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4日 星期六

女孩與指甲油

餐後,依照慣例,年紀最小的去洗碗。淑雯說:「太好了,之前都我洗!」硬生生忍下「敢問貴庚」的無禮反問,走到廚房面對狼藉。上皂、沖水、抹淨、瀝乾。麥可走進廚房將碗盤收進櫥櫃。餐桌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進來,彷彿和眼影的成熟度有關。

起因是,麥可盯著淑雯的新髮型,用台語表達看起來很可愛之意。淑雯頭一 撇說最討厭被人說可愛了。於是我面對碗盤、被拙劣的洗碗技術潑濺一身水 露時,她跑進來,問我是剛才的眼影好,還是新畫的眼線好。我說:「眼線 看起來比較艷麗,但我喜歡剛才的眼影啊。」

淑雯果決下了斷語:「妳喜歡純潔。」(之類的。)

回到餐桌,配茶吃草莓塔。淑雯引領話題導向香水,照緹問慧玲:「上次送 妳的香水,妳最喜歡哪一種味道?」慧玲說:「啊我還沒用過呢!」起身將 BVLGARI 的盒子整個拿來。我們便有如試香師那樣品茗起來:白的素雅最好, 綠色純真,紫色存在感強,紅色過甜。我說紅色過甜我不喜歡,照緹說,但 是前味、中味、後味都會帶來不一樣的感覺。(專業領域術語筆記。

麥可穩穩地躺在沙發上讀一本他自己寫的有關蔬果的書籍。趁著話頭,向慧玲說:「啊我想玩耍指甲油!」慧玲去拿了一整盒過來。我拿出一支蘋果綠 ──「上次妳搽的就是這個好好看!」立刻搽上左手,玉華撇頭過來:「哦 鐵灰色很不錯哦。」(原來是鐵灰色。)

慧玲又回試衣間拿出「全套」,邊走邊笑:「好像高中女生的聚會哦!」

「流行話題。」

「聖誕節跑趴的感覺。」

「聖誕節跑趴?現在還有這種事嗎?」

「聖誕節跑趴是什麼?」

我試著想講出「跑趴」的實際行動流程,結果發現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淑雯發表她向來排斥指甲油的心路歷程,因埋首五指之間,這段話完全不復記憶。我伸出左手問慧玲:「搽得怎麼樣?」

慧玲眉毛一挑,用慣有的慢慢的貌似細細品味的聲音說:「以新手來說,還不錯了。」

玉華或者照緹說:「妳可以每一指都試不同顏色啊!」

於是就搽了:深紅色、淺紅色、亮綠色、酒紅色、酒紅色。(色彩學詞彙極度匱乏。)淑雯似拿起黑色慢慢地搽了一指,然後說搽壞了,要重搽。

慧玲:「啊,可是我去光水用完了。」

大家:「什麼?!」

「哈哈,只好就這樣頂著回去了。」

「啊不行啦,這樣明天採訪就採訪不下去了!」

「…………」

我盯著右手的四紅一綠,認真思考明天就這樣出門的可能性。

「乾脆我回家拿去光水吧,反正就很近。」

「妳有去光水?妳怎麼會有去光水?」

「我…我我我我我…」

慧玲說:「乾脆妳去對面直接買一瓶吧。」

碰著一罐KATE回來,慧玲拿出圓餅狀化粧綿。我立刻鑽回和自己指甲的對話。淑雯坐在對面,抬頭看了一眼就說:「妳搽得很不怎麼樣嘛!」

我反射性偷瞅了師父慧玲的神情,佯裝發現新大陸似地宣布:「左、左手搽右手好困難哦!」慧玲點點頭彷彿是在說:「對新手而言,那當然!

淑雯伸脖子看向慧玲五指:「我看妳的手──啊妳也搽得不怎麼樣嘛!」

慧玲不急不徐、老神在在地說:「昨天搽的,今天有些落漆了。」(高手應對。)

(說到高手,忘記在哪一個脈絡,慧玲洋洋得意和玉華說:「顯然,在座我們的段數是最高的。」玉華附和。)

有人疑惑:「今天的對話怎麼那麼像高中女生啊?」

似乎有人眼神飄向我,我立刻說:「這番話題都是以淑雯為中心的!

「對,一開始是從眼影那邊開始。」

「但我覺得是她拉低整個平均年齡……」

「是因為今天都是女生吧,如果有男生在場就不可能聊這個了。」

「但我們之前也很少一直聊這些啊!」

我問慧玲:「所以妳們以前這個組合都聊什麼……憂國憂民主題嗎?

慧玲說:「那當然是憂國憂民啦!」(語氣、聲調、表情,氣勢作足。)

我看茶壺裡沒水了,起身想回沖。慧玲說該換茶葉了。我支支吾吾起來,在長椅上演了一場內心戲,「我我我……那個這個……」無人理會,我只好說:「人家手指……這樣會……我擔心……雖然應該現在也不用擔心了……」廢話一堆,慧玲表情像是在說:「妳到底在說啥?」(幹嘛一直以為人家表情講話。)我經歷一番內心糾結終於化繁為簡,簡要地說:「我擔心會落漆嘛!」

高中女生們大笑,慧玲說:「那妳叫麥可去弄好了。」我我我立刻用身體的扭動演出內心不好意思之意。慧玲呼叫麥可,麥可起身倒茶,我嚅嚅囁囁地稱讚兩句「麥可人真好」,慧玲說「是啊」,話題立刻轉開。

女孩治身術到此為止,新泡了一壺茶之後,話題翻新,論起創作實戰層面,遠離高中時代,往「憂國憂民」的境界靠攏,有如女大十八變,一去不復返。

2012年4月7日 星期六

真實的勇氣,True Grit

去年看了柯恩兄弟導演的「真實的勇氣」(True Grit),乃1696年約翰韋恩主演「大地驚雷」之老片新拍。故事主軸轉移到14歲少女麥蒂身上,更加貼近原作意涵。

雖然是個尋仇故事,但不知為何,「真實的勇氣」觸動我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例如,陌生人之間縱使相互懷疑、提防,在重要時刻卻可以併肩作戰;以及在國家律法到來以前,荒野裡單憑勇武而形成的道義;最後還有,堅強少女對父愛隱微的神秘需求。

大四修美國史的期間,雖然進度失控,對美國史說到底沒有什麼掌握,倒是南北戰爭電影看了不少。我特喜歡南北戰爭故事裡,那種民族國家將形宋形之際的氛圍。在北方,一個講究效率和法律原則的文明成形了,「北方」將它的原則伸向「南方」與之交戰,勝利之後,繼續向西方延伸。

在西方,曾經有一些先驅策馬而來,憑著武力和機智,與印第安人分庭抗禮,在荒野裡生存。例如魯斯特‧考伯恩,他大字不識、對財務表格一竅不通,被律師耍著玩,總是醉醺醺像個莽漢,但他保留南方紳士的派頭,並且強悍。

德州騎警勒博夫有一些文明架勢,知道如何與官僚周旋,他追殺通緝犯只為利益,對於禮敬婦孺這事顯然覺得可笑,少女麥蒂羞辱他,他便要找機會讓她知道厲害,男女平等,小孩別碰大人的玩意兒。

少女麥蒂可精明了,她通曉法律,會計能力一流。她要報父仇,她要湯姆‧錢尼因殺父之罪受到絞刑,要他為此懺悔,知道他因誰而死。勒博夫的文明程度完全比不上麥蒂,麥蒂契約能力一流,卻對荒野完全無知,她的概念是:她付了錢雇用執法官,她要親眼看見契約履行。

「我不是小孩,你不用擔心我。」

「你會拖累我的,而且還會礙手礙腳。如果你想讓事情又快又好地辦完,你就讓我一個人做。請相信我的辦事能力。你要是再生病了怎麼辦?我可什麼也做不了。一開始你以為我是個傳教士,現在你會認為我是個拿著體溫計的醫生,每隔幾分鐘就會看看你的舌頭。」

「我不會拖慢你的。我騎馬技術很棒。」

「我們一路上睡的可不是旅店的暖被窩,吃的也不會是熱騰騰的飯菜。我們會馬不停蹄地趕路,吃得很少,路上幾乎沒什麼睡覺的時間。」

「我也在野外露宿過。去年夏天爸爸還帶著我和小法蘭克去珀蒂讓獵殺浣熊呢。」

「獵殺浣熊?」

「我們整夜都在樹林裡,圍著大營火,聽亞內爾講鬼故事。玩得可開心了。」

「呵!獵殺浣熊!這是哪門子的獵殺浣熊啊。這和獵殺浣熊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

「這和獵浣熊是同樣的道理,你只是想把自己的工作說得更艱難些而已。」

另一方面,在魯斯特的回憶裡,可看見南軍投降之後,昔日軍人四散搶劫,成為西方荒漠上的厲害盜匪。他們殺人搶劫,同時禮遇婦人。在北方佬勒博夫眼中,這是可恥;在麥蒂眼中,這是犯罪。內戰時勒博夫年紀小,但他嚮往雄糾糾氣昂昂的制服,想盡辦法加入德洲騎警隊,並且以此為榮。

「你應該應到慶幸,在我的家鄉,經常騎了幾天的馬,也看不到一滴水。我曾經舔喝過蹄印坑裡積的髒水,那樣我都已經很高興了。當你快要渴死的時候,你才會知道什麼是痛苦。」

「如果我遇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德州牛仔,只要他說他從來沒有喝過馬蹄坑裡的水,我就會和他握手,然後遞給他一支丹尼爾‧韋伯斯特牌雪茄。」

「你不信?」

「你多說幾遍,也許我就信了。」

「也許他真的喝過,」我說,「他是德州騎警。」

「是嗎?」魯斯特說,「好吧,那我信了。」

勒博夫說:「你開始顯現出你的無知了,考伯恩。我不在意我們之間開點小玩笑,但我不想從你這裡聽到任何關係騎警的壞話。」

「騎警!你去和惡名昭彰的約翰‧韋斯利‧哈丁講騎警的事吧,不要跟我和小妹妹吹這些。」

「不管怎樣,我們至少清楚自己是做什麼的,總比你們這些執法官強。」

在柯恩兄弟的電影裡,更動了原作兩處橋段,讓魯斯特、勒博夫之間張力更強,但我最喜歡的是電影結尾,魯斯特抱著麥蒂,在大荒漠上奔跑,黃昏落日,麥蒂迷濛地說:「他逃走了。」幻象裡,湯姆‧湯尼策馬奔向落日,然後星辰滿天。

荒野消失於文明,勇武臣服於法律。原作裡幽微的背景,在柯恩兄弟的電影裡詮釋得淋漓盡致。若問我為何喜歡「真實的勇氣」,那就是關於這裡。我也喜歡斯文赫定遊記,黑澤明的「獵人」,曾經有一段時間,具備膽識的人們走向荒野、駕船出航,憑著他們自己,將民族國家的邊界推向前方。然後文明來臨,他們收起手槍,顯得一無是處。這只是一種學說詮釋,然而在電影與文學裡,留下無限的遐想。

結論:
原作描寫更多南北戰爭之後的西部狀況;電影隱微地詮釋了精明少女麥蒂的情感,並且處理了文明的議題--下一個時代的規則,總是將上一個世界棄如敝屣,縱使《聖經‧詩篇》有云:「匠人所棄之石已成了屋角的頭塊石頭。」There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

2012年4月5日 星期四

知識與愛情(Narziss und Goldmund)

總是在火車上讀赫塞,偶爾抬起頭,窗景快速飛逝向後。以前,我自己會在心裡自己作想:最喜歡的是徬徨少年時(Demian)、最能理解的是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現在,都歸於知識與愛情(Narziss und Goldmund)。

「為了與作品奮鬪,他不得不完全獨處,接受身心上的種種熱情,所以他在祈禱的時候,一再認為自己是無罪的。他在工作時經常的忿怒難耐,甚至近乎淫慾的狀態,都在虔誠的早晚課時消失。如同泡在又深又冷的水裡,從興奮而來的傲慢也像從絕望而來的傲慢一樣,從他身上洗掉了……」(277)

「戈特孟,你不應羨妬我,我並沒有像你所說的和平。和平並不能永久和我們在一起而不會離開的。但有一種和平可經由一再不斷的奮鬪而獲得,你看不見我的奮鬪,既不知我在研究時的奮鬪,也不知我在祈禱室裡的奮鬪。你只看見我比你少發脾氣,就認為是和平。但這是奮鬪,如同任何真正的生活,這是奮鬪和犧牲。」(282)

我喜歡赫塞書中總是長長的追尋,永不逆轉的青春光陰,例如悉達多對真理的回應:「你說的我都理解,但唯有親身體悟。」

原始之母的意象,在知識與愛情裡,優於徬徨少年時(雖然我從未忘記,德密安之母意娃說:「你不可以向你不相信的願望屈服。」)。母親孕育情感,是一個影子,是情慾、是殘忍、是痛苦、是死亡、也是愛情。

當時我坐在蘇澳往松山的區間車上,捷安特斜斜靠著我的腿,吃了半個便當就飽了。從背包裡翻出知識與愛情,讀完時車行緩緩,甚至還沒過瑞芳。

「它們為什麼這樣美?為什麼會有這般無法形容的美與快樂?這是與藝術家所能創造出來的美相反的嗎?是的,它們是沒有任何固定形式的美,它們只有神秘,它們正是與藝術家的作品相反的。藝術作品有一定形式,完全像語言一樣清晰,諸如線條的刻劃,用木材彫刻的頭或嘴,都是明明白白的。可是這裡的東西並不是具體的,而是可疑的與模稜兩可的。」

我也嚮往清晰明快、乾淨俐落的事,唯有讀赫塞時能夠承認,無論我嚮往的是什麼,我所完全相信、臣服、且完全遵從的,在於那模稜兩可、含混不清、永無安寧、亦將不會回答的。

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到前方去



開始產生了一些目標、同時有些期許,也有忐忑、不安、猶疑,以及躍躍欲試的憧憬。

二月底,和軒志、菜頭到書屋一遊,開貨卡去搬運貨物。好久不見陳爸,菜頭在餐桌上問陳爸絲路的事,陳爸先說:「你們可以來。」後來又說:「你們應該要來。」

回程,菜頭說:「真正這樣篤定地答應了,心裡反而有許多不安。」我問:「那怎麼辦?」

他說:「只能先做。」


這幾年來,身體方面完全是廢弛了,體態浮腫、心肺衰竭、元神耗弱、志氣低沉。絲路之約以後,起了些振奮的心情,想方設法在每週轟轟烈烈的作業之海裡,安插一些運動的行徑(兒戲一般)。

卡洛聽說了,叫我騎她的車。三月底,帶著新借的捷安特,與菜頭相會台北車站,南下台東。一路閒聊於火車,抵達台東時已經鄰近夜晚。我們吃喝遊蕩,慢慢地騎單車靠向知本。中途軒志騎機車自台坂來,在台九線382K照了一張合影。

軒志興奮地說:「在流浪中碰巧遇見了!這是最適合我們的相遇!」

我心嘀咕「你浪漫過頭」,事實上也起了澎湃。


四月一日。早上七點協會集合。出發前,我緊張地拉住菜頭:「萬、萬一我騎不完怎麼辦?」

菜頭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負擔……萬、萬一他們都騎三十公里怎麼辦?」然後大笑起來,他大概是半認真的。

發車到加路蘭,一開始不分隊,幾個精實的高中生自動站到隊伍前面,我心感不妙,回頭向阿豪說:「你騎前面吧。」阿豪堅定地說:「我騎妳後面。」

騎了十分鐘,前方的人快速消失,我怎麼踩也追不上。心裡狂吼著:「阿豪你一定早就知道了────」無計可施。留著俐落頭髮的小高從後面騎上來:「要不要換我來帶?」

我吁吁地說:「我不想帶隊啊……是前面的人不見了……」

然後依然落後小高(掩面)。


到了都蘭,大伙兒分成兩隊。陳爸說:「有信心騎到時速三十五以上的,這邊給里拉帶。」菜頭跟了過去。

分隊之後輕鬆很多──當然也不全然是輕鬆的,心態輕鬆了吧。

中午會合成功港,等酒足飯飽,走到菜頭那邊的餐桌,問他如何,菜頭說:「我拖隊了兩百公尺……」顯然他耿耿於懷,因隔天他又再說了一次。

還不認識大家,默默記憶他們的臉孔,間或聊一兩句話,並不很記得。阿娘騎在後面,聽見她邊騎邊撥放英文單字。


同一天也是協會的教師檢定考,晚上回到秋蓉家,育純和小三談論檢定考的事,幾位社區老師的狀況。當天晚上,志工團的組員從嘉義來場勘,也借住在知本。雖然是他鄉遇故知,但全然沒有力氣的我,向他們打了聲招呼,上樓躺平便不知人事。





四月二日,週一。大學生放春假,我閒閒地規劃回程小旅行,打算到花蓮過宿,第二天上蘇花。菜頭向公司請假一天,我們預計中午發車,等菜頭回到中壢,已經晚上十點,第二天便得上班。

我想菜頭大概對上班這件事是頗為疲憊的,但菜頭號稱「全世界最有guts的男人」,多說無益。便向他借了安全帽,在花蓮車站告別,前往我自個兒的旅行去。

之前環島,上蘇花前被母親優柔勸退,於是錯過。這次鐵了心要騎,於是寄宿救國團青年旅舍,一晚三百,位於我國中母校後方,離家五公里。晚上,沿著中正路走到漫畫店休閒兩小時,在花蓮巿區上買了風鏡和頭巾。又走到網咖收發信件。萬事備齊,回到旅舍,遇見另一名中國來的背包客。

陸霽和我同年同月,安徽人,旅行特愛中國大西北。來台灣自由行,第一站參加大甲媽祖遶境,她說下一站去台東,我拿著原子筆,在筆記本上畫出地圖,標示阿度的店,說,可以騎單車。

她聽說以後我可能去絲路,立刻用平板電腦給我看新疆的照片,絕倫天山,喀什米爾。我想起很小很小時候看過一本叫《崑崙殤》的少年讀物,除此之外,對西北印象,大概只有倚天屠龍記光明頂、天龍八部靈鷲山。

第二天。四月三日,六點。我從床上坐起,走到陸霽的床位拍了她一下。她立刻整裝盥洗,牽著租來的捷安特和我一起離開,帶她走到國中母校的側門,走進一家當時還沒開張的早餐店。共食於餐桌,合照,然後帶她騎到一九三縣道入口,和她說:「妳就在這裡左轉。」然後分別。

經驗是:雖然都會交換信箱、互加臉書,但真正情投意合時,在於當下的瞬間。

沿台九線向北,緩緩地穿過新城、秀林、崇德。在匯德隧道北側找到我心心念念的清水斷崖觀景台。二○○八年春,我曾經坐在別人的車上來過一次,懷抱著許多心事,站在蘆花邊,看向太平洋,當時,大伯坐在亭子邊抽菸,教我磨咖啡豆,邊喝咖啡邊聽他說年輕往事,我腹痛如絞,為配合當下氣氛強自忍耐,太平洋海聲濤濤,大伯說:「有個人曾經在這裡釣魚,釣到了一尾大的,那魚一扯,釣客就從斷崖被拉了下去。」

「然後呢?」我習慣性反問。

「沒有然後,一命嗚呼。」

年底大伯辭世,往後人們提到清水斷崖,有的說從客運下來的,有的說從漢本車站走下去的,眾說紛紜,我心想總得親身去看看,這幾年蘇花改爭議不斷,我想這條路遲早有一天會面目全非,好容易逮到機會,這就去了。

當時坐在那裡磨咖啡豆的亭子,已經連根拆除,只剩地上的基盤。路底的舊隧道口完全封了起來(我曾經走入之中的黑暗,直到無路可進,才退回光明,若無其事)。我坐在另一個亭子,遇見路人,路人說:「蘇花愈來愈危險,有些亭子拆掉了,因為不鼓勵人們逗留。」

故地重遊,衝動起於疑惑。我實在不是觸景生情的那一類人,所有的景物與回憶,已經化為細瑣的描述,儲存於我的心中,側看和遠看是不同的口吻,每一次說起都有語氣的浮動。「過去」是不存在的,我們沒有一個人能藉由走入相似的時空,而回到真正的過去。

我很願意停留的,我是那種極度懶憊、不逐功名的人,然而,時間推著我,讓我每一天都前進些許。我來這裡,讓我的回憶增加少許風景,道路兩側充滿風景,沒有任何的存在是毫無意義。


和仁、和中、和平、漢本、谷風。谷風起了大風,我在上坡停住,身體重心向前,抵住向後滑去的單車,落葉飛旋於空中,盤桓、飛舞,據當地人說:「這是東北季風和西南氣流的撞擊,南澳特有。」

南澳,到宜蘭了。路邊有一尊巨石,巨石上繪了彩色的觀音。我停了下來,牽著車走過去,打算避風休息。路旁有小小的工事。卡車司機走過來,問我狀況如何?

我坦率地說:「我好餓。」

司機說:「車上還剩半根玉米,拿來給妳吃吧。」

啃完玉米以後,我就把單車搬上貨車。司機姓周,周大叔個性極好,溫柔中帶點自嘲的幽默。他從前一天十點半開始送貨,「開到現在都沒休息。」最後一批貨剛送完,正打算回新竹大睡一場。

「要不要載妳回台北啊?」

「到南澳就好,我要到南澳街上大吃一頓。」我說。

中間周大叔接了幾通電話,他說他年輕時出來跑車,傻傻的,總是被車行削了好幾層,好不容易累積一些人脈,現在就自己接生意,批貨、送貨。

我好奇地問:「開車無聊時,都做什麼呢?」

周大叔說:「聽廣播,有時候吹吹口琴。」

說著左手立刻摸出口琴,吹了一段「海海人生」。

我感到很有趣:「你吹得好有感情。」

他不好意思地說:「都是些哀傷的歌罷了。」





下午一點。我先吃了一碗麵,感到一點也沒飽。在街上繼續尋覓,看見地圖上特別介紹的建華冰店,走進去吃了碗傳道冰(黑糖清冰特好)。建華冰店兼具旅遊諮詢功能,盯著牆上的簡介,加之老闆娘不斷地說吹這風前方一定起大雨,妳搭車回去吧不要冒險……

我心裡估量:老早就放話說一旦下雨我絕不再騎。但事已至此,不應放棄。

想到了折衷辦法,便問老闆娘:「那麼,有什麼推薦可以過夜的地方嗎?」

老闆娘一聽就樂了:「妳快去自然田那邊,他們可以打工換宿!做三小時工就可以過夜!快,我剛剛看見他們在榨甘蔗汁,你快去!巷口左轉!」

我幾乎是被趕出去的,於巷口左轉,一下子就沒有路了,沒看見什麼「自然田」,倒看見一男一女站在路邊。我問他們:「請問那裡是自然田呢?」

他們說:「妳來換工的嗎?」

我答:「冰店老闆介紹的。」

女生說:「我先帶妳去客棧放行李。」然後跳上單車,叫我跟著她。

我向那女生說:「我…我什麼也不太清楚,只想過一夜,是冰店老闆叫我來這裡問問看……」

她說:「沒關係,我叫品山,是這裡的長期志工。」

所謂客棧,是轉角的一間民厝。品山說:「等下阿江會來帶你們上工。」然後便走了。

屋子裡坐著一男一女,說也是剛來一天。我坐在那邊,愈想愈覺得這地方似乎在那邊聽過,傳簡訊問賴樹盛:「我在南澳自然田,請問這裡是你之前的秘密基地嗎?」

樹盛回訊:「西低,幫我和小猴子與蔡山問好。」

小猴子是一個十五歲少年,這裡的房間住宿都由他安排,說起話來,裝做老江湖的樣子,據阿江說:「既是孩子,也是大人,反正我們都得聽他的。」

阿江是自然田的主人,兩點半的時他來了,帶我們三個人到田裡面補秧。前幾天插的秧有大半都被福壽螺吃了,阿江說:「一開始整田就沒弄平,福壽螺在水裡移動,積水地方的秧苗幾乎都被吃了。」又說:「前幾天一批學生來插秧,幾乎沒插好,東倒西歪的。」

我還穿著車衣車褲,脫了鞋踏進水田,泥土溼軟,在冷風中溫溫的,瞬間想起農陣那些人也來宜蘭種田,每個人追求不同,各有各的浪漫。

我們補了約一分地的大小,到五點半已經滿身泥巴。回客棧吃飯,在廚房裡煮飯的人是蔡山。最初看見的兩個人是阿慎和有鑫。

各路人馬紛紛下工,圍成一桌有十一個人。邊吃飯邊瞎聊,早上看見的男人似乎叫阿成,阿成叫我流浪少女,大家都覺得我不明究柢,經過就直接進來,是件啼笑皆非又可喜可賀的事情。

我問有鑫,那你是怎麼來的。有鑫小我一歲,說他本來念機械,畢業後上班一陣子,有一天讀了本關於自然農法的書,總覺得可能是自己真正興趣,於是聽說自然田這地方,便決定來待幾個星期,再做打算。

上午騎了六十公里,其實還是很累。吃完飯他們有人去看電影、有人去逛夜巿,我只能去洗澡、洗衣、躺平睡覺。睡前和房友聊了一下,阿慎是台大農工的學生,Jami是新加坡人。


四月四日,清明節。星期三,預定回到台北,開始對學校事務掛念起來,想著得早點回台北,剩不知多少路。我問有鑫大家一天要做幾小時,他說上午三小時、下午三小時,其他時候自由,包吃包住。於是和大家吃了早餐,小猴子帶我們到苗田裡將可用的秧苗挑出,再帶到昨天的水田裡繼續補秧。昨天補進的秧,低窪處一大部分又被福壽螺吃了,阿江說:「補秧是不會結束的,繼續吧。」便又踢開鞋子踩進水田。


回到客棧,蔡山還在煮飯。蔡山是阿江的兒子,高中剛畢業。蔡山叫我幫他燙青菜,手上邊做事,一邊隨口聊天:「欸,這裡每天來去的人那麼多,你會不會心裡有點失落啊。」

蔡山說:「所以,請不要和我們講話,請不要認識我們!」一開口,我便感覺這人笑點與我雷同,自嘲中帶點攻擊,愛演戲。蔡山一邊聊天,一邊嘮叨著「來做點義大利風味的醬汁吧!」大廚架勢十足。

午餐時又來了五個新人打算換工,真是川流不息。阿江說,等週末,有一批學生二十幾個人,到時候大舉請他們補那塊田的秧苗,大概就能穩住了。


午睡之後,兩點,下樓牽了車,騎到昨天的冰店,又吃了一碗冰,像一切沒發生過。原路繼續前進,經過朝陽社區,開始爬向新澳的上坡。

新澳隧道最高點,然後下滑東澳。今天和小藍保持密切連繫,將她當成了遠距後勤。小藍說:「東澳車站從照片上看起來很氣派耶,妳不在東澳逛逛嗎?」

「我已經打定主意下次騎機車來把南澳東澳蘇澳全都玩遍,今天就什麼也不去,乖乖直奔台北吧。」

昨天騎六十公里,今天大概只需要騎三十公里。然而今天乳酸堆積,苦不堪言,一邊給自己設定些目標,騎多少走多少之類的,停停走走,心想著:「啊,這怎麼好呢?──我果然還需要鍛練。」感受大腿酸酸的肌肉,憂慮五月遠征四重溪是否能跟上書屋的速度。

無論如何,爬著爬著,經過蘇花大崩壁,到了370公尺的烏巖角制高點,一片空地是東澳休息站,此地又名九宮里,有二○一○年梅姬颱風客運落海事件的安魂碑,時間是五點,天色漸陰,氣溫轉冷,和餐車老闆點了一份鬆餅,吃完後又再點了一份。

小藍幫我查了班次:「18:42在蘇澳站的火車,請直接買便當到車站等候,按照私給久行動,不要再做浪漫的突發奇想了,還要記得買飲料。」




從蘇澳往松山的區間車,我懶得再拆車裝袋,就直接滿了一張半票。在車尾吃便當,從背包裡翻出赫塞的書,看完了便發呆。過了瑞芳以後人多,到了松山,將捷安特牽去給佳遊單車行的老闆檢查,沿基隆路轉和平東,繞了一圈上到建國南路,將單車搬到頂樓放置。打開門,室友在看電視,回到生活與工作的空間,仍然是──旅行結束,生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