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義時,小惡打電話來問,她能不能拿走我房間裡的學生椅,漆成白色,之後拍照時當成道具。我說當然可以啊,順便請她關緊門窗,颱風小心。風雨飄搖後回到台北,發現小惡已經將狹小的後陽台佈置成噴漆工作室,屋子裡的椅子們都上了白色的漆,客廳裡瀰漫化學藥劑的味道。
往台北的車途上,書欣打電話來說,她決定十一月不搬過來了,她說她覺得很不好意思。當下我說不要緊的。掛上電話後睡意全無,眉頭深鎖起來,擔憂起找新室友的事情,想著該怎麼和房東說明。離開學校定居在外,這樣的生活堂堂進入第三年,若從離家北上開始計算,則是第十年。
本週開始啟用輔仁的學生會議室上課,那裡是個專注度頗高的空間,令人滿意。雖然毛毛不是很喜歡那裡,不過他們的喜好終究不是決定的依據,重點在效率。第三週開始出現loading過度的疲乏感,尤其是歷史科;當初預想最困難的地理科反而輕易上了軌道;本來認為無解的數學科,最後由建南自行補習了事(雖然我懷疑他是否能夠每天都分配一部分時間訓練數學思惟,並持之有恆);英文科和志工們討論過之後,對毛毛決定走穩紮穩打路線,從語感開始建立,對建南的話,我希望以克漏字練習為主,累積單字和瑣碎文法,雖然有些心急,但是單字量不足,物有輕重,事有先後,忌躁進。
週五抵達時,國川美妙五樓的辦公室完全整理好了,脫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我驚呼連連。晚上軒志、秀華挑燈準備第二天的志工新訓資料,間或爭論難以釐清的人事,浩中說要去睡了,一會兒後又打開門走進來,我和黛瑄和衣躺在竹製的涼席上,看著他自黑暗裡走過,打開軒志房間的門,走進乍現的光亮中,然後閤上,便笑著臆測說:這個該不會就是男人的友誼吧。
他們的友誼,颱風天一起整理八樓的居住空間,浩中把自己關在浴室裡,門板震震,不斷傳出比十七級風還要劇烈的撞擊聲,一個小時過去後,「砰」地一聲打開門,一陣猛烈的杏仁香撲面而來,「天啊什麼味道?」「鹽酸。」我看見浴室光潔的地板,說:「天啊你該不會是家事達人吧!」秀華得意地說:「他可是我們的瑪莉亞!」
每次回到國川美妙,都會和軒志稍稍討論高三,交換一些步步為營的未來設想。八月底手獵飛行慶功時,軒志給我的卡片裡寫道:「本以為可以很快地成為朋友,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有很多互不了解的地方……」但上次我聽到他對秀華說:「妳不要管她去哪裡,她就喜歡一個人很自在,我現在可以抓到她這個點了。」車途上惦念這幾週進出嘉義的從容,忍不住想發簡訊和軒志說:我覺得,現在你已經是我的朋友了……但這樣的句式終究帶有太多的姿態和矯情,加上手機快要沒電,於是我並沒有付諸行動。
回到高三,每次簡短交換毛毛和建南的心智狀況,有時候話題牽扯現實的一些難處。難處終究在於人性。人性偏好安逸,有時必須有明確的甜頭,才有足夠的能量振衰起敝、妥善生活,然而,這些設想中的甜頭只是幻影,大部分的時候,我們自己正在做的事,我們自己不知道。讀書、獲取知識、考試晉級的真正意義到底在哪裡呢?我從此成為研究生了,獲取知識必須成為我的專業技能,在周婉窈老師的課堂上,我原本搪塞掉了自我介紹的發言,最後還是舉手說道:「我未來希望能發展的主題是,和外界互動的同時,原住民的教育體系如何建立起來,主要動力來自外部還是內部?而地域之間的不同點又在哪裡?……」聽到自己的聲音時,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話語一出口便成了決定,在我說出口之前,我自己的想法,我並不知道。在我說出口之後,便成了這一班新同學,對我唯一的認識了。但我還是不知道,考試晉級、成績進步、獲取知識,對建南和毛毛他們的意義到底會是什麼?
和黛瑄和衣平躺於地面,仰望黑暗的上方時,總是可以交換許多的話題。我們談論小說和電影,談論難解的人事與一些意見相左的紛爭。黛瑄問:為什麼志工不能隨便請小朋友吃東西呢?我原本想轉述軒志的觀點,但最後說了我自己的,我說:行動不自由的國高中生,實在太容易被這些事所左右了,對物質的重視終究會凌駕在志工的用心之上,那只會讓志工們的付出顯得廉價……
被制服與鐘聲制約的學生時代,說也奇怪,翻閱英文參考書時,有時候彷彿聽到月珍在我們耳邊介紹文法的聲腔,迴蕩在高三的教室裡,有一種單身女性獨特的神韻,文法上一次到位,篤定且專業,像個英文老師。星期日的半夜,抱著筆電重看了「放牛班的春天」,看見金髮藍眼的學生坐在教室裡,側頭咬著鉛筆尾巴,望著窗外,黑板上有數學公式、窗外有風和藍天、他們臉上寫滿無奈,那樣的畫面竟溼潤了我的眼眶。因為對我而言,那樣的日子屬於過去,現在我的確可以輕易地走出教室、遠離人群,前往我自己想去的地方,但不管這裡或是那裡,和我擁有類似想法的人也許不會再有了,十人成眾,一起踏步於街頭巷尾,大聲唱歌,言不及義的快意,已經不能夠,閃耀與往日相似的光輝,與我真正的性情相容。
每當我騎車恍惚於街道,深夜遲歸,任情行動,往返於嘉義與台北時,我更加慶幸,捨棄某些交誼是正確的,儘管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取代情誼的事情,可以說幾乎沒有。但我畢竟是自由了,沒有人可以約束我或是等待我,沒有人可以探問我的隱私,我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沒有人有權力知道。當我起身整裝,拿起行囊時,我就是現在要走。
當我們在句式裡加入完成時態,便表示屬於這件事的過去,不會再改變了。
返回台北的車途上,我接到茂芳的電話。他們已經從蘭嶼歸來,在島上寄出的明信片尚未抵達我的信箱。茂芳從奕宏那裡聽來一些消息,便我問一些嘉義的事,他問我喜歡這樣的生活嗎?我說,輔仁中學的住宿生很有趣,他們的團體性很強,和他們在一起時,特別感覺到友情這件事是重要的。茂芳接口說:「就像建北電資?」和這句話同時,有曖昧的情緒盈滿在我的心頭,而我回答:「是的,就像建北電資,在嘉義的時候,我常常想到高中。」
他說:「那我就懂了。」
我問他接下來是否要出國。他說星期四。他問我現在是否還會去新竹。我說現在生活裡有往來的,就只有志工團的人而已。最後我問他這次出國多久,什麼時候回來,茂芳的語氣露出了猶疑,說他也不確定,我忍不住就笑了:「其實,你出國或不出國,對我來說好像也沒差,反正平常我們又不會約出來,在網路上哪裡還不是都一樣。」
他說:「是啊,所以走在台大校園裡,我回想有哪些人是現在很少聯絡的,就想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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