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我仍然是一個學生,但我也十八歲,算是法定上的成年人了。雖然沒有投過票,而其他屬於成人領域裡各種禁犯或美其名的經驗,如果能填寫一張履歷,倒 是每一項都能勾選填答。然而我們觸犯的也不過是社會界定出來的規章罷了,離罪惡還有許多距離,之所以這樣規定,實在是讓我們犯法之餘還不至於犯罪,滿足了 叛逆感卻留下人性的潔白,倒也無妨。
因此我是一個孩子,並且是一個學生。在學校的高牆裡,我沒有獨立自主的完全自信。我甚至也不想追求知識,不想志於學,而一生的道業,實在也沒有一以貫之。 我是一個學生,然而一週四天下了課之後,我會被叫做老師。「小雞老師」或是「國文老師」,春夏和阿心,還有泰北認識的朋友們也都叫我老師。師者,傳道、授 業、解惑也。這是韓愈的話。可是我能給孩子們解答的,大概只有數學問題和國文字音,關於人生的謬問,如果孩子未來走上歧途,大概或多或少心中的疑問底下, 都會埋有一兩個答案,只是沒有紅筆能夠幫他們打勾之後寫上分數,高牆中的孩子大概可以亦步亦趨地找到一兩支紅筆,那又如何呢?
騎腳踏車時,看見籃子裡的手機亮起,在路旁停下,扯開口罩,接起卓大哥的電話。卓大哥問我是否一切都好,我說一切順利。他說師大的同學的熱情還不到他的尺標,所以家訪的事,還是先這樣子算了。我說也好。
週一的那群學生裡,有一個瘦小、髮型時髦的男孩。上次他帶了一罐髮膠來,幫他的朋友造型,他的朋友最近長胖了一點。他們幾個都算是眸子裡閃著狡猾光芒,又 因為無知而無害,徒留討人喜歡的聰明樣子的孩子。然而由於缺乏定性且疏於努力,成績倒也不怎麼樣。我曾經為那個男孩子計設簡單的縮寫練習,但凡用筆寫字的 大概都不討他們的歡心,一邊看著他們敷衍交來的作業我一邊想,他們在語文上表現得這麼地差,但我也沒有什麼魄力強逼著他們學習,況且,學習到底會有什麼幫 助呢?
哦當然,我想學習是很有幫助的,至少對我而言,一路順利地在明星學校中打混,我多多少少也體驗了知識的妙處,以及一個被證明能夠活用這妙處的人,在社會上能夠佔盡多少好處。可是來補習的孩子當然是不可能明白這點的,這是學校要教導他們的事,卻不是補習班老師所能置喙。
思考到我身為一個補習班老師所該盡的本份,也就是在重覆的考題中,讓他們熟悉一些選答的技巧。而我又懶得整理試題、製作考卷,因此這些訓練我也是疏忽的, 畢竟「解惑」,比設計問題簡單多了。對於這個行業,我大概還是抱著積滿時數,折算現金的心態。母親以為教書是一種高尚的職業,她想得是太美了。
但是週三、週四、週五叫我老師的那群孩子就不太一樣了。彎竹對於學習是在意的,身為一個大姐,她對這個社會的態度,也是焦慮而認真的。可是若說我們在課後 輔導中到底教授了什麼知識,我想也是沒有的。所能夠做的,只是在按時出現的重覆行為中,表現出一種持之以恆的關心與包容罷了。
阿美族的小個子是那群孩子裡最聰明的一個,一開始看見他我會想起三愛學校裡的何重複,何小子嘴巴甜得嚇死人,深得我與書欣的喜愛。然而時間也久了,何重複在我心中的形象淡了些,現在我看見阿美族小個子,那個人也就只能是姓張的阿美族小個子了。
彎竹姊妹倆說來可惜,實在是不太聰明,週四來的情侶有一天看見小個子算數學以後,直接地比對出了這一點,我有點不是味道,大概是不甘心又不能說什麼的一種 心態。然而真的要用明星學校的尺標來衡量,小個子也不能算是在邏輯數學上得心應手的人物,但那種尺標是拿來幹什麼用的呢?
課業的重要到底重要在那裡?一週四天被人稱為老師,我想必是開始思考了這個問題。孩童時代如果能在課業上左右逢源,那麼孩子所累積的自信當然是一生受用,可是課業本身的價值呢?(那些課本裡的字句實在不能算是什麼知識)……
歪曲著行文風格,用如此怪異的語氣開頭,結果卻說了這些,實在也不是我的本意。可是,當我一邊靠著牆一邊吸菸,一邊用大拇指按著手機鍵盤打著簡訊時,實在 也是明白了:就算把本意蘊藏在胸,字句也難以發自胸腑,我們能說的實在比我們想得還要少,但心中所想的如果都說了,大概也就諸事完蛋。即使如此,往往最後 說出口的,也比理性預設的多出太多,那些非我所想、為我所言的字句到底在囉嗦些什麼?無非就是殺殺時間,送往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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