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這是日記。星期四停電,我躺在軟墊上看著窗上,心中脹滿懸而未決的想法,人為什麼會漸漸地變得無法傾訴自己?為什麼會逐步切斷自己內心與外在社 會的關聯?那天我看著紗窗外的天空,想我所能知覺的也不過就是這整體裡面的一小塊,能照耀我的,也不過這一小塊。
彼時,我試著在腦海中貫穿詞句,鋪排出悲傷而華美的石板路,我不願意將我那卑微且偏頗的意志貫徹到他人的身上去,帶著一種偏激的論調不斷去評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縱使人與人相處能產生的快樂是那麼地多,痛苦也是那麼地多。
昨晚我試著整理對《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本書的心得。但當我決定在這裡分享時,我還是轉回一種濫情的論述方式。為什麼我乍見之下會那麼喜歡?主人翁漢嘉常說:「天道不仁慈。」當他說這句話時,這句話不是一種放棄,而是一種信念,事物互成因果,但在彼此關聯的情境之中,卻不是以道德則律為條件。我們為什麼要幻想天理的運轉可以順應我們自己的需求,它也不過是這麼樣罷了,除了瞭解並概括承受之外,對於無法盡如人心的事實,難道還有什麼方式?
漢嘉似乎是抱持這種有如老子哲學的論調,但在書中,他又不斷追求著信仰。昨天最後一次重讀,我把漢嘉青年時代的那場戀愛,和吉普賽小姑娘之間所有的種種都理解為一種宗教性的象徵。和曼倩卡不同,當他第一次和曼倩卡跳舞時,他說:「每一場都只同她跳,我們跳舞,世界像迴旋木馬似的在我們周圍旋轉……」年輕人總是可以如此,想像自己身為世界的中心,對於自己渴望的事物,年輕人竟然傾向抱持著能夠獲取的信心。當時的漢嘉和曼倩卡真的是心意相通而彼此愛著的嗎?還是他們身在各自的自我核心中,一廂情願地互相愛著、並想像自己被愛著呢?
而漢嘉和小姑娘之間全無自私的成份,那是信仰上的,小姑娘讓漢嘉走在前面,自己跟隨著他到他要前去的地方;夜晚她如背著十字架一樣地背來木塊,為漢嘉點火,火就是小姑娘對漢嘉的愛,「起初,我見她添木柴,老讓爐火燃燒著,我心裡想,這只是為了討我喜歡罷了,但是後來我明白了,這是她的天性,火是她的天性……」我試著將小姑娘解釋成一種內在性的、對於信仰本源的失落,與最後的尋回。他們一起放風箏,「我覺得那風箏就是上帝,我是聖子,那繩子是使人得以同上帝溝通、得以同上帝對話的聖靈。」為何小姑娘不願獨自先飛到天上去?
最後小姑娘被蓋世太保帶走了,我想這象徵了漢嘉信仰上的失落,他說:「天道不仁慈,但我那時候還很仁慈。」是因為這樣,所以他無法認同此一現實的發生嗎?是因為他完全認可了小姑娘的火的天性,所以他無法認同上帝最後賜給小姑娘的命運嗎?還是僅僅因為他過於年輕,對世界的律則還抱持著一種一廂情願的嚮往,所以他對於殘酷天道僅僅是不能接受?然而,正如耶穌所說:「凡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我的,也不配作屬我的。」每個信仰的人,最後都要單獨接受上帝的考驗,漢嘉最後也要單獨承受的。
在頭上的星空,和內心的道德法則之外的,令漢嘉感動的更多的東西,「像一道閃電叔本華出現在我的面前說最高法則是愛,這愛便是同情……」方瑜課上是在說誰,「治癒不了對人的愛」?天道不仁慈,我們自己也不仁慈,但這不能泯滅人類對自己同類的同情本能,關於漢嘉描述耶穌與基督教的口吻我玩味很久。餅人倉皇轉述余峰說法時,他試圖以耶穌象徵的「螺旋向上」的史觀,與老子「沒有口子的圓圈」對比。漢嘉說了:「令我高興的是,無論黑格爾還是叔本華都不是兩軍對壘的統帥,否則他們會像布拉格所有下水道中的兩個鼠族那樣交戰。」耶穌和老子也不是兩軍對壘的統帥。就算老子「沒有口子的圓圈」是「天道不仁慈」之下較好的處事心理,能夠做為信仰的,還是螺旋向上的好,末章有一段讓我很感動:「我國文學巨匠的塑像幾乎全都是癱瘓在輪椅上的……而天主教的雕像卻個個充滿了運動感……他們的目光總是看著上方,彷彿舉著雙臂在接上帝打來的一個高飛球……」他們由於相信螺旋向上的史觀,由於相信天國是螺旋最後的終點,靈魂會單獨面對上帝的審判,他們選擇了試著讓這個世界更加美好。無論如何,知識或許能讓一個人更為通達,更能夠體認天地不仁這一無奈真理,但知識並不是前進天國的道路,虔敬才是,信仰才是,曼倩卡最後一身潔淨,立下天使的塑像,「我躺在那兒,心想曼倩卡無意中已成為一個地從來不曾夢想的人,爬到了那樣的高度,是我一生中未見有人達到過的,而我呢,我不斷地讀書,從書本中尋找預兆,可是書本卻聯合起來同我作對,我一次也沒有得到上天的啟示……」
對於不仁慈的天道,我總覺得漢嘉骨子裡還是存在著一股逆反的精神。面對布內勃的巨型壓力機,如果這是不仁慈的天道所帶給人類社會的不仁慈結果,漢嘉大可以概括承受,他的痛苦只是因為他的置身其中?(然而每個人到最後都要單獨面對上帝的審判。)無論他抱持怎樣的態度,漢嘉最後還是在達代烏斯的聖像前跪下祈禱,他懇求奇蹟的出現。
本書第四章:「我看見耶穌在不停地登山,而老子卻早已高高站在山頂,我看見那位年輕人神情激動,一心想改變世界,而老先生卻與世無爭地環顧四境,以歸真返璞勾勒他的永恆之道。我看見耶穌如何通過祈禱使現實出現奇蹟,而老子則循著大道摸索自然法則,以達到博學的不知……我看見耶穌信心十足地命令一座高山後退,那山便往後移動,老子卻用一張網覆蓋了我的地下室,是一張用難以捉摸的才智織成的網,我看見耶穌有如一個樂觀的螺旋體,老子則是個沒有口子的圓圈兒,耶穌置身於充滿了衝突的戲劇性處境,老子則在安靜的沉思中思考著無法解決的道德矛盾。」相機裡面沒有膠捲,但兩個吉普賽女人仍然「像信徒盼望天堂似的盼望著自己的照片」,天國不存在又怎樣?天道不仁慈又怎樣?
無論漢嘉怎樣想像自己的結局,怎樣想像自己要買下那小壓力機,兩個一起退休,他要每天在花園裡打他自己的包,無論他怎麼想,那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天道不仁慈,命運給他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結局。他跪著祈禱,達代烏斯顯了怎樣的靈給他?「我睜開眼睛,看到荒涼的大平原中心立著一個大得嚇人的包,一個立方體,邊長五百米,也許還要長一些,我看到整個布拉格連同我自己、我所有的思想、我讀過的所有的書,我整個的一生都壓在這個包裡,不比一個小耗子更有價值的一生,在我的地下室同廢紙在一起被社會主義隊壓碎的小耗子……」這不是末日預言,無論我們自己的妄念讓我們把自己看得有多麼重要,個人終究不過是海岸上的沙塵一粒,個人體現著時代,時代卻被歷史的壓力機緩緩推擠,成為我們後顧之餘所看到的,那樣一個不容分說的包。我想到《春雪》裡兩個少年的辯論:無論我們多麼憎惡不認同那些同時代的人們,到最後終究我們會擠推在一塊兒,被後來的人全盤理解為同一個時代之精神象徵。從祈禱之後,漢嘉呆立在街上,「……然而,我看到的不是光環,而是一隻豎著的金色澡盆,臥在盆中的塞內加直立著,這是在他用刀子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管之後,他向自己證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確的,他沒有徒然寫了那本書,一本我喜愛的書……《論心靈的安寧》。」
第八章充滿了繁複的意象,我的解讀是漢嘉最後找回了自己的信仰,對於不仁慈的天道,他最後達成了寬恕。「我彷彿注定要在自己製造的刑具上認識最後的真理」,他再一次看見自己同吉普賽小姑娘放著風箏,「她獨自在放了,兩腿分開使勁站穩在地上,免得飛上天去,後來她把一張紙條順著風繩送上天空,在最後一刻我看見了,紙條上是我的臉孔……」
我的解讀是信仰式的,如譯序裡也說:「赫拉巴爾在這部作品裡傾注了他一生對人類文明和進步的深刻思考,無限的愛和憂慮。」做為一個東方人就算在理論上理解,在感情上還是難以體會西方那種宗教核心的思維方式,那麼,我們把漢嘉曾經漠視但最後又尋回的,稱為對人類的愛與同情吧。
對於一本書的解讀,到最後我想每個人難免會暴露他自己的困境。我會對這本繁複到極點的孤獨之書達成如此貫徹的解讀,難道我在內心還是希望在面對不仁慈的天道的同時,除了逆來順受之外還能夠有什麼不一樣的選擇嗎?
1 則留言:
我前陣子
才剛讀完這本書!
好巧呀
周四要來課輔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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