也必須被一分為二,對於星野的轉變,故事中只借神崎之口做了非常簡短的交代,在劍道社的部分有其他的脈絡可循,不過沖繩之旅大概還是有 最重要的象徵性,那首「Aragusuku」出現了大概三到四次,雖然還不能掌握其關鍵性,但我想,在沖繩,星野第一次面對到自己的「罪」,而他沒有抵 抗,就這樣雙臂敞開,成為他預視自己將要變成的那一個人。
在星野溺水的橋段中,有一個畫面引起我的留意。那個常常順路搭便車的嘻哈旅人,他第一個發現星野溺水,他立刻拿下眼鏡,想對星野做人工呼吸,但他的做法完 全錯誤,以至於那個接觸彷彿深情款款的一吻,旅人接著大聲呼救,地陪小姐立刻前來,以標準的方式幫星野實施心臟按摩。後來他們分開,在車上,地陪長老說星 野必然是「帶著不潔」的罪人,緊接著,在路上發生了旅人意外的車禍,尾聲,在快艇上,星野將剩餘的「不義之財」一口氣拋向了天空。費利亞(即雄一)在網站 上說:「1999,如果世界末日預言真的發生,我的人生就會停留在永遠的夏天,那樣或許比較好一點。9月1日,開學,從此只剩下灰色的人生。」
第二個畫面在高潮戲,演唱會散場,雄一製造混亂,說莉莉出現在現場,人群開始逆行,星野覺得混惑,但還是改變腳步跟隨著人潮。雄一繞到他的背後,畫面雖然 很暗,不過速度放慢了,應該在這時候星野被刺了一刀,他回頭,和雄一四目相對──這一幕十分震撼!然後星野倒在地上,雄一快速離開,星野成為演唱會現場那 個,死去的不知名少年。看見這一幕畫面,我感受到的是,星野其實並不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包括久野的被施暴,包括津田的死,但雄一的這一刀便是「註定」, 這種決定性即使不被覺察,也事先存在於少年的內心,以至於他無法反駁其結局,當結局發生的一刻,可能在星野的內心,會有「本該如此」的想法產生吧。
到最後,只有久野一個人,在內心存在著抗衡的力量。我想那是最重要的,必有什麼在支撐著久野,讓她可以一個人在琴室裡,彈出美麗的音樂,大概也正因為久野 的內心隨時隨地流動著這樣美麗的音樂,所以她終究不至於迷失在人群之中,完全失落了自我的定位,她只需要完全確保自己的存在,只要做到這一點,便無人可動 搖她。說到這,像蓮實雄一這樣的人,我想,他的內心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就算他曾經在空洞中置入些什麼,例如星野,例如莉莉,最後也不過是在這些事一一幻滅 之後,反過來發現了空洞的本身罷了,不過久野不會幻滅,只會日益茁壯。
注意到劇情的推移之後,我比較明顯的察覺了網站上的文字與情節的對照。基本上網站是費利亞一個人的網站,說得後現代一點:在網站上,費利亞掌握了「莉莉 周」這一存在的詮釋權,在雄一身邊發生的事件,在化身費利亞之後,立刻就會成為莉莉周/乙太的新的定義,而雄一的自我,亦化身莉莉周,成為一虛擬的偶像, 在虛擬空間中接受膜拜。說到底,雄一的莉莉周與真實的莉莉周並無關聯,他沒有聽過莉莉周的最新專輯,也沒有親炙演唱會現場,當星野一個人進入演唱會場後, 雄一站在巨大的電視牆前面,所感受到的大概也就是這樣一件事吧──現實的與虛擬的世界逐漸合一,他曾經以虛擬的這邊覆蓋了真實,以至於能夠忍受,但到最後 現實還是侵奪了內心的假想存在,內心裡沒有任何的空隙,一張開眼睛就是現實。
這個故事太絕望了。我想到〈豪情四兄弟 The Sleepers〉裡,在少年入獄前,有這樣一段旁白:「我們做錯的事,沒有注意到熱狗小販也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我們忽略了這一點,冷漠地踐踏他……」 說實在星野一開始與雄一們的友好,也不過是一種在「必須讓自己不被欺負」的偽裝罷了,這個世界裡面,沒有任何可以支撐星野的事物,沒有任何可以讓星野感受 的美好,沒有人可以拯救星野,對星野而言,這個世界的人無非反對者、順服者、無關者三類。
回溯當初走出長春戲院的那個冬天,想來已經成為和現在截然二分的兩邊,像回憶中小小的玻璃球。那次影展拿到的海報,現在貼在我的床尾,也就是以房間的長度 來算,靠近中間的地方,那個綠色原野的畫面真的是存在一種魄力的,雖然說到底這是一個直覺式的故事,〈燕尾蝶〉也是,老實說不能算很有深度,也沒什麼能深 植靈魂的力量,大概比較像是慰藉的存在,也就是並非治癒系,但終究能對缺陷有所安撫的作品,現在我應該要去睡覺,明天準時醒來上現代文學史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