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8日 星期三

愛與寂寞

「これがぼくの愛
 これがぼくの心臓の音
 きみにはわかっているはず」

昨天十月十七日,上午蹺課睡了一整天,下午和宛妤一起去西門町看《盛夏光年》。看完之後草草吃完飯就到古亭站去上課,過程匆忙,結束之後回到宿舍,在電腦 前無事可做,和小惡講了一通電話,爬上床上看完了《少年維特的煩惱》。此書是本學期修習的「浪漫主義的時代」課程指定,維特被喻為文學史上最永恆的青春偶 像,最近也難免會在眾人自嘲的言談中聽見這樣的比喻,當然課程上的閱讀重點是在於浪漫主義的人格特色,但最近閱聽的主題上至對全人類的下至個人私情,總是 環繞著這一個主題,我到最後不禁也多言了。

以「愛」為主題的作品裡,我獨獨不能忘懷的是萩尾望都的《天使心》(原名:トーマの心臓)。故事是從多馬的死開始:「我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不斷思考,關於 我的生與死,以及另一名友人的事。」尤里在一次信仰的背叛後,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如他自己所說,「失去了前進天國的翅膀」。亞歷克是多馬的化身,他前來此 處,為的是要讓尤里能夠去愛,多馬、奧斯卡、亞歷克三個人都圍繞著尤里並且愛著他。亞歷克是純真的索求者,奧斯卡是老成的守護者,而多馬將自己的翅膀出讓 給尤里,他寫給尤里的遺書說:「這是我的愛,這是我心臟的聲音,你應該會明白……」

當亞歷克穿越多馬之眼,注視著人生孤寂時,他明白了:「人們正因為有這份孤寂,所以必須依附著愛,而生存下去。然後不論在何時……卻總是獨自一人在沉思 著。多馬‧維爾那,我和你真的很相像。因此我能了解你的想法。──早知道就去看看你的房間。也許你和我一樣,總是處於寂寞當中。所以才會一直不斷地在追尋 ──尤里斯摩爾。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屬意你不可。是我所追尋的事物與你重疊了嗎?我不清楚。但我總感覺若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就能攜手邁向遙遠的彼方──前往源流處──

「不管我是多馬也好,或是亞歷克也好。也不管我的長相如何,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吧!到頭來,這一份對尤里的思念,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不可能不注視任何人,尤里。你也不可能不愛任何人,尤里。──因為所有人都愛著你啊!」

而尤里最後也坦白了:「……我實在太痛苦!所以就強迫自己不去愛任何人。而後在那個下雪的早晨,就聽到了多馬的死訊。我漫步在通往房間積了雪的石磚道上, 內心充滿了錯綜複雜的思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為我這種人犧牲至此,啊啊──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是我獨自封閉內心這件事。

「但是他知道!即使我回過頭去,極力否認,他知道沒有愛,人就無法生存,也知道我一直在追求它。那個愛神般的明亮雙眼告訴了我這件事。(再見……我要走了 ──要走了。這樣你就能把一切留下,不再失去任何東西。)從他說愛我的那時候起,他已經完全原諒我了。問題並不在於他是否知道了我的罪,──而是無論發生 什麼事,他全都原諒我了。」

多麼感人的文學性的書寫啊,尤里最後選擇了多馬,他傾訴了他的內心,尤里的愛的完成,代表了奧斯卡和亞歷克的愛的失落,可是,「追也沒有用,亞歷克,多馬已經抓住他了。所以已經不需等待了。尤里斯摩爾總算踏出第一步……而這正是我們分離之時。是分離,也是開始!」



《少年維特的煩惱》卷末,他的死前,歌德借維特之口說出:「綠蒂,我拿起這冰涼、可怕的酒杯,將飲下死亡的眩暈!我沒有戰慄!是妳將它遞給我的,而我也不會猶豫。一切的一切!就這樣,我一生所有的心願和希望都得到滿足!如此冷漠、麻木地去敲響死亡的鐵門。

「綠蒂呀!但願我能享受為妳而死、為妳獻身的幸福!若這樣能恢復你生活的安寧與喜悅,我願意勇敢、高興地死去。但是,啊!向來只有少數高尚的人肯為他們的親人灑熱血,以自身的死亡換取朋友往後的絢麗新生命。」

我於是想到了多馬‧維爾那,我也想到了《雙城記》裡的卡爾登先生。維特行過生命的低谷,在那之中並不是只有愛情的失落,也有階級上的隔絕,有事業上的低 潮,維特不是說了嗎?「他欣賞我的智力與才幹,卻不瞭解我心,殊不知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驕傲,是一切的源泉,一切力量、幸福以及不幸的源泉。唉,我所擁有 的知識,人人都能擁有;而我的心則唯我獨有。」可是沒有人瞭解他的心,夏綠蒂或許瞭解,可是她已經是別人的了。

我想到《Gloomy Sunday》裡琴師與其他人的自殺身亡。在這寥寥無幾的例子中,死亡,和人類偉大的尊嚴、永恆堅守的愛、以及高貴的犧牲都做了充分的聯結,即使放棄生命 是罪惡的,但這罪的果實所開出的花朵,那一大片的花田,卻是讓人留連難返的。維特的死當然不能不說是在逃避痛苦,但是比起《大亨小傳》裡蓋茲比那樣陷溺自 己的一廂情願,理想和現實衝突,終至全然的幻滅,那荒謬的死亡是蓋茲比人生目標乃至於整個過去存在的失落,但維特的死,是他人生目標,以及本無希望的愛情 最後的實現。

維特和夏綠蒂之間還是有著充分的知性交流,以及一些潛藏的情感交流,但是我想,夏綠蒂大概是一個很理性的人吧,在維特的日記中,我覺得她一言一行都散發著 一種均衡的美感。末卷有關綠蒂的段落:「……左思右想之後,她模糊地意識到在內心深處隱秘、由衷的希望:他是屬於自己的;她也同時暗自說道,這是不可能 的,也不被許可;她心地單純、美好,往常總是心情輕鬆,困難迎刃而解,此刻卻感受到沉重的壓力,她在最初期望幸福的未來時從未預料到……」綠蒂毋寧是理性 的,一個理性的人不會有過於衝動的犧牲,恐怕也不會有過於盲目的愛情,她就算也傾心於維特又如何?那愛是可以壓抑的,可以用種種理由來說服停止的,這就是 維特的悲劇,他的纖細心靈對那個世界來說宛如金銀打造,實在過於不可解。為何要如此呢?每個人不斷不斷地這樣追問著他,而他打開胸膛,低頭看了看心臟,為 什麼不如此呢?這就是我的愛,這就是我心臟的聲音……



按照我原本的構想,寫到這一段時,我應該要把主題拉回《盛夏光年》,然後在愛與寂寞這主題上大書特書,然後事實上兩千字下來此時此刻我累了。

無論如何,愛與寂寞似乎難免是一體兩面的解讀方式,電影的標題是:「每個人,生來就不應該孤獨。」我卻選擇了以後者為主。聽說三個人的名字揭示了恆星、行 星、彗星的關係定律,我記得的反而是在電影板上某個人的影評觀點,他說他們最後選擇了身為朋友,而宛妤口頭對我轉述時說:「最後,友誼壓過了他們之間的愛 情。也就是說,他們永遠無法跳脫友誼的層次。」宛妤的轉述似乎更為詩意。

守恆說:「那是因為我太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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