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29
冬年回頭問我:「我這樣騎車很穩重吧。」
雖然是男人的肩膀,卻是一句男孩的話。
年關將近,冬年頻頻問我去哪裡,
我說:哪裡也不去吧。
長大的男孩沒有幾個成熟的,
難得幾個真正懂得體貼的,多半已經老了,
念及如此,頗有幾分將就的意氣。
邊想著想,冬年就回家去了,
惦念著他那句男孩的話,語調在記憶裡愈發愈顯得成熟,
想到下次見面也許有的侷促,便覺得陌路了也好。
2011.01.23
那天是冬年說要去的,他說附近有一處很熱鬧。
走在人潮裡的時候,他低低地「啊」了一聲,
悄悄地,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心裡一沉,留上心眼,表示到底是動心了。
我放慢幾步,看他始終沒有側頭過來,
心裡像水一樣涼,繼續跟著他,到底是做小的。
打發他東奔西跑,冷眼看他忙裡忙外,
自告奮勇地把我安置下來,自己卻到遠處去,
那晚冬年在我的眼裡是透明的。
我猶疑著是否能從此不再赴他的約,
他卻飛揚地把車騎過來。
又到朋友那裡,大概言談間有些不自然的高亢,
在我講一則笑話的時候,
他口裡說著應和的話,
卻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順勢摟了一下,
我心想,他知道我根本是愛他的。
那一刻我感到這男人是有心的,又覺得他有點狡猾,
然而時機未到,思量也許他還是會有點誠意,
又恐怕他做不了主,溫厚的人多半做不了主。
道別的時候,我看著冬年的眼睛,
他於是侷促不安地問:「妳為什麼要看我呢?」
2011.01.24
有時候我會和冬年說點話,
冬年的回答常常方向錯誤,或者他不特別講什麼,
後來我開始想他的時候,
常常也想那些錯誤的回答。
冬年偶爾會將門掩上,談起漫長電話。
有一次當我們坐在桌子上,
他忽然耳朵發癢,「因為有人在背後說壞話嗎?」
我說:「不,是有人在想你。」
他不明白地問:「想?」
我說:「想念。」
我常常想到他那些錯誤的回答。
想到他不明白的神情。
有些人喜愛與自己相像的人,
而我喜愛的,恰恰是那些全然相反的。
玩味著他那些錯誤的回答,
煎熬著去想那些讓我們距離很遠的句子,
我想他是不會懂的,
但我渴望的並不是他的明白,
而是他的關心。
2011.01.25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在這裡,而春天要來了。
我看見冬年睡著的臉,感到這是一件這麼確定的事。
我常常感到,早就有那樣一個人存在,
而我必須找出他來。
冬年距離我這麼地近,現在,
我的心是確定的,但他不是,
終究我們飄零的,命運還會向其他的地方飄零。
今天緩緩地過去了,
我感受他仍然睡著,這個人,
他曾經在過去的時間裡學會了一些事,
但那些事並非我需要的,
他不一定希望從頭學起,
我們是這麼地疲倦,
渴望著,用過去來決定餘生。
今天緩緩地過去了,
我感到我漸漸地將他送走,
為什麼我喜愛的人,他們都不曾太久地凝視我,
我常常玩味這個問題,
我相信,這個人在內心深處,必定也曾悄悄思考,
他必定曾長久困惑,
也許是在他得到答案之後,也許是在他得到答案之前,
在他渴望的事物裡面,我的部分是那麼地小,
小到我幾乎不忍再去要求什麼,
該做些什麼,他們的臉孔才會自然地轉過來,
走過來,沒有一絲絲勉強?
冬年並不是不曾隨口許諾,他甚至做出試探,
我全身墜落,卻未能有所回應,
那天冬年走了過來,我於是讓他經過。
常常我們分別以後,他就回去,
他往返在兩個世界之間,
我想總有一天,他會不再來。
2011.02.04
在內心的深處,我希望他是有情的,
所以我敘述、揣想、去沉澱那樣一個情境,
在那裡,他的所作所為
彷彿另有深意,出於一名善於雙關的男子。
但也可能無情,
我常常想,若他心中有一點點的愛。
站在十字路口的當下,往往擁有最豐厚的能量,
足夠凝聚一場追逐,或者等待,
將愛情與不確定的未來放在一塊,
反正總得向那邊走。
但那是我捏造的情境,
在飛溯的風景裡盤旋,嘗試以深刻的比喻
捉住那些可能、卻不會到來,如果有一點點的。
再次看見冬年的日子快要到了,
如果晴天,站在草地的中央等待,
如果雨天,站在路旁的簷下等待,
日子總是在等,
至少這些時候,我都相信他們是足夠的好,
至少在乎,並且試圖理解,
揣摩有什麼能夠完成。
那個晚上,他說他走過來了,門卻遲遲不開,
我於是站起來、走過去、將門打開,
他在那裡,叫我看看他的樣子。
然後,到了必須離開的時刻,
他露出徨惑的神情,說好像一場夢,
我知道他指的是如煙的人生,就拍著肩和他道別。
說是道別,其實是默默驅車前往下一個路口,
我想起赫塞在一本書裡寫到:
「你一定不能向你所不相信的願望屈服。
我曉得你渴望的是什麼。然而你應該做的是,
或者把這些願望一刀兩斷,或者就保有它們,心裡理直氣壯。
現在你是徘徊在願望和棄絕願望之間,你是時時在擔憂害怕。
這一切一定全都要克服掉,讓我來告訴你一個故事。」
有一個年輕人愛上了一個行星。
他站在海邊,伸展雙手,向那個行星祈禱,把所有的心思全都集中到它身上。
不過他知道,一顆星星沒有辦法被人擁抱住。
他認為他的命運就是去愛一個天體而沒有希望得到什麼結果;
由於看破了這一點,他建構起一套純粹的斷念哲學
和一分沉默真誠的痛苦,這可以使他的心神好轉,可以使他淨化。
有一天夜裡,他又站在海邊高聳的斷崖上,
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顆星星,愛情在心中燃燒。
在他的思想到了頂點的時候,他向那個星星跳去,跳進到虛空裡。
可是就在他跳的那一剎那間,「不行」再度閃過他的心頭。
他摔得支離破碎,橫在海岸上。
2011.03.11
那時候,我們互相攙扶著,走進屋子後的黑暗,
學長,我叫他學長,走進小巷裡嘔吐,
我蹲了下來,感到天旋地轉,勉強用手扶著牆,
阿旺將嘴裡不知道是什麼的菸遞過來,
我吸了一口,混濁的熱氣衝向腦門,
剎那間清醒過來,便站起身
和阿旺說,你回去吧,我等他。
學長走出小巷,用手背將下巴抹乾淨,
瞇著眼,卻筆直地站著,
我們並肩往屋子走去,像兩個清醒的人,
學長故作輕鬆地眨眨眼,說,嘿,要為我保密哦。
最後一天晚上,有一搭沒一搭消磨時光,
聽夏年講笑話,夏年撥了撥整齊的頭髮,
和我們幾個說:我為人正直,不沾菸酒,是個好男人啊。
有人淡淡地回應:你的確是個不錯的人。
我想起普希金詩裡有句話:
我的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
它將死去,在新起的騷擾中失去
在你的靈魂之上,它不會引起
溫柔的、純潔的光照。
過一陣子,夏年來我們學校讀書,
我想他能夠自己打理,於是再也不曾留心。
2011.06.14
我喜歡他們冷漠待我。
喜歡他們敷衍、迴避、在心裡想著更重要的事。
這句話應該拆開,改成
我喜歡他們,他們冷漠待我。
他們善於起頭,卻吝於交談。
在對話黯淡下去的剎那,
有心碎的聲音。
我對他們並不了解,
我擁有的是,對話削減的節奏、沉默的頻率,
在缺席的詞彙裡,有一口深深的洞。
偶有幾次的驚喜、或者驚呼,
彷彿在浩瀚的霧氣裡,指出一條筆直的水路,
一點點,在記憶裡消失得很快,卻拖得很長。
2011.07.04
最近頻頻在電台上聽到某首偶像劇的插入曲
讓我想到,還有秋年這個人可以說說
珊珊常提到秋年,但當時季節不對
我常常喝醉,神志不清,摸不清她的語意
有時候一邊和秋年講話,一邊聽菸蒂掉到酒瓶裡
「啪滋」一聲熄滅的聲音
心想:如果再認識一次。
有一次我坐在光燦燦的湖邊
有個人停車在路邊,走了過來
我感到危險,卻無力站起
模模糊糊聽見那人講了幾句話
我只記得我搬弄了幾個句子
他卻伸手出來,我說,回家吧
回家吧,回家小心,謝謝你的邀請
那人離開以後,我發現湖泊原來是光燦燦的商店玻璃
便覺得很失望
秋年這時候打電話過來,說了珊珊的事
應答間切中人性軟弱處
順著話頭,便講了他的一生。
我心裡判斷,這個人假借珊珊
其實是有點可能的
可能性,不過是無數道路開展前的
一盞路燈罷了
醉意湧上來,我靠在牆邊
把帶苦味的口水嚥下去
秋年還在講一生的故事
我心裡煩躁,想不如哭一哭乾脆
然而,秋年的故事轉趨平淡
第二天,我正常體面,在鏡子前把衣服穿到身上
秋年喜好一般,喜歡白晰亮麗外表
我心知這些都可以突破,人人心裡有個無底洞
他們多半有些可貴之處,在季候裡偶爾強烈
偶爾削弱,乍見之下都很一般
但我心裡真正有個希望
希望在我還未犯錯的時候
還能書寫心情、表達思念的時候
當時我未能應答如流
對許多事往往輕忽
那些不重要的事
從來不曾讓我掛心
我有個從未實現的願望
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
2011.07.27
冬年疑惑了一下,抬起頭說:
看來真的把妳當朋友了,
否則,怎麼會說這些?
當時若有欣喜,也轉瞬即過。
那天,站起來向人群道別,
走向門外,下到黑暗的梯間
眼淚便流了,靠在牆上嗚嗚地哭。
慨然落淚,表示我心裡明白
屬於愛情的,全都完了
此番一去,世事兩茫
後來,人們都回憶冬年的好,
我卻總想起那些難以跨越的片段,
想起曾經站在路的轉角,
左右顧盼,回首等候
蓄積所有的人生,等候做出選擇
的片段
那是一部分真正的我
如今蕩然無存
言語、交談、對話、證明,
即便還有,也只剩情份的波動,
不再是我真正能夠的在乎。
2011.07.30
曾經有一座公園,離住的地方很近
有一天,我走去那公園裡
坐著
那天是夏日的沸點
巨蟹座在天空移動
群獅等候,風向異常
當時我已搬遷到很遠的地方
需歷經幾度接駁、轉乘
步行,蹣跚抵達終點
坐著
那天,有許多人與我說話
我一一與他們道別
每個人的一生
都必須經歷一次最寒冷
與最漫長的
然而,
從此只會更好,不會更壞
從此只會有影子
不會有更難過的日子
後來,在自己的房間裡
坐著
偶爾也想起那時候
傷口淌著血,一滴滴流乾
凝固,然後便沒有了
有個陌生人答應送我回去
我在車背上嗚嗚地哭
他便和我說了一個故事
大意是,有個年輕人愛上了一個行星
便有人建議他
「你一定不能向你所不相信的願望屈服
我曉得你渴望的是什麼,這一切一定全都要克服掉」
那人送我到最近的車站
讓我步行回去
峰迴路轉,來到今日
這些話當然全是假的
然而,從此便有了季節遞嬗
時空更迭、日新又新
為他人而活,比為了自己簡單
總是失望,卻與我無關
當然,我心裡不全然地真這麼想
我總是記掛著那陌生的恩情
從此以後,只會更好,不會更壞
我這麼地深信
天下無一處不是陌生的
這麼想
便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2011.09.23
珊珊說,
如果喜歡一個人的理由,是因為他毫無缺點,
那麼,這不是真的,
妳只是在追求不會傷害妳的事物罷了。
而且,如果他在妳眼中是完美的,
那表示他「正在」和妳保持距離,
這件事本身所預示的,即是毫無希望。
今日走過校園裡許多地方,
連結文學院與計算機中心的小椰林道,
牆角有塗鴉,寫道潘妮小徑(Pennylane)
往圖書館的捷徑穿越機械系館,
文學院後方栽植一排流蘇。
在某本書裡看過,
「回憶」一詞,於西班牙文有「穿過」的含意,
例如雲層穿過某種氛圍的大氣,吸收水氣而濕度上升,
像是穿越狹窄陰暗的甬道,記憶逐漸明朗了起來,
我記得,有一次,在考試的前一天,
春年語氣焦躁、主題跳躍、語無倫次,
我說:「你該不會是因為考試而焦慮吧。」
他說:「對,煩死了。」
懷抱著情感回憶某事,彷彿行走在無通道之地,
雖然前進卻不知通往何處,仍然如雲層穿過大氣。
儘管我藏有那麼多能夠清晰的回憶,
有時候,會有一股衝動產生,
渴望說出真正的名字,
說出曲折的故事、說出奧秘、
說出字裡行間真正的對應,
但,想像之物無法化為真實,
話一出口,注定散逸於時光,
只有懷抱秘密,行走於日常的道路,
彷彿隨時可以毫無怨尤的死去,
我常常這樣想,
這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事
即使暴露得再多,秘密敞開、胸襟坦白,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2011.11.23
人們留下一部分的自己
在所有曾被言說的文字
裡面有小小的心
透過閱讀,我們追索、解譯
明白這是一個有思考
有憂鬱與困頓、有撲朔婉轉的心思
猶豫不決、害怕孤單的
一個人
誰不是這樣的人呢?
那天讀到春年的信
之後忽然我有一種感覺
相信命運是仁慈的
無庸置疑,決定是正確的
漫長的文學訓練,讓我們得以
用感知的心靈去看待
看待劇情結構後,情緒隱微地流轉
雙關詞重重,在裡面猜測、捕捉
滿足於不確定感
沒有什麼事是確定的
沒有一個人的心是不起波瀾的
沒有一個詞彙是表面的
人類因寂寞而動搖
在心靈深處藏著小小的柔軟
靠外表過日子
但無人不渴望日子堅定
依靠原則而活,相信理智
相信命運環環相扣
由因而果,行動導致行動
只有深刻的思想能
做出深刻的決定
風雨飄搖,人心叵測
我慶幸我是這樣的一個人
2012.01.19
很久以前,當巨蟹座在夏空移動,
因為心裡煩惱,行走時暴露出憂愁,
學長從櫥窗裡看見了,
就把我叫進店裡,讓我說話。
學長年紀大我甚多,傾聽也是靜靜的,
之後他說,幫我卜一卦。
他看著看著,鬱鬱地眉頭緊皺,
然後,他說,算了,
這一生只要我們努力,就不算有遺憾。
他打開籤字:
沙丘呈現怎攀登 心願猶如風卷塵
占者若然得此卦 徒勞空想枉勞心
後來學長去了遠處,在森林裡做教師,
他和我說過一些勸勉的話,
我擁有過一個未曾實現的願望,
我心裡真正地有過一些聲音,
這願望破損了,
但那聲音還在。
2012.01.28
不知不覺過了一年,
縱然雨水揮之不去,開春依舊冷冷的,
屬於冬日的故事,竟全沒了。
更久以前,某個暖洋洋的日子,
我匆忙進了店,埋頭讀小說,幾乎忘我,
直到閤上書頁、踏進日光,
所有心事挾著暖意捲土重來,
我狠狠一顫,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激情日少,終有全都送走的一天。
更前一年,有次搭車,冬年忽然說有事,
囑咐司機轉向另一個街區,
車門闔上的瞬間,彷彿有人拍打我的心臟,
晚上我將事情通透地分析了一遍,以為一切都看明白了,
第二天卻什麼想法也沒有,仍然躺下在昨天躺下的地方,
完好無缺,身心安適。
凡能開始的,都必有結束。
這個人,我對他一無所求,
什麼期望也沒有,
於是便做了一盞燭火,
全憑我自己的意思,
照料也好呵護也好,一旦不小心摁熄了,
那本來什麼也沒有的,仍然沒有,
我想不出有什麼值得把握。
後來偶然看見他房間裡的擺設,
一塵不染的書桌,架上的書,櫥櫃的顏色,
布料上洗劑的味道,這是他親手佈置的,
我曾經花了好長的時間,凝望一切的昇起與殞落,
我知道一景一物的由來,也知道他渴望扮演的角色,
那麼我呢?
當深情亡佚成某種淡淡的關懷,
關懷再弱化成另一種淺淺的溫柔,
直到最後,這溫柔讓人無法開口說些什麼。
我曾經對一件不存在的事懷抱深情,
我感到自己真心在乎,同時卻無法相信,
於是,我向它屈服,讓它流逝,
記錄這一年來的寒暑春秋,
所圖的無非就是記得,
記得我一無所求的,我放棄的,
在後來的日子裡沒有的,
那些因未曾擁有,最後果真也了無痕跡的,
我希望還是能記得。
為什麼我們的存在,
對他人而言是那麼輕而易舉?
曾經那麼、那麼、那麼在乎的人,
成了我記憶裡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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