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28日 星期三

一事無成

不知不覺,今年又要過去了。想想今年年初,籠罩在第十屆文藝營的無力感下。下學期忙於ADA2005,那是最熱情而愉快的一個段落了,然後暑假出國一個月,回國之後就墜入了文學獎深淵。

想 到《最後一次心動》裡,Crack對那女孩說的話:「閉上眼睛……妳是否聽見時間追尋過去的聲音……?」我不知道要如何把此百無聊賴感寫得頭尾明確記述在 這裡供大家觀賞。每個人都是巨大的回憶載體,在自己的場域裡孤苦奮鬥著,終其一生無法與他人相逢。每次慣例性在人際往來中興起小情小愛的執著,最後都只有 在一頓沉默的飯局、電話掛斷剎那的解脫感、走出教室的自由感一次又一次地發現自己的本性,我不善於與人長久相處,不是做不到,而且總是不願意去完成。到了 一個境地總是無所不在的提醒對方:我和你終究沒有任何的關係,我就是這樣的人,你放棄吧,之類的。

上上星期三和姑姑吃飯後,姑姑三言兩語把家族裡大人的青年過去當成酒飽飯足的話題和盤托出,消解了我的諸多疑慮,但也引起我深沉的不滿。我想知道的不過也 是這些點滴小事,為什麼以前總是不提呢?說了我也是一笑置之,但會仔細記得放在心上,為什麼以前總要把年齡當成界限,仔細較量著什麼是我該知道的,什麼是 我不該知道的呢?姑姑說:「妳媽以前總把妳保護得很好,讓妳對世界一無所知。」

姑姑鋪陳的故事中,終究也不過是一種帶有立場的描述,把自己設定為情節推展的關鍵影響角色,在所有的劇情中,總是以用這樣的口吻提及:「當時我覺得……所 以我就和他說……」媽媽講述的模式也何嘗不是,而伯母的說法,更是把敵方妖魔化的一種敘述方式。我想到《竹籔中》,想到那些各說各話的人,終究我們只是耗 費所有的言辭描述記憶中的那座城堡,每個人都是國裡的王,我也不過是從時空中化孕出的一人,一乾二淨,和過去毫無關係。如今不管再和我說什麼,我知道由妳 們陳述出來的,那些我小時的故事,都和我沒有關係了,那些記憶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終究無法讓我在困厄處境中,以一種自我詮釋的方式如「我從小就這樣……」 來形成情緒抒解,你們記得小時居於家族中的那個我,而我知道我從最初就僅僅只依賴大地行走,再無其他的依託。

與人相處時,我很喜歡品味那種於天平之上被秤斤論兩的感覺,例如朋友接起一通電話,一邊偷聽,一邊暗自數著秒數,察覺他猶豫的空檔,一邊暗自考量著自己在 別人心中的排序,一邊盤算自己的對應態度。像是在陰森的海涯旁列隊行走,在每個人各自的國度中,我有時是座上客,有時是階下囚,有時是衛士,有時是平民, 我喜歡在別人不看我的時候偷覷著他們,如同在其他的人群之中,我亦可以成為發聲的要角,對那些揚言在意我的人,我習慣細密觀察他們的說法,他們仔細強調他 們是多麼多麼地在意我,大抵都是在發覺我並不特別覺得他們重要的一種焦慮出擊,最後他們都還是會說出「如果妳不……我也不再……」之類的句式,這種破釜沉 舟的問答精神實在很令人莞爾,以卵擊石的天真傻氣,以自身的存在感當成籌碼,試圖用否定對方存在的方式,在幻想中把這兩者的重要性視為平等,每當一個人說 這樣的話,其實都已經帶著放棄的意味了呀!

別人的困厄之情,和自己的困厄之情終究大同小異;自己的意氣風發,和無足輕重,事實上一體兩面,這個世界如此,無論公平,只是在各種情境之中,得到不同的 樂趣罷了。關於自己的願望,還是不言明的好,內心深處有一種翻絞的混亂感,在路上走一走即平復,走一走又興起。而明年年初,我又可以想見,將在文學獎深淵 裡反側不得安眠,事過境遷之後呢?現在實在不能得知。

2005年12月23日 星期五

給苔伊老師的信

沒想到如今我還能集傷春悲秋之大成,寫出如此濫情的一封信。我自己還蠻感動的,敬請大家笑納,另外,信雖然寫完了,不過要不要送出去我還要好好思考一下,反正要送也是下下星期三那天回北一,等到那天再決定吧。



苔伊老師,

上了大學以後,心中一直惦記要給妳寫信。真正水到渠成化成實際行為,是在今年的「小聖誕夜」。下課後回到宿舍,忽然發現電影「如果‧愛」以口碑場的名義在 本週末先行上映,興起之下衝出門去,到了公車上才冷靜下來,感知到空氣中的佳節氣氛,又想起要寫信給您。正巧沒趕上八點的場次,買了下一場的票和信紙,終 於寫下這封信的開頭。

國三時我十分崇拜的公民課老師在課堂上偶有感發,說其實老師們自己也心知肚明,成績優秀的學生畢業後多半一去不返,反而是被訓導處通緝、被老師約談的問題 學生們會時常回母校探望老師。我當時十分不以為然,沒想到畢業之後來台北念高中,從此真沒動過一絲回國中探視的念頭。──我時常懷疑當時老師同學們是否會 記得班上曾有一個後來考上北一女的同學呢?對於自己僅是他人生命中微不足道的過客,我一直心有不甘,因身處在當時環境中所感到的苦悶,幾乎是我對國中時代 的唯一印象。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覺得深富內涵的公民課,不過是枯燥時光中偶爾閃現的生機、鎮日望著窗外發呆耗日時偶有的期待。

上了高中之後,雖然有幸成為老師您的學生,但當時渾渾噩噩的我,顯然不曾花費太多的精力在課業上。升高三暑假看到講義上偶爾加注畫龍點睛的筆記,卻難以自腦中喚起課堂之間的情景,所以惠珠老師告訴我她推薦我幫助製作網頁時,我其實十分高興,覺得受到很大的鼓勵。

大一時很常回學校探望美美老師,每次都懷抱著滿腔言語,打算抒發時光推移中對生命新的又一期體悟,但話語出口之際總會有一股膽怯硬生生制止了我,最後只說 了說同學的近況,或一些刻意揀選而來的,我認為老師會感興趣的話題。另一方面的羞愧是來自於我覺得我在學問的求取上進步得太少,自己腹中的學養是否足以和 師長對話?老實說我全然沒有自信。

很喜歡台大中文系的環境。但在讀書方面遲遲無法步上軌道──愈是了解只有知道才是自信的基石、只有智慧才能安撫成長帶來的焦慮,愈是感覺身處萬古長夜,一無所有亦一無所知。另一方面,時間分配的比例上,總是有一種難以抵擋的潮流,將時間的去向一寸寸推擠到團體事務的那邊。

參與活動的原因之一是不甘寂寞,害怕自己消失在他者的主體記憶中;另外也是想在出社會前瞭解自己的能耐、秤秤自己有多少斤兩,此時此刻我面臨的巨大挑戰便是主辦台大文學獎。

從事和文學有關的行業一直是我對未來的重要假設之一,但接下台大文學獎的總召則十之八九是命運隨興之所至的一個指派。在一連串盲目的摸索之後,等到我對整 件事有了足夠的想法之後,許多當初的決定想再更動早就為時晚矣。這件事漸漸襲捲了我生活的全部,想到未來終究難逃判定榮辱是非成敗的瞬間,我便惴惴不安終 日。有時候由於處境困厄,在自怨自艾的心情之下我會回頭質疑這件任務存在的必要,籌措經費的途中閱讀到眾多基金會的成立宗旨與未來展望,我益發覺得台大文 學獎於文學創作的質地提升缺乏實際的作用,反而有歪曲創作動機的可能性。

在這種焦慮的氛圍之下,我想到自己的改變。似乎所有的價值觀在經過高三之後大致底定,上大學之後雖接觸許多新的人事物,但細想起來,覺得自己不過是在不斷 尋找適合「現在的自己」的事物罷了,那種如一塊海棉吸納水分以使自己飽足的單純感已不復存在,最近咬著牙推動文學獎,對所有事功利計算著,忽然驚覺自己也 已經在跌撞的路途中丟棄了絕大多數的天真自然,無奈地接受了這一點,彷彿受困於巨大的體制之中永難逃離。上了大二之後開始不由自主地妝點自己,在對外貌的 態度都開始改變的同時,我想,昔日單純之中我唯一還持有的,大概就只剩下熱情了吧。我如同涉足深溪,竭力高舉手中火把,生怕任何一次的顛陂,會令自己痛失 所有的光度和熱度!

本來想著要在過節寫信,只想單純表達對老師的關懷與惦記,但到了最後,終究把自己於生活中的不順和盤托出,希望沒有掩蓋我的本意。到了現在我終於明白,對 絕大多數一去不復返的我們,老師你們仍然付出一貫的包容與指導,其中蘊含多麼深厚的仁慈。以往總是在意自己不是他人眼中的唯一,卻忘記自己擁有的平等,念 及此處,雖然我只是老師在教書生涯中所遇見的一人,還是希望能略為表達感謝之情。最後,希望這封信請國文科辦公室代為轉達,能夠及時祝您佳節愉快,並祝您 身體健康、萬事順心!

學生靜慧敬上
九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2005年12月21日 星期三

久憂成疾

與思緒川流中撰寫的文字,真正開始文書軟體定心落座時,終於遁於無形,於是我訥訥不知所言何,又復顧右而言他。自我催眠是我愛好的把戲,沉溺於靈魂與思惟的把戲樂不可支,文字敷衍成篇,難免言有所指,是下下之作。成謎的提綱於此,以下陳述今日繁瑣:

和 映宇久違的新光三越之約終於成行了!我的目標是一頂鴨舌帽,映宇的目標是一雙手套。甫進A11館,我們便開始著眼於配件,逛了一個多小時左右,映宇選了兩 雙手套,我在八月時於金華城Botina遇見的那頂帽子,終究成為一千古之遺憾了,映宇說:「當時好像是我阻止妳買的,真sorry啦。」我說:「啊那 裡,我當時對那頂帽子一見鐘情,可見一見鐘情多半是沒有什麼好下場的。」一會兒又笑說:「那我乾脆存錢以DAKS那頂四千元的為目標好了,這樣我就不會覺 得天下有那頂帽子算得上貴。」

在A8館的冰淇淋店吃了甜點,映宇說要買點甜點發給同學當耶誕祝福,於是我們在地下超商採買,我看到一個叫「食之元氣」的麥片食品,一盒八包入225元, 我和映宇雙雙猶豫(她拿草莓口味,我拿雞肉玉米),映宇終於開口:「我覺得還是──」聲音觸動了我,我把食物丟給購物籃,映宇立刻停口也把手上的東西丟了 下去。

贊曰:購物真是需要壯膽呀!

映宇買的零食們很可觀,我說:「妳媽看到一定會一邊說『妳瘋了──』一邊很高興地看妳買了什麼。」映宇笑倒。然後我們又回到A11,開始衣服之旅。花了最 多時間在a.s.t各買了兩件衣服,本來選購很久決定只買一件毛襯杉,一聽五折又很果決地拿了一件短裙。雖然沒買到帽子,但最後至少在Gozo買了一件褲 子,很是高興,不過要改短,我說:「那我週末再來偷逛信義誠品。」

陪映宇回南昌街以後再繞回公館,在新瑞對前的複合快餐買了晚餐,到雅賊看了這兩週的寶島少年,回宿舍整理講義和清桌面(本寢報名了宿舍整潔比賽),讀了明 天小說課要討論的司文郎(有看沒有懂),在文院工作板上貼了拉贊助所應注意的事項,逛了一下Drama-Ticket寫信給如果愛和燦爛時光的賣家,接著 思考許久,不知不覺電子鐘已跳過整點,當我興起寫日記的念頭時,已經是二十二日的現在了。

文學獎和期末考,一急一緩,一久一短,一大眾一私人,一責任而一態度,兩者皆是我的心頭大患,我不知該所什麼,如果一切有好的結果,那我在半年後將會一笑 置之,如果到最後壞了責任又丟了顏面,那麼便打落牙齒和血吞,不過在這時節我是不想這個的,我只焦慮地想了一些該行而未做的未來事,以慣用的腔調寫了日 記,然後便打算抱著小說上床啃去了。

2005年12月19日 星期一

兩個王子

王子出生的那天,王宮燃起連天的燈火,他是國王的第一個孩子,在殿外排隊等著祝賀的臣子、商賈、預言家都被一一邀請入宴。王子被放在金絲絨與銀綢緞中央,是臣子的祝賀國運昌隆,是商者的一一獻上珍品奇貨,而神秘的預言者,他們有的祝福,有的說出了命運。說出命運的那位包裹在無月之夜般的黑袍,陰影下露出了緊閉的眼睛。他說:「吻過王子都已經得到不幸,懷抱王子的人每一個都得到詛咒,而愛他的人都將被死神帶去,不愛他的人也終將難以倖免。」第一個煞白了臉的人是原本頷首微笑的王后,國王回神之後鐵青了臉色,黑袍巫師旋被帶入地牢,國王雖然意示喜宴繼續,但祝福過王子的人都沉默地一個個離去。

王后跪在窗前的祈禱台上,以絲絹手帕默默擦著眼淚,國王經過門前,開口想說點什麼,吸了一口氣卻前行離去。

兩年後住在蓮花池畔的王妃生下二王子,王后懷抱著兩歲的王子不發一言坐在窗前,國王曾經想試圖對她說些什麼,但在瞭解她再也不會開口言語之後就默默讓母子兩人在深宮裡生活。

二王子誕生的喜宴遲了兩天,國王命王妃抱著二王子悄悄到地牢裡給黑袍巫師預言,黑袍巫師在黑暗中受到很好的禮遇,他僅僅點了點頭,讓王妃抱著王子回到地上,王妃向國王回報了就早計畫好的回覆,國王露出兩年睽違的微笑,他本來已經決定,不管這個兒子得到什麼預言,都要像個父親一樣好好懷抱他,至少能夠毫無芥蒂地懷抱他這件事讓他更感寬慰。

那夜,新的母親與兒子留在同一間房裡,夜裡光影閃動,月光比王后那天煞白的臉還要白,國王嘆了一口憂鬱與寬慰交織的長息,抱著王子的母親像一抹影子從門縫裡閃入,兩人在窗子灌裡的冷風中久久地僵立著,寒鴉啼到第十三聲時王后的眼睛溢出一顆顆豆大的眼淚,她帶著恨意與快意把兩歲大的王子輕柔放到地下,王子正是呀呀學語的年紀,爬呀爬呀拉住國王的長袍邊,國王明顯退縮了一下,但終於,他雙手挾著王子的腋下,將孩子提起來放到了床上,王后哇地哭了起來,愁眉深鎖的國王在心中把自己原諒。

那個國王是以宅心仁厚與優柔寡斷著稱的,接下來的日子,他鎮日處在一種迷離的夢境中,整個王國的人都得了失憶症,不約而同忘記王子出生那天的黑霧。皇家的人雖然記得歷歷清楚,但他們都順著國王的決定。

那個王國沒有雪,一年的日子全都是百花齊放的春天,二王子四歲時王子六歲,擁有湛藍眼睛的王子從無懼色,每當國王把王子高高舉起時,那雙眼睛會擴大成天空一樣大小,沉默地張大著,把國王密密地覆蓋起來,每當他們父子四目相交,國王都感到自己兵敗如山倒,他時常強迫自己與兒子互相久久凝視,最後眼睛總會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淚。相較之下,二王子比較膽怯,當國王高高舉起他,他會咿咿啞啞地笑著,有時會也會哇一聲大哭,但每次當國王陷入一個人的沉思,王子默默看著遠方,二王子拉扯父親的褲管,國王總是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厭煩,像是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日漸蒼老的容顏,像是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空無一物的眼睛。

那時國王接近崩潰邊緣,除了父親無法再扮演其他的角色,他把自己關在後宮,帶著兩個兒子不發一語的玩耍,那天是王子的七歲生日,兩個王子都學會說話但很少和父親交談。陽光從至高處灑將下來,整個水面都閃爍著波光,兩個王子在蓮花池裡面泅游,水是從宮外的河來的,河是從山的那頭流過來的,流行宮殿水流將傾入地底,留入王國地底最深幽的角落,成為日覆一日響在黑袍巫師耳邊的淙淙聲。兩個王子互相潑水,沒來由的發笑,當時他們的關係仍然一樣,哥哥膽大沉默,弟弟總帶著試探而羞怯的眼睛,忽然王子左腳抽痛,膝蓋一屈整個人跪入水中,二王子先是呆了五秒,接著轉頭大叫父親,父親傾身向前,大踏步走到池裡,那池不過是到父親腰間的深度,七歲的王子卻無法站起,父親拉著二王子向後退去,甚至在二王子的臂膀上握出了瘀青,二王子驚恐地哭叫了起來,父親緊緊捂著他的嘴巴。

陽光從至高無上處灑將下來,整個池面都發出了波光,王子在水面掙扎地咳了又咳,不久之後輕盈地浮上了水面,國王抱著已經昏厥的二王子離去,從此再也不准有人踏入蓮花池畔。

當王后看到國王濕淋淋拖著二王子一臉茫然走進來,她第一件事是站起,為丈夫脫下外袍,拭去臉上的水珠,至於二王子,別人的兒子並沒有進入母親的視線,國王的嘴脣掀動一下,又拖著二王子走開了。

王后對白了又黑的窗景祈禱,祈禱上天再賜她一個孩子,為此她帶著憂傷而哀憐的神色對仁慈而總是舉棋不定的國王哭泣著。王宮裡發生的許多不幸事件,將王后和王妃塑造成相像的女性,她們都沉默,且勤於祈禱,對於刺繡與溫順皆很在行,而她們的骨子裡也許更像,只是王妃懂得壓抑毒辣念頭,王后總是隱藏恨意。公主出生那天王后一樣抱著女兒走下漫長而黝黑的階梯,黑袍巫師從鐵欄中伸出枯瘦的雙手,放在公主的額前,對著慘白臉色的母親說:「公主比王宮裡的每一個人都還要孤獨,她的命運和哥哥不一樣,但她們終究是親生的一對兄妹。」王后流下久違的淚水,彷彿重新被希望擁抱,她激動伸出纖纖素手,想要觸碰隱身於黑暗裡的這位長者,黑影後退一步,握著王后的手,恭敬地吻了她的手,重新隱身於黑暗中。王后回到地面,父親坐立難安地等待,王后知道說什麼丈夫都不會相信,但她依然咬著牙說道:「她的命運和死去的那個不一樣,你如果肯愛她,失去的可以再補償回來。」國王帶著微微訝異的心情走近女兒,他飽受磨難的心早已不再接受任何希望,亦不再相信任何新生的命運,他看著女兒,女兒在母親的胸懷裡睡得很熟,父親帶著深厚歉意吻了母親的前額,緩緩踱步走開,那刻王后終於明白,住在這王宮裡的,每一個都是慘白的幽靈。

二王子和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差了六歲,王后在女兒出生那天神秘失蹤,王國的人於是再次失憶,認為公主理當是王妃的女兒,而王妃也總是一手拉一個孩子出場,每次的場面都散溢雍容華貴的氛圍,國王一日一日振作起來,從宰相的手中再次接回了國務。那個國的王是以宅心仁厚著稱的,當他的臉於節慶時再次從宮牆上方出現,有的人不明所以地流下感激的淚水,有的人發自內心地歡呼出聲,國王在眾聲歡喧中微微陷入迷惘,樂隊奏起樂曲,陽光依舊閃爍如常。

二王子十三歲時公主七歲,年長的玉樹臨風,嘴角總是掛著謙和的微笑,他的一舉一動總是斯文地慢,不喜多言,也不喜站在眾人迴轉的中心;而年輕的那位比山崖上的玫瑰還要芬芳,並且同樣帶著豔紅的凶機,她的眼睛比黑寶石還要黑,而肌膚比這個王國從未遭遇過的冰雪還要白,公主長而直的頭髮也是黑的,行走在這個國度裡幾乎像是異邦人,盯著她長大的國王完全不能把她將哥哥聯想在一起。年幼而美麗的公主喜歡孩子氣大笑,旋轉著讓裙襬在空中飛轉,如果父親一把將她高高舉起,她更是要咯咯大笑,國王極其疼惜這位銀鈴般的女孩,但心中壞去的希望卻沒有死灰復燃,他雖然不是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但他早就深愛上王子那雙湛蓋如天空的雙眼,國王無法預料自己的結局,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幸。

王妃喜歡穿著綠色的衣服,坐在陽光下展現母儀天下的高貴,她總是一左一右地帶著孩子出現在公眾場合,但她心中只有兒子,只是命運如同預言,不幸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她愈是為她的兒子盤算,她的兒子就愈是膽怯不堪一擊,二王子當然知道妹妹的身世,他每次看到妹妹在陽光下狠心恣意開懷大笑,就愈是明白自己在迷戀一場沒有結局的愛意,他在星光斑斕的夜空鐫刻自己的秘密,祈禱甘露或是水泉可以注入妹妹的胸腔裡,他教導妹妹天文和幾何,陽光從裝飾玻璃透進來,把妹妹照成五彩的蝴蝶,二王子無一刻不記得哥哥死去的情景,皇家裡面只有他明白這對親兄妹的命運如同一張空蕩白紙,每個嘗試拿筆塗寫的人都畫壞了自己的顏色,他牢牢記得那天哥哥一腳跪下去之前藏在嬉戲中的暗語:「我和你賭,我溺水,爸爸不會來救我。我賭你會為愛而死,而爸爸要抱著你的骸骨哭泣。」當他看見妹妹鮮紅地在花叢裡綻放,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哥哥的預言實現而感到寬慰,還是因為命中註定的愛情而感到義無反顧,每一個愛上那雙湛藍眼睛的人都注定心甘情願地擁抱詛咒,每一個預示命運的人都感到無助而無法脫逃,每一個看到黑髮黑眼睛的公主的人,都從心中最深處發出一口最最悲傷的沉醉嘆息。

王妃是皇家裡面最厭惡公主的人,她覺得公主讓她的兒子顯得軟弱,毫無主張,意興闌珊的國王也只有在看到公主時會禮貌性勾起嘴角寒暄,王妃總是暗自希望公主會在刺繡時失手刺破手指血流不止然後死去,或是像哥哥或是像媽媽一樣忽然某一天蒸發消失被人們遺忘,公主低頭喝湯時她希望她噎住並且咳血死去,公主咯咯笑著朝父親飛奔而去時她希望她腳踝一拐額頭狠狠撞上柱角破裂而香消玉殞,公主一動也不動看著山那邊泛起的霧嵐時,她也希望謎樣的劇毒猛地包裹住女孩的心臟,讓那只空無一物的容器抽搐發疼並且死去。王妃的預言從未實現,公主愈長愈大愈美豔,而她數著眼角的皺紋,覺得鏡子裡的和嫁到皇家裡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公主十二歲時二王子十八歲,開始有車隊護送鄰國的公主前到這南方的國,多半為了向二王子頷首微笑,看一看對方的眼睛。二王子奉國王的命令或母親的殷殷期許帶著那些尊貴的遠客踏過山丘上青翠的草葉,或領著纖纖素足涉入川流不息的溪水,那些時分,他永遠都感到心裡面長了一株烏鴉飛繞盤旋嘶啼的枯樹,日覆一日喊著:「渴!渴!」

二王子日漸消瘦,他的目光總飄向遠山,像看到童年時失去的哥哥,又像是看到自己毫無希望的未來,他的嘴角總習慣噙著一抺心甘情願的笑。那時,他國的貴族也開始騎馬前來,帶著黃金與結盟的誠意,踏上國王殿前翡翠打造的階梯,詢問締結姻親的可能,而黑髮的公主,她坐在窗邊,維持一貫的坐姿,那個年紀,她的漆黑的眼睛裡沒有言語,冰雕的白晰臉孔上,也沒有絲毫笑容。

這對皇家的兄妹遠近馳名,他們沉默、彬彬有禮、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們的父母卻顯得鬱鬱寡歡,女兒收去笑容之後,國王不知道該如何與她交談,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長桌上用饍,燭台裡燃著四根長短不一的蠟燭,火燄跳抖,反映在公主的黑眼裡最是明顯易見,國王因為打從心底湧上裡的恐懼,不計後果打破沉默向二王子熱絡攀談,王妃瞇著眼睛觀察,為兒子唯唯諾諾的口吻感到憤怒與無地自容,忽然她發現黑髮黑眼睛的公主目不轉睛盯著她看,她故作輕藐地啜了一口葡萄酒,心裡猛地抽了一下。那天晚上,王妃潛在夜色裡,從門與牆的縫隙滲入公主的房間,公主點起蠟燭等著她來。

「我知道媽媽是被妳毒死的,妳把她埋在城外的杜松樹下,那裡長了一叢紅玫瑰。」女孩說。

王妃一夜之間灰白了頭髮,閉口不語如同凝固的石像,陽光穿不透雲層整整三天,國王終於明白整個皇家都遭到了詛咒,當陽光再次從窗帷透入皇宮,國王的視線已經只剩下黑暗。二王子該當負起治國的責任,公主陪著悲傷的二王子,沉默的眼睛盯著他,甚至用緊抿的脣輕輕地碰觸了他,當他們秘密交換脣吻,二王子感到每張牆每扇門都同時張開了眼睛,整個世界都知道了秘密,他感到自己已經烙下死神的印。那夜他在惡夢中連連轉醒,以為會因為一陣突發的心悸就此離開人間,但是他的心疼了又疼,眼淚流了又乾,終究白晝來到,翻身轉醒,心裡依舊惦念自己對於妹妹的愛。

二王子反覆在無法實現的夢境中失眠,公主的心空無一物,她十六歲時穿了一襲深藍的長裙,踏著春天走上高起的山丘,從上面和著陽光一覽整個城的樣貌,她看到炊煙與紅瓦白牆,卻無法理解裡面來去的生命。公主在綠草上坐下,很快琉璃色的夕陽襲捲天空,接著星星不明顯地閃爍,深藍的夜從另一邊的山頭將暮色收了回去,直到黑藍的天空上只剩下尖鉤狀的月亮與帶狀的星河,公主還是看了又看,眼睛一眨也不眨。此時二王子在宮中的每一扇門後找尋公主的影子,心中急切的呼喊甚至傳達到山丘這邊公主的耳裡,草的邊緣沁出了夜露,開始有嗡嗡的蟲鳴響起,一兩個提著燈火的孩童嬉鬧而過,公主閉上眼睛,默默回想自己小時被父親高高舉起,在天空上飛翔大笑的模樣,眼角看到二王子點著一燈光亮,從底下的小路急急跑了上來,公主感到這個世界的故事重覆上演又彼此抄襲,讓人傷透了心又無聊透頂,她看到自己捧著空洞的心臟,跪在崖邊的葉下承接每夜水露,她總覺得時間早已經造好了她的墓,睡在某棵杜松樹下,從沒有那個人可以打著燈火就輕易找著。

公主打從心裡對二王子自憐式的愛情感到厭煩,對趾高氣昂的異邦貴族更是不屑一顧,她十六歲時的美貌已是整個南方的傳奇,光是長而直的純粹黑髮就能夠蠱惑人心,愛上她的每個人都誓言至死不渝,每個人都捧著自己最珍惜的寶物,祈求與上天交換黑髮公主一眼的凝視,可是上天,上天收去那些獻禮,答覆以千篇一律的失望嘆息,有人失去了母親的性命,有人失去了養家的錢財,而二王子,他失去青春與自由,只換到妹妹在四年前給予他的那個冰冷的吻與慘淡的笑,二王子有時祈禱妹妹回報他的愛情,有時希望妹妹重新像七歲以前那樣開懷大笑,有時希望妹妹從未出生,有時希望哥哥從未死去,二王子的願望總是孤寂又毫無可能,他開始將心事說給滿臉皺紋的父親,而自知命運的國王總是搖頭不語,對一切都失去興趣。

二王子沿著階梯深入地底,懇求無所不知的黑袍巫師給他一個答案,黑暗是他最懼怕的場景,一路上聽著自己的腳步前進,提心吊膽不知是否有潛藏在深處的怪獸,一口口吞掉難得行經的來人,終於他碰觸到冰冷的鐵柱,聽到黑袍巫師走動時衣襬拖過石板的聲音,二王子迫不及待地發問:「要如何讓毫無希望的愛情出現轉機?要如何挽救頹敗的不幸命運?」黑袍巫師大笑出聲:「我親愛的孩子,你要問的不是別的,正是愛情與命運。世間這兩樣東西,註定難以捉摸也因此珍貴,你如果硬要知道結局,必須用一生僅存的幸福來換取結果,你要知道你妹妹是否會愛上你,就要用所有可能的機會來交換,你因為不幸而急迫發問,可我要告訴你,你只會因為知道更多而更加不幸。」二王子氣憤地大喊:「那有這種不公平的交換,竟然抹殺了所有的可能!若是如此,為什麼世上還是有許多命運的知者,為什麼還是有人立志成為預言的能家?」巫師回答:「比起不幸,不能確定帶給人更多苦惱憂煩。年輕的王子,你終於還要再來的,等到疑慮腐敗你的心靈,等到所有看似存在的可能都再也無法掌握,你終於還是要來的,用所有僅存的微弱希望,換一個毫無寰轉餘地的可能,但是現在你回去吧,回到陽光底下,對星辰祈禱,為著可能改變的未來奮鬥,在夢境中失眠,在晨間感傷,那是你現在所能做的,因為你還懷抱有希望。」

歲月裡充滿時光,公主的第一個記憶是在七歲,那時她還是個父親可以一手提起的娃娃,每天在哥哥的陪伴下渡過,上午學習幾何,晚餐後學習天文,剩下的時間在草地上奔跑,在王宮裡行走,在大而白的絲絨被上翻滾,有人懷抱就笑,跌倒了就哭。那天王妃牽引著她的手,披著夜色行過城門,到達陰暗的竹林一角,王妃拿出配製已久的毒藥,打算讓公主就此飲下,公主盯著那瓶無色無味的液體,抬頭凝望王妃的眼睛,她問:「媽媽,為何妳一點都不愛我?」接著緊閉雙眼,抬頭將藥水一口飲盡,從此公主的心比毒藥還要毒,但她活著,直到皇家的人每一個都死盡。

公主失蹤了三天,國王並未如期感到解脫,反而被難以言喻的悲傷籠罩,三天後公主忽然在晚餐上出現,一張迷茫的臉訴說自己彷彿被死神攫去,行經地獄又回到人間,醒來時看到自己躺在湖邊,「一個金髮的少年送我回來。」她說,國王與王妃交換一眼,他們都被命運縛住,無法脫逃但試圖掙扎。

七歲的公主時常看見哥哥的影子,金髮藍眼的小孩子,正是和她一樣的年齡,他們面對面互相凝視對方,哥哥長得和她一樣高,嘴角噙著一股熟悉的微笑,在她的額頭輕輕一吻,她立刻感傷地流下淚來,當她從竹林甦醒,臉上滿是淚痕,她感到自己被風擁抱,有冰冷的雪水灌注到她的胸腔裡。她開始明白自己行走於世間,沒有母親抱著她在窗前為她未來的幸福誠心祈禱,也沒有率性勇敢的兄長護衛在她行將的路前,對她百般寵溺,從此有孤絕紮駐在公主的心中,但她當時只感到一粒遠山的種籽,搭乘一陣春天的風,從最北的北飄蕩而來,落在無垠之土的某一點上,靜靜地長,並且靜靜地吸食。公主反而笑得更加出色,而美麗得更加孤獨了,那時二王子十三歲,開始學習騎馬與弓,開始帶著欣榮的朝氣,像個萬中選一的少年,他希望自己能夠像金髮藍眼的哥哥那樣自在,卻永遠被妹妹的身影牽引著眼睛,他第一次感到毫無希望的愛情罩住無可脫逃的自己,是一個暖風吹息不停的晚秋,他從馬上跌下又努力爬起,師傅在一旁呦喝,但不打算伸出援手,而妹妹在遠處看,遠遠地看,每當泥濘蓋住他的臉,他一把抺去就看見一雙黑眼睛,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終於拉著小馬的繮繩,在圍柵裡順利行繞,師傅露出欣慰的神色,妹妹剩下離去的背影,二王子的心脹痛得發疼,彷彿擲注永恆的生命去愛戀一顆磐石,此後他耗盡時光等了又等,等待那年那日那時的那幅絕美夕照,等到時光遠走,仍然沒有一刻回頭。

公主長大,失去笑容與跳動的心臟,王妃總是避開她的眼睛,國王見到她總是默默無語,二王子看到她總是失去笑容一逕地痴。公主持續行走與睡,在晨照星光之間坐在二王子對面學習,她曾經想要翻出王宮的高牆,在市井之間找一個同年紀的女孩,像傳說裡不會書寫到的那樣,拉址對方的辮子,一起逛市集買花,在晴日的山丘上野餐,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公主的美麗日漸明顯,終於,同年紀的女孩再也不會笑著凝望她的眼睛。

每天晚上的一家聚餐成為最難熬的例行公事,國王坐在長桌的一端,帶著一種消失的憂傷飲啜著,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而王妃總是殷切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公主想像長桌的對面坐著一個金髮藍眼的男孩,比她小五歲,但曾經是她的哥哥,她與親哥哥相視用餐,用眼睛交談,在目光跳躍中,哥哥告訴她:「那個繼母,她曾經嘗試在湖邊毒死妳,而她已經成功害死我們的母親,妳曾經和母親飲下同一種毒,但是妳仍然活著。而她傾倒在國王耳中的言語成功地害死了我,因為我們這個血脈的人,每個人都會將自己的不幸旁及他人。」公主轉而看著王妃,那個她曾經以為是母親的人,現在看了只覺得空白,視線觸及,就像瞎了一樣,什麼也看不到,怎麼會曾經在那個人面前跳著舞轉著圈笑著,希冀得到一個擁抱或是其他的?那天王妃在袖子裡藏了銀亮的匕首,悄悄潛入她的房間,她特地點了那根短的蠟燭,在昏黃的光線中等著。後來王妃白了頭髮,而國王瞎了眼睛,她看到二王子被命運的絲線纏住,因不得掙脫而在角落恐懼哭泣,她的心跟著石化,那個綠眼腈的王子,永遠,永遠看她隔著一座海的距離,她俯身向前,把自己冰冷的脣吻上那個她也曾經以為是親生兄長,曾經任性地他背著走,曾經跌倒哭了等他來扶起的人,從此,她一個人就孤獨了。

而他們本來可以悲傷地一直存活下去,直到身邊的每個人都死盡,直到河與海皆相繼枯竭,為什麼童話最後面臨終點,夢境在晨光中甦醒,而該永遠存活的最後終於死去?因為孤獨鑿穿了公主的心臟,悲傷毒死了二王子的靈魂,仇恨一把抹去王妃的存在,愚昧終究葬了國王的光。

那年和每一年都一樣,不一樣的只有年齡和老去的心靈,公主十八歲,她照樣走上山坡,在漫無思緒的沉寂中消耗時間,而二王子執掌國政,每日探視父親與母親兩次,提親的皇族與貴族仍然絡繹不絕,二王子照常不作回應,公主卻抬起頭決定遠嫁北方。「那是個有雪的國度。」當二王子痛苦地詢問時,公主只是輕輕地這樣說。而雪,二王子並不知道那樣的溫度,比寂寞還要冷,真的會讓肌膚發痛,讓胸膛緊縮以至呼吸沉重,二王子不明白,而他不能忍受公主卻對此嚮往。他的日夜祈禱都失敗,忍受靈魂痛楚的努力也成了徒勞無功的庸人自擾,「難道我給你的還不夠嗎?」二王子問,黑髮的公主眨了眨眼,用悠遠的聲音回答他的哥哥,「我還要更多。死去的人終究難以復活││」二王子在這句話迸發的瞬間哭了。

公主決定嫁給北方那個觸目所見都是一片雪地的民族,她妝點自己,並且嘗試各種脂胭的顏色,二王子點起燭火,一步步走下階梯,這次他的心中已經了無恐懼,只剩下一些溫熱的灰燼。黑袍巫師仍然在地牢的一角等待,如同一個忠心耿耿的旁觀者、傾聽者、與預言者,「孩子,你又來了,每次聽到腳步踏在石板上的回聲,我就知道這個國家又籠罩了更大的不幸。」黑袍巫師走近鐵欄,看見二王子了無人氣的臉,那張蠟塑的臉說:「而我帶來同樣的問題,為何我的愛情永遠沒有結果?為何我的命運總是輕易地走到盡頭?」神秘的巫師終於開口:「你最大的不幸是來自毫無希望的愛情,但即使除去這點,你的命運還是不幸,你未曾挽救你的哥哥,也無法令你的母親感到滿意與光榮,你無法妥善冶理國家,如果你的哥哥活著,你將永遠被放在一起和他相比較;如果你的妹妹沒有出生,你一樣要品嚐愛情的苦果;如果你的妹妹不是那麼孤獨,她也許會對你微笑││但她永遠不會愛上你。」王子艱苦地在齒間發問:「難道我的努力不會有絲毫的回報?」巫師大笑:「難道你的回報還不夠嗎?」二王子陷入靜置的沉默,久久說不出話來,黑袍巫師彷彿消失一樣遁入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久久,空間裡落出聲音:「如果哥哥活著的話,我會比現在幸福嗎?」巫師笑了起來:「就算我從未來到這個國家,你仍然會遭遇到別的不幸。」

公主遠嫁的那天,二王子站在城堡最高的一處,看著插紅旗的車隊漸漸遠行,直至視線所不能及處,王妃在坐在窗邊,先是繡花針刺破指頭,一兩滴豔紅的血染上白色的絹帛,忽然有一陣劇烈的疼痛降臨她的心臟,像是被撕裂,被捶打著,後來就沒有人看過王妃了,人們也忘記了她。二王子仍然站在城的高處,眼淚一行行滴下來,沾濕了胸前的衣襟,然後,他先是覺得冷,才發現肩上竟然覆蓋一層白色的霜,一觸碰就化了,吃到嘴裡卻有鹹的味道,那個王國從未面臨過雪,卻在公主遠嫁的那一樣,被白色的冰霜覆蓋,窮困的人家最先凍死,富足的人們及時在家中造出燒柴的爐,而那個國的王,悲傷的二王子,日日在白雪中舞著,笑著,相信這場雪是由於他的妹妹終於回心轉意,把這個國度當成自己的家。

2005年12月11日 星期日

久違的社聚

上週三,家教回來,適逢陳奕宏、徐茂芳考完計程期中考,把我從宿舍裡挖出來,躺在小福前平台聊天,我和茂芳以背包共枕,說些「今天星星真少」之類的絮語。 今天的社聚就是在當時聊定的。本來說要白天去陽明山,晚上去貓空,我還因此私心起名為「天南地北之陽明山社遊」,後來因地緣與天氣因素影響,改定為吃飯聊 天一切續攤隨興。

出席記錄:李靜慧,汪瑋琳,郭璇,許家蓉,林姵君;陳奕宏,徐茂芳,黃百懃,康新詠,金廷恩,黃子庭,王瑞賢,李宏庭,黃文靖,蒲開瑜,蒲奕豪。

今天最值得記錄一事就是每位男士在外型上的突飛猛進了!茂芳和奕宏、子庭是常常見面的毫無感覺,最讓大家印象深刻的是金廷恩的新髮型!連他自己本人也說把 到妹一定帶出席,就只差減重了!百懃穿今年冬天最流行的多層次服裝,搭配一件深褐色西裝絨外套,加上新配的黑框眼鏡,整個人散逸穩重的成熟感,就是 man!王瑞賢的打扮也是具時尚感的居家好男人風;黃文靖高三後大幅消瘦,大學後還留長頭髮,似乎遭逢變故,增加無數滄桑感,大體而言沉默寡言,一開口必 低級又賤胚,這樣的他也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呀!康新詠本來就是體格精瘦的男子,打扮喜好嬉皮風,今天他總和百懃併肩行走,雖然說本來就是一個穩重的人,上 交大土木以後好像找到自己的目標,整個人的感覺也是不一樣了。

總之今天是怎樣啊,大飽眼福之日嗎?不提這些花痴語了。我們在士林站集合,旋集決定要去吃肥牛燒烤,於是前往捷運中山站。假日消費加成四百零五,大家雖然 覺得貴但沒什麼人抱怨,我們還遇到第十九屆的學長,他們本來也想在肥牛燒烤聚餐,沒想到給我們十六人佔去座位,他們反而要另找分店了,不過能在此巧遇 ADA2002的學長們,總是很高興,覺得英雄所見略同。

吃飯的時候,我由於胃腹不能接受燒烤食品的折磨,所以一直很不舒服(可是又不好意思不吃,真不知道在瞻前顧後個什麼勁),加上預算表在我腦海中如走馬燈盤 旋,內憂外患之下真是食不知味,不過女生這半桌真是今天的肉牛之冠!似乎在證明自己賢惠可供娶嫁似地,每個人竭盡所能地燒烤著,熟了吃,吃了再烤,加上男 士們又是女士優先,每次上菜必先給我們,所以我們往往烤完自己的以後再烤他們的,整個就是迅捷又多量。

具有暴發戶特質的李宏庭是這家店的常客,和服務員抬槓不已,還請他指導柳葉魚與秋刀魚烤法,但最後在秋刀魚的技藝較量上,卻是王瑞賢勝出,我說:「是由於王瑞賢的側臉太帥的緣故,沒辦法,居家好男人的帥氣實在太加分了。」

續攤的結果,採大光的提議到新店之星唱歌。蒲奕豪和王瑞賢回家寫作業,汪瑋琳去上課,許家蓉去找男朋友,黃子庭不喜唱歌,最後十一個人到了揚聲KTV。從 四點多唱到八點整。徐茂芳一到就點了許多自己想聽的歌給大家唱,不出所料最後被罵得半死哈哈,郭璇和大光是號稱什麼歌都愛唱的,麥克風一直在他們兩位手 上,陳奕宏今天在飆高音,黃百懃是林俊傑迷,唱了兩首歌(陳奕宏讚嘆不已──百懃您真是大家心中暗暗崇拜的對象XD),文靖一直在練魔術,康新詠是RnB 天王,音整個不對但就是可以唱得很合聲,由於點歌系統的失誤,我和姵君點的歌幾乎都沒有來,不過最後我還是有趕上一首百年孤寂,哈哈雖然很失望不過我們都 強顏歡笑不掃興也不任性插撥很好!

還是習慣和社團的人出來唱歌。原因其一是我們很傲客,喜歡大開嗓門,如果和其他攤的人出來唱,會被認為是愛強鋒頭;原因其二是相知甚久,誰點的歌一看就知 道;原因其三是大家認識久了,本來就毋須點些靡靡之音故做陶醉狀,或在一人獨唱眾聲喧嘩時暗自尷尬,其實大家都是懂得互相體貼的人呀!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只是這樣簡單意涵的曲終人散,還是有很多不捨 的,像是常常見面一年卻聊不上兩三次的百懃,很少見面暑訓時算熟的王瑞賢,當年的小天使金廷恩,暑訓時同是隊輔的黃文靖……這些人,要不是社聚的關係的 話,應該根本就不會見到面吧。和有緣的你們可以保有如此疏離而實在的聯繫,本身就是一件很令人感動的事情了。

回到公館,我不敢先回宿舍,在KFC待到十一點半,背著古詩十九首,回宿舍後看到茂芳在板上貼了文章,覺得很有意境,又很像是茂芳會有的沉思。心情正好,在MSN上祝王瑞賢課業加油,理清一些手邊瑣事,今天就以茂芳在文章中自省的雋永意味結尾了。

2005年12月2日 星期五

長庚醫學之夜

昨天,小說選討論《李娃傳》到一半,我昏昏沉沉,飢餓莫名,滿腦子都是晚餐,忽然手機震動,楊文綺曰:「醫學之夜妳要不要來?」當下想到說媽的不會真的是 今天吧如果是怎麼可能。後來轉念想想,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雖然當初說會去看也是隨口說說,不過既然行有餘力那就做吧!

衝 回宿舍收了東西,到民權西路搭客運,七點四十到了長庚醫院,等不到校車,想說都來了也不用省這個錢,到門口招了計程車,計程車司機聽說我第一次來桃園,很 是興奮地幫我介紹沿路風景,什麼林百里的廣達公司啦,台灣最大的巨蛋體育場之類的,康韻梅老師說:「每位計程車司機都是哲學家。」所言不假。

一到長庚大學的當下感覺,是覺得和慈濟好像。現在回想真是一點也不像,不過只要看到方方正正的建築和寬闊的車道,就會有一種熟悉的親切感。到活動中心坐定,聽到後面幾個男生在說:「欸你怎麼會來看這個呀?」「啊我是楊文綺的直屬學長呀。」

剛好是中場休息,奔波甫定的喘息讓我有點緊張,嘈雜人聲散播在空間中,可以預料又興起了舞文弄墨的感傷之情:在這樣活動之中的舞台表演,終究只是留在記憶 裡的一瞬,成為團體的共同記憶中,他人永遠無法知解的絕對領域,如果不是親眼觀睹,我是否對妳曾經的熱血投入全然毫無知覺呢?

之類的想法。不過燈暗之後,就只是饒富興味觀賞表演的機車心態。小綺登場時的大紅洋裝真是嚇傻了我,還真的是歌舞劇女主角咧,唱的是鐘樓怪人的 「Belle」的改編版,那齣歌舞劇的改寫真得是很絲絲入扣。後來還看了醫學系自製的新聞剪輯,和只有在男生多的系會出現的低級模式。想起當時和子庭和郭 璇去看政大經濟之夜,也是這樣一系同樂的溫馨感覺,為什麼台大的活動會變成競技式的正式舞台表演呢?

也看到了「助學長」。老是順著小綺的稱呼聽那些學長學姊的,老是忘記所謂大二的學長姊,其實和我同年。助學長感覺是靦腆但擁有善感心靈的體貼男士,啊因為 小綺會害羞所以剩下關於此人此事就略過不提吧。我們寄宿在工業大樓六樓的演講廳後台──總共有一間空教室,一間有投影功能的小教室,一間有鋼琴的休息室, 然後就是演講廳。我們住在最後一間:房間內有兩張沙發,一張茶几,一張鋼琴,只要在十二點前進入該大樓,然後上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渡過一夜。

不幸的是我本來以為會住在小綺的宿舍(同床共枕),所以想說借小綺的衣服裝就好(很想當然爾),並沒有多帶保暖的衣服,所以冷斃了,半夜一直冷醒,最後還 把鞋子穿好,天亮之後睡意全無,坐在鋼琴前念書,並偷偷觀察小綺的睡臉(真可愛)。因為太冷了,還到外面的一間小教室來回快步走動希望可以提高體溫,最後 體溫回升之後立刻就去睡覺,這樣愚蠢的行為重覆了兩個循環。

八點的時候小綺醒來,到浴室洗個臉,在此空檔中我睡著了,再醒來時是八點十一分,我把不知何時回來的小綺弄醒,說我們快走吧。不料小綺出去洗臉時沒鎖門, 在最外面的空教室隱約有位女性的背影!我們急忙從演講廳那邊出去,到走廊時各教室都已經有了上課的聲音,此時也無暇去想我們死人般的睡相是否驚恐到那位看 次賢良的女性,陽光普照的觸照讓我們的靈魂真正從冰冷之中甦醒過來。我和小綺吃了早餐,然後逛了一圈校園,最後很日常地決定要去圖書館看電影。

長庚的圖書館實在太有設計感了!我相信那一定出自名家設計!太誇張了啦,這是公共藝術空間吧,書只是建築物的一部分罷了……。總之最後我們看了【燕尾 蝶】。台版DVD雖然翻譯不錯,不過剪片的程度讓我有點嚇眼,明明就算是黑暗的片子,直接列為輔導級就算了,何必把所有見血見肉的片段都剪掉呢?不過在這 個奇妙的早晨,竟然重溫了這部片,還是加深了我對【燕尾蝶】的獨特情感。

最後,到小綺的宿舍小坐之後,我便要踏上回程了。在小綺送行的途中,我和她提起歌舞劇裡面的鐵匠君,「我覺得他超帥的。」小綺隨口介紹了一番,立刻就送我 一份大禮。在活動中心一樓,遇到醫學週義賣的攤位,小綺和鐵匠君打了招呼,並隨口寒暄幾句,事後她看到我滿臉堆歡,很愉快地調侃說:「看到帥哥很高興 嘛。」近距離看到鐵匠君俊美的臉孔,應該可以列入與福相試片邂逅阿部寬先生同等級的記念事蹟,總之這都是來長庚一趟的收穫,我帶著愉悅的心情,踏上歸途, 一路乘車回到了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