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18日 星期六

《阿拉斯加之死》

讀過強‧克拉庫爾同時期的作品《巔峰Into the Air》之後,對更著名的《阿拉斯加之死》,也許我過於懷抱期待,隨之而來的,或多或少有些失望。先說說《巔峰》,克拉庫爾代表《戶外》雜誌特約記者,前往參加聖母峰登頂遠征隊,打算深入報導這種以商業利益為主,將客戶送上峰頂的嚮導公司生態。不料此行遇到有史以來死亡人數最高的山難,敘述從嚮導公司的生態簡介開始,到成員初會的人物介紹,攀登訓練,等前置過程,交錯聖母峰登頂史上的成功與失敗,接著鋪陳所有細微的失誤、與參與者的性格,一場暴風雪的遭遇,峰頂上十九名男女的互相救援與互相牽制,與災難的結局。最後有一個非常漂亮的收束,在回溯報導的過程中,他描述悻存者的罪惡感,以及峰頂依舊的召喚。

這般看來,事實上,同時期作品《阿拉斯加之死》佈局類似,以事件起頭:大學剛畢業的克里斯‧麥克肯多斯離開家庭,以新身份、新的名字走入曠野的召喚,最後餓死在阿拉斯加山麓。克拉庫爾以偵探小說的筆法,探訪所有與克里斯相遇過的人(遍佈全美),建構出他的路線與意圖,並回溯他的少年史,和父母的衝突;穿插各種不同的荒野探險家的境遇與死亡,最後(有特定對象地)分析克里斯的餓死究竟是愚蠢的失誤、還是道德生命的完成。

在章節的編排上,《巔峰》的二十一章以海拔高度來標示,每章開頭都有引文,絕大多數出自極地探險的罹難日誌。《阿拉斯加之死》亦如是,引文多半出自克里斯日記、他的書籍劃線處(如梭羅、如托爾斯泰),以及類以的自然主義作品。

其實《阿拉斯加之死》也是精彩絕倫的作品,克里斯‧麥克肯多斯魅力無窮,只不過……以《巔峰》的標準視之,《阿》有些令人覺得出手未得分的地方,一個最大的差別,作者在寫作《巔峰》時,精神狀況已經達到鬼上身的程度,寫作《阿拉斯加之死》時,終究還是個旁觀者。再來舉例,《阿》開頭的引文較上,也較不那麼準確。我個人認為最大的失誤,是在描寫曠野魅力,與克里斯人生經歷時兩者的失衡。

《巔峰》的主題非常明確:「這是將冒險理想化的活動;圈內名人向來是引頸就戮卻又指望臨時倖免的角色。登山者這種人絕不以審慎知名。」這也是《阿拉斯加之死》的重要主題,但事實上,克里斯‧麥克肯多斯的人格魅力壓倒了曠野,本書最出色之處,在於他沿途散播的魅力,尤其是他與隆納德的忘年之交。至於曠野神秘性魅力的舖陳──至少這是本書廣告之所在──我認為並不是那麼的成功,對照了一些荒野探險家,例如艾佛芮特、約翰‧莫倫‧瓦特曼、卡爾‧麥可昆、福蘭克林等人,這些人物生平都很精彩,但探險家的結局難免就是消失死亡,很多事只能靠想像臆測,如此描述上顯得類似,而另一方面,作者寫作克里斯之死很大的一個目的,是要說明他不是一個目空一切、不懂得尊重曠野的傻小子,因此花了如今看來過多的篇幅去寫克里斯沒有把糜鹿誤認為馴鹿,他誤食的洋莖根之毒性種種,也就是我說的比重失衡。

最失敗的地方在於克里斯少年史,克拉庫爾插入自己的少年史做為對比完全是個不明智的決定,他畢竟想以此對照出「我相信克里斯走進阿拉斯加絕不是為了尋死」這樣的結論。或許是少年克里斯的素材不足,以至於讓他決定插入自己的過去,但描述自己是精彩而鉅細靡遺的,描述克里斯卻顯得單薄,畢竟一個人內心所想,不是在於他曾經說了什麼,也不是在於他曾經做了什麼,克拉庫爾對克里斯的判定,難免讓人有一種「話雖如此……」的感覺。我是覺得這段也大概不可能拿掉,不然就是採訪要更深入一點,只可惜克里斯沒有留下少年時的手記。至於克拉庫爾的少年史,可以拿掉。

關於阿拉斯加,我懷念起Elizabeth Hay的《午夜知音 Late Night On Air》(譯名極糟),書中以北緯六十度以北的黃刀小鎮廣播電台為中心,描述一群人的交織,在這個故事裡,荒原溫柔而冷峻,每個向北出發的人都有理由。他們都聽過描述霍恩比傳奇的廣播節目《荒原之死》:「我看過掉到零下八十度的。沒有小屋,沒有貿易站,沒有人煙。但是季節一到,運氣好的話,獵物多的事……那些馴鹿啊!真教人歎為觀止!我在曠野、在淺河灘,見過上萬隻馴鹿群集成隊。遇到淺灘太窄,可能要花好幾小時才全過得去;一隻隻馴鹿小跑步過河,密密麻麻,雙眼晶亮,嘴裡不住發出怪怪的咕嚕咕嚕,牽動身上的細毛跟著顫動,蹄子把冰層踩成細細的碎冰。從沒見過這樣的奇景。」

「天地的景物在她眼前變化。這裡有動靜,那裡有陰影;有一絲絲光,有東西的樣子,她的眼睛牢牢落在那上面,好著急,好著急又好盼望。她在找勞夫,但眼裡所見盡是鬼影。她划槳的手臂依然有力,她的一隻眼睛依然無缺,但她的心魂正分崩離析。等到她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小點,橘色的小點,朝後縮小,不住晃動,後來成形,她就認出了她看到的是她的未來;而且,她這未來,是無盡的哀傷。」
──Elizabeth Hay《午夜知音》,踏上霍恩比小徑之後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