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清空公寓,貨車裝滿家當,來到嘉義。當時我以為我將定足濁水溪之南,遠離往過人事,三年內不北返,全力向未來衝刺。
當時我心裡有些預測,由過去的經驗與幻想構築而成。到了秋天,想像與真實間的落差便宣示所有的課題如舊,每當新的一步跨出去了,新的邊界就立刻於前方自動矗立,硬生生地擋下你,彷彿在宣示:這樣子而已的改變是不夠格的!
頭三個月在摸不著頭緒中渡過。面對陌生的領域、詞彙、人群、生活,在挫折之後直視恥辱與憤怒。如此反覆。逐漸地,我感覺到內心裡,向來歷久彌堅的,經歷人事流轉、任何悖離與失望的煎熬,都不曾消滅過的某種溫柔,漸漸沉默了下來。沉默,終至沒有聲音。
第一次明確的察覺,發生在二月,工作坊測試前夕,我們在政大商學院交誼廳趕工。話語交鋒之際,伙伴的臉孔在我眼前晃動,脣舌掀動,我忽然抽離於時空,倏然驚覺:有什麼不見了。
起身穿越長廊,踱步至九樓窗邊,我俯望校園平地裡的燈火,試圖追憶多年前的情景:騎車穿越公路一寸寸勘察地形,夜宿國小校舍與香客大樓,忍受小腿肚的酸痛走過長長的路。那時候比起責任,有更多是屬於青春爛漫的、自我實現的成份,然而我曾經認真在乎過每一個交會的人們,曾經認真聆聽所有的話語,然後反覆思考有什麼能夠做的。我曾經迫不及待的驅車南下,只是為了分享生命成長的喜悅。我曾經珍惜、把握,甚至追逐共處的片刻光陰。這一份執著結束了,在我不察覺的時候。
《漫長的告別》終章,
琳達笑著向馬羅說:「六個月後我甚至記不得你的名字。」
馬羅回答:「我會自我介紹。到時候我們再共飲一杯」
「像今晚一樣?」
「永遠不會再像今晚了。」
三月,人事異動,四個人變成三個人。我試圖傾聽內心,然而聽到更多的,是向未來的呼喚,渴望達成一些什麼,為了如此,必須有如金蟬脫殼,從過去的自我中掙脫出來。我們投入接踵而來的工作,結束紛擾的三月,四月,五月,然後六月。
在很少很少的時候,我偶爾想起今日已然失落的人群,心想:「如果主動聯絡他們,我將會說……」然而,已經結束的事,我們只是從中學習,並不真正日思夜想,放置在刻骨銘心之處,苦苦追問事實背後的深意。
五月中,跨越二十八歲的分割線,第二天早晨,我拖著行李箱到台北去。研究所三年來,我總是一個人坐車,往返嘉義台北,在車廂裡思考著,任由思緒流轉,思索一件又一件的人事變遷,提煉出一些體悟,然後憑藉那些而活。現在,當我獨處時,我多半工作,或者睡眠。
二月,工作坊pilot途中,Ed問我:「來到嘉義之後,你到底有什麼感覺?」我試圖回答,詎料百感交集,訥訥地說不話來。來到嘉義,開始工作之後,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真實。我知道,過去,很大一部分的我,活在一個虛幻的世界中,由想像力、情感與期望投射而成,在那裡我常常盲目求取一些事後證明不存在的事物,但也因為如此,心裡總是相信著什麼。
那個世界結束了。我知道不存在了。這沒有關係,我一直都期許自己能活在腳踏實地的真實之中,即使殘酷了些、冰冷了些也無所謂,沒有任何事是完美的。即使在這個世界裡,仍然有我相信存在的事物值得追尋。
然而為什麼接受了這一點之後,曾經歷久彌堅的,對他人始終有的一份溫柔依賴,也結束了呢?那是我之所以為我的關鍵,是能夠維繫寫作習慣的核心引擎。我是不是在掙扎之中,變成太在乎自己了呢?
如此一來,許多感動將離我遠去。我再也不能傾聽到人與人相處時的細微聲音,無法凝視每一個人的舉手投足,並且為我們竟然得以相處在同一個時空之中表達感謝,並且珍惜了。如果那樣,我就是一個無聊的人了。
雖然這件事令人煩悶,但終究不是什麼猜謎,理論上的答案都很簡單:感到失望,那麼就去做點什麼;感到疏離,那麼就去做點什麼;感到內心有什麼事物失落了,那麼就去做點什麼。專心一致的感受當下,沒那麼複雜,只是覺悟夠不夠的問題而已。
所以來點正能量吧:Freddie Mercury - Guide Me Home/How Can I Go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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