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0日 星期二

《一位年輕藝術家的畫像》

在失望、自卑、疏離、罪惡、愧疚、墮落、憎惡、恐懼的種種情緒都過去以後,史蒂芬越過稚童、越過青春,到達少年老成的年歲,在一場針對美學的辯論中和林治提起:「當下意識的綜合繼之以理解的分析。先感到它為唯一之物,既則感到它為一物。你把它解釋為由各部分組成,其各部分及其總和之結果呈現和諧的複雜、繁多、可分、可合之物。這就是和諧。」(頁270)

有關史蒂芬對自我形象的描繪與聯想是從一個美好的從前開始的,父親告訴史蒂芬一個小牛下山的故事,在一小塊青綠的地方,野薔薇處處綻放……一首兒歌引起了當時的感官經驗的聯想,進而史蒂芬的意識進入了在克隆哥維斯的學生生涯,當時,他的心靈敏感纖細,總是置身事外,聆聽著他人的言語,儘管他並不十分能夠明白,然而還是有一些事件針對他而來,讓他赤裸裸地在眾人之前暴露自己的存在,他感到受辱、羞愧,同時又受到同學的鼓勵而走向校長室,他曾經秉持著公道為自己申冤、獲得平反,被當成英雄,同學們扛著他,大呼萬歲,史蒂芬感到剎那的歡欣自得,但很快地,「這些歡呼在輕柔灰黯的空氣裡逐漸消失。」(頁75)

史蒂芬是他的父親的親生子嗣嗎?我想應該是的,母親的不忠應該發生在家庭的崩潰之後,畢竟,父親所代表的家庭、血緣、民族、所有屬於過去、屬於集體的榮耀都是他必須窮盡青春對抗的事物,隨著父親理財上的失敗,完好無缺的家庭秩序崩潰了,家庭搬到都柏林,史蒂芬進入望樓學校,母親發生了不忠,史蒂芬為戀慕所帶來的情慾困擾著,他所愛的女子是純潔的,但他感到自己的愛的情結是重罪的,和妓女的關係讓他深深痛苦,對於阿內爾神父所描述的地獄形象,他產生了「恐怖」的情緒。曾經讓他深受其害的褻瀆靈魂上的罪疚感,在許多年後都無法再迷惑他,那個時候他的心中只有美的思考,在他決定要了解的事物周遭明確地劃下一條邊界,然後,了解那邊界之內事物的本質,捕捉到表達的形式。史蒂芬和林治說道:「慾望催促我們佔有,催促我們追求某一東西;憎惡則催促我們放棄,離開某一東西,煽動它們的藝術,不論是春宮的抑或是垂訓的,因此都是不正當的藝術。美學情操因而是靜態的。心靈被抓住而舉起在慾望與憎惡之上。」(頁261)

靜態的。這就是他在決定不成為教士的那天,和所有的垂訓,所有外在的禁錮分道揚鑣的那天,史蒂芬獨自走向海灘,看見一位少女站立在水中,他經由少女美麗的體態感到了某種情感,毫無羞恥,毫無邪念,獨一的形象、普遍的形象,乃是生命的創造,正如同他的名字:狄德勒斯,乃是神話中的藝匠。伊卡魯斯罔顧父親的阻止,以自身的翅膀飛向太陽,追求自我的實現,也追求剎那的狂喜。史蒂芬曾經因為教會的教誨、父親的失敗、以及他自身的民族的弱小深深感到困擾,成長與青春的消逝正是這麼一回事,年幼之時,我們的心靈與身體完全受到支配與控制、同時得到他人的關愛與照料,曾經我們全然順服,曾經這些支配與控制從未困擾我們的心靈,孩童的心靈完好、自由,外在的世界模糊發生在周遭,我的內心卻只懷抱一首天真的兒歌,然而,隨著年紀漸長,這些支配與控制進入了我的心靈,外在的事物進入自我,無可逃避地,我勢必要決定一種方式,和周遭之物相處,我必須決定我該以如何的姿態,成為宇宙萬物的一份子,在和諧的整全中起著我單獨的作用。當史蒂芬拒絕在世界和平呼籲書上簽名,麥康指責他:「狄德勒斯,我相信你是個好人,但你仍須學習利他主義的尊嚴以及個人的責任。」(頁252)

個人對社會的責任便是配合嗎?以減損心靈的自由來維護他人尊嚴?一位對美好懷抱著靜態感受的藝術家是否難以身處在人群之中?因為他無所偏好,也無所逃離,不選擇,也不排斥,即使是這樣的心靈,還是必須要選擇某一種姿態、某一種方式,和周身之物共存,因為我們實在不是單獨的一個個人,只要有人記掛著、愛著、憎恨著、懸念著我們,那麼,在我的心靈中,我就仍然無可避免地將會與他們周旋,無論或遠或近的他們究竟是誰。如果我曾經是個孩童,我的心靈中便存在著屬於孩童的歲月,如果我曾經是一個少女,如果我將不再是一個學生……那些模糊的感官經驗仍然會在我的心靈中起著強弱不一的作用,「過去消失在現在之中,現在只為了產生未來而活」(頁326)。史蒂芬終於覺察自己必須遠遠離開所有與過去歲月連結之物,熟悉和愛的情感中,在這些重重關係中他的角色太過明確,他無能對抗另一個人。「那麼走吧,這該是走的時候了。一陣聲音輕柔地對著史蒂芬孤零的心坎說話。」(頁326)克蘭里說得沒錯,母親的愛是真實的,比信仰還要可靠真實,克蘭里會把自己的心靈交給他們,但史蒂芬曉得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當他離開家跟朋友,準備要前往歐洲時,母親仍然為他祈禱,希望他能夠學得心靈是什麼,跟學得心靈感受什麼。史蒂芬在日記裡寫到:「就讓它這樣吧。歡迎,啊,生命。我要第一百萬次去遭遇經驗的實體,並在我的靈魂鍛冶場裡鑄造我的民族尚未創造出來的良心。」(頁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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