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回想起,大學生的時候,只想到死的那段日子。已經是十六年前了。那時候,覺得只要一直深深地安靜注視自己的內心深處的話,心臟最後就會自然地停止下來。把精神銳利地集中,焦點準確地對準一個地方的話,就像透鏡把陽光集中在紙上可以起火燃燒一樣,一定會對心臟造成致命傷。他打心裡期待變成那樣。但事與願違,經過幾個月心臟依然沒有停。原來心臟是不會那麼簡單就停的。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最近工作中出現短暫的假日,為了讓心情實實在在地安穩下來,重拾讀小說的習慣。說也奇怪,世界上充滿著內容乏味的小說,但是當我感覺到非得讀個一本的時候,如分身般述說我的命運的小說,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視野可及之處。
扼殺自己的過程:
我在乎的事,我決定再也不做
十月,我們陸續完成了兩個產品原型,報告之後,我陸續思考「一萬小時」的說法,一生中我曾經主動焠煉的能力,除了寫作也實在沒有別的了。從國小買了第一本日記本開始算起,至今大概在8000小時左右的位置。
要成為一個作家,根據什麼而寫出什麼樣的作品,用什麼樣的方式在生活中獨自達成,為了這個需要什麼樣的人生……像這樣的思考,反覆在內心進行,成為自己不斷向自己訴說的一則故事。
然而,這個故事漸漸噤聲下來的過程,應該是在進入大學之後開始。與其說是在寫作那邊出現瓶頸,更不如說是「被這個世界狠狠一撞」。大二寒假,我交出最後一篇投稿用的短篇小說,和自己說:沒用的,妳這一生寫不出別人想看的東西。然後過了半年,大二結束的那天,天氣晴朗,我和同學們走出教室,一邊道別,一邊向四面八方移動,我一邊和其中幾個人說話,一邊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變得堅硬、冰冷,像一只冷冷的芯,我知道我恐怕再也沒有勇氣,去談論自己最在乎的事情了。
回家以後我寫了一則日記:「學問、寫作、讀書……都成了日漸離我遙遠的事物。寄託在可能性上的未來,令人難以想像,如果這樣一事無成,那也就好了。 ……即使只是這樣的我,在世界上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一個人。我不會再反問,也不會再回答了。 」(2006年6月)
我仍然維持一週書寫3~4篇日記的習慣,除此之外鮮少嘗試其他的文體。有趣的是,大學畢業、升上研究所之際,我感覺到自己毫無疑問地,終於掌握了某種風格。身邊開始有零星的友人表示:他們有閱讀我的習慣。每當我不由自主地竊喜,內心就立刻有另一個嚴苛的聲音說:「我們說好再也不談了。」
大學生=昨日的我
週五上午,國中學生預定在朝會分享。週四晚上排練。
這一波學生,與其說聰明,更不如說成熟。在少少的十個人之中,明顯有一位小男孩扮演意見領袖的角色,他常常大聲發言,有時候,我會不小心脫口說出:先不要談這個好嗎?然後,我會注意到他在接下來兩個小時,明顯黯淡了下來,擺著「是你叫我停止」的表情,不再做出有意義的行為。
週四晚上排練後,男孩打電話給我:「老師,為什麼妳好像對我特別嚴格?」我向男孩道歉。坦承自己常常在內心感到慌亂,愈是慌亂、就愈是希望一切能進入控制。但絕非我覺得他不好,相反地,我常常能想見他在二十七歲的時候,仍然勇往直前、敢做敢當、帶領他人前進,就像我所知道的某些人。
其間還有其他的故事,第二天,小朋友筆直地站在兩千多人面前,顫抖地發出聲音。
結束之後,我們出發到中正大學。準備下午上課。Ed和我說了他這段日子以來的觀察。具體內容難以言喻,就像是一記直拳,把我一直以來戴著的面具,一擊粉碎。
某個中途,Ed忽然輕鬆地說:妳不是文筆很好嗎?要不要寫一本小說,就叫做「沒有明天的事業」,這不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嗎?妳覺得這本小說會不會有人買?(更猛烈的一記直拳)
然後Ed走進教室,讓大學生看國中生早上朝會的錄影,問他們感覺到什麼,大學生說:
他們好勇敢的樣子。(我不勇敢)
他們站在別人面前似乎都不會緊張。(我時時刻刻充滿緊張)
他們好像想到什麼就去做,不會想太多。(我想太多)
他們年紀那麼小都可以,那我們應該也可以吧。(我比不上他們)
…………
大學生刻意輕描淡寫,表達一些膚淺、表層的意見。然而,剛剛才被敲掉面具的我,待在充滿大學生的教室裡,感到萬分痛苦。(同時也對自己的情緒化感到羞恥)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彷彿聽見昨日的我,在每件事結束之際,報復式地對自己說:「妳這輩子就只能是這樣了。老實說,沒有人在乎妳能做或不能做什麼。」
從此,我們就失去了該前進的地方,以及能夠回去的場所。我知道為什麼人在20歲的時候會用那樣的態度說話,我甚至知道接下來到27歲還會再發生什麼事。
他在那個時期以一個夢遊症者,或一個還沒發覺自己已經死掉的死者般活著。太陽升起就醒來,刷牙,穿上手邊的衣服,便搭電車去大學,在課堂上記筆記。像被強風吹襲的人緊緊抱住路燈柱子那樣,他只是依眼前所有的時間表行動而已。如果沒事他和誰都不開口,回到一個人獨居的房間坐在地上,靠著牆壁,反覆想著死,或生的缺陷。……
不去想到死時,則完全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並不是多難的事。既不看報紙,也不聽音樂,連性慾也沒感覺到。世間所發生的事,對他都沒有任何意義。窩在屋裡累了,就走出外面在附近漫無目的地散步。或到車站去坐在長椅上,一直望著電車的開進開出。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即使無法理解
也準備好要包容一切的傾聽
回家之後,我又重看了Brené Brown的演講。她呼籲我們要學習聆聽自己內心的羞辱感,然後強悍地反駁:「你以為你是誰?你懂什麼?」
我繼續思考羞辱感的問題,因為那恐怕是內心噪音的來源。在閱讀小說、寫作,或和可信任的對象相處的時候,很短暫地,我會感到內心的噪音完全停止,彷彿和外界取得了某種平衡。訊息進入我的身體、理解、對話、思考、行動,運作順暢。
羞辱感唯一的解藥是同理心。
常常我說話之後,會有人回應:無法理解、聽不懂。雖然大多時候我不是故意造成這樣的結果,但我或多或少知道原因。因為我曾經反覆地和自己說:妳是一個無聊的人。曾經拗執地,反覆和自己說:沒有人能逼我說出我內心的感覺,我也決定不再說了。為了避免麻煩,我甚至刻意練習了一種「好像說了什麼但很難聽得懂說了些什麼」的文法。這些行為加速了羞恥感的運作。
逐漸變得難以表達的過程中,偶爾,有一種情景的發生,能夠對我內心深處那只冰冷的芯造成毀滅性的破壞。當有人,即使在技術上無法理解,但已經準備好要包容一切,當他們擺出傾聽的姿勢,開口要求我說出自己內心的話語,我常常感到那只芯劇烈的晃動、撞擊。
這時候,我內心其他冰冷的地方,就漸漸地包覆了過來。有些聲音說:「我們不是說好再也不談了嗎?」有其他的聲音說:「但我終究是希望事情不會永遠如此。」
「並不是一切都會消失在時間之流裡……我們那時候強烈地相信什麼,擁有可以強烈相信什麼的自己。那種心情並不會就那樣空虛地消失掉。」
─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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