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2月25日 星期五

文藝營詩朗稿

詩稿來源:席慕蓉《獨幕劇》、王雄《東門行新注》
演出人員:王雄、均儒、嘉立、敬雯、佩蓉、毓純、硯芬、靜慧、大嘴


 男:城門幽幽地關上一片城 夜在外面流浪
 女:城內朱門重鎖 蓬戶虛掩
 男:亂世的謠言從邊界傳來 塵一般地刮傷戍兵的自尊
 女:東邊是生
 男:西邊是老
 女:南邊是病
 男:北邊是死
 合:它們在噤聲中寂然發生

(然而這也是我們僅有的一生 我們從來沒要求流亡與戰爭)

有些記憶成為真理 是因為那堅持的品質
有些經驗成為美 是因為他們的易碎
可是請你告訴我 請你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的劇本裡
總是讓有些憎恨成為習慣 有些土地成為夢境
這些荒謬又悲涼的情節啊 千年之後還有誰
還有誰會相信?

千年之後有誰還會相信
這一分一秒逐漸遠去的 原是我們可以傾心愛戀的時光
可是 可是成長中的一切課程
卻都只教會了我們 要我們去互相提防
每一次的演出總是有些互相矛盾的台詞
年輕的演員因此怯場 初來的觀眾在錯愕間 既不敢鼓譟 也不敢鼓掌
不知道要怎樣 才能讓編劇者 揭開全部的真相。

 男:今晚,我將披夜而出 佩掛那孱弱的劍
   形跡在靜闃裡 靜到跫音也刻意地躺入了背影
   逡行 向被人闔上的 幸福
 女:我夜起目送你離去 不曾試圖 以無聲的淚行 慰留我影隨於你
   漸次失溫的思念 你也許會感到吃力,因為
   你腰上除了劍 還帶著一顆 易於顫慟的
   心
 男:出了東門,更覺冬寒
   遠方,緲遠帝都的官吏 他們爭論著地圖跟國土的辯証關係
   他們不懂,一塊土地的價值 在於收穫而非故鄉與否
   而黧民,唉,他們 忙於饑饉,忙於牽手以 相忘於明天存在的意義
 女:當你以皺紋和隔宿殘夢 申論歷史時 我總不忍以背影傾聽
   每早,擱置案上的粥糜 逐漸,像日子一樣變淡
   總在你進門前,用手捧回它原有的溫度,
   然後 看你穩坐廳中 我希望
   那是信仰,如果 我們只能活著尋求救贖......

(然而這也是我們唯一的演出 實在經不起任何的試驗與錯誤)

在幕起之初 身為演員的我 嗓音曾經誠摯又快樂
開始向黑暗的台下述說
生命無數次錯不在我 錯不在我 錯不在我的滄桑與阻隔
風 風從每一扇緊閉的窗外吹過 有水聲從後台傳來
燈光轉藍 暗示此刻已經來到 來到灰茫清冷的忘川
台下是誰在輕聲嘆息 難道他是智者 已經預知結局?

燈光閃爍間 所有的腳步突然都變的踉蹌與雜亂
高潮應該就是在前面橫亙著的那一條忘川
遠處波濤彷彿已經逐漸平息
讓我們也互相靠近 互相觸碰
終於 終於緊緊相擁
立誓永遠不要再陷落在過往的泥沼之中。

 男:我曾揮劍成風 任俠四方
   而今,劍鏽人老 如果不是那和歌送來的冬訊 風涼我漏滴的淚
   我還會坐在屋裡,愛妳 忘了一切 忘了 裡面和外面的瘡痍
 女:我一直明白 咫呎的環堵囿不住你 歛在樑下的翅膀
   我確信,你曾不只一次地背著我拭劍
   但世上一定還有比愛情 更偉大也更渺小的東西 存在
   為了希望--那孩子,你會用全部生命去
   護衛、對抗
   如果可以,我也願意當歌換錢,剪髮易金 伏於時代霾翳的河底
   為他撐起,所有橫流所有漩渦 所有可能壓落的風雨 也為了你。
   如果 你不介意
 男:我懷疑 我們能否在傾國的墮落中 相持
   是否沒有了妳,我才會在恍神中 憶起關乎生存的血的鐵律?
   人 頹成了土,土化為泥
   不知何時何物建造的城門 一直矗立
   吞吐萬古如斯的節氣與 哀愁
   我,一介草民,只有 劍和起義 而已
 女:現在,你是禦寒的衣 肩起屋宇的柱 我欲執起你的手,在破屋
   等和暖的日出 喚醒 孩兒一夜的飢哭
   而牽不住你過度補丁的衣袖
   我的聲聲呼喚 又能說些什麼?

(如果能夠就此約定 這整整的一生都不許再有恨)

為什麼依舊有許多陰影在深深的河底 在深深的河底回繞交纏
渴盼中的愛與被愛啊 在多年的隔離之後 竟然萬般艱難
今夜的我站在岸邊 只聽到有人頓足 有人悲泣
河面無限寬廣 那忘川的水流 對我們竟然毫無助益
燈火全滅 布幕在驚呼聲中急急落下
從此流浪者的餘生啊 將要輾轉在怎樣不堪的天涯 怎樣不堪的天涯?

千年之後有誰還會相信
幕落之前 我們曾經怎樣努力想要修改這劇中的命運
身為演員 當然知道 到了最後不外就是死別與生離
可是總不能就這樣 就這樣讓整個故事 都在錯置的時空中
在錯置的時空中匆匆過去?

 男:不,我相信 那些鬱積的民瘼 終會化作憤懣
   一口氣,若非浩然 怎敢力搏時代巨輪?
   那時,請替我吻睡,吻 我親愛的入睡 替我在他床邊耳語
   讓他記得 何謂驕傲與堅強的 敦厚
 女:非走不可的你,請 帶走我所有祝福的一半
   剩下的,我會替你 留給孩子
   且教導他 你托於樂府中 遲來的庭訓

(這也是我們最深的悲哀 整整一生我們辛苦耕植幸福卻無法攀採)

幕落後所有的淚水是不是都必須吞回
下一場的演出再也不會有我們發言的機會
歷史偏離我們的記憶越來越遠
卻從來不見有哪一個編劇者肯向這個世界致歉
若你還能聽見我高亢的歌聲 傳過水面傳遍曠野
請你一定要記得 一定要記得幕落之前
我們彼此狂熱的尋求 曾經怎樣穿越過那些黑暗的夜
即或是明白了沒有任何的現實 沒有 可以接近我們卑微的夢想
沒有一塊土地可以讓我們靜靜憩息 靜靜憩息
靜靜憩息當作是心靈的故鄉。

(這也是我們最深的困惑整整一生都要在自己的家園裡 扮演著永遠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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