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思緒異常的清晰,牛奶澆灌而成的銀河在我內心匯流成渠,如鐵道般綿延伸長,四更天,燈火一盞盞寂滅,空間中只擴散著雨霧凝結的聲音,我把眼睛閤上,進入睡眠。
夢中開展的,是平淡一般的人生,有許多現實的影子侵入。有一天,我在森林裡練習飛翔時,發現了兩隻小黃鼠狼,他們看起來像松鼠一樣小,情誼忘記是怎麼開展的,那時候我飛得還不好,但他們兩個活得很好,後來我們一起玩耍,在我是小姑娘的時候。等我長大一點點以後,我離開了陽光傾洩、松果墜落的森林,到雪地裡的學校去,小黃鼠狼變成與我年紀相仿的男孩與女孩,我們一同偕伴前往。那個學校是有茂密 中庭的四角形建築,由於中庭的森林過於茂密,整棟建築內部的光線並不充滿,修女照顧寄宿於學校的我們,小孩的年紀參差不齊,但都一樣稚嫩年幼。我們三個一 樣沉默,並不是非常活潑,我對小女孩的印象非常非常少,醒來之後甚至不記得任何的片段,然而每天深夜,當我在中庭森林裡練習飛行時,所見到的小黃鼠狼都是 同一隻,小男孩捕獵樹蛙蜥蜴,他們相依為命,共有一樣的秘密。
我在學校裡長大一點點,有一天,我飛得夠好了,足以離開雪地中央的學校,前往天空底下的另一個地方。那天晚上,我和年紀相仿的孩子們在飯桌上用餐,修女照 例監督我們的餐前禱與睡前經文,祈禱足夠之後,我在房間裡等到夜適宜地深,在中庭起飛,大約在校牆兩倍高的空中我回頭,看見小黃鼠狼撲上一隻斑斕的大蛤 蟆,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下降了一些,和他揮手告別,小黃鼠狼往空中一躍,黃紅色澤的蛤蟆逃走,他的掌爪抓住我伸出的手,然而尖利的爪勾住我的手背, 針一樣的刺痛,我直覺地一縮,小黃鼠狼輕巧地掉回土地,降落在一樣的地方。
我飛走了,環遊世界,又長大了一點點。黃鼠狼的時間和我們不一樣,他們長大更多。在夢境的回溯之中,我一直不太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在森林裡時,我們是晨 光底下一同玩耍的伙伴,以當時的年齡推算,我像是他們的大姐,來到人類的居處之後,我們年齡彷彿,各自獨立。他們一直留在雪地中央的學校,那裡有森林、斑 斕青蛙、和一絲不苟的修女,在時光中,小黃鼠狼長成少女,她奄奄一息,生了終日臥床的重病。有一天,這個消息透過風信抵達我的心裡,我從世界的外緣返身, 往空中唯一的端點飛翔,直直地穿越雲層,很快就降落在校園的前方。
我只長大一點點,頂多只是少年老成的程度,但修女對離家的我給予大人般的尊重,在學校長長的廊道與重重的拱柱中間,她約略描繪了兩隻黃鼠狼共有的那個,無 人能夠介入的世界外殼。修女轉述:男孩為了女孩消逝的生命,一直一直哀愁又憤怒,他們現在已經都不是妳當時離開的樣子了。她說。然後轉動門把,老式傢俱拼 裝成的餐廳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看見三兩個舊時的朋友,以及帶著乖僻表情、年輕而涉世未深,但已足以獨當一面的少年身影,那隻小黃鼠狼,穿著不合時宜的服裝 隨意地坐在桌邊,全然長大,帶著防備的神情觀察著門外的來客。一時之間,我對於長期的離間感到窘迫,於是挑釁似指著他在領口縫著黑色蕾絲的絲綢襯衫說: 「你這是什麼奇怪打扮。」以毫不在意的神情掩飾長期的空白,這是我們久違多年的第一句對話,閃過我心中的回憶是他躍起的姿態,過於銳利的尖爪,以及落地別 離的那一刻。
他說:「妳也不看看妳又是什麼樣子。」我毫無概念,低頭觀察自己,我的服裝與都巿街頭行走的便裝少年沒什麼兩樣,只是因長途跋涉而有所破損,看著自己的褲 腳,我意識到這些都不是重點,只是又一次傷了他的心。在那一刻我十分懊悔,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哀傷,於是誠懇地抱住他的衣領與肩膀,用軟弱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我錯了。我們去看她吧。」黃鼠狼維持著人類的姿態、人類的臉龐,他別過頭去,眼角沁出淚水,我們維持了擁抱的姿態一下下,然後他轉身打開後方的 門。
房間被一張大床佔滿,我們一走入就到達了床邊,還有一扇窗戶,窗景是孩童奔跑的操場,另一隻小黃鼠狼完全長大,蒼白的尖臉,刷長的睫毛和微捲的長髮,她當 然是十分美麗的公主,看向我的眼睛裡裝滿對重逢的諒解,只是因長久的臥病而疲倦,我在她的床邊坐下,少年走到另一頭坐下。我們互相訴說,但夢境恢復到原有 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時間,我們三個在那裡把那些一杓杓舀出,直到時光終結,少女的生命耗盡,我們目不轉瞬,沒有任何一刻離開,我們滿心願意在那裡 坐著直到永遠,只是沒有一個人活得夠長。
然後早晨的雨聲將我帶走,時間是六點,寢室仍然瀰漫安穩的鼻息,光線已然充滿,我將自己再度躺好,回到夢境。夢境從我在床邊坐下的地方再度開始,延續並重覆了一些片段時光,但它們幾乎都禁不起甦醒,如今已經全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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