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8日 星期一

時間墜落桂河底

在繆思酒店櫃台等候時,蘇與我話敘:「How was the trip?」我說:「Oh, so I miss you.」蘇開心地繼續問:「Then how about the others?」我答:「They all miss you too!」蘇皺眉說:「I don’t believe you anymore.」

我們一無所知行程,任人安排來到北碧府的浮筏旅館(River Kwai Jungle Rafts),飄蕩桂河,直到船隻靠岸才知道要住這裡。下午散布涼廊無所事事,各自看書,卡洛猛讀日文,呼朋引伴說七月考日檢。傍晚,我和卡洛穿越小橋、爬上山丘,進入蒙族部落四處遊覽,差點迷路,回程看到麥克前來尋妻,明天是情人節唷。

方知此地獲獎無數,有三十年歷史,無電體驗,夜裡點滿煤油燈。我們躺在筏上,艾姬伸手指認獵戶座腰帶,我於天幕找出想像中的北斗七星(回頭上線比對,一點相似也無)。在筏上躺臥、翻滾、伸展四肢,忽有一聲「噗通」,我口袋裡的手錶滑進深深的桂河。

我宣告,今晚不進房了,睡在廊外的筏上的躺椅看整夜星星。抱著棉被把自己包裹在躺椅上,毛巾覆頭,生怕蚊蟲叮擾。我原以為滿目星星時能追憶古往今來,結果昏昏沉沉,只是睡覺而已。夜裡幾度因燠熱轉醒,看見星辰位移。每當小艇經過,浮筏便高低起伏,頭幾次我驚恐想像小筏將自主屋鬆開,漂蕩到桂河出海口,從此有一趟綠野仙蹤的奇遇。三番兩次之後便不作想了,什麼都不想也是一種練習。

隔天,和蕾貝卡說了手錶落水的故事。蕾貝卡表示哀悼,又說:「但是,對妳的手錶來說,留在這裡應該比較幸福。」

在船屋中央的大堂用餐,開飯時敲一聲鑼,蒙族少年少女們紛紛上菜。麥克羨慕男孩們的沙龍綁得真好看,向其中一靦腆小男孩請益,比手劃腳,指指雙方褲襠。男孩面無表情,瞬間解開再綁起,驟然走開。從此,每當男孩經過麥克,都故做無所謂貌,直視前方,於下半身解開沙龍,男人默契妙不可言。我們興致全來了,鼓吹麥克「狂練」之後「互綁」,麥克好像害羞一樣似地說了種種推辭的話。

離開桂河前的早餐,我們在餐桌上大肆討論三八話題,麥克悻悻然走開,到欄杆前眺望風景,男孩走近。回來之後,麥克得意洋洋宣布:「我們剛剛互綁了一次。」

重新上岸,逛國家公園,看鐘乳洞、征服瀑布水花、參觀艾力克工廠、和新朋友們餐餐同桌。回到曼谷後行程滿檔,體力透支,玩到不省人事。蕾貝卡說:「自從妳錶掉了,好像就更沒有時間的感覺了。」

最後一晚和蒂芬妮睡衣趴,蒂芬妮把繆思酒店的床單掀起,看到底是什麼床那麼好睡。我拿蕾貝卡的指甲油來玩,卡洛說超失敗,蕾貝卡為我去光重搽。男人不在,我們或坐或臥,懶洋洋地說了好多話,彷彿一見如故,真是旅行的錯覺。

幾次我想到研究生朋友在台北的樣子,然而,僅只能召喚模糊稀薄的印象,時空遠隔,以及隱隱然一份刻意不欲深究的心情。

桃園機場出關後,我擁抱艾姬撒嬌,說莫忘我們短暫的友情,艾姬更正:「是友情的開始。」始字加重音。

房間還是出國前來不及整理的我的房間,衣服散落,棉被沒折。抽屜裡有另一支錶。直奔台大與育麒、花茶會合,討論進度之前,他們說:不如先聊聊妳的泰國吧。我就說了一個炫耀的故事。

2013年2月10日 星期日

四面八方之家

六點半,胡莉婭來敲我的房間:「Go jogging together?」我迷糊起身,她說沙灘見。

日光出於高聳礁岩後方,斜斜穿越海洋,洩出一片瑰紅色彩,在沙灘上邁小步伐,我醒來之前,大人們早就站立聊天,剛才,卡洛問艾力克:「有一點感動吧?」艾力克似無所謂說:「小小感動哼。」

艾力克問最喜歡什麼。我喜歡亞達曼海廣而平坦,海島如山,或深或淺,船頭風聲噗噗,內心感到絕對的靜,艾力克指認碧藍色海面兩朵水母,快艇彈跳,卡洛哎唷一聲。

卡洛喜歡浮潛洋面如飄浮宇宙,俯瞰熱帶魚穿梭、珊瑚攢動、海膽似有眼睛,含住氧氣管呼吸感到自己像魚,得意洋洋於是亂了節奏;胡莉婭兩掌交握,手指開合等待魚群靠攏;艾姬向麥克大喊,正下方有群聚的海膽和螃蟹,艾力克說這麼多年沒看過螃蟹,艾姬說在岩縫中有好大紅色一隻。

獨木舟划過紅樹林,蕾貝卡右手持攝影機,追蹤麥克夫婦划動雙漿如翼,小舟靜靜滑出,光芒閃閃如鑽石。他們好美,蕾貝卡與我讚嘆,雲和峭壁也很美。忽然猴群自樹梢躍下,游上小舟搶奪食物,驚呼連連,船長不急不徐餵牠們喝保特瓶裡的清水,我們邊防禦邊拍照,趁一隻小猴停在船尾張望四方的時候,我趕緊撫摸牠溫馴的背。

艾力克猶豫許久,轉折三兩次,終於決定一起過除夕,這是最開心的事。在印度洋小島上張羅紅包袋、謝辭和脣印;在洗手間數鈔票,女孩們轉移話題生怕隔牆有耳,我是小隊長,卡洛命我致詞,我語無倫次;艾力克微微抽出紅包內容物後瞬間插回,瞬間客套話後瞬間轉移話題。

穿越小島,回到主屋客廳喝威士忌,艾力克獨鍾的水果泰文發音如「龍宮」;阿波羅和胡雅穿梭在餐桌下,更晚,胡莉婭和我坐在法拉南沙灘仰視星空,其他人都睡了。

我最喜歡的是,麥克打開廚櫃說洗衣機原來在這裡,拉開抽屜找到一組菜刀,穿梭在水槽與流理台之間,變出一道道餐食,早上醒來吃水果,餐桌的談話毫無連貫性,在沙灘、快艇、餐桌上四處進食,只有浮潛時不說話,於陌生的美麗的小島,於熱情、友善、開放性,如此相聚的感覺。

2013年2月6日 星期三

研究生的小與大

和同學約好寫論文的日子,幾乎都在台大校園裡渡過。我們找到文學院一間無人理會的教室,背光陰冷、音聲嘈雜,育麒稍嫌不滿,然而選擇缺乏,我們待了下來。告別台灣的前一日,花茶和雋都來小坐,四個人有三個吃了摩斯漢堡,雋聊進一場冗長話題,我提不起興致,就說最近看了勒瑰恩的小說覺得不錯,唏哩呼嚕;雋略帶惱怒,妳把劇情全都雷完了;我說,反正妳又沒要看。

學期結束,各自過年,明天我將飛向熱帶。旅行開始前,每日和育麒相約台大衝進度,我訴說即將前往渡假的焦慮感,育麒羨慕地說:妳放著論文不管跑去玩,這幾天想必將一事無成。

我最害怕的是,好不容易習慣了進出台大,習慣了有育麒、花茶和雋的日子,到他處去晃了一晃,很可能就再也想不起那種需要的感覺。

每段關係的陳述都有一種開始。先說去年,九月初,我和育麒說:和我一起來三年畢業吧!育麒說:我雖然沒有非得要三年畢業不可,但的確是沒有念到第四年的理由。我說:那麼,目標十一月各自考完文獻回顧,簡稱「雙一計劃」,就這麼說定了。恰巧花茶人在一旁,我們就逼他參加。

其間發生許多事,包括育麒走投無路,全盤重修論文主題;包括我和指導教授討論了一次之後,從此擺爛兩個月,溯溪並且參加心靈成長課程。閒話休說,總之有一天我們雙雙清醒,直接約了一月中考試,趕鴨子上架、背水一戰、破釜沉舟,就那個意思,我不安地詢問育麒:「你……你有自信嗎?」

育麒說:「我雖然過去也沒完成任何事,但老實說,我有一種只要我從現在開始努力,最後一定OK的自信。」我說:我的想法竟然和你完全一樣。

我們約好「完全同步」──意即,每天早上醒來互相聯絡,在台大或育麒家見面,訂出一日計劃,然後相互督工、討論、把對方的論文看成和自己一樣重要。

計劃執行第四天,一月四日,午夜收工,我準備從育麒家離開,育麒發表感言:「兩個人一起準備真好,像我們這樣的程度,如果不是這麼密集的討論,根本無法逼自己進入狀況。」他說:「如果其他人也能夠這樣做就好了,為什麼台大的學生總是喜歡單打獨鬥呢?」

從此以後,育麒積極鼓吹同學們捉對廝殺理論。花茶有一天約了雋在文學院草皮上談論。

在花茶開口約雋之前,有一天,我看見花茶在研究室寫報告。那天我剛考完文獻回顧口試,頗有一種壯志凌霄、安得廣廈千萬間的錯覺,聊了一聊班雅明,便不勝唏噓地和花茶說:「我一直覺得,研究生們,其實就是你和雋,你們deserve a better life。」

花茶說:「我不如也來騎個單車好了。」他或許認真,但我當時以為玩笑。

一個月後,有一天我和雋在華山散步,舊話重提,研究生們,也就是你們,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們心裡所想的事,無論是帝國主義、旅行文學、水災儀式、貿易制度,我們生命中的第一個的專業研究主題,終究脫胎於內心裡一個信念,它可能是正義、公平、信仰,也可能是生命──我們都困惑於人們彼此依存的方式;我們關心日常對話裡的權力語言;我們常問:深刻的生命互動,為何在我的生活模式裡,難以發生?

正義、公平、信仰或是生命,由於碩士論文必須實證以史料,取信於注腳,發展四到五個章節並介於三到五萬字間,我們的疑問,於是成了帝國、旅行、水災和貿易,我們侃侃而談歷史上發生的某一件事,這的確就是我們的關心。

隨著我和我的朋友們相處得愈來愈深,我愈來愈深地感覺到,他們現在所處的生活品質,完全無法與他們的心靈匹配。我無法說明這句話真正代表的意思。

「我們認真去發展的學術課題,完全無法解決我們的生活瓶頸。要不是一個太小,就是另一個太大。總之最後的問題還是,你到底期望什麼?」

     ※

雖然在我離開台灣之後,我就把研究室的煩惱拋諸腦後,將之視為「小」之部。然而,在離開台灣的前一天,我認真地和雋、花茶等人談話,和育麒確認最後的進度,我焦慮、我緊張,我懷抱罪疚,清楚認知到自己將所有的人際視為身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