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26日 星期三

德先生

看完新聞後心情變得很沉重,第一次聽到翁山蘇姬的名字,是一年前在聲韻課上的開場白,一名越南來的學生很簡短地說明:翁山蘇姬是民主運動的領導。如今想 來,是因為太難訴說,因而含蓄簡短。隨著台灣的政治在民粹中愈走愈遠,我似乎已經開始漸漸忘記,在世界上許許多多的其他地方,任何一種自由甚至於言論,都 伴隨以血的代價。

在老舊的年代,沙門以各種苦行來磨難肉身,以期許自己的心志不受肉身牽連,進而能夠在苦難的現世中不受動搖,因此維持人的尊嚴。如今我活在痛覺與飢餓皆不 存在的現代,是因為這樣,堅強、自信、做自己想做的事、勇敢說出內心的想法,這些簡單的行動毋須經過修煉,即能達成。每次看完顛沛的電影小說,我都暗自想 到:能夠衣食無憂、自由自在真是太好了,可是,朝不保夕、身不由己,那又到底會是怎麼樣的心情?

幾乎是到了最近我才漸漸明白,在路上我們的視線往往只看見那些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外籍人士,或者一些西文流利、神采風揚,深諳異國經驗的高調角色。然而 潛浮在校園裡,更多與我們面貌接近,說著流利華語的外籍學生,因為過於相似,往往我們並未辨認出他們的不同。只是為了來到與我們同在的地方,他們必須橫渡 重重困難,只是來到與我們同在的地方,對他們而言已經接近了自由與安寧。兩年前,那名越南學生曾和我在餐廳巧遇,她在我身邊坐下,那是一個在打工地方遇見 我們,總是會自掏腰包請我們一盤小菜,這樣的人,當時為何不讓出我的座位給她呢?只是現在這樣的追懷往事也沒什麼用了,我畢竟未曾遭痛覺與飢餓磨損心志, 因此想做什麼,就該當直率地去做。

2007年9月24日 星期一

千里嬋娟

把寫好的卡片交給康康。卡片是大家決定要以教師節的名義,一口氣寄給在泰北認識的所有朋友,和三所學校的全體師生,昨天沛憶離開之後,在煙霧瀰漫的 ODEAN我寫了一個下午、一個晚上,繼續又依憑同樣的名義,寫了一封冗長的信件給美美,我不懂為何用文字書寫時,我的口吻總是接近單向的傾訴,不管對著 什麼傾訴,我的口吻永遠是令人難以回覆的那種。

一整天都陷入通訊上的互相錯失,和康康好不容易面對面時,是接近晚上十點,在新生南路的側門。我停下單車時,康康的機車正轉上人行道,討論些卡片的事之後,在街旁站著,我們閒談了一下。轉身道別時候,康康語帶輕鬆的勸說:「還是重考一次托福啦!」

騎著單車回程的路上,這句話輕輕地被我納入心中。其中的誠意是多麼的令人珍惜,甚至毋須回答,雲淡風輕地就這樣了無關係。來自素昧平生的人,一句不被期待實現的建言,它的表達方式是多麼地好。而我發自內心的感謝之情也無從表達,只能留給自己。

返身道別時清冷的孤獨感,讓我開始聆聽到周遭的聲音,側門的新舞台傳出歌聲與喧嘩,是年輕男女在中秋前夕前的晚宴,蒲葵道與垂葉榕道的十字路口,兩對家庭 爽朗道別:「中秋節快樂!」在卡片上寫下近十句「教師節快樂」之後,我內心仍然存留著對佳節的一種敬意,在這些特別的日子,人們互通聲信,用爽朗明白的語 言互相祝福,竟然是一件這麼名正言順的事情。

回到宿舍以後,我走入屬於自己的角落,揀選一番用詞,發出短訊給春夏:「中秋放了兩天連假,宿舍裡很多人都返家團圓,校園裡到處是過節的氣氛,哈你們的習 俗應該也差不多吧!中秋節快樂!」然後我在暗巷中又坐了一下,同一隻貓走過。走進草叢時,我看見一隻蛤蟆,蹲下來,本來想再對他唱一次第一支舞,然而我聽 見自己的歌聲:「跟夏天才告別……」是順子的dear friend,我親愛的朋友們,今天你們和家人一起渡過嗎?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你們一起共渡佳節、歷經每一寸時光嗎?昨天沛憶問我:為什麼總是不斷地想 斷裂、結束些什麼。此時此刻,我想是因為回憶已然千字萬言的關係。

坐下,檢視一番線上名單,看見幸璇的暱稱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想起許久前曾用此格言權充網誌標題,啞然失笑,於是和她打了招呼。兩年沒聯絡,很 快我們決定要在電話中聽聽彼此的聲音。接通之後,兩個人的聲音都意外地熱絡,大四是生命焦慮如此相似接近的一年,關於這些主題,也許再遙遠的人都能夠互相 攀談吧。

可笑的是,我才剛在口頭上對幸璇抒發:「最近我開始覺得,時差是一種令我安心的距離……」回到座位以後,手機震動,竟然就是春夏回傳的簡訊:「唐窩泰文學 校今晚有舉辦中秋晚會,有學生舞蹈節目表演,有球賽,非常熱鬧。一樣的祝妳中秋節快樂。春夏!」讓我笑出來的是他的署名落款。前陣子偶發簡訊給陳鈞昂,我 總是設想他未曾存入我的號碼,在每封簡訊末尾附上「從靜慧」三字,生怕他不知道我是誰。雖然春夏大概只是禮節使然,想起彆扭多情的自己,安於時差的距離, 我還是輕輕地笑了出聲。

子庭、茂芳、小惡、語慧、鈞昂、春夏、書欣……甚至毓純、餅人,以及其他我了無記憶的人們,我在心中檢視這些名字,這些都是在生命歷程中,我一廂情願發送 簡訊的對象,獨自座落在人群之中,疾走過孤月星辰,總是有些感情無論如何都想傳送而不被回答,化成含蓄的言語,說天涼好個秋。當我一一舉列這些名字時,事 實再清楚不過了,我是如此思念著、喜愛著他們,有一些名字已經過去了,有一些名字正發生在此時此刻。

寫到這裡,想起了和我共渡生命的小吱,然而時機未到,已經是落筆歇息的時刻。

春夢

今天又做了一個夢。醒來以後,回想這漫長的靈魂出走,怎麼想都覺得這個夢,就是所謂春夢。即使如此,這個夢在我的腦中形成,還是加上了過度的包裝,雖然很蠢,可是我一定要講--




簡 單來說,在夢中我的職業感覺有點像特務(神鬼認證後遺症),這個夢的開始我落腳在一個五星級飯店,忽然看見大學時代的一對學弟妹情侶,由於身份的關係,第 一時間我隱藏起自己,不過到了晚上,我在巨大的雙人床上醒來,迷迷濛濛地走出去,忽然看見學弟若有所思地躲在柱後,彷彿是在等我出現,他開口問我說:「學 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問怎麼了,他大概說的是女方十分抗拒發生關係之類的,我十分驚扼地說:「你們之前去……玩時難道沒有嗎?」他搖搖頭,然後 像一抹影子一樣消失在黑暗中。

我一邊思索在大學時代對這對情侶所有的耳聞,一邊開門回到房間,忽然發現房間裡有三個人,三個人的裝扮像是某少數民族。我嚇了一跳。其中一男一女衣不蔽體 的躺在我的床上,第三個影薄的男子像是在監視,或者在把風。我一動也不敢動,還記得身上穿的就是那些黃色外套,我整個裝扮就像我這幾天出門的邋褟沒什麼兩 樣。躺在床上的那名北方男子應該是老大,我記得他有一個叫葉X的名字,第二個字是仄聲,他叫我不可驚動任何人,他們自會離去。

那女人就是個花瓶角色,在葉X發言的途中,她一直騷首弄肢之類的,總之我大氣不敢喘一聲的表示服從之後,這對男女就進入前戲。以下是春夢真正的內容,其實是真槍實彈但意外又充滿劇情的內容,我本來想詳寫的,可是行文至此,還是決定消音省略--

以上。他們三名像影子一樣離開房間,從那個夜晚開始,我的人生轉向。之後的十年我一直穿梭在一個感覺像是北京的巨大都巿,尋找該名葉姓男子。感覺那個時代 有一種戰期東北中國秘密抗日的氛圍,而葉X就是該地域武裝抗日的地下組織的一員。所以我的生活就是不斷地藏身在都巿最底層的陰暗社會中,把自己化身成陰影 的一員,蒐集葉X的每一個假名,一路尾隨移動中的組織。

過了好幾年,關於反抗的一些都弭平告終。在我意外得知的情報中,發現他已經開始了使用真名的生活。我在二手巿場般的巿集,看到葉X坐在木器玉石的後方,紮 著頭巾如一個莽夫一樣在炎日中揮汗,好像是我們講了什麼,又好像是我看見他和身邊的人講了什麼。其實我中途有醒來一下下,所以葉X的臉孔產生若干變形,和 我當初在房間中看見他有許多不同,在夢中可以解釋成是年歲的關係。

我好像就在這裡醒來了。這真的只是春夢,重要部分我全部消音掉了。話說回來,一開場的學生情侶到底在幹嘛,而且我們談及的事都是現實中的八卦,怎麼可能在這場肉身沉淪的夢境中只有他們兩個人維持著清白之身……神秘。

2007年9月22日 星期六

黑暗的左手

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written by Ursula K. Le Guin

    光是黑暗的左手,
    黑暗是光的右手。
    雙身合一,生命與死亡,
    並肩躺臥,如情慾勃發的愛侶,
    如緊握的雙手,
    如同終點與道路。

昨晚我遇見維昭,她和我提起一些地海系列中精妙絕倫的女性主義論述,我僅領略她的話語層次的涵意,關於書冊內容已然不復記憶而無法追索。今天,酒精經過一 夜的蒸騰,在腦中僵化成一塊宿醉的磚,清醒時已過午後,窗外的雨聲,溼而涼的天氣阻礙遲緩的身體判明時間,醒來之後把隔夜的涼麵吞嚥下肚,然後閒居在宿舍 裡,繼續把下半部的小說看完。

奇怪的是,當維昭提起恬娜走出古墓的一無所有時,我意料發現我未曾鮮明意識過自己以「女性」的自我意識,與這樣的未知抗衡。但當然渴望平凡、歸宿這種焦慮 感也在我內心發生、隱沒,又再發生。「女性」是自我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但未曾成為我的自我定位,但當然也許我性格中熱烈追逐的某些事物,可能正是來自於 隱性自我定位的反抗焦慮也說不定。

閱讀到真力‧艾與席倫‧哈絲橫渡大冰原時,我幾乎想翻出斯文赫定的遊記了。




伊 東杜拉斯蓋了一棟房子,收納他那些死去同胞的屍身,他就住在那棟房子裡,等著最後一人回到故鄉。每一天這些屍體的其中一具會說話,問其餘的屍體:「他是否 發熱?他是否發熱?」其餘的屍體會以冰凍的舌頭回答:「還沒哪,還沒哪。」接著,有一回伊東杜拉斯入睡時,進入了卡瑪期,在夢中翻覆燥動、大聲說話。他醒 來時,那些屍身齊聲喊道:「他終於發熱了,他終於發熱了!」就在此時,逃生的最後一個人類子嗣聽到屍身們這麼說,就潛回屍身們留駐的屋內,在那兒與伊東杜 拉斯交合。這兩人交配時,從伊東杜拉斯的血肉、從他的子宮,一族族的人類後代於焉出生。至於那個最年輕的同胞、那個擔任雄性育種者的人,後代人類沒有記住 他的名字。

他們所生育的子嗣當中,每個人的身後都附帶一塊黑暗。只要是在白晝,無論走到何處,這方黑暗總是亦步亦隨。於是伊東杜拉斯這樣問道:「為何黑暗尾隨在我的 孩子們身後?」他愛侶這麼說:「因為他們出生於肉身之屋,於是死亡追隨於他們足跡之下。他們處於時間之中。在太初洪荒,唯有太陽與冰永存,沒有陰影。直到 最後,吾人全都死亡之時,太陽會吞噬自身,陰影吞噬光。到那時,除了冰與黑暗永續,別無其它。」

第十七章〈一則奧爾戈創生神話〉,頁274-275

2007年9月20日 星期四

未竟的話語

血氣方剛時,我最喜歡的書頁裡的話語──「而你永遠永遠也不會懂,甚至沒有一封禮貌性的慰問國書。而我再也不能,像個帝王般優雅地接近你,讓你感染我的國 度,天真的心和純樸踏實的民風……等到這顆星球的考古學,發達到足以體會所有逝去的喜怒哀樂,會有勤勉的學者在殘垣斷壁之間發現,深埋在京城華麗的宮殿 下,風化殆盡一千種,未境的情書。」

這幾天我在腦中編織著字句,想像著要怎麼傳送一封七十字以內的簡短話語。出於意料,視窗那頭先捎來了主動的叩問,一些冗長含蓄的話語,在迷離被斷章剪裁的脈絡之中,我問道:「那不然你支持些什麼呢?」

那不然你支持些什麼呢?
他說:「支持妳去申請出國,交換學生的夢想。」
然後又說:「有志者,事一定成。」

對於他而言,把話語轉換成文字,在鍵盤上敲擊,在螢幕上顯示。這樣的行動就近於國書了,禮節周到而含蓄。而像我這樣,習於在命運中隨波逐流的人,夢想總像 是墜落在原點的一粒星光,詩人陳克華那種浪漫懺情的詩句,我是假想不來的……(要有一座絕對座標恆以愛為原點。時空為兩軸。而我們同坐落一點……)

一隻貓繞道走開了,在巷道以外發出了一點聲響。一開始我沒有辨認出來。……像我這樣的人,所有的可能性都往四維八度前進,一側是努 力,一側是放棄,雖然欲望無窮無盡,但每一處座標都可以安身立命。(怎麼了。你不是說過永遠/和平領導諸天體/愛將駕馭群星嗎?/回答我。)閃爍的願望像 是北極星辰、天狼英仙,又像是一萬光年以外,遠古時代遺留的飄蕩光束,我堅持,只是沉默不告訴你,這就是我的想法,不會有所變易的想法,而這樣的任性執 守,你是依然不會支持。

2007年9月13日 星期四

少年聽雨

再怎樣懺情浪漫的久坐,皆有站起轉身的時刻。今夜無風無雨,只靜靜地在心中默讀著鍾曉陽的一篇短小說,今天去圖書館,最後還是借了鍾理和的集子。每日在日 落夜昇之後,終究有無以迴避,只能橫渡的小橋,在這樣的片刻之間,舉步維艱、跨走在緻密濃郁的時空之流,綿延無盡的時間啊,你怎麼是這樣的或急或緩、或輕 或重,教人一點兒也摸不清。而少年聽雨再也不會這樣的百無聊賴了,人與物的面容在我們的周遭轉旋,腦中卻清明毫不暈眩,這時候就該是甦醒時分。看了看日 曆,日子是一天天愈來愈少了。

2007年9月11日 星期二

轉身快門

推著車一邊走向捷運站,我一邊回想身邊這個女生的名字……維昭?不對,維昭是另一個,……想不起來。她接起手機,我和她揮了揮手,她用眼神和嘴角道別,走 進明亮寬敞的公館三號,我看見小美人魚的臉,忽地拿出了相機,電源打開,鏡頭伸出,我大喊:「沛憶!」沛憶轉頭,快門按下。她笑著跳了跳腳,我跨上車,離 去。

一片冰心在玉壺

我們的心曾經那麼地易於彰顯……

從華芳補習班出來,我拿了講義,吳老師和我說之後留三個小時給國三班,國二班交給哲佑。我一邊玩味著這樣的安排背後有沒有深意,一邊走進電梯。當不知道皮 裡陽秋時,最好的作法是不去細想。有一通來電,我回CALL,是個叫台北教育家的玩意兒?啥小?騎著單車本來想從中正橋回到古亭,一轉念往板橋的方向騎 去。

上了華中大橋,想到包包裡有昨晚放進去的相機,停下來拍了橋景和夕日(這相機是抓不住什麼夕日的)。橋真的很有趣。下橋,想像了一下方位,稍稍右轉,忽然 到了華中青年公園,我啞然失笑,這不是上回我從萬華活動中心折回,困在環河高速公路下鬼打牆,最後像仙境一樣忽然出現的公園嗎?如今看來就是很一般的公 園。

停下來拍了兒童遊樂設施,這樣閑坐著,當然就想到了小吱。單車旅行分成前半和後半,前半是我一個人的,後半是我們兩個人 的。今天又像是前半了。想到我笑說:「妳真是台灣牛精神!」小吱大聲地自嘲:「對,我真的一步一腳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車籃裡放著傘和國文講義。坐了 一會兒,起身前進。

這裡是台北,不過街景自有一股陳舊之氣。我想到升高二暑假,和奕宏、百懃等人去通化夜巿買水球那時,一整晚撞見武林高人無數,我們在喧囂中叫喚著對街走去 的百懃,忽然地一聲暴喝:「黃百懃!」百懃停下回頭,和我們一樣錯愕,賣香腸的老伯說:「是找黃百懃是吧!」我們愕然點頭,他揮揮手打發我們離去,彷彿小 事一樁。

我笑了起來。年少風發的往事,在行經天下時,回憶總是伴隨著淺淺的心痛,玩味著這種心痛的感受。所有的道路都相連在一起,沿著指標行走,竟然可以前往與出 發點毫不相似的地方,而如今的風景也不能再讓我熟悉了,但回首來時路,當眼角酸麻幾欲落淚時,為什麼還是有想大笑出聲的衝動呢?

大笑出聲。前頭那個強恕高中的女學生朝著對街大笑出聲,像是回應著同學回頭喊聲的什麼道別語。回到寢室,外頭沉去的夕陽在房間裡只留下一點點了,當夜回 來,我們就把燈打開。那個人大概是不會回頭了,但為什麼還是要愛他?帶著誇耀的興味,我和室友A說我騎得甚遠,室友A對少不更事的浪漫怕是提不起勁了,留 下滿室的沉默離去。……唉我們的心,曾經是那麼地容易彰顯。

2007年9月10日 星期一

六樓

康康載我到忠孝新生站,把腳踏車拉出來的時候,看見康康沿著忠孝東路騎回去了。我說,小時候玩耍的公園就是在這兒呢,有一天就圍起來蓋成捷運了,當我從沉思中起身,跨上單車,打算前行時,忽地心念一動,又折進小巷。

小時候居住的那棟高廈,小孩子自己可以走到公園,路的底端有7-11,左邊還是右邊?
折 進臨沂街25巷,拐進臨沂街27巷,一二三四五六七,尋找著六層樓高,對講機在右側的樓房。然而真的在右側嗎?停在16號前方,我總覺得就是在這裡了。抬 頭往上看,曾經那陽台上掛著九宮鳥籠,墊起腳往下看,看見紅色的鐵皮屋頂(想來或是鏽斑滿佈的鐵),往下看的時候,我難免有幾次想過,從這裡掉下去就是 死。隨著逐漸長大,縱使未曾擦身,終究是益加窺視了死,我曾經在默坐時思考此路,然而恐怕是不會了,我想,恐怕不會。

總之,我想就是此處了。站在這裡時,我想起小姑。對我而言,是零的存在的小姑,在她少女時期,終究還是用少女的手,觸碰過孩提的我吧。孩提的記憶彷彿已經 是一個噤聲的謎,在心靈的底層,對在環圍那時代的我的那些人,在內心我懷抱著沉默的抵抗,當想到這種抵抗時,我會毫無根據地想到素昧生平,就這樣硬生生 地,被略去不再被提到的,不存在的小姑。或許就是她,當然更有可能照看著我的是別人,我浪漫蒙昧地想到。小時候的夢想,是背井離鄉,到一個新的地方,人生 重新開始,在台北的生活進入第七年,我終究明白,不用做到這種程度,我們的心還是可以輕易閉閤,不再打開。

騎入新生南路,緩緩靠近校園。今天和明愛會聚餐,張老師對我們很是喜歡,現在講起來我們也有概念了,講了很多邊境的事,張老師也講到了這三年來志工老師對 春夏的影響,這段很是窩心。唉。在忠孝公園小坐時,我想起萩尾望都的漫畫,塔之家或者比安卡,少女時期的吉光片羽,如夢之夢,好像總是隨著夏日結束而結 束,隨著春天雪融而消融,然而有另一種可能性,在金色紫丁香裡面,他在回想初見的那刻時,還是輕輕地、用真摰的口氣說出:妳就是我的水……

2007年9月9日 星期日

Nobody catches you.

我從暗巷裡起身,沿著小路走出去,落葉在腳步下,磨響了些腳步聲。前方那名,黃衣服的男子,的背影聳了一下,在他的背後,我在這裡。然後,他拔腿跑了起來,轉過無障礙扶梯,轉入燈光之下,把自己和在人群裡,進入計中。

我也往往,把路邊的小樹誤認為蹲踞的狗,或者在行經立牌時,眼角看見了站立等候的鬼魂。那人恐怕只看見了暗巷中一個攢動的黑影,其實我是身高一五八,笑容 可掬的女生。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我的長處也是我的短處。跟在他身後,我進了計中,黃衣男子在下樓梯時,用眼角撇了我一下,然後我喀喀喀踏響階梯步入地 下室時,我們終於四目相對,我向他點頭微笑,就像路道所有四目相交的陌生人一樣,是我的長處也是我的短處。

出了計中,又在老地方坐了一會兒,夜已經深了,一兩個騎單車的人經過,三三兩兩個歸途的情侶或是單人,我在大柳樹旁站了一會兒,然後又站了一會兒。

最後,當所有把戲都玩盡,夜絲毫沒有動靜,時間只推移了五分鐘,沿著行道樹包圍的小徑,我回到宿舍,那老是從門縫裡監看我的人經過交誼廳,我舉起右手和她示意。回到房間,寒暄,打開電腦,視窗訊息擁塞。一一解決推辭之後,放入第三片光碟,開始觀賞神鬼交鋒的結尾。

故事最後進入了正大光明的結尾,證明本事和手段最重要。然而我印象頗深的是最初,由於對淒涼潦倒的父親的崇拜,一個不知天高的少年開始了對龐大政府的復 仇,一個玩世不恭的復仇計畫,一張支票三百元,我換算了一下,約莫十萬台幣,並不是一般人拿不出來的數字。但住在房子裡的人,用戶頭領薪水的人,用鑰匙發 動汽車的人……問題在於怎麼讓自己的行李愈來愈少,而不是讓數字愈來愈多,只要輕裝便衣,仗著年輕,就可以提起背包去旅行。我扯遠了。

總之我們一路走來,足底響起的歌聲,都是他們唱的,片片凋零的心。

2007年9月7日 星期五

愈來愈好

早上八點半醒來,大腿內側和手臂外側的肌肉仍然酸痛著,拉了一下筋,又沉沉賴了半個小時。起身,騎著新買的單車,往捷運站前進。民權西路。開始腸胃痛,和快餐店老闆借了廁所,有點sad,十點半過了五分鐘,遲到了一點,我走進原住民協會。

由 於小虎老師因為托福考試而延後下學期服務時間,卓大哥雖然有千萬個不放心,還是希望把萬華區管理人的責任交給我,雖然一週連到三天對我而言算是蠻大的負 擔,如此一來之前和瑋琳說到的教室也不能去了,不過想想,負擔也是一種嘗試,正如我嘗試許多事發現我無法盡如人意,而其中有許多仍然按步就班的結業告別一 樣。答應了他,從今以後我要成為準時的人。

和快餐店老闆借廁所時,我覺得身上還感受到一點環島的爽朗痕跡,就好像我們停車,拿下安全帽,用手套擦了汗,多半是小吱前進,而我在後方看著她,一邊笑著一邊大聲說:「可以幫我們裝個水嗎?」

昨天和系上同學一起上坪林探營。閏熙載我。其實我對營火晚會毫無興趣,然而對新店-坪林這條路充滿好奇,當時我們騎騎走走停停,現在想用機車再次確認一次。結論:下坡不知道那邊比較陡,騎單車時對於永無止盡這件事很能認份接受,騎機車反而覺得好長。

一搬好宿舍,這兩天發瘋一樣地排新潮。說是「排」,其實也只是聚精會神地近看每一處的文字角落,把錯字一一挑出,雖然有三分之一的稿件學弟妹已經校過了, 可是我仍然挑出錯字連連。很喜歡小惡幫我做的封面,可是餅人卻告訴我家瑜也做好了,當下有點恨得牙癢癢的,你他媽的怎麼不早說?

可是這也無所謂。我希望除了日漸脫皮的手臂和大腿,單車旅行的痕跡還能在我身上殘留更久一點。毫無了解、漠不關心的人會直問:「真的環完了嗎?中途有沒有 偷坐車?」可是重點卻不是那些,地圖在車輪底下緩緩實現,大聲地向交會車友喊聲加油,合照之後留下聯絡信箱,爽朗直率地求助於別人,並且抱著有機會也要幫 助別人的心情。衝破人生的冰河,我很俗地想到了這句話。我們滴著汗沿著路一直一直前進,儘管妳說我以後還會遇到更好的人,可是比起歸宿,或者尋找能夠妥善 放置自己的座位,我更想要如同年輕的現在,自由自在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恣意歡笑或者任性擺臉色,我看見了麥田捕手的前車之鑑,儘管幫助的過程大多是單調無 聊的重覆與瑣碎,而鮮少浪漫主義者夢想的成就感或者犧牲,然而那些都無所謂,感情不是放著不動一事無成還能繼續生長的事物,一邊幫助更多的人,一邊持續保 留著他,總歸一句話,我們的人生要愈來愈好。

2007年9月1日 星期六

DAY 11‧09/01‧五結-礁溪-頭城-坪林-公館

今日總里程=89.86 km
環島總騎乘=810.98 km




每 個人的鬧鈴都準時在五點整響起,好在抱著壯士斷腕的心情,我們的身體和神智也醒了。小惡去敲弟弟的門,弟弟的鬧鐘從四點半就開始響,看來他是真的想跟只是 心有餘而力不足,聽到弟弟含糊的聲音,小惡問:「啊你不是要上去?」弟弟說:「啊?上去那裡?」小惡狂笑回來叫我們不要理他。和小惡合照之後,我們先出 發,不過小惡想請我們吃早餐,所以過了一會兒,她騎著機車追上來,五點半沒有早餐店開,等到六點時,我們已經騎入了田間小路,進入宜蘭巿之後才看到早餐 店,我們坐下。

和小惡打打鬧鬧,還聊了一會兒我們的朋友沁,早餐吃完了,紅茶也喝完了,一瓶防曬乳也快要見底。和小惡揮別後就出發了。沿著台九一直騎一直騎,在礁溪小吱又買了牛舌餅,買了兩罐運動飲料之後,往頭城前進。

北宜這帶有很多車友在騎,而且看裝束也不是環島,是運動強身嗎他們真是帥呆了。進入九彎十八拐,雖然環島之旅即將結束,然而這可是我們的第一趟山路,心情 可是很戰戰兢兢的。九彎十八拐至少有三個彎我們是停下來用牽的,可是經過的車友都不吝惜地給我們鼓勵,而且我們還奇蹟似地看見有同樣的人從對面下來,過了 一陣子又從我們的背後出現呼嘯而過。

因為走走停停的關係,我們進度很慢,只是看見山頭愈來愈近,底下的蘭陽平原愈來愈遠,知道自己的確在緩緩地攀高,最後我們停下來休息的地方,其實離置高點 也很近了,小吱正為民生需求所苦,沒想到再往上騎一段,休息站到了,超級多車友在那裡,非常熱鬧。我們本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有人喊說:「休息一下,吃個 東西再走啊。」看到剛才那個往返經過我們兩次的人,原來他們是在一個叫單車同學會的論壇上,一群叫「小虎隊」的人,今天的活動是往返北宜,該隊中還有女 生,真是威猛的一群人,一個隊員很熱心的招呼我們,說有看到我們一路牽上來(汗),招呼隊長和我們合照,隊長的車衣很有趣,整個人很拉風。這個山頭的每一 個人都有強壯的小腿肌……(倒)

目送小虎隊呼嘯離去後,和小吱一起分食了一顆蛋和一根香蕉(我們的食量好像愈變愈小,不過一天吃很多餐就對了),補充了水就上路了。一路往下滑滑滑滑真 爽,滑一滑小吱不見了,因為我都沒有按煞車一直靠重力加速,滑到坪林,打電話給小惡,她說她弟醒來之後在吵鬧,我說他可以騎機車上來啊,北宜的機車騎士比 單車騎士還多。應該還是說說啦,都中午了。

打算找地方吃午餐休息,遠遠看到7-11前面又聚買了人潮。有一個人從台北出發,也是環島第一天,他的車友們送他騎過北宜,他要去花蓮和同伴會合,整個就 是和我一樣很對稱的行程,看見我們環島歸來,他爽朗地說:「看著妳們都回來,我信心大增。妳們都環完了我一定也能環完!」他的朋友就吐嘈說:「她們都環完 了你沒環完就不用回來了!」哈哈,合照之後揮手道別,他的朋友和我們說等一下要爬上第二個至高點,叫我們休息一下吃個東西。

找了一家賣茶油麵線的坐下,點了茶油麵線和炒飯,去7-11買了一杯思樂冰,其實東西蠻難吃的。旅程快結束,我和小吱也快回到各自沒什麼交集的生活了,小 吱回顧這十一天來種種,大呼我是個難以捉摸的人,她找不到什麼樣的形容詞能概括我的個性,說了些很怕自己忘掉云云的感歎。我這記憶力好的人還真不知這是什 麼樣淒涼寥落的心情啊,沒這煩惱哈哈。只是總覺得小惡和小吱頗投緣,希望她們以後還有緣見面。

繼續往上爬,受到了許多車友鼓勵之後,第二趟感覺比較好爬了,畢竟九彎十八拐那邊每一個拐都帶來一種無止盡的心理壓力,而且看見上方自己要爬的公路時就會 想說:「好斜!」當然我們現在還是停停走走啦,不過離新店愈近,心情愈是輕鬆,忽然看見地藏王菩薩的佛壇,還佈置成一個供人休息的小花園,很開心就坐下來 了,兩個人坐下也不知道幹嘛,聽起了mp3(喂喂妳們在郊遊吧),忽然有一個黑衣裝束的人經過,我們和他喊加油他沒理我們,大概又過了一分鐘,一個年輕人 和一個老伯經過,我正在想組合真奇怪,年輕人看到我們很果斷地停下來,老伯和我們說年輕人和之前那個黑衣人是環島伙伴,而他是和另一群朋友出來,就是海放 和被海放的組合嘛。遇到年齡相近的環島伙伴,我們很高興,小吱立刻聊天起來,又聊了大概半個小時左右,到最後我們午餐停了一個半小時,騎不到一個小時後又 在這裡停了兩個小時……

老伯的伙伴到了,其中一個是她的大嫂,哇我們路上遇到80%都上班族,讓我有一種上班族都好健康愛運動的錯覺,真是太棒了我以後也要常常運動!(發願)老 伯們三人組出發後,我們也該走了,那個交大電信也升大四的年輕人一馬當先走了,我們也跟上,結果發現十分鐘內就到達置高點,早知如此剛才就不會那麼懶散地 在佛像停留了,不過也因此認識了新朋友,很好,如有神助。

這個坡超~陡的。想到自己短褲輕裝,實在不能大意,不過想到下一次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再滑下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心一橫就不再按煞車了。直到碼表上的數字 飆過了速限五十,也進入了有紅綠燈的巿郊地段,我才小心翼翼地拉起後煞(其實我更怕煞車時翻車),滑出北宜,看見交大電信和黑衣人站在遠方回首來時路,他 們兩個和我揮手,我停下來,問:「你們停在這裡在幹嘛?」他們說:「我們在感動我們征服了北宜。」好答案!聊了很久才看見小吱滑下來,四個人都是環島最後 一天,有點依依不捨的氣息,他們兩人還要騎到交大才算結束,我們到公館就over了,合照之後他們兩人率先出發,雖然頻頻道別,不過在紅綠燈充滿的這條路 上,我們還是相遇了好幾次,直到復興路看見他們左轉,我和小吱一路數著捷運站回到公館,想起第一天從校門出發,充滿心虛感的自己,與此刻充滿充實感的自 己,環島像是一條漫長的旅行,然而日曆上其實只翻過了十一天的日子,真是不可思議。在舟山路駛進校園,人來人往,也看見了一些學妹同學,大家都說我變得好 黑,先和小吱騎回宿舍,洗個澡。兩人跑到師大夜巿吃飯,師大夜巿人超多,還遇到了在新竹招待我的昱璇學妹,真是有緣,環島後我有一種感覺,就是這一切都是 緣份串連在一起的,我和小吱也是。

吃完飯後,小吱的朋友,也就是在這一路上晚上都打電話來關心我們進度的謝姓友人,今天正是重考上台大機械,參加迎新宿營的第一天,謝同學吃完家聚後也正從 師大夜巿要回到台大,我們就約在台電大樓站見面,一路送小吱去她寄住的地方,然後謝同學進了公館捷運站,我走回女九宿舍。旅行結束,生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