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5日 星期日

馬兒快跑

八月過完九月,日子移回常軌。繳出註冊單,領回一張與大學時期相彷彿的全新學生證。學生時代即將再臨──這樣的念頭在腦海裡引起的,竟是倉皇。

然後第二天隨軒志匆匆上阿里山,六個人三台機車,走訪山美、樂野、里佳、達邦,拜訪小朋友的父母們,也管窺阿里山風土民情、經濟產業。在小路蜿蜒的泥濘上重重滑了一跤,騎入里佳時被撞見滿身狼狽,拿起路邊的水管直接往身上的風衣沖洗。酒足飯飽後忍不住和毛毛的媽媽訂下承諾。晚上到了達邦,一樣是家長熱情的野宴,中途離席拜訪Voyu的家人,走在夜路上時,我對即將發生的會面感到緊張,珏妤不解,我只說:感覺他的爸爸是那種身教重於言教的人,和我大舅很像。我一向吊兒啷噹慣了,面對嚴謹的人一向的反應就是緊張。

是也如此,然而迎接我們的是意料之外的親切,熱絡時刻到來以前父親沉默,媽媽侃侃分享兩人教育孩子的心得。漸漸地也就聊開了,Voyu在一旁故作冷靜,說照片,便去翻了登雪山的幼時照片;說彎刀,便奔跑著到廚房取了彎刀過來;說獵物網,便上二樓東找西翻;說愛玉子,又起身在客廳裡張羅……只是用勤快遮掩緊張。爸爸說他什麼事都會和媽媽說,我們於是問媽媽:他說他想念什麼大學科系?Voyu在一旁紅了臉,得證是最新版本。媽媽說,他說他高三想認真一點,所以,以後週末會比較少回來。爸爸淡淡地說了一句:也許是我不懂,但是,我並不是喜歡小孩子整天坐在那邊念書。

我對這話留上了心。回來以後老是反覆思索。在各種關係中該怎麼自我定位,是我一向苦苦熱衷的主題。毛毛和Voyu面對的考科各自不同,這件事很可能是沒有結果,我心底清楚毫無目標的苦讀只是在摧殘意志,就像我們在台北巿應徵家教時往往接觸的那片木然。愈是玩味父親的言語,我心中愈是感到希望迫切:接下來這二十週拼學測,雖然是為了考試升學,但絕對要有純粹的樂趣包含其中,一種屬於理解的快意風發。就像我念念不忘的沉靜高三,輔仁環境於他們喧嘩了些,就從這裡開始。


忙碌與專注中極容易忘卻經歷。進出阿里山,幾乎忘記自己念過大學。有一件事是我差點忘掉的,五月中帶閱讀台灣小組,梅音老師看到後便和我商量,暑假後,能不能幫她升高三的班級上作文課,對學測作文感到惶恐的人盡可以來參加。我看似一口答應,實則腦海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在新的關係中再次確認自己所希望的,這是必要。為了一件事往返嘉義,「順便」持續關心毛毛和Voyu拼高三的課業,這樣順理成章的安排也是更好。

八月到了,便著手履行和梅音訂下的許諾,八月中的週六在毛毛蟲教室裡匆匆地上了一堂課,強制逼迫二十個人面對白紙思考一個小時,分組寫下大綱,最後一小時才發下作文紙,讓他們下筆書寫。結果如何我當然是不知道的,這畢竟也是我的第一次,交來的作文也只是四平八穩,有一些努力的痕跡。

原本這一週週六是第二堂課,打算叫他們寫人物簡介,開始針對學測,練習資料整合的能力。倉皇備課途中,梅音打電話來,說作文課和導師原訂安排的自習考試橋不攏,這週先作罷。幾分鐘後她又打來,說學生願意週日也到學校來上課,我說太感人了那很好。

於是我還是花了一個晚上,將評語寫在白紙上,黏進作文紙。和林林總總的講義、複習自修一起,帶下到嘉義去。


說到講義自修,又是另一則難題。仔細選購高三講義之後,我深刻感覺這些「文房耗材」實在所費不貲,當然曲曲兩、三千元家長們絕不會有所困難,上山所感覺到的,他們的家庭其實也就是另一種文化脈絡下的正常家庭。三位高三學生(還有武揚)的家長對小孩的態度是支持的。但我仍然玩味著父親的那一句話。我深深覺得,和軒志說好的這一場黑馬營,除了拼大學之外,還有一個目的──要讓他們體會到,所謂「讀書」並不只是一場空談,終究會有一些什麼最終和心智結合,深刻而不可逆地,徹底地影響了我們。如果只是為了升學、為了找回自信、為了不放棄、為了階級上升,那終究是為了別的外部原因。如果是這樣,投注的金錢和時光仍然只是一場笑話,父親的一句話讓我如履薄冰。


連續兩天研究95課綱,比對高三行事曆,查詢原住民特考(武揚)或東華獨招(毛毛),以及繁星計劃與申請門檻等林林總總。草草讀過去年的各科系推甄簡章,我更加確定了一件事──在濁水溪以北,數學均標門檻幾乎是不可逾越的鴻溝(除非是教育大學)。也決定了這場「拼大學」的性質是螳臂擋車,和軒志討論過幾次數學科的問題,結論都是無解。軒志的重點在於:有一科被完全放棄,這樣的心態終究不太適合。不過,要找到可以完全配合的志工也是很困難。師大數學系出身的志工嚴判:一週一次的補救教學,終究不會有什麼進步效果。(不過,這些討論讓我體會到,軒志對升大學這件事的重視,至少他對我完全支持,心中覺得安心許多。)


進了國川美妙基金會提供的辦公室,整棟大樓神秘而破舊,瀰漫一股神秘宗派的違和感。我們擁有兩個樓層,五樓是夢想之鄒未來的辦公室,八樓是學生宿舍廉價出租。我懷疑為什麼志工團一路走來總是有許多貴人拔刀相助?難道是我們真點燃了別人心中的什麼?還是他們原本就無處可以發洩?我們明明就是一個行事詭異,莫名奇妙的急就章組合,個人主義風行的團體,吃光抺淨不吐骨頭的體力摧折方式,熱愛消耗戰和冗長會議的神奇總召……這樣的團體到底有什麼魅力呢?對象還僅僅是一個學校之內的原住民同學。

而這個學校對我們的態度總是若即若離。這週輔仁態度不明,為了安全起見,軒志說黑馬營第一週在凌亂的辦公室啟動。聽說在車途上,他諄諄和毛毛、揚、Voyu 等三人精神喊話:辦公室原本是不讓小朋友進來的,之所以讓你們來這邊,是因為我們已經把你們當成家人……。

在兩坪不到的空間中,他們整理了兩張桌子、三張椅子,拼起兩塊小黑板,還放了一張小小迷你辦公桌。軒志開心地說:「班主任,妳說像樣不像樣啊?」我還在為課程而胃痛不已。無論如何,三位人高馬大的高三生甫坐定,才開口嫌了一兩句室內太熱,我們便開始了英文文法與句型之旅。

其實有太多東西我早就已經記憶模糊,只能在往來車途間匆匆備課。好在他們對我很寬容。Voyu說他上了國中才真正學會二十六字母的順序,但他們對英文竟有莫名的狂熱,我和軒志說背單字就是叫他們自己在睡前互相檢查進度,軒志一口咬定:Voyu和毛毛應該會很熱衷這種「互相檢查」的遊戲。事實好像果然如此,真佩服軒志看人的功力。

毛毛問我為什麼許多講義是用印的而不是用買的,我說:因為我擔心你們四個星期之後就放棄了,這樣小山般的自修堆在家裡就成了一場笑話。毛毛說:我才不會這樣呢!

從阿里山剛下來的時候,和剛開學的他們討論黑馬營時,毛毛很認真地,用他特有的聲調說:「我這次真的很想試試看,全力以赴是什麼感覺?我之前有小小試過一次,我覺得好像真的會有差,這次我也很想要很努力讀一次試試看……」其實他什麼會這樣說,我實在不明究柢,不知道是里佳匆匆一晤的毛媽說了些什麼?還是想要去念東華與都蘭朋友相逢的意念支撐了他?總之毛毛真是一個可愛的人。

不過週日早上連續三個小時的地理科轟炸,毛毛衝撞了好幾次行星風系,最後呈現腦死,似乎有點沮喪。反而是揚和Yovu若有所得。休息十分鐘,Voyu拿出單字本,毛毛立刻死屍復活般說道:我現在只對英文覺得好有熱情哦!

下午放風,和他們走了一小陣子路,從火車站回頭嘉義巿,莫名地繞了超級一大圈遠路。會合之後回到辦公室,晚上是歷史科牛刀小試。……地理因為資訊旁雜的緣故,我仔細讀過了講義,也試做了今年的學測題。但歷史因為自以為是本系生,不自覺延宕起來,反而表現不佳,開課前一小時拿起講義,忽然冷汗直流。衝到墊腳石買了南一出版的中國史圖鑑。這本圖鑑救了我的命。

我們從墊腳石返回辦公室,打開門看見梅音老師。我驚喜地叫道:「老師我要把作文拿給妳!」衝到裡面一瞧才發現,作文已經在老師的手上了。老師說:原本時間上是有點談不攏,但有一位學生家長想要出面和班導溝通,所以下週也許可以調成星期六上課。

之前在電話中,梅音老師問我讀過作文的感想,我回答:「程度較差的同學,都寫得非常認真。表現出來的層次和深度,結構反而都比較完整。」然後點出幾個連標點都無法應用的同學。那位同學沒有在我提到的名單中,但是梅音老師和我說,那位同學本來被認為有語言上的學習障礙,我匆匆低頭瀏覽那位學生的作文,抬頭說道:「可是,這篇文章除了注音很多以外,幾乎是完全正常的啊。」梅音老師說:「他第一次有這麼完整的表現……小朋友們在寫的當下,應該就有一些特別的感覺了。可能是他回去之後說了什麼,家長才會打電話來關切這件事。」

之後話鋒一轉,梅音老師談論起輔仁的人事,我訕訕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只說:「像錯別字、成語這些問題,我覺得就像英文單字量不夠多一樣,已經不單純是學生自己的努力問題了。用這些知識性的東西,來決定一個人是不是語言表達有問題,我是不接受這樣的看法的。」

腦力耗盡之後,學生都回自己的宿舍去了,我也坐在奇異的大樓宿舍裡,檢討這一天的得失,想起這段插曲,忽然覺得有些感動。傳了簡訊和媽媽分享心情(莫名濫情),媽媽也莫名感動(害我不好意思)。我覺得很奇怪的一件事是──襲捲我們整個生活,完全開脫不了的這件大麻煩,在一般觀點上,大概被叫做好人好事。但這個志工團裡並沒有純粹的好人,而所發生的事就算表面上是一場好戲,幕後也佈滿寒酸硬撐,或者苛薄對待,某些場合只是每個人各懷目的的行動之後,看起來的結果。

不過當他們站起身來,一邊抱怨都沒洗澡感覺真差,一邊說道今天真是充實的一天。我還是有種莫名的欣慰,沖淡些許其他目的的需求,說了再見,梳洗之後躺在墊子上,在想到這件事應該記錄之前,竟然拿起考題解答了起來,像個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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