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打電話給了茂芳,他在外頭蹓躂,說來找我。於是信步沿著夜街走到了共同教室前的空地,人群叢生於角落,我坐在鹿鳴堂Yamasaki前的木椅上,燈還 亮著,鹿鳴堂門口是機械系的人在排演我猜,後來,一個紅衣黑色短運動褲的女生,在鹿鳴廣場放了音樂開始跳舞,手腕的流轉像是中國舞,跳躍的動作像是芭蕾, 後來隨便找個歸類叫做現代舞。茂芳未到時,我隔著遙遠的草皮看那位夜間喧嘩獨舞的紅衣女子,每位騎車或徒步行經的人都往她的方向看去,燈在某個時刻全都暗 了,我無法再看見她的紅,於是俯在高起的桌上,將就睡了起來。
茂 芳來時,五月十四晚上十一點五十二分。天空下起疏遠的雨,在我的嘮叨之間走到活大的全家便利商店,他買了一個飯糰,我買的是布丁,出來時雨勢轉為千鈞瀑 布,只好坐在靠圖書館側的階梯,不久後我們都濕了,穿過兩公尺的距離到圖書館建物的蔽護下,走到底端坐著,有一搭沒一搭聊,還差點睡著,後來地板出現蟑 螂,才只好順原路回去。
那時候好。高二下時,茂芳也常陪著愛任性的我回泰順街,深秋時一起坐在樓下吃可麗餅,答應要送修印表機卻遲到三小時,在我的房間裡打地舖,一起搭最早班捷運去看魔戒二國賓首映。回想生命中永遠不復的曾經,盡是一些過去的影像,話句成謎,永遠充滿預言性隱喻。
當我掐著心臟對每一個人說,事情如此這般時,我都想到你,但其實並不這麼回事,跨越時空的詮釋大抵如同張愛玲的〈愛〉或顧詰剛的「層累造成說」,永遠和當 下無關,當時我只順著人情打發夜晚,就算你提到擁抱的衝動,也不能引起我任何的猜疑。現在我看到你,每次都說我想你,那些語句是直覺性的撒嬌,因為我說不 出更多的話了。
真正醒來之後已經兩點,從九點開始就陸陸續續接到賀喜的電話,事實上我不記得誰打來過。下床之後洗了熱烘烘的澡,開了電腦寄了信,心裡邊放下一塊大石塊。 有時候僅止是這樣,落淚時不打電話告訴別人就永遠得不到安慰,但也永遠不會打電話告訴別人,因為悲傷只是一陣暖風的長度,一首歌曲的時間,一次夢的大小, 一個枕頭的寬度,翻覆總翻不出那張床,哀愁永遠像長不大的孩子,永遠像醒不來的夢,每個人都懷抱自己的,從不交換,從不讚許別人。
出門時已經三點,搭74路到師大找了姵君,拿〈七○年代懺情錄〉和〈七○年代理想繼續燃燒〉請她還,隨口閒聊,不出那些犬儒式的批評。三點半曹富雅打電話來,於是告別姵君,前往師大路與曹富雅碰頭。
曹富雅是高一下,資研社18th的公關長,靠邊帳號ever,之前因為考前鬱悶的文章發表與我有短暫的對話。我帶著她直覺性前往希臘左巴等其他人,五分鐘 以後欣娟和昱璇也都到了。我把社團一年的活動流程書寫出來,一一詢問著,過程中稍微冷落了昱璇。忽然認真地認為,以前憑著熱血與信念行之有時的社團行政, 其實是大有問題的,不過詳說起來,最後還是一一按著倒退鍵,回到這個原點,覺得持續下去也沒有問題,只是單看能不能適時變革罷了。
說再多也沒用,希望招生搶救活動能夠順利,不然將要迎接我們當初連想都不敢想的結局。
和春妙的餐聚在新天堂義大利麵坊,很是一搭一唱,好笑的是話題難出林嘉立,春妙說她下午和林嘉立去拜拜時,林嘉立推薦她看楊牧的文學自傳三部曲:《山風海 雨》、《方向歸零》、《昔我往矣》,也就是合輯之後稱作的《奇萊前書》,並且林嘉立和她說,之前他的板上,像「蠟人館」那樣肚臍眼的文章該要慢慢減少了, 想要像楊牧那樣,具有超脫的氛圍,廣大的胸襟。
而我想起高三的三月,穿著單薄的制服,坐在重慶南路金石堂冷地板上的日子,當時受到《奇萊前書》的震撼當然是大的,與作者之前橫越一條巨大的文學距離,而 且作者又善於點到為止的隱藏,就連考完中文系申請的筆試,我難掩挫敗感地行回重慶南路,最後還是坐在冰冷地板上和著歇腳亭一頁頁讀著《奇萊前書》並且買 下,才行出心靈裡面巨大的不安和無解。
之前,等待結果揭曉的高三日子,睡前都要看一篇楊牧的散文,但當大喜的結果揭曉,我便沒有再開啟過它了。但當時日記的口吻被影響得厲害,一篇興之所至的日記,都有洗滌心靈的能量,那也是高三的尾聲永遠磨滅的地方吧。
前個月看了一九六○年代前期完成的《葉珊散文集》,終於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作家即使學識淵博,終究有年少氣盛時節,十年距離不可小覷,亦不可荒廢。今天 和春妙學姊聊天,自然地提到了書寫的事情和獎的事情,沒有那樣的才能去每發必中,也沒有那樣的寬容去制止自己的犬儒口吻,只是批評來自每個人的理想典型, 我手中擅長的才能只有我擁有的那些,我必須負了你們的建議,淬勵我的才能使之富強,與別人不同,就要不改其志,與別人相同,當更該出類拔萃。我也想要掌 聲,可是我要我自己的掌聲,於是心頭壓了沉甸甸的霧,行走中的我,最怕的不是走的難看,走的不漂亮,怕的不過是停下腳步,一一質疑自己的過往腳步。不管犯 多少錯,我也不想停下來,總是要咬牙發下誓言,我才能寬慰在錯誤中幾乎倒地不起的靈魂。
這些星期,不愉快的事件上演的盛,每當以為結束,後續又綿延展開,差點要背起行囊向最北的北走去,好在生日適時來到,欣娟和昱璇一起送我尼克班托克的繪本 《寄給我相同的靈魂》,她趁昱璇離開始拿出禮物給我,我說「不對呀,那應該等昱璇在場時再送才對。」所以等到昱璇回來,欣娟趁我不注意時向昱璇使了眼色, 兩個人昱璇拿禮物,欣娟拿卡片,與歡顏一起送上,而我和欣娟和富雅發著只有我們三個人了解的笑,特別熱烈地向昱璇說了感謝。除此之外,還有姵君的卡片,蛇 的祝福,小黑意外的MSN訊息,屏瑤學姊令我大吃一驚的板上賀文,映宇意外的約定,小文綺言簡意賅的簡訊,春妙學姊的得記蛋糕,嘉立學長的誠品筆記本,黃 子庭的冷淡意會,甚至母親的電話。
想起暑訓之後,兔子學姊每隔一陣時日,就要送我一束紫白的桔梗,我甚至為此特地買了花瓶,把枯萎的花朵一一照下,那種「不變的愛」當然已經結束,學姊最後終於沒有溫暖到我,但她的嘗試拯救的確讓我誠心正意地一一婉拒了。
甚至開心到完全拋下和濁泠的約定與小黑一言為止一起去看《The Sin City》,甚至又拉著春妙的手撒嬌起來,甚至打開Gmail看了回信默默虎兔相逢,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了,再與他人無關,盤算於我內心的道路開展起來,終究是孑然一身的,無從陪伴,亦無從辜負。
十九歲的生日願望,是希望可以和遙遠的人默默聯繫,和貼近的人和平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