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7日 星期四

人時流轉

每當一樁事真正告個段落,總有壓抑不住的心情,渴望寫篇文章,以茲紀念。會起這樣的念頭,是睜開眼睛,看見燈火在窗外的遠方,連成一道金色的地平線,客車搖搖,睡意消散。我在前往嘉義的路上醒來,感到人事終於遠離了生活,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開始是去年,四月,趕鴨子上架,和育純約好每週三去嘉義。最初只熟悉育純,在機車上聽她說說瑣事、到學校盯學生寫作文,一天又一天,漸漸熟稔。四月底,單車任務之後,我內心按捺不住,託小藍轉告佾呈,說,以後的事,務必算我一份。

五月中,晚春陰涼,雨季尚未來臨。我在教室外的陽台踱步,漸漸明白過來,再也不會有電話了。忍不住,轉頭和身後的隨便一個人說,今天是生日,我的。學生們很驚訝,找出能分享的食物,站在窗戶邊說了一會子話,從此熱絡起來。

友情轉向小藍和佾呈。週三,換小藍騎著機車來接我,沒趕上夜車的時候,便坐在麥當勞裡說話。小藍說:妳是北一女畢業的,但妳沒有架子。我心裡想,我希望妳來喜歡我,不然呢。有時候一天天在嘉義耗著,白天就玩耍,不一定住輔仁,幾次投宿站前小旅舍,有時候育純擔心,我便淡淡地說:我是獨子,我需要私人空間。

六月沿東海岸場勘,佾呈騎機車,我校對地圖,軒志、家緯等人在汽車裡有講不完的電話,合作無間。我們和軒志爭執不休,為一些小事僵持,互相大吼。連續三天下雨的那次,我們裡外濕透,佾呈崩潰地對雨水喊叫:我想回家!

那是天上的時刻,我心裡忍不住想到了離別。我從未懼怕人群的聚散,我真正害怕的是,分離時,那種什麼都看清楚了,心裡很雪亮的感覺。

七月,團隊出發,歷經十五天歸來。回到輔仁的隔天,宛如大夢初醒。佾呈站在路邊,說活動辦了那麼多次,從來沒有這麼深的悵然。慶功宴後,大伙兒爛醉一場,我迷濛地睜開眼睛,看見佾呈舉杯向家緯敬酒,說,從此靠你多幫軒志。

活動裡,有一天晚上,大伙兒得一個個說感言。輪到我時,我便說,持續走不出的低潮,因為參加了這個活動,變成了不重要的事,心裡的這份感謝,我希望能化為實際的行動。

小藍在台中找到工作,佾呈去當兵,修平回台北上班,我開始每週去嘉義。做出決定也不難,我走進軒志的房間,插入他和育純的對談,和他們說,我想教高三。

和軒志、秀華是後來漸漸互信的。有一次去嘉義,軒志正收拾好進香的行李,和我說,秀華心情不好,有空多聊聊。又有一次,軒志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對於把一件事徹底做好,態度非常堅持,因此才能夠合作。那時,我心裡快意,認為他說得對。

去嘉義的日子,往往在週五出發,下午,從台北搭車,沿途看日光稀少,終於暗去。一整個週末煎熬或者快樂,到了週日,便揮別人群,走向車站,在街道上消磨時光,最後還是得搭車。車上如果醒來,偶爾想起舊情人,想我們和自己的脾性周旋一生,變成了這樣那樣的人。

關於服務的最初,我曾經唯一想清楚的就是,絕不能沉溺於關係,說穿了,我們只是過客。經過一年,我更加深刻的感想是,倘若不能堅持於當下的純粹,就只是在自我滿足。

二月,和耀群約好從奮起湖上達邦,去建南家,沿途我們緊張,互相加油打氣。三月,建南打電話來,說不上課了。那天我心裡難過,滿口胡言亂語,軒志從房間裡拿出吉他,歌聲五音不全,意圖化憂解愁,我被逗得開心,便喝乾一整瓶紅酒,毅然決然回台北去。車程途中,還是又打電話,說無論如何,仍要上課。

有一次,小藍從台中開車下來,我們到鹿港玩。小藍看見鹿港的街道便很驚訝,說這地方怎麼好像來過?我說,環島第二天來鹿港,佾呈在轉角和妳說,體力上再也不行了,然後就在天后宮的地上倒地睡死,我記得好像是這樣?

六月,畢業典禮,所有的隊輔都來了,坐在禮堂裡,看孩子們畢業。那天晚上,軒志和我們談到深夜。第二天,小藍開車,我和佾呈繼續談論前一天的話題,直到豐原,大家在媽祖廟解散。之後,和軒志常常談起佾呈。

凡能開始的,必有結束。七月,建南和毛毛走出考場,陽光普照,一切都完了。前一天,我眼裡含淚,走在他們兩個的後面,他們回過頭發現了,便戲謔一番、嬉笑打鬧。

夏天旅行,到處走走,八月底,回頭參加第二屆活動。在高雄,白天送小孩子出門,然後到咖啡廳坐坐,他們下班,再一起走回客棧。後來走了更多的路,出發後第十五天,又回到輔仁,那天,眼淚老是止不住,小隊員很木訥,一句話不說,離別時,伸出右手相握。

九月去台東,連續三天和劭文寫作文。分別時,劭文怯生生地說,真是謝謝。後來我和軒志提起這句話,不斷強調,劭文和耀群,他們真是好。軒志斬釘截鐵地回答,但妳只有對建南,心裡有一份複雜的愛。

複雜的愛。九月後回歸台北生活,我便想不起那樣複雜的愛了。在台北的生活好端端的,也有很深刻的地方。在台北時很少想起嘉義;在嘉義時,反而常常懷念台北。許多的心情,在客運搖晃中轉醒,才忽然明白。

今天,軒志鼓吹我到嘉義一趟,看暑期活動的影片剪輯。因為他的慫恿,我忍不住心生嚮往,便答應了。剛才,我們群聚於教室的後方,和學生一起對螢光屏大笑。然後到文化路亂走,找一處室外的桌子,配著冷飲喝湯。故地重遊,多情應笑我。更晚一些,軒志和秀華回去住處,我坐在新整理的辦公室,感到人事終於遠離了生活,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這兩年來,並不是凡事都有好的結果,許多想像和最初不同,人時流轉,也有不如意的時候。面臨終結時我常常感傷,一不小心便流露真情。和人相處時,我都相信他們是足夠的好,值得深愛。在人群裡,我常感到難以遏止的痛苦,同時覺悟自己是多情的人。儘管難以完美,至少我們嚴以律己、溫柔和善,沒有留下遺憾,從此便這樣吧,還有很多事值得我們學習,人是沒有辦法一個人過生活的。

2011年11月9日 星期三

妮婭的水

妮婭‧桂爾艾紗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雪塊在陶壺裡漸漸地變成了水。長老曾說,渴時水便可喝,但陶壺裡的水只會變少,不會變多。有幾次,她望向壺心,只見有黑暗反射一點點閃爍的日光,液體狀的表面蕩漾。她試著不思不想,以心法遺忘飢渴,每位修行的學徒都必須學會忍耐,妮婭小心翼翼地不讓水花濺出,等回到村子以後跪在長老的跟前,她便不再是學徒了,但獨立成人,意味將一生忍耐痛苦。

長老翻轉水罐,妮婭聽見深處傳來水撞擊水的聲音。母親將摻過奶蜜的水遞給她,她一飲而盡。母親退回人群之中,表示她們之間到此為止。那天晚上,曾經見證她學習的導師和她說:「我們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妳只能選擇和事物活在一起,或者一無所有地離開。現在是按照預言行動的時刻了,去吧,去吧,帶著生存必須之物,儘管不會有任何一件事物成為我們的財產,從此,妳必須依賴他人而活,就像嬰兒降臨人間。」

2011年11月6日 星期日

有許多的漁夫

早晨清醒時有些掙扎,隨即也好了。到樓下喝了一杯咖啡,坐在便利商店吃包子,聽廣播裡的流行歌,沒想什麼。走出商店時自我檢查,什麼情緒也沒有了,好端端地日子都還能過,頭腦清醒、心智端正,像條魚,也像森林裡的大象。

穿上雨衣到北新路家教,積極正向、妙語如珠,搭車在台北巿裡轉圈,諸事了結,到忠孝西路上課,接了好幾通電話,一邊思量著分寸,同時,日文敬語的說明竟也都還聽得懂。和同堂的學長談一些話,問一些事,學長說他從來不提,以後也不提。我說好。那一刻,心裡發癢,有話想說。但我想,我們只是血肉之軀,決定是意志做出來的,不可屈服於妄想,摒除感情,儘管感情在心裡那麼強悍。

走出教室已經天黑了,台北巿悶且熱,淅瀝瀝下著雨。前兩天在阿朗壹沒有下雨,我和幾個朋友去的,一路上談話,車行時談話,攀爬時談話,坐著休息時也談話。第一次和志工團以外的人去台東。

和朋友一起時很少思考,思考是獨處時的熱衷。和朋友一起時多半在談話,把思考過的話語一一地說出去,唱作俱佳,能說什麼便說什麼──如果對方能信任的話。騎車的拓榮東一段西一段地訴說,餅人更是發了三小時以上的演說,離開台北這件事使人更能夠分享,我這樣覺得。

列車的最後,可拉下了評語,她說:「我想,是因為妳有愛過『小說』這件事。似乎有真正興趣的人,比較可以超然看待發生在自己周圍的事。」

回台北後低沉了兩天,到今天全過去了。清醒時的心智是這麼明白,能夠寡言,能夠因就著櫥窗喝一杯咖啡而滿足,能相信往返奔走的生活就是全部,能明白做為一個人不該妄自菲薄的道理。但在低沉時,我所明白的原則,我全做不到。渴望談論自己的趾頭或是毛髮,又戒備於他人的批判或是評價;渴望關懷又痛苦於陪伴,在惺惺作態裡焦慮不安,害怕遭否定又偏向虎山行。

低沉時我們的世界環繞著他人而存在,但是,關於我這個人的這些問題,到最後仍舊是我一個人的事。

當負面的情感被時間沖淡,而積極熱切的情緒也遭時間撫平,我在乎的、我喜歡的、我的心靈輕輕探求的,所有的一切,都無法代我決定該過如何樣的生活。靈魂的皺褶根本不存在有被撫平的可能,而這是一件那麼自然的事。

昨天早上,我在餐廳裡讀了《老人與海》,讀著便感動了。

「誰是真正的最偉大的經理呢,魯克還是邁克岡沙列茲?」
「我覺得他們倆不分上下。」
「最好的漁夫是你了。」
「不。我知道有別人比我好的。」
「到那兒去找呢?」孩子說。「有許多的漁夫,也有幾個偉大的,但是只有一個你。」
「謝謝你。我聽你這樣說我真快樂。我希望不會來一條大魚,大到那麼個地步,我對付不了它,那樣就顯得我們是在吹牛了。」
「沒有這樣的魚,只要你仍舊那麼強健,像你說的那樣。」
「我也許不像我自以為的那麼強健,」老人說。「但我知道許多訣竅,而且我有決心。」

後來大魚來了,老人便殺了那魚,最後疲倦地躺在床上,許多人看見十八呎長的魚骨。雖然這段話不是最精彩的,但我喜歡孩子那樣說。有許多的漁夫,也有幾個偉大的,但是只有一個你。

2011年11月5日 星期六

《老人與海》

出發時心頭鬱鬱,淌了一身的汗水,回憶數日前聽來的話語,惦念著他人的評價與世事反覆的無常,在空想裡焦慮、矛盾、激動、反駁,無法平靜、憤恨不平。我想著,得來看一本書,主題最好能使人高尚,有超越生活的意志。

於是取下張愛玲翻譯的美國系列,到有冷氣可吃早餐或者午餐的地方,坐著,忽視左側群聚的家長催促孩童寫作業或拿刀叉不出聲,我咬著杯子裡的吸管一點一點將糖水喝乾。老人渴且累,我溫飽舒適,一點點舒開心裡惦記的幾句負面話語。說穿了是無所謂負面的,只是,唉,我心猶疑,強悍不足、溫厚亦不足。

「魚,」老人說,「你反正是要死了。魚,你非得把我也弄死麼?」照這樣下去不成,他想。他嘴裡太乾燥,話也不能說了,但是他現在不能夠去拿水喝。我這次一定要把它拉到船邊來,他想。再多兜幾個圈子我就不行了。你行的,他告訴自己,你永遠行。

魚,你就快把我弄死了,老人想。但是你有這種權利。兄弟,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比你更偉大,或是更美麗,或是更沉靜或是更高尚的東西。你來,你弄死我吧,不管誰弄死誰,在我都是一樣。

「老頭子,不要想了,」他自言自語。「你順著條航線行駛,事情來到的時候就接受它。」但是我必須要想,他想。因為我只剩下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