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25日 星期六

庸人自擾之

人們將無法閱讀太過偏執的文字,因此他們將無法閱讀我。不被閱讀,彷彿就是我書寫的宿命。人們亦無法直視太過偏執的內心,因此,他們將無法正視我,無論我 再怎麼樣的重覆發生同樣的狀態,都將不會有人記憶,當好事者試圖用縝密的邏輯去建構一種體系時,他們會以別的東西為主,他們終究會將這樣的擾動,當成迴圈 的一個片段,不會有好事的人,更不會再有第二個自擾的庸人。

無法找回樂觀的能力。懶散,無所謂,遊蕩終日。為什麼只能想到悲觀的事呢?是的,我看著然後絕望。回到寢室,毓純後我一步踏入,我回頭,說我也從人群中歸來,和毓純分食橘子,她說:「這幾天三個人過著如家人般的生活。」

緩緩,我們聊著過去的事,一些瑣碎但懸置的細節。交換答案。我說,我欲言又止然後又說,我鋪設了又鋪設最後才說:「……我一直以為,在妳心中,我是那樣的耽溺、偏執、鑽牛角尖……」
如 流沙般不斷失去、不斷放棄的。是愛人、與被愛的能力。我清楚預視了這條路的進程,快到了,到了那個特定的年歲,不離預期地,我會在那個節點全盤失去。不再 擁有,不再相信。讀書會偶然的間歇,我從香水氣味中離去,偶然赴約,黃嗣軒說:「我以前還會花力氣想要去瞭解妳內心的想法,但我現在已經不會了。我覺得妳 太深了,不會有人想進入到那麼深的地方。」

我說:「事實是,我的內心並沒有任何值得別人瞭解的地方。」沒有深度,沒有內涵,你以為那很深了,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計量的尺標。

妳們過著如家人般的生活,而我朝不保夕。我畢竟不是一個能夠在內心積蓄妒意的人。我只向那或者存在的,某種單獨守護的力量祈禱:你為什麼不連期待的能力都 連根拔除?我從未要求你賜給我任何形式的關愛,事實上,無論你是否打算賜與,我都不將費力去接納,我唯一要求的僅是──患得患失,惴惴不安之心態之終結, 那將會是我所有牢騷的終結。

每日早晨,盥洗之後,照例我必須走到陽台,以肌膚測試一日氣溫,以決定當日衣著。每日我在那裡靠著牆站,看底部川流趕課潮。在那裡,我總會把所有無法墜落 的理由徹底地想過一遍,總括地設想一遍。我畢竟還是會在內心積極期待什麼的人,積極期待著即使我不費力氣,都還是會輕而易舉地擁有些什麼。妳,你,還有 你,其實都是我不會墜落的原因之一,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卻能夠領受妳的關愛呢?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都還是得不到你的關愛呢?有時候我的確想聲嘶力竭地 把內心的想法播送出去,傳達到你們的內心,強勢地佔有所有被關愛的可能,但像你們這樣的人,我終究還是不匹配的。

我不想再雕硺,也不想再矯飾了。不想再用象徵性的言詞去鋪設內心的想法,以減低它的被解讀性;不想再用繁華的言詞去綴飾內心的想法,以減低它的真實性;我 的想法就是這樣,從我的內心傾洩出來就是這樣,這樣的不能直視,讓你無能為力,無能改易,即使如此,終究我還是會在陽台上,徹底檢視所有的可能性,用一種 神秘的機率,換算出存活的快樂。然後快樂。

當我開始思考生與死的問題時。我相信。我們在本質上,便再無交集的可能了。啊,成為這樣不同的人。當無關的他者,用戲謔的語氣,輕賤地訕笑怯懦者的無謀 時,我總是那樣的憤怒,像為自己辯護一樣。不知道那樣的情境嗎?生與死的一念之扭轉,是怎麼樣的不堪,在其中能維持高尚的又有幾人?為什麼要去嘲笑敗北的 人?存在是這樣難堪的一件事,你們不懂,永遠都不會懂,因為你們內心擁有愛與正義,就自認為擁有了力量的泉源。

毓純有時會用欽佩的語氣說:「我總是羨慕於妳是那樣地執著……」

我總是憾恨於我是這樣地膽怯,這樣地剛愎,這樣地輕率,這樣地甘於寂寞。舔舐自己瘡痍心靈的我,已經不認為所謂剛健,能夠成為一種存在的人像了。而今天我 拜會了許多的人像,長桌的遠方,與觥籌交會的近處,為什麼直到如今,我還是會迫使自己,去進入那一群人的領地?為什麼直到今天,我還是擅自想像能從中獲得 聆聽的耳目?為什麼當我已不再擁有,我還是熱衷於舖設失去的路線?為什麼我在擁有與失去中劃分了一條二分的界線?為什麼我不能僅是享受當下的飽足?為什麼 我無法談吐任何具有持續性的話題?為什麼我不能忍受於別人的率先沉默?為什麼我熱衷書寫情誼的開始與結束──正是這樣的書寫,讓所有美好而持續的事物,最 終面臨結束一途,我寧願我不曾書寫。

時移事往。時代更迭的警鐘過於遲緩地響徹我心。我不是故意要成為這樣子的,我也不是受迫要成為這樣子的。當眼前沒有其他的選擇時,其實我可以堅決抵抗,誓 死捍衛,但我沒有。我知道我在這樣的虛無之中,玩弄悲觀的把戲,當眼淚是偶得的澆灌,當人頭是交易的銅板,我知道我這樣會過得很好,而事實上,我也過得很 好。懷著在內心尖銳的矛盾,沒有任何抵抗地持續進行,我從來就不曾幻想我能夠成為另一種人。

你一定認為我是逾矩的吧,是不可理喻的吧。夏日之戀的結局,一個女人為了她無法佔有另一個男人全然的愛意而斷然死去,她臨死都要求被直視;我永遠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死去,因此你永遠無法想像,我對於我無法佔有的事物,咬牙切齒,魂斷到什麼樣的地步。

2006年11月18日 星期六

人生目標轉移之想像

中小學時代:立志長大要做揚名立萬之事,例如聖女貞德或者岳飛
      簡言之,英雄崇拜

高一、高二:拋頭髗、灑熱血,青春洋溢

高三:揮別北一,前進台大

大一:多聽、多看、多學習,了解文壇、前進文壇,
   加強哲學思想之體系,學習古文,立志寫作

大二:個人之生命乃存在之偶然,不可強加目的性
   活在當下,培養技術性能力

大三:理解事物之所以然,以及區分可理解與不可理解之際
   加強主流思潮之背景成因,建構邏輯性的思維
   與此同時,絕不放棄神秘與浪漫之喜好

2006年11月16日 星期四

日文課

感冒加重,心情好轉。今天和書欣在丹尼斯念一早上的書,鼻涕蟲斬殺無數。

試著用教材的例子寫出簡單的德文問答對話,書欣看了覺得饒富趣味,我也與有榮焉。但日文,日文不一樣,剛才考了日文,在造句的題目中,無論如何都只能造出「我會在朋友生日時送他喜歡的東西」、「信號變成紅色時,車子必須停下來」這類制式化的句子。

想起語言學課堂上教過,日文是一種黏著語,黏著語大概是指詞語之間有明確的文法格式,故名黏著。我難以想像能夠以日文寫出如詩般的句子,造句時,總是要不 停的思考主詞動詞等等的關係,以及生硬的使役受身型,不過轉念一想,其實德語也是建立在英文的基礎上,閱讀的理解才能進步這麼快,好吧,來日方長。

大家不知道的是,我前天偷偷地去剪了短髮,並且廣受好評,本想要拍個照片貼上來,可是自拍的技術太差,終究不能見人。

關於上篇〈Girlhood〉,我節錄了一點貼在bbs上,宛妤說我總是記得一些有的沒的事然後庸人自擾,顯得有點沒必要。雖然情緒已過,但重讀數次,我 仍然覺得那是毫無誇大的描述(除了最後一句以外),原因可能是,在當時的情境中我將許多人事視為憧憬的理想型,因此時移事往之時,憧憬也一併喪失,而我目 前故步自封的生活中,並不存在有什麼養分能夠再立憧憬,因此終於停滯。

所以我想是這樣沒錯,其實真的是這樣沒錯。當我去思考為什麼有些人可以乾脆地將我排拒在生活之外時,其原因可以從我為何從不會去思念已然失聯之中的某些人 入手--羈絆關係並非雙向約定,而是單方面的想像所構築,並不具對稱性,用這樣的方式追溯過往,了知那是想像建立的時空,如此除了無奈之外,方覺情願。

另外,感冒使我頭痛無法思考,於是無法玩(對我來說)十分高難度的世紀帝國,不啻是件好事。十二月初濁水溪美濃之行我真想去,那麼便要好好地寫思想史報告才行。

2006年11月13日 星期一

Girlhood

【Velvet Goldmine】裡面有一句台詞,是Mandy對Brain說:「I lost my girlhood, true. But it was for you.」我常常在想,Mandy說的girlhood到底是指什麼呢?什麼是她原本沒有而後來添增的,什麼又是她原本擁有而後來失去的?

毓 純曾在她的板上說:「那些無法回頭的人事,我對自己的無所謂感到傷心,我是多麼懶惰於全面性的維持。永遠都只抓住片面的角落,我無意於重新撿拾也不後悔, 可是我還是很愛那些。也許你會說既然捨不得那就回來吧,但我彷彿已經過了那個共同喧鬧的年紀,並不是怕疏離,不是怕再也回不去。可是刻舟求劍的理論貫徹到 最後還是不得已的錯失。……其實還是不喜歡用漠視的方法讓自己安於選擇。」

在我們的探討中,總是會震懾於毓純的剛強與無情,甚至是在那通達觀裡若有似無的殘忍。然而這段讓人不能忽視的話語,並不只是一段隨興之所至的抒發而已,或 者像余峰說的:「你總會覺得,人生之路愈走近末尾,就愈看清了什麼似的。不過問題是──你所看清的什麼,究竟是什麼呢?」毓純說的體悟,當然是極精確的體 悟,可是讓我驚訝的,是她真的說了出來。

事情的結果和當初設想的終究不同,所帶來的除了無奈以外,還包括對於自我行為的洞徹與瞭解。我曾經以為我是會汲汲於全面性維持的人,直到現在我還是堅信不 移那些回憶絕對無可取代。然而,對回憶的保存與翻修,對當下的維持與經營,終究是截然不同、取向不同的兩回事,經過遙遠的距離窺視那些尚未閤上豹管的人, 就算凝視到他們對往事的訴說,我也無法不排除悲觀的想法:認為他們的追溯言詞之中,全然不帶有對於「我」這樣一個實體存在,任何特定的懷念意涵。

而我又為什麼要去計較這些?為什麼要熱衷於判斷「分道揚鑣」的分水嶺?為什麼要自我陶醉地引用「是的,Never More」?而我也不過如此,像五月那樣微不足道的事件,就讓我的希望片甲不留,像負重的駱駝被一根稻草擊垮,我很想對著什麼引述那句:「I lost my girlhood, true. But it was for you.」可是同樣地,我追溯性的詞語之中,其實也不成立對任何特定實體的指涉。

我曾經以為我會一直站在人生的最前線,當一個命運的開創者,像英雄主義的史詩裡歌頌的那樣,選擇自己必然的命運,毫無怨尤。隨著事態的發展,像這樣單線進 化,彷彿存在有終極審判的末日史觀卻不能再度打動我,我退居後方,看著時間的前線與日推移,那就是我的方向,我看見有人先行了過去,於是知道自己也將行將 朽木。

其實我連「片面的角落」也不想抓取,余峰說:「妳畢竟不是個消極的人,仍然會熱切地期待些什麼之類的。」一個人因為寂寞孤單而感到的茫然恐懼,和在社群關 係中斤斤計較的強大不安感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我覺得以孤僻而自豪的人,不過都只是選擇了較為輕鬆的前者,我選的也是前者。那絕對不能算是什麼光榮, 也不能算是什麼獨樹一幟的風格,都只是因為不想面對敗北的機率,而選擇了當一個袖手人。

說穿了我很羨慕她們,她們總是不斷地在追求一個終點,總是抱持著一種「只要得到……即等同於幸福之得到」的信念,遭遇失望或者失敗,好像都會再度擁有下一 個繼起的目標。我會用譏諷的態度去嘲笑的無非兩點:追求事物的功能性意涵大於需求性,以及信念本身自我陶醉的心態過重。可是終究我是羨慕她們的,而且除了 羨慕她們的人如我以外,其實我也從不曾觀察到什麼其他人會覺得她們盲目。

文字堆砌到最後永遠走上消極之路。體悟到自己終究不會再去試圖做什麼創作,大概也可以視為我的人生態度轉為消極的一個指標里程,創作的本身是一件那麼歡娛 的事,可是我再也不認為我的內裡裡面存有什麼,是可以經過包裝出產,而能夠被消費、被拆裝的事物。那會是什麼樣的事物呢?

回頭翻閱自己的文字,總覺得那無可避免地注入了一種預示性,去年九月十八:「我知道回憶終將遺忘,日後所有的覆述都參雜了時間覆加的種種解釋,所以當下我 努力將心思放空,以身體去感受氣氛的本身,耳朵將那些清晰的閒談化為模糊的咒語,我真的真心認為我無法離開建北電資這一群人,想想,在時間上佔據的是我最 青春燦爛的高中年華,在人群上佔據的是我十分之九真誠相待的朋友,在未來的許諾上佔據我的夢想藍圖極為明確的一角,在過去已發生的事物中走出一個如此鮮明 的我。而我深知所謂『未來』這項永遠無鮮的事物,終究還是在我與時間的一次次爭鋒相對中,由冥冥中的一種命運來決定的,所謂的永遠,大抵不過是一種拒絕褪 色的當下瞬間吧……」

我對於未來的想像也不過是如此。我現在知道了,當時我篤定的那種未來,原來能夠完美地對應到刻舟求劍、緣木求魚的理論,我真的覺得不可能了,要去披荊斬棘 的維持些什麼,真的已經不可能了。我知道大部分人的舉重若輕,在於他們從不把這些事形容成什麼披荊斬棘,但我是如此的風聲鶴唳。

我現在知道了,曾經深刻喜愛的事物,一旦放下,果真就是永遠不愛了。


那同時代表我不再接納其他事物,堅決地不再,這是絕對不可逆的一種轉變,為什麼如此?Because I lost my girlhood。

2006年11月6日 星期一

心之谷

昨天睡前看了心之谷。從前,我對宮崎駿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我喜歡的)天空之城、風之谷、(我看不懂的)魔女宅急便、龍貓……高中之後,印象忽然進化成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其實,還有紅豬、魔法公主、心之谷……等等我所不知道的,填補在這空隙之中。

昨 天睡前看了心之谷,我彷彿一腳跌進路易斯‧卡洛爾的愛麗絲世界,帶著禮帽的貓紳士如同自英國童詩裡走出,富麗的世界如何令人著迷,一則又一則的想像,帶有 理想性、象徵意涵的愛戀……。我想起馥瑜學姊在她的板上討論的,她篤定的說:「我想寫出來的故事,是使人感到幸福的故事。」而後她又略帶想像地說:「兒童 文學,會是『使人幸福的故事』的答案嗎?」

心之谷是會使人感到幸福的故事。為什麼呢?我想起安‧蘿爾‧杜邦的《殺手之淚》,安傑與殺手最後不是被拆散了嗎?安傑不是一個人回到陸地結束之前,海洋開 始之處了嗎?而約翰‧克里斯多夫的《白色山脈》三部曲,威廉那一群人,不是也要開始「為未知的、可能沒有結果的、甚至不被人知道的、但必是最重要的」事物 開始努力奮戰了嗎?而Lois Lowry的《GIVER》那女孩不也是一直跑一直跑,到達一個「與來的地方已經不同的地方」?

上述這些故事,若不被歸為兒童文學,即是青少年文學。就像心之谷改譯的歌詞一樣:「對行走感到疲憊,些微停佇的時候,在心中浮現的,是故鄉的道路。我踏著 土坡路往上,彷彿聽到故鄉路對這樣無情的我,叱責的聲音……明天的我、以後的我,縱使想回去,卻再也不能回去,再見了,我的故鄉路。」為什麼這還是使人感 到幸福的文學呢?最關鍵性的,大概就是在前進的道路中,必然存在著發光的什麼,是就連對過去無限眷戀的少年少女們,都不得不拋下一切前進之的美麗事物。

而我的心中,還是否存在著,這美麗發光的什麼呢?


這會是使我幸福的答案嗎?

我想想,這之中似乎還是存在著巨大的層次差異。想想《過於喧囂的孤獨》,想想菲利浦狄克的《心機掃描》,想想《雙城記》,在那之中又是什麼呢?對同類,對 人類劇烈幾近悲劇性的同情之愛;《豐饒之海》或者《百年孤寂》裡面,無論是周而復始的人生,或者是循環本身的不可信賴甚或荒謬性,其中深刻的孤獨與絕望;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裡,對信仰的不斷辯證、失落、再辯證、再失落……

在這裡面的感動,顯而易見是另一個層次的感動,而這也不是幸福。但我其實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像心之谷那樣美麗動人、純真瀾漫的故事,像一幅畫軸,對 我展示了往昔的美好,一直在我心中閃爍的綠寶石碎片,老實說那光芒至今仍未消失,但是我隱隱有了另一種衝動,知道自己必須舉步邁進,走入時間的虛無黑暗之 中,在那之中如果不能讓碎片自行發光,我便會與未知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