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30日 星期一

Pebbles forgive me, the trees forgive
So why can't you forgive me?
I don't see what anyone can see in anyone else
But you

說故事的人

翻開過去的書頁
讀到親手寫下的墨跡都褪色了
只留下一道道潮濕的水痕
以及行列之間更淺的空白
我的故事於是消失了
隔著爐火對坐述說的可能
也許還會更少,例如寒冷
黑暗的冬夜,就著星輝
判讀一道雪的可能
如果能夠回頭選擇
還要再更少一點
文體與形式就此絕跡於掌紋
當另一個人面對閤上的封面
試圖解譯一行逸失子句的標題
其實也不剩下什麼了
一兩滴泛黃的水漬
角落的摺痕,彷彿標記著
閱讀的記憶

2008年6月17日 星期二

大霧

行走於霧中,於林
方向的決定一向以指針──
兩道的風景座落太多如山的樹
巍峨的高大訴說狹窄並且難行
南北對立的直線決定以靜定的針
擁有旋轉的中心與顫抖的水平面
傘下一顆種子已經含水膨脹
足底都起了霉

如霧起時,行走於夢中
取道蜿蜒如山,需以指針
標誌南北兩側的虛空
卻溶化如沙漠上的鐘盤
成流轉的一灘臉孔
於夢境之內難以分辨
最好有分界明確於醒睡之間
如鐘盤該歷歷有聲面向右側
行走於滴水穿石的刻度
足底都起了霉

大霧已起,如夢中境
沉默與喧囂不復存於記憶
只剩輕輕的疑惑──
關於曾經臉與臉、唇與唇
對應的存在不一定相連如線
訴說一根針的旋轉與指向
有時也沉默,起細雨如絲
垂落於大霧覆蓋的水面
有根的花都已結蒂
開出一片如林的霧瀰漫
於難以度越的兩岸
只引起輕輕的疑惑

在霧中,緊臨指針的取向
避免足尖擅離以至於誤入夢境
最好編一雙草鞋有備於泥濘
低頭藏於傘下,迴避如山的樹
如林的石,尤其雨如歌如詩
只剩靜靜的疑惑,關於指針的
左旋右轉,彷彿遭遇易變的地磁
橫切力場的一道直線必須重劃
再重劃,無確切的止處然而
方向是如此的重要,在霧中

2008年6月14日 星期六

《Into The Air》

「我不信任摘要,不相信任何一種悄悄掠過時光的舉動,任何自稱已掌控敘事內容的偉大說法;我想人若自稱瞭解卻分外平靜、若自稱筆端帶著平靜回顧的情感,那他必是愚人兼騙子。瞭解就是顫慄。回顧就是重返舊境、心碎欲裂!……」──Harold Brodkey, Manipuulations(頁215)

於是再也沒有人知道馬洛利在一九二四年六月八日破曉離開帳篷後是否站上峰頂,雖然法蘭西斯‧楊赫斯本爵士在書中輕輕地回憶道:「但他腦中一定浮現過『通吃,不然就全化為烏有』的想法……」(頁239)一步一腳印的爬升已經如此不易,以完好的生命下降到平地卻更加艱難,活著,然後說出一切的故事,在理想冒險界中寫下明星記錄,聖母峰在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正午被紐西蘭人希拉瑞和雪巴人丹增正式攀登。峰頂已經有人站上去過了,接下來要比劃的是攀登的方式。

Jon Krakauer以記者的身份加入由羅勃‧霍爾帶領的商業性遠征隊,打算深入報導這種以商業利益為主,負責將各種能力不一的客戶送上峰頂的嚮導公司生態,預定攻頂的前一晚,他在對氣候的擔憂中超然地感受到:人們將個別攀別,不以繩索相連,彼此之間也不會肝膽相照,每一位客戶都是為自己參加的(頁161)。在其他的狀況下他擅長單獨做出決定,為自己負責,但在八千公尺高的山頭,他已習於聽從嚮導絕對的命令。然而,在稀薄的大氣中,判斷力、智力、專注力、記憶力全都消失了,登山者在缺氧的情況下做出生死攸關的決定,一九九六年五月十日出發攻頂的四支遠征隊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一起,微小的錯誤的累加導致好幾起致命的結局,在海拔八千公尺以上,他們之間互相拖累,也在氧氣耗盡前互相分享,一些沒有活著回來的人曾在救援行動中展現非凡的英雄氣概,世界最高的巔峰就在眼前,通往巔峰的階梯上死者無數,但更多人無法放棄眼前的峰頂,死在回程的道路上,嚮導的任務是兼顧每位客戶安全與夢想,然而,規定折返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在暴風雪中,霍爾看見道格‧韓森的身影出現在最後一段上坡路,他沒有像前一年一樣,以嚮導的身份、以安全的考量命令他折返,「照洛普桑的說法,霍爾將韓森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扶著軟弱無力的韓森走完最後十二公尺路到達頂峰。他們只在上面待了一兩分鐘,就回頭走上漫漫的下山路。」(頁225)通吃,不然就全化為烏有……

生還之後,Jon Krakauer試圖重建遠征途中發生的一切細節,每一名隊友的存活與死亡都有深刻的意義,在一片混亂中,他試圖釐清安迪‧哈里斯的死是否和他有因果上的直接關聯,霍爾扶著道格登頂不久,安迪‧哈里斯最後終於搞清楚至少有兩支氧氣筒仍然是滿的,他苦苦哀救另一支費雪隊的洛普桑帶氧氣給困在希拉瑞之階,逐漸失去生命的霍爾和道格,忠誠的雪巴人洛普桑一心想援救費雪‧史考特,往下走之後,他回頭看見安迪沈重地慢慢走上頂峰脊(頁227)。直到事隔半年的訪談中,Jon Krakauer和洛普桑交換記憶,終於發現當時他目睹從冰坡上跌下的人是洛普桑而不是哈里斯,而他在西冰斗發現的模糊的冰爪也不是安迪留下的,安迪往上爬找到了霍爾,把冰封的氧氣筒交給他,然後就消失了,只留下一把冰斧。氧氣筒讓霍爾在高山上多撐了一個晚上,從無線電中關心客戶們的安危,救難行動放棄之後,霍爾盡可能輕鬆地向妻子說道:「嗨,甜心,但願妳是舒舒服服在床上蓋得暖暖的。妳近況好嗎?」「我愛妳。好好睡。請不要太擔憂。」

「到聖母峰之前我連喪禮都沒參加過。死亡始終是假設性的觀念,是抽象思索的念頭。如此少見的天真無邪遲早一定會被打破,但事情終於發生時,由於死亡人數實在太多,震撼遂擴大了好多倍:整個加起來聖母峰在一九九六年春天一共害死了十二名男女,打從七十五年前登山客頭一次踏上峰頂至今,這是單季最高的死亡人數。」(頁273)「這是將冒險理想化的活動;圈內名人向來是引頸就戮卻又指望臨時倖免的角色。登山者這種人絕不以審慎知名。」(頁277)「難免有人要我就遠征提供成熟的判斷,那種話在我們大家與事件距離仍近時是絕對說不出來的……」(頁269,Apsley Cherry-Garrard, The Worst Journey in the World,敘述一九一二年慘敗的南極遠征)

倖存下來的人們有些受到社會的譴責,有些人繼續走向其他的山峰,消殞在其他的山頭,踏上巔峰然後生還,如此嚮往仍然吸引著冒險的人,專注於某一件事物足以令人淡忘生活中所有其他的瑣碎,尤其眼前任務直接關係生死。聖母峰再也沒有消失於Jon Krakauer的心頭,他懷抱著生存者的歉疚,不斷回想、不斷重述與再分析,他強烈相信這個故事非講不可,他自我理解、自我分析,於無數的細節中試著重建死者的心理活動與登山路線,全書二十一章,若說他在敘述的最初曾經保有全知的自我,那樣安全的理性距離也在第十四章之後逐漸消失,他在極度的疲憊中重返四號營,擔憂自己是否能活著下山,恐慌地在帳篷裡縮成一團,帳外,十九名男女仍然被困在風雪中。

一點一滴累加的細節偏差最後導致了悲劇,在客觀的重建中,Jon Krakauer試圖釐清哪些錯誤恰恰就是關鍵性的錯誤,人們或許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依憑著信念也會在不適合的情況下做出錯誤的行動,但是對於已經發生的既成事實,它赤裸裸地呈現在那裡,就算以各種後見之明覆上一層層或對或錯的評價,就算評論的口吻有多麼超然、多麼愷切、或者多麼難辭其疚,事件的存在本身仍然不會有任何改變,仍然以它自我無可扭曲的存在直接撞擊當事人的心靈,沒有含義、沒有啟示、也沒有另一種可能性,緊貼著背脊存在於後方,無論自以為往前邁進了多少步,自以為在治癒的過程中發現多少積極性的意義,一旦回頭,仍然發現自己置身其中,仍然為不能改變的事件再一次心碎。更加不幸的是,悲劇不容分說地降臨在所有人的身上,於當下同舟共濟的人事後卻只能懷抱著自己單獨的回憶,事件可以被解釋但那將會是無法交流的個人解釋,正如費雪‧史考特的妹妹憤怒地指出:「我讀到的是你自己的自我狂亂掙扎,想弄清事件的含義。無論你做多少分析、批評、判斷或假設都不會帶來你所尋找的平靜和心安。沒有答案。沒有人錯,沒有人可苛責。每個人都在特定時間的特定情境下盡了全力。誰也無意傷害別人。誰也不想死。」

《夏日之戀‧焚屍爐》

當凱茨告訴居樂:「好好看著我們!」時,居樂有了不祥的預感,他發現橋左邊那段沒有欄杆的裂口。他開始焦慮,凱茨又一次地準備好她的攻擊。第一次的向左偏駛看得出她正膽怯,但第二次的突然轉向讓他發出絕望的嘶喊,車子往水裡墜落。她並沒有選擇時間,對她而言更好的是,她選擇那片刻,那千鈞一髮。

……雋再也不害怕了。自從第一天認識凱茨,他第一怕她會欺騙他,第二怕她會死。現在她已經死了。

水像裹屍布一樣覆蓋他們,他們並沒有纏抱在一起,這對他們是罕有的。他們死於不再互相纏抱。

……居樂是唯一送葬的人。他到底愛他們什麼呢?他們的極端蹂躪一切,蹂躪居樂也蹂躪他們自己。用凱茨的話說,他們的海盜巴特的那一面。……他自己對自己說:「一切都過去了,在這前後兩次跳水中,第一次是為了警告我,和勾引雋,第二次,為了處罰我們,以及為了開始新的一頁。」

他重新看到她,一開始,她還沒有這麼嗜血。狡猾的凱茨,為贏得賽跑在喊到二時就偷跑了的凱茨;慷慨的,令人不能抗拒的凱茨;嚴格的,百戰百勝的凱茨。亞歷山大凱茨,沙漠裡被風蝕雕成一朵玫瑰石頭的凱茨;暫時棄械投降的凱茨;在一個晴朗的早上,把他像奴隸般綑綁在她凱旋的肉體上的凱茨。

……凱茨曾經希望有朝一日,她的骨灰可以撒在多風的高崗上。

但,沒有得到同意。

(凱茨的日記被發現了,有一天或許得以出版。)

Henri-Pierre Roche,《夏日之戀》,頁280-283

2008年6月8日 星期日

於前方……

每盞點燃的星都很小很小
於寂寞的界域之外寧靜
專注於守候,忍住鼓脹的呵欠
與睡意,思念一對澄澈的雙眼
猜測站著或躺著的夜色
困惑於沉默(細瑣的問候怕只能引起
憂傷的歎息了)在燈光下
繪一幅靜止的流沙圖

夜的確已墜落到很深很深
一盞獨坐的星微微顫抖
些許喀啦喀啦的聲響擦過寂靜
也許是貓,也許是你的手指……
儘管遠方的歎息聲此刻顯得很靜很靜
我仍然依稀聽見,自底層
轆轆運轉的車輪於夜中
馳過浩瀚的洋面
向前,輾去一列徘徊的足印
(那不正是我們歷經的
 其中一些美好
 與悲傷?)

與你的交談於車程只剩下很短很短
短於兩座城巿的存在與消逝
短於記憶,無異於險惡夢境外的一聲乾咳
天幕緩緩發胖於是更沉重了些
深淺不一的年輪留下深淺不一的時光
我依舊思念,與猜想
完全的無言或許
藏有更多的暗示,與預兆
(關於你的心我想知道更多
 關於你的心我不會再得到更多)

星光微弱的時候
(例如一整個不開窗的日子
 悶熱且有一種鼓躁的悲觀
 直譯當下的痛苦)
我的確無從安頓於幸福
的涵意,懷疑你是否已經如願安好
或者早就倦怠於正反兩側的歉意
我想我是真的無知於
命運,無知於眾星起滅的間隔
無知於流沙的緩動與靜止
無知於水路上的車痕
然而又如何能停止星光的燃燒與守候?
即使夜墜落在地球的另一側
僅面對你的背脊與頸椎
我懷疑(且感到猶豫與畏懼)
真可以就此相忘於風雨難測的水路?
專注地,以一顆心單獨掌舵
苦於當下的波折亦驚喜於鴻雁
直視星空如讀一張地圖,以手指
將北斗連成一線,於千萬盞
燈火中指向唯一的祝福,唯一的
方向,於唯一的夜,唯一的航程
(彼時,即便仍無知於命運
 亦將不再質問方向另一側燈塔
 是否依舊點燃,若真可以
 不再回顧於遺忘)

時間中我的影子於你只是很淺很淺
於夜則更加稀薄,在黑暗的房間中溶解
即使將懊悔於悽惶的迷途
交錯的路前仍嘗試去抉擇
(然而又有誰勇敢堅強
 足以就此止步?
 高尚的心靈再也不致於失落
 毋須再痛苦於妥協,將永恆守候)
反側與哀嚎的黑夜即使存在也不應
如此綿長,尤其當如此渴望沉睡
倦於傾聽車行轆轆
(以及那壓抑不住的落寞歎息)

為你點起的星光怕只剩下很小很小
細瑣的問候怕只引起黯然的歉意
而愛──恐怕也睏於深夜了
只剩你的雙眼澄澈如陽光下
昨日的海,藏有水鳥、島嶼、風暴
藏有迷失於洋流的萬頃星光
(我曾經自信於讓你免於受苦
 曾相信愛情的整全與強靭
 以為那已是生命的足夠)
該怎麼讓序曲彈奏並聆聽於前方
繼續放大並堅持此刻的祝福?
(祝福是關於你的安好、呼息
 與睡,無關於
 愛──也不是全然無關)
風雨呼嘯於兩側
我們美好如昨,將
無知於今後(而
星光依舊斑斕)

2008年6月3日 星期二

Everything Will Flow

於是有許多事物遺失了,那其實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藍色皮包,以及另一些我想不起來的事物,例如一把紅色的傘,一雙黑色的軟皮鞋(而我取回了藤皮製的那雙,在長期的穿磨下已經光滑足以甩掉立足的人,使力附著的大姆指剝下了一塊表面),每一個單一的事項在心靈中佔據有不同的比重,但於鐘錶的刻度上,它們一律平等,無機分割,日夜如此劃分,時間的起滅在花期的開落中。

一無他物。忙碌的奔走中引起輕微如此的感受。加西莫多手腳不能自由,被綁縛在苦刑的台上,脣乾舌裂,艾絲美拉達秉著善良的心走來,將活水滴落於他的面容,落入口中、眼中,愛情誕生的同時有死亡與墮落的暗示,詩人最後在小舟上說道:唯一的純潔只存在於一頭非人的羚羊之中。牠將遠行,將無言地在河畔低頭食草,溫馴的食素的羊。那也無所謂,真的無所謂,雨已經停了,陽光在雲層又放射泡影般的美好,地上的一灘水映照了這個世界,天空、屋簷、與雲,鏡面光滑平板,似乎是另一深層世界的開頭,豁口,谷口,隨你怎麼說。一切都好,不能再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