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28日 星期五

那時候的自己 - 2

卻因為這樣想念起友朋,
畢竟一開始我是想著出發的事,
想著書欣將踩向西行的路線一路轉南,

我曾和姿年一起出發,將也可以和書欣一起回來,
在腦海裡我設想了一些,一些關於值得信賴的我和值得依賴的我。
想起我們在泰北的旗桿下,心機講了吹笛人的故事,
玩海龜湯,書欣戰慄,夜晚都是星星,
春夏拿著好長好長的延長線走了過來。
後來和姿年講起這一幕,我說:我就是喜歡那條延長線。

與姿年更難以言喻,穿越豆大的雨滴走了很遠的路,
用過大的力道拍肩,前進、放棄,分享憧憬與無所謂的期待。
最後最真實的,卻是和小惡三人在公寓裡趕稿,
我拖著步伐走下去,朝小巷裡點燃的燈買三兩杯飲品和其他東西。

我還是在腦中細數著寥寥那幾個名字,
它們一變再變,但數量總是不變,就像是我的深度與廣度,
那不變的容量。

雖然知道就此不再見面也不會留下悔恨,
如果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生活裡會面、交談,
我想我可以變成更好的人吧。
比現在還要更像那些名字的人,
比現還要更愛護那些名字的人。

不知不覺天亮了,陽光反射在水泥塗料的壁面上白得刺眼,
卻因為仍開著夜燈而難以覺察,沒有任何理由,
雖然只是周而復始的話題卻不得不說,
就像我經過固定的日數便會步入思念的季候。

那時候的自己

坐在往新竹車上時全身清爽,想著能不能出發的事
我做得到,我做不到,我做得到。好,或是不好。

我漸漸地想著當時在萬華課輔教室發生的細節,
社工們來了,準備帶孩子們禱告,
志煊坐不住,被喝斥了幾聲跑了出去,追也追不回來。
那天也許是週五,師大的學生發現志煊到了簷頂上,
社工們又氣又急,愈往上追,志煊愈是往簷邊擠。
我側身到小小的氣窗外,和志煊說話,也就是招降。

我說:你現在出來,我就牽著你的手走回教室,那麼就沒有人會罵你,
不然等下八點到了,大家都要回去,我也回去,你想要在裡面待到那個時候嗎?
我只會在這裡等你一下下而已,就只是現在。
只要我還在這裡,你出來,我就會帶你回去,但我馬上就要走了,
八點一到我們全部都要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讓志煊自己爬出簷頂的窗台,
第二天站在門口等待,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反而確立了自己的自信,
也可以成為一個所謂的好人,那樣的自信。

從新竹回來,家教結束,發呆騎車,轉過幾個施工地,炊煙台北城。
把這幾件事兩相對照,撥弄拉扯著結在我心底解不開的結。
那是一個問句。

如果他人將自己的痛苦揭開來,分享並向我傾訴,
我於是聽到、看到、觸碰到,理解,分析,卻毫不同情,
知道了,站起來,然後走開。
我應該為此感到罪惡嗎?

應該嗎?對於解決他人的難題我無能為力,
為此困頓苦厄,是的在很多時候我可以走近你並坐下來傾聽,
然後呢?要嘛我們持續地坐下去,要嘛我們站起來走開。

那麼我們是否因此去迴避,轉開眼神,
以至於側臉不自覺地抹上了歉意,言語閃爍而無力,
彷彿做錯了什麼。伸出手說自己幫不上忙,
拍了拍肩膀說你隨時都可以再來。
這樣的友善、親切,敞開雙臂,包容。是嗎?

我的答案是不需要有罪惡感。

不會去做的事,結局就只是不會去做。
善良與友好只應該限定在我可以達成的範圍裡。
事情決定了就是要做,放棄也應該要有理由,
漸漸地我感到自己醒了過來,
不,事情一點也沒有變好,
我的生活還是充滿謊言、不坦白、殘忍和令人髮指的自私,
但長久以來如影隨形的焦慮感像氣泡一樣消失在陽光下,
沒有辦法成為別人,
花費一輩子的努力終究必須堅持在自己的形態上,
我的強硬,執著,殘忍與無所謂的多情,
我的友善與體貼只對我一個人負責。

2009年8月12日 星期三

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

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毛尖的小資情調文集。
一九八一年,楚浮和高達在紐約不期而遇,
楚浮拒絕和高達握手,他們一起等計程車,
楚浮裝著沒看見高達。

很久以前有一場半認真的對話,
有一次我把手舉得老高要調整些什麼,
手酸了,想放下來。
陳忽然說,等等。
-幹啥
-再撐一下。
-不要。我手好酸。
-想知道妳可以撐多久。
-為什麼小學的時候被罰半蹲都可以蹲一節課呢?
-那是因為恐懼。
-啥?
-害怕被老師處罰的恐懼。
-哦。
-如果我說,妳把手放下來,我就要和妳分手呢?
-我不行了,我想要休息。
太智障了,所以我打了哈哈。

不過我常常想到這種恐懼,
玩味,想要知道那種感覺的內裡,更是什麼一番滋味。
常常我覺得是撐不太久的,但在當下又覺得隱藏自我
隱瞞、撒點小謊,是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的事。
為什麼總是如此呢?對於至親的人什麼都不說。
即使是戀人之間表露自己的那種坦白,也幾乎無法忍受,
用排比、類疊的句型表達自己愛有多深,隱喻和借喻,
說「為了你我可以」,「永遠會」和「永遠不」
聽到這樣的句子會沒來由的傷感和抽離,且有些微的怒意

毛尖寫到「熱情如火」的結局,覺得沒來由的完美,
李蒙男扮女裝躲避黑道追殺,捲入豪門戀情
最後在前往邁阿密的遊輪上,布朗向李蒙求婚

-奧斯古,我不能穿你媽媽的禮服結婚,我們兩個的身材不同。
-禮服可以改。
-不行,奧斯古,老實說吧,我們不能結婚。
第一,我不是天生金髮。
-我不在乎。
-我的過去不堪回首,我跟薩克斯風樂手同居了三年。
-我不在乎。
-我們不會有孩子。
-我們可以領養。
-奧斯古,我是男的。
-沒關係,沒有人是完美的。


沒有人是完美的。

2009年8月3日 星期一

新竹的水

徒步過去時日光偏西,雲是淡淡的顏色
繞過工地來到泳池,看見建銘坐在裡面。
泳池像是巨大的溫室,感覺不出有任何通風良好的跡象,
我走上高地左右顧盼,日光在西空曠的體能訓練場上有一兩個人,
籃球場在低處,土丘上有黑狗走到我身邊來,
聞了一聞(是在聞啥),趴下,已馴化。

簡訊發送:有沒有熱死?
有。
等下下班就可以吃飯了。
沒錢吃飯。
因為錢都被皮包不見的白痴花完了。(看起來像花痴白完了)
花財靜寶。

在土丘上揀個位置坐下,就在建銘的正後方,
雖然是很明顯的位置,但我知道一向都是這樣
室內的人看不見室外的人。

他看起來是很想睡,一直仰頭提神,藉故走動,
清大泳池救生員的配置在入口處,可不能像台大那樣
在司令台上聽說書人講史、楊照論政,
也不能拿紙片背詩,偷傳簡訊也是最好不要。

只能看著水面。
六點半室內開了燈,水面浮起上下起伏的銀光,
集中在一處,是閃閃發亮的中心。
天氣熱,室外有氯的味道、有水花聲,
聽得見三兩走出的人交談聲,但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快下班了,建銘起身拖地,我閃避在樺樹的後方,
有時只看見一隻紅色拖把在地上來回移動,
忽然他走過來,將窗戶閤上,清楚地一個全身出現,
屋裡的人看不見屋外的人,完善而自足的空間。

這樣隔著落地窗觀看著,竟然有一種滿足的感受,
有時候我覺得這樣的自足便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有時也會覺得它會招致另一些不幸,
我仍然活在我一個人的小小世界裡,
在這個世界裡不需要言語,只需要閃閃發亮的窗玻璃,
和一點光的反射。

但天色由薔薇轉成成熟的麥子,然後便暗了下來。
人們開始三兩離去,動作快的在門口等待,
等待的意氣總是那樣,來回踱著步,
或鬆弛地坐著,思緒放空。
會回了便一前一後,或並肩著走。
建銘也換下了救生員制服,我終於站起等待,
走土丘上走下,看他一瞬間竟然想要逃跑的扭捏感。
是略帶吃驚的喜悅。



坐在後面時我的確是這樣想,
想說我來接他下班他應該會大大驚喜一番,
事實也的確如此。

只是,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想到我在那邊沉溺在自己內心的小宇宙時,
竟然有花痴在那邊左右窺視,
從孔眼從窗玻璃外。

我應該會不是味道吧。

他們畢竟是坦蕩生活的人,君子不欺暗室。
我無法想像從暗處看見的獨處的我,
會是怎樣的怪異。


黑狗一路跟著我們到了西院停車場,
機車發動,便甩在身後了,抱歉。

2009年8月2日 星期日

可拉

可拉是大四那年,在萬華服務原住民認識的師大朋友,
兩個人意外地合得來,當時可拉才大二,有一次服務結束
回師大吃宵夜,沒來由地,我拍著她的肩說:
「別再浪費時間在那些虛無的人際上吧。」

真是沒來由的一句話,可以說是亂槍打鳥一語中的,
開始了我們的友誼。


有一搭沒一搭地聯絡,常常就是經過師大時去訊問候
有空的話便匆匆見個面,有時在水準,有時在健康滷味

後來我停止服務了,和可拉的交情繼續。
卻在四月失聯,我說春假一起離開這該死的台北巿吧
到清水、或到瑞芳平溪、或到任何地方。
然後我們就沒在聯絡了。

間或打了幾次電話也都沒接。
忽然想東想西了起來,去訊問候:
「再不給我個訊息我會想東想西」
她告訴我她還活著。就安心和建銘出去玩了。


今晚可拉來訊,約出來吃個簡單晚餐,又是滷味
一整家滷味都和可拉很熟,老闆們都喜歡她的笑容
可拉把頭髮剪成兩邊不對稱,戴上耳環
變成骨感中帶著率性的女人,
而我剪了妹妹頭完全低齡化。
可拉瘦了許多,推說是念書與清閒的生活所致。



可拉是我認識的女孩裡面菸抽最兇的。
吃了晚餐又是老樣子,找個地方聊聊。
可拉住清水,算是沙鹿的鄰近
和她講了講旅遊與最近的趣事,
太久沒見面,中間波濤般的生活好像可以一語帶過了,

記得兩年前,剛和陳先生搭上線,
和可拉從西門町一路搭公車,我把陳寫的文章依稀轉述給她
新買的盆栽開了白色小花,願天下的人都充滿勇氣。
可拉聽著聽著眼淚便流了,是多愁善感的人。

在那之前,我們對男孩都還有不切實際的憧憬,
以為就可以抱著那樣的憧憬,瀟灑過自己的生活。
和可拉說: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捨棄獨處時光的深沉快樂。

可拉說:而我發現我竟完全不是那樣的人。
我希望全世界都去死,只剩我和她兩個人一起活著就好。

頓了一下,她補充:還有我和她的家人也活著好了。

後來就講到吵架的事,事實上以抽離的角度來看
所有在情緒激動的口不擇言和暴躁行徑,都矛盾得可笑。
和姿年不太說陳先生的短處,只怕她會傷心,
但和可拉便可以帶著調笑的意氣,進行zion所謂溫柔的自婊。

可拉說:
就像我永遠都認為,我的感受,那完全都是她的問題。

我說:我完全懂。就像我上次說
你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嗎?他立刻大怒指著我說,那妳呢?!

其他說了什麼也不太記得了,只剩這幾句意氣風發的時刻閃閃發亮。

問起萬華區的小朋友,很帥的孟平現在很擅長討女生歡心,
我還記得孟平在我停止服務前的兩週特地拉著我說:
老師可不可以來久一點。
吞吞吐吐,扭捏的少年。

淑娟上了國二整個像野薔薇開遍滿地,
失戀了哭著說:他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
我說:我一直以為會是淑娟去踐踏別人的心的。

恰巧仰薰今天帶小朋友來大安森林公園聽原住民演唱表演,
問起時她們恰巧要去搭公車,我們只好把喝到一半的酒放棄。
自嘲地說:每次上工時都把自己搞得超正派,私底下整個很糟。

在大安森林公園和平東路側,看見了淑敏和志
志好可愛帶著可拉的帽子像小魯夫,
淑敏說安妮背叛她了,現在都沒玩在一起。
淑敏上了國中,功課忽然變得很好,不知道還有沒有整天裝可憐討人注意。
志雖然長大了一點,但還是可以攔腰抱起丟來丟去
淑敏一直拿手機撥放五月天的忽然好想你。在我腦海中一直迴蕩。

結論:黃家的小孩子長大了都會是殺手級人物,
他們不是學好,就是沉淪。

而我們是會被忘記的。

書欣也從泰北回來了,孩子們問說今年小雞老師怎麼沒去。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是不可能了。
就像芳鄰同盟會裡莉莎轉頭和實果子說聲抱歉,妳一個人去吧。
但我真的很高興曾經涉足過泰北這一回事。

好像很多事到最後也只剩下一個曾經了。


第一次參加營隊,效應持續三百六十五天,胸口悶得鼓脹,
記憶像二十四小時旋轉的走馬燈。然後像愈撕愈薄的日曆。
言辭閃爍充滿密語,動不動就說「那時候」…
那人現在作惡夢還會夢到我和高中同學出去玩比較快樂,
但我不敢跟他說我們的生命不會永遠在同樣一個地方周旋,
怕他誤以為我是在暗示且預測。

上了大學團隊活動,最討厭injoke,覺得干我屁事。
更討厭男人裝備雋永語調和悠遠眼神動不動話當年,覺得有娘子氣。
對於同一種事物的愛是一次性的。我還是全心投入。

最後一次搭著膺皓的車經過的是復興鄉營地。
我看見滿坑滿谷的高中生,和快樂的大學生。
他們唱歌、跳舞、哭著說感言。
隊輔熬夜寫關心卡,蘇品銓就這樣把到了妹。
而我只想趁著夜色走進睡眠的小鎮,
找一顆櫻花樹體會那一刻的歎息。
在人影雜沓的外圍旋步,聽他們的歌聲從遠處傳來,
與高山的風聲混合成一片呢喃。
聽起來就像是中世紀的一隻小燕飛過了大廳,
看見了溫暖和光亮,又飛出了大廳。
我們為什麼對閃閃發亮的事物那麼著迷呢?
曾經我以為回憶可以永遠記得,只是它再也不能撼動內心。
現在我知道了,還是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