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開始產生了一些目標、同時有些期許,也有忐忑、不安、猶疑,以及躍躍欲試的憧憬。
二月底,和軒志、菜頭到書屋一遊,開貨卡去搬運貨物。好久不見陳爸,菜頭在餐桌上問陳爸絲路的事,陳爸先說:「你們可以來。」後來又說:「你們應該要來。」
回程,菜頭說:「真正這樣篤定地答應了,心裡反而有許多不安。」我問:「那怎麼辦?」
他說:「只能先做。」
這幾年來,身體方面完全是廢弛了,體態浮腫、心肺衰竭、元神耗弱、志氣低沉。絲路之約以後,起了些振奮的心情,想方設法在每週轟轟烈烈的作業之海裡,安插一些運動的行徑(兒戲一般)。
卡洛聽說了,叫我騎她的車。三月底,帶著新借的捷安特,與菜頭相會台北車站,南下台東。一路閒聊於火車,抵達台東時已經鄰近夜晚。我們吃喝遊蕩,慢慢地騎單車靠向知本。中途軒志騎機車自台坂來,在台九線382K照了一張合影。
軒志興奮地說:「在流浪中碰巧遇見了!這是最適合我們的相遇!」
我心嘀咕「你浪漫過頭」,事實上也起了澎湃。
四月一日。早上七點協會集合。出發前,我緊張地拉住菜頭:「萬、萬一我騎不完怎麼辦?」
菜頭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負擔……萬、萬一他們都騎三十公里怎麼辦?」然後大笑起來,他大概是半認真的。
發車到加路蘭,一開始不分隊,幾個精實的高中生自動站到隊伍前面,我心感不妙,回頭向阿豪說:「你騎前面吧。」阿豪堅定地說:「我騎妳後面。」
騎了十分鐘,前方的人快速消失,我怎麼踩也追不上。心裡狂吼著:「阿豪你一定早就知道了────」無計可施。留著俐落頭髮的小高從後面騎上來:「要不要換我來帶?」
我吁吁地說:「我不想帶隊啊……是前面的人不見了……」
然後依然落後小高(掩面)。
到了都蘭,大伙兒分成兩隊。陳爸說:「有信心騎到時速三十五以上的,這邊給里拉帶。」菜頭跟了過去。
分隊之後輕鬆很多──當然也不全然是輕鬆的,心態輕鬆了吧。
中午會合成功港,等酒足飯飽,走到菜頭那邊的餐桌,問他如何,菜頭說:「我拖隊了兩百公尺……」顯然他耿耿於懷,因隔天他又再說了一次。
還不認識大家,默默記憶他們的臉孔,間或聊一兩句話,並不很記得。阿娘騎在後面,聽見她邊騎邊撥放英文單字。
同一天也是協會的教師檢定考,晚上回到秋蓉家,育純和小三談論檢定考的事,幾位社區老師的狀況。當天晚上,志工團的組員從嘉義來場勘,也借住在知本。雖然是他鄉遇故知,但全然沒有力氣的我,向他們打了聲招呼,上樓躺平便不知人事。
二
四月二日,週一。大學生放春假,我閒閒地規劃回程小旅行,打算到花蓮過宿,第二天上蘇花。菜頭向公司請假一天,我們預計中午發車,等菜頭回到中壢,已經晚上十點,第二天便得上班。
我想菜頭大概對上班這件事是頗為疲憊的,但菜頭號稱「全世界最有guts的男人」,多說無益。便向他借了安全帽,在花蓮車站告別,前往我自個兒的旅行去。
之前環島,上蘇花前被母親優柔勸退,於是錯過。這次鐵了心要騎,於是寄宿救國團青年旅舍,一晚三百,位於我國中母校後方,離家五公里。晚上,沿著中正路走到漫畫店休閒兩小時,在花蓮巿區上買了風鏡和頭巾。又走到網咖收發信件。萬事備齊,回到旅舍,遇見另一名中國來的背包客。
陸霽和我同年同月,安徽人,旅行特愛中國大西北。來台灣自由行,第一站參加大甲媽祖遶境,她說下一站去台東,我拿著原子筆,在筆記本上畫出地圖,標示阿度的店,說,可以騎單車。
她聽說以後我可能去絲路,立刻用平板電腦給我看新疆的照片,絕倫天山,喀什米爾。我想起很小很小時候看過一本叫《崑崙殤》的少年讀物,除此之外,對西北印象,大概只有倚天屠龍記光明頂、天龍八部靈鷲山。
第二天。四月三日,六點。我從床上坐起,走到陸霽的床位拍了她一下。她立刻整裝盥洗,牽著租來的捷安特和我一起離開,帶她走到國中母校的側門,走進一家當時還沒開張的早餐店。共食於餐桌,合照,然後帶她騎到一九三縣道入口,和她說:「妳就在這裡左轉。」然後分別。
經驗是:雖然都會交換信箱、互加臉書,但真正情投意合時,在於當下的瞬間。
沿台九線向北,緩緩地穿過新城、秀林、崇德。在匯德隧道北側找到我心心念念的清水斷崖觀景台。二○○八年春,我曾經坐在別人的車上來過一次,懷抱著許多心事,站在蘆花邊,看向太平洋,當時,大伯坐在亭子邊抽菸,教我磨咖啡豆,邊喝咖啡邊聽他說年輕往事,我腹痛如絞,為配合當下氣氛強自忍耐,太平洋海聲濤濤,大伯說:「有個人曾經在這裡釣魚,釣到了一尾大的,那魚一扯,釣客就從斷崖被拉了下去。」
「然後呢?」我習慣性反問。
「沒有然後,一命嗚呼。」
年底大伯辭世,往後人們提到清水斷崖,有的說從客運下來的,有的說從漢本車站走下去的,眾說紛紜,我心想總得親身去看看,這幾年蘇花改爭議不斷,我想這條路遲早有一天會面目全非,好容易逮到機會,這就去了。
當時坐在那裡磨咖啡豆的亭子,已經連根拆除,只剩地上的基盤。路底的舊隧道口完全封了起來(我曾經走入之中的黑暗,直到無路可進,才退回光明,若無其事)。我坐在另一個亭子,遇見路人,路人說:「蘇花愈來愈危險,有些亭子拆掉了,因為不鼓勵人們逗留。」
故地重遊,衝動起於疑惑。我實在不是觸景生情的那一類人,所有的景物與回憶,已經化為細瑣的描述,儲存於我的心中,側看和遠看是不同的口吻,每一次說起都有語氣的浮動。「過去」是不存在的,我們沒有一個人能藉由走入相似的時空,而回到真正的過去。
我很願意停留的,我是那種極度懶憊、不逐功名的人,然而,時間推著我,讓我每一天都前進些許。我來這裡,讓我的回憶增加少許風景,道路兩側充滿風景,沒有任何的存在是毫無意義。
和仁、和中、和平、漢本、谷風。谷風起了大風,我在上坡停住,身體重心向前,抵住向後滑去的單車,落葉飛旋於空中,盤桓、飛舞,據當地人說:「這是東北季風和西南氣流的撞擊,南澳特有。」
南澳,到宜蘭了。路邊有一尊巨石,巨石上繪了彩色的觀音。我停了下來,牽著車走過去,打算避風休息。路旁有小小的工事。卡車司機走過來,問我狀況如何?
我坦率地說:「我好餓。」
司機說:「車上還剩半根玉米,拿來給妳吃吧。」
啃完玉米以後,我就把單車搬上貨車。司機姓周,周大叔個性極好,溫柔中帶點自嘲的幽默。他從前一天十點半開始送貨,「開到現在都沒休息。」最後一批貨剛送完,正打算回新竹大睡一場。
「要不要載妳回台北啊?」
「到南澳就好,我要到南澳街上大吃一頓。」我說。
中間周大叔接了幾通電話,他說他年輕時出來跑車,傻傻的,總是被車行削了好幾層,好不容易累積一些人脈,現在就自己接生意,批貨、送貨。
我好奇地問:「開車無聊時,都做什麼呢?」
周大叔說:「聽廣播,有時候吹吹口琴。」
說著左手立刻摸出口琴,吹了一段「海海人生」。
我感到很有趣:「你吹得好有感情。」
他不好意思地說:「都是些哀傷的歌罷了。」
三
下午一點。我先吃了一碗麵,感到一點也沒飽。在街上繼續尋覓,看見地圖上特別介紹的建華冰店,走進去吃了碗傳道冰(黑糖清冰特好)。建華冰店兼具旅遊諮詢功能,盯著牆上的簡介,加之老闆娘不斷地說吹這風前方一定起大雨,妳搭車回去吧不要冒險……
我心裡估量:老早就放話說一旦下雨我絕不再騎。但事已至此,不應放棄。
想到了折衷辦法,便問老闆娘:「那麼,有什麼推薦可以過夜的地方嗎?」
老闆娘一聽就樂了:「妳快去自然田那邊,他們可以打工換宿!做三小時工就可以過夜!快,我剛剛看見他們在榨甘蔗汁,你快去!巷口左轉!」
我幾乎是被趕出去的,於巷口左轉,一下子就沒有路了,沒看見什麼「自然田」,倒看見一男一女站在路邊。我問他們:「請問那裡是自然田呢?」
他們說:「妳來換工的嗎?」
我答:「冰店老闆介紹的。」
女生說:「我先帶妳去客棧放行李。」然後跳上單車,叫我跟著她。
我向那女生說:「我…我什麼也不太清楚,只想過一夜,是冰店老闆叫我來這裡問問看……」
她說:「沒關係,我叫品山,是這裡的長期志工。」
所謂客棧,是轉角的一間民厝。品山說:「等下阿江會來帶你們上工。」然後便走了。
屋子裡坐著一男一女,說也是剛來一天。我坐在那邊,愈想愈覺得這地方似乎在那邊聽過,傳簡訊問賴樹盛:「我在南澳自然田,請問這裡是你之前的秘密基地嗎?」
樹盛回訊:「西低,幫我和小猴子與蔡山問好。」
小猴子是一個十五歲少年,這裡的房間住宿都由他安排,說起話來,裝做老江湖的樣子,據阿江說:「既是孩子,也是大人,反正我們都得聽他的。」
阿江是自然田的主人,兩點半的時他來了,帶我們三個人到田裡面補秧。前幾天插的秧有大半都被福壽螺吃了,阿江說:「一開始整田就沒弄平,福壽螺在水裡移動,積水地方的秧苗幾乎都被吃了。」又說:「前幾天一批學生來插秧,幾乎沒插好,東倒西歪的。」
我還穿著車衣車褲,脫了鞋踏進水田,泥土溼軟,在冷風中溫溫的,瞬間想起農陣那些人也來宜蘭種田,每個人追求不同,各有各的浪漫。
我們補了約一分地的大小,到五點半已經滿身泥巴。回客棧吃飯,在廚房裡煮飯的人是蔡山。最初看見的兩個人是阿慎和有鑫。
各路人馬紛紛下工,圍成一桌有十一個人。邊吃飯邊瞎聊,早上看見的男人似乎叫阿成,阿成叫我流浪少女,大家都覺得我不明究柢,經過就直接進來,是件啼笑皆非又可喜可賀的事情。
我問有鑫,那你是怎麼來的。有鑫小我一歲,說他本來念機械,畢業後上班一陣子,有一天讀了本關於自然農法的書,總覺得可能是自己真正興趣,於是聽說自然田這地方,便決定來待幾個星期,再做打算。
上午騎了六十公里,其實還是很累。吃完飯他們有人去看電影、有人去逛夜巿,我只能去洗澡、洗衣、躺平睡覺。睡前和房友聊了一下,阿慎是台大農工的學生,Jami是新加坡人。
四月四日,清明節。星期三,預定回到台北,開始對學校事務掛念起來,想著得早點回台北,剩不知多少路。我問有鑫大家一天要做幾小時,他說上午三小時、下午三小時,其他時候自由,包吃包住。於是和大家吃了早餐,小猴子帶我們到苗田裡將可用的秧苗挑出,再帶到昨天的水田裡繼續補秧。昨天補進的秧,低窪處一大部分又被福壽螺吃了,阿江說:「補秧是不會結束的,繼續吧。」便又踢開鞋子踩進水田。
回到客棧,蔡山還在煮飯。蔡山是阿江的兒子,高中剛畢業。蔡山叫我幫他燙青菜,手上邊做事,一邊隨口聊天:「欸,這裡每天來去的人那麼多,你會不會心裡有點失落啊。」
蔡山說:「所以,請不要和我們講話,請不要認識我們!」一開口,我便感覺這人笑點與我雷同,自嘲中帶點攻擊,愛演戲。蔡山一邊聊天,一邊嘮叨著「來做點義大利風味的醬汁吧!」大廚架勢十足。
午餐時又來了五個新人打算換工,真是川流不息。阿江說,等週末,有一批學生二十幾個人,到時候大舉請他們補那塊田的秧苗,大概就能穩住了。
午睡之後,兩點,下樓牽了車,騎到昨天的冰店,又吃了一碗冰,像一切沒發生過。原路繼續前進,經過朝陽社區,開始爬向新澳的上坡。
新澳隧道最高點,然後下滑東澳。今天和小藍保持密切連繫,將她當成了遠距後勤。小藍說:「東澳車站從照片上看起來很氣派耶,妳不在東澳逛逛嗎?」
「我已經打定主意下次騎機車來把南澳東澳蘇澳全都玩遍,今天就什麼也不去,乖乖直奔台北吧。」
昨天騎六十公里,今天大概只需要騎三十公里。然而今天乳酸堆積,苦不堪言,一邊給自己設定些目標,騎多少走多少之類的,停停走走,心想著:「啊,這怎麼好呢?──我果然還需要鍛練。」感受大腿酸酸的肌肉,憂慮五月遠征四重溪是否能跟上書屋的速度。
無論如何,爬著爬著,經過蘇花大崩壁,到了370公尺的烏巖角制高點,一片空地是東澳休息站,此地又名九宮里,有二○一○年梅姬颱風客運落海事件的安魂碑,時間是五點,天色漸陰,氣溫轉冷,和餐車老闆點了一份鬆餅,吃完後又再點了一份。
小藍幫我查了班次:「18:42在蘇澳站的火車,請直接買便當到車站等候,按照私給久行動,不要再做浪漫的突發奇想了,還要記得買飲料。」
四
從蘇澳往松山的區間車,我懶得再拆車裝袋,就直接滿了一張半票。在車尾吃便當,從背包裡翻出赫塞的書,看完了便發呆。過了瑞芳以後人多,到了松山,將捷安特牽去給佳遊單車行的老闆檢查,沿基隆路轉和平東,繞了一圈上到建國南路,將單車搬到頂樓放置。打開門,室友在看電視,回到生活與工作的空間,仍然是──旅行結束,生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