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漫長的告別
約莫十點,從高雄轉搭南迴幹線,我坐在右側靠窗,窗外是台灣的最外緣,荒涼的屏東,左側的楊張也微微傾過了頭,望向窗外。
我說:「我第一次搭南迴幹線,到了台東,也算是集滿鐵路一圈了。」
楊張說:「我也是第一次搭這條線。」
車途上無人睡眠,靜靜看著列車緩慢東轉,轉進山脈的谷地,稜線尾巴的樹林有時候流出窄窄的溪流。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換閒談,內容我泰半忘記,大概是有關臺灣,有關未來想要居住的地方,有關海或者山的想像。
我問楊張說,會不會想回阿里山。他說:當然啊,只是還是得出去闖闖。
「如果去念東部的學校,我想我會變成愈來愈單純的人吧。」
我還有一部分思緒,停留在考試終結的氛圍裡。心想:凡能夠開始的,都必有結束,到最後,世界還是得由我一個人去闖,泱泱大風,遇見過那麼多人。
列車轉向,衝出山脈,南台灣的太平洋水淺,反映天空湛藍。太平洋的水標誌我生命起點,在童年,我們拿著小小的塑膠鏟子,蹲在一旁挖掘貝類殘骸,父輩在遠方釣魚,坐著不說話。每個人心裡都有個故鄉,人生的闖盪從離開的那刻開始,於我,現在已經到了,思考該如何回歸的時候。然而,左側這位少年,他的人生即將開始。
楊張考完試的那天,七月三日,意外和拓榮通了電話。拓榮問我有沒有和統元聯絡,我說統元這條線已經斷了。後來拓榮又說:妳竟然能為一個學生付出那麼多。我說:那不算什麼,對於那些我喜愛的人,那怕只是一點點的感情,我都可以做得一樣多,只是,一般狀況下,沒有我能夠去做的事情罷了。
抵達台東,循線找到胡弄旅店。前一天訂房時,我說:「我們是一個老師、一個學生,有另外兩個人晚點才會到。」
到胡弄時,老闆不在,接應的女生打給老闆確認,想必是老闆在電話裡問:是老師和學生嗎?女生回答:「看起來完全不像,應該不是。」我和楊張說:「你看看你,長得太高大了。」楊張說:「應該是妳的問題吧。」
胡弄是E東集團下的民宿──甚至很難說他是民宿,頂多是個背包客驛站,更可以說是個廢墟,總之是個藝術地方。楊張拿出新買的奧林帕斯類單眼到處拍照,看起來很開心──看見他開心,我心底也生起小小的滿足。放置行李以後到原社逛逛。原社沒什麼東西好買,反而在馬蘭車站玩耍好一陣子相機,不亦樂乎,拍下本日最佳影像。
我說:嘉義的黃昏,有一顆紅澄澄的太陽在地平線上吧?東部這邊看不到落日,但是有晚霞。我們去海邊看晚霞吧。
於是尋找海灘。機車轉錯路,偏向台東巿北方,在卑南文化公園繞了一圈,忽然迷失方向,我們開玩笑是不是中了巫術,忽然看見一處高起的階梯,看起來像堤防,便停車走上去。
到了頂端,芒草一望無際,間或有叢生的小花,我和楊張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然後就笑了。
「這個也太沒路了吧。」
「沒想到全然連一點路都沒有。」
重新找路,到了一處無名海灘。小小的河流出海口,沖積一處小小的沙丘,水髒髒的。沒有人,陽光很強,坐在漂流木上曝晒,楊張繼續玩相機,互相入鏡,交談比快門聲還要少。
日落尚早,繼續使用機車移動,再度向北,到了富岡。富岡是一處漁港,去蘭嶼、綠島,必從此處轉船。巿街熱鬧,漁船上下起伏,工作的人不停走動,幾輛遊覽車停泊,港口有海的味道,我們轉上高處,俯瞰富岡港。楊張忽然說,相機有一塊小小的零件掉了,語氣平和,開朗地說:「沒關係,回去以後再買一塊。」
語畢,興致也沒了,邁開腳步正想走,我忽然說:「咦耶~」發現那零件掉落在草地裡,楊張露出極度釋懷的表情,我感到非常好笑:「你剛剛那個無所謂根本就是在假裝嘛!」
「我刻意表現得很自然湼!」
引擎發動,問往北往南,楊張笑著說:避開都蘭的地盤好了。意思是往南。
由北方進入台東巿,先經過中華大橋,中華大橋約有一公里半,很長很長,楊張拿著新相機沿路拍照,把相機背在胸口,像文藝青年。我忍不住說:「欸你的相機,一直頂到我的脊椎第三節突出的骨頭……」楊張就笑了。
請路人帶我們到台東巿的海濱公園。公園很一般,河堤佈滿砂礫,往下走是髒髒的海灘,有消波塊、漂流木,和圓圓的卵石,像花蓮十年前的七星潭(七星潭當時有:更多垃圾、烤肉遺跡、乾枯的河豚)。楊張坐在消波塊上觀海時,我和婉玲講起漫長的電話,關於明天的活動,我和婉玲說我比較擔憂楊張的部分,花力氣做了簡報,第二場比較無法兼顧。婉玲大概還無法掌握台東這邊的狀況,便講了比較多第二場推廣徵文的事。
談完之後走向楊張,思考如何將話題切入明天的活動,開口卻是別的事物。楊張說:「反正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海水的顏色漸漸變淡,天光轉為玫瑰色,塊狀的雲堆積在山脈的那一側。我們在晚霞中穿過高起的防波堤,揀了一家有庭院的簡餐店,老闆倉徨從廚房走出來,靦腆地說:「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你們可能要等一陣子……」
我看向楊張,他點點頭。
坐在桌子上閒談,只記得心情介於緊繃和鬆馳之間,身體卻享受當下的悠閒,簡餐店裡撥放爵士版本的英文老歌,偶爾軒志打電話來詢問進度,楊張也接電話,有家人的、有都蘭的。電話撥進來的時候,楊張便站起,走到外側小小的人工庭院,隔著落地窗清晰可見。之前提過,我一直想寫一篇,有關落地窗的小說,關於那些不屬於我們,然而完全可以透視、又能夠明白,的另一個世界。
時報出版錢德勒《漫長的告別》,附錄村上春樹的後記,裡頭引用了法國人的詩: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為了心愛的人而死的
不論何時何地,人們
留下自己的一部分而去
為了心愛的人而死的
不論何時何地,人們
留下自己的一部分而去
此刻的心情若要尋找範本,這首詩的意境的確是超過了些。但是,啊,我也無法說得更多了,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閒談中聊到了人際,聊到共同的朋友和共同的話題,不知起了哪裡來的興頭,楊張忽然古怪一笑,帶著壓抑卻又忍不住的風采,神祕兮兮地說:「其實我有一個秘密。」
那一刻,我心想:我以為他一輩子是不會說的。到頭來,還是笑著說的。
七/六
二:人們留下一部分的自己
午夜,軒志、秀華會合,吃七里香水煎包,彷彿手獵飛行的起點。去年二月,同樣的一張桌子,對面坐著菜頭和子軒,自我介紹,軒志說:像聯誼。
看見軒志坐在七里香圓桌上,我忽然全身放鬆,疲憊感襲捲而來,再也沒有半點力氣。連一盤香噴噴滷味近在眼前,內心也毫無波動,彷彿一年來的心事全然了結,又彷彿是,自參加手獵飛行以來,長期梗在我心裡的一塊鬱結,在此刻溶解、消化,無跡可循。
一回到胡弄,我立刻爬上床睡著了。過了兩小時醒來,聽見軒志還在看電視的聲音,便鬼吼鬼叫。
軒志、秀華連日奔波,早上暫時是醒不過來的,就算醒來了,星巴克早餐這檔事他們也是看不上眼的。小資情調的反而是楊張,把類單眼掛在胸口,還沒事作想星巴克。
於是,九點多醒來,見楊張也醒了,我們便穿過舊鐵道,去吃星巴克。
星巴克毗鄰誠品故事館,從胡弄旅店出發,沿著舊鐵道,五分鐘便可以走到。舊鐵道佈置成藝術村的樣子,座落幾處手工藝工作坊,此刻是星期三上午,店舖全都沒有開張。十點半誠品開門,進去逛逛,楊張說,他要來買一本書,我照例說:「重點不是看書,而是把書看完。」他說:幫我選一本。我還真揀擇了起來。
視線停留在洛肯區的電影原著《男孩與鷹》,心想,此類翻譯小說,前半節鋪陳情境總是稍嫌遲緩,楊張缺乏耐性,大概無法。這時,楊張拿著一本書走過來,說:「這本看起來很有趣耶。」契訶夫的《第六病房》,唐諾導讀。
打開房門,秀華和軒志已經醒了,拿著手機和筆電,如火如荼討論媽祖進香的概念符號,楊張搶了一台筆電上臉書,發佈一則消息:「放鬆就是醬的生活!」
迫近中午,把楊張弄到史博館去,史博館在台東巿西方,離巿區很遠,火車得搭五分鐘。又到北方的車站接婉玲,一來一往耗去一個小時。好不容易到了史博館,找到了會場,發現富邦的營隊收尾延誤一小時以上,都蘭朋友身著全套阿美族服飾,和軒志等人站在一起。
原來富邦基金會帶台北的高中生來台東體驗部落,其中一個便是都蘭,史博館把楊張的分享接在富邦之後,以便招生與請款。我在富邦工作人員中看見熟悉的身影,原來是艾倫學長。高中時代圈子小,詩社的女性好友、網路認識的黃姓友人、資研社裡的風流學長,他們的人生小事裡多半有艾倫學長捲入。到了大學,艾倫學長正式以文學院前輩的身份出現,仍然是朋友的朋友。
艾倫學長說:「嘿,妳怎麼在這裡?」然後一時分不開身,便匆匆跑到別處。
表訂一點半開始閱讀台灣的分享,直到近三點才就位。台下的學員比我想像還要年幼,頌恩依然有如緊驚風,三兩句介紹以後,便把楊張叫喚到了台上。
軒志回過頭來問我:「他沒有準備嗎?」
我說:「呃……他沒辦法像你說的那樣,沙盤推演似地準備……他大概只做了某種粗略流程的準備而已……」
軒志說:「妳知道狀況是這樣,那為什麼不教他怎麼準備?」
我感到被質疑的窘迫:「他就覺得自己準備這樣就夠啦,怎麼叫他準備多一點?」
軒志說:「妳要和他說明這件事的重要性啊!」
我說:「但我覺得考試更重要,考完試他放鬆了不想準備,我覺得那也不用逼了。」
軒志便理解了。
經歷此番對話,到最後我也沒聽清楚楊張講了什麼。一時心慌,只好順著簡報一張張講過去,表現也是普普偏弱。接著換白鷺部落的俊鵬分享部落成長班的經驗,之前便聽說他是個演說型人物,沒想到,是造勢等級的說客!第一張簡報標題:看見機會‧把握機會‧創造機會。
婉玲事後說她不喜歡這種小政客風格的演說,但我想楊張精神耗弱,對俊鵬大概是非常折服。都蘭朋友應著楊張的面子,下午活動也全程跟隨,幾個人便交流得非常熱絡。
俊鵬炒熱氣氛之後,婉玲用慢步調把氣氛穩下來,後來我還是講述了《笛鸛》的故事,好在《笛鸛》發生的場景,泰安、大南,都在台東巿周邊,雖然這本書真不適合小孩子讀,但以主題恰當而言,真慶幸選的是《笛鸛》。
結束後到隔壁的台東文旅check in,旅店很高級,可惜我們臨時想加床,與櫃台協調的過程中,婉玲忽然決定連夜回台北。
我發現,與漢人的社交,軒志、秀華遠不及我;與原住民的社交,我、秀華遠不及軒志。軒志、秀華大概不知道怎麼和陌生人相處,雖然十分過意不去,內心未嘗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念及此處,便覺得更加過意不去。
總之先一起吃飯,到了利嘉部落的餐廳「原始部落」。頌恩原意讓我們與富邦同仁坐同一桌,後來發現部落的人也會加入餐敘,只訂兩桌不夠,便叫我們自己再開一桌。頌恩悄聲和我說:「我幫楊張多報了半小時的講師費,你們用這個貼補餐錢吧。」太感人了!
都蘭朋友在大人那邊坐不住,一直跑到我們這桌來玩耍。吃飯間有歌舞表演,表演的舞者有卑南族、也有都蘭阿美,劭文是都蘭薪傳舞團的幹部,便為我們詳細解說。我們看得目不轉睛,軒志問楊張:「有沒有感到你們阿里山鄒族是個故步自封的地方?」
我們說,嘿,太直接了吧。
軒志說:「我是看楊張還可以聽懂人話!不然這些話和那些誰誰誰說,有用嗎?」
楊張默默地點了點頭。
軒志硬是在百忙之中,跟上這趟台東之旅,最重大的目的,便是利用旅遊自然而然的氣氛,和楊張好好談一談未來的事,今晚男女分房,只有軒志和楊張獨處,此刻在飯桌上,他已經開始佈局。
結果,直到最後,我都沒有找到和艾倫學長話敘的空檔。硬著頭皮闖入富邦那一桌,卻發現情勢不對,到最後也是一場空。便抱著空虛的心情,和大伙兒一路回到了台東文旅。
趁著大伙兒還沒安頓好,我把軒志找來,打算討論一下今晚的話題。開頭我忍不住先說:「唉,其實我還是有點低落。」
軒志說:「我看下午的狀況,就覺得妳應該是會低潮。」
但軒志心思已不在此,只想把下午的表現當成一個引子,切入楊張未來的文化關懷。我還是指望有人關心一下我的心情,軒志冷靜地,像是發現新病徵那樣冷靜地說:「我發現妳其實蠻情緒化的,而且很敏感,妳沒有打算要解決一下這個個性上的問題嗎?」
秀華這時候幫腔:「不要怪建南啊,他說不定考完試心情很低落不想準備嘛。」
我怒從中來,我說:「他考完試很開心好嗎?而且──我沒有怪楊張不想準備啊,如果這是他的錯,直接責備他不就好了嗎?幹嘛還要心情不好呢?」
軒志說:「原來如此,因為是不可解決的問題,所以妳覺得很無奈。好啦,既然是個人的事就沒辦法了,妳還是去吹吹夜風好了,我沒辦法幫妳。」
我想:靠北。心裡只想結束這個話題,便扯回軒志和楊張的對話,故作鎮定地討論話題的順序。軒志讚嘆地說:「啊妳果然是洞悉人性的人。」便離開了。
軒志前腳離開房門,我便重新穿好了鞋襪,秀華說:「妳要去哪裡?」
我說:「我想回台北了,我覺得只有台北可以包容我這樣奇怪的人。」
秀華說:「什麼?」
我說:「開玩笑的啦,我只是需要自我放逐一下。」
說到自我放逐的把戲,天底下差不多合法的就只有那些。繞了一圈,我騎回史博館的前門,本想繞道去上個廁所,卻發現有一票中年人在史博館門口談天,我瞇眼想確認那些人是不是晚上見過,和其中幾個四目相交,我心想:走過去加入也是可以的。邊這樣想,邊催著油門又離開了。
轉到偏僻一角,還是在史博館內,巨大無人的停車場,一抬頭,忽然夜裡已經看得見星星。有一道乳白色的帶狀物體飄浮在天上,我猜想,那是銀河嗎?定睛等星星漸漸地亮起來,才發現不過是朵低低的雲罷了。
我心想:不如等下騎往知本方向,在公路上找個地方看更燦爛的夜景吧。
邊這樣想,邊就定位坐了下來。坐了很久很久,中途也有一度睡著的時候,直到有個騎單車的人走過來,問有什麼問題嗎?我這才發音。
回到文旅,深夜的走廊暴露出隔音極差的弊病,我聽見有人在房間裡打鼾、有人在房間裡撥送靡靡之音,軒志和楊張在房裡暢談到最熱絡的地方。我走進房間,秀華已經睡了,走進浴室洗淨全身,邊擦拭頭髮,邊回到走廊,靡靡樂音依舊、談話聲也依舊。我到交誼廳小坐,弄乾頭髮,梳理今天的心情。
徹底認清我需要團隊合作的感覺,是二○○七年泰北服務隊回來以後。但是,獨處、在內心保持距離,也是我所需要的,緊密的互動仍然讓我痛苦。我心想:團隊合作所能幫助的差不多就是這樣了,關於我這個人的這些問題,終究是我一個人的事。
加農炮在網路上流傳的詩句閃過腦海:
所有我思考過的
都將我推向一個極為難堪的結果
都將我推向一個極為難堪的結果
七/七
三:不要就是要
所有我思考過的
最後都成為了碎去的夜晚
夜晚裡的燈光是我無法直視的答案
當我聽見風聲
我就只能被自己割得更深一些
所有我思考過的
都無法成為我擁有的
(所有我思考過的/Cannonball)
最後都成為了碎去的夜晚
夜晚裡的燈光是我無法直視的答案
當我聽見風聲
我就只能被自己割得更深一些
所有我思考過的
都無法成為我擁有的
(所有我思考過的/Cannonball)
仍然在日光中醒來,還不算太晚,趕上最後的早餐時間。回房以後,我們無視退房時限,對著鏡子玩起相機遊戲,每個人輪流擺動作、打枕頭戰、用筆電上網辦公、躺在床上聽澎湃的音樂……
軒志說:「昨天劭文他們的熱情,讓建南想念起都蘭的朋友們,所以,他今天想到都蘭去看看他的朋友們。」
享用過台東名產──藍蜻蜓炸雞以後,我們帶著神農茶飲,往北方的都蘭駛去。
再次穿越中華大橋,公路漸漸地貼進海灘,太平洋在午間最藍。沿路鬼吼鬼叫,不知不覺駛過二十五公里,在都蘭鎮上看見等待朋友的男孩們。楊張坐進朋友的身邊以後,軒志說:「昨天聊太晚,不如,我們騎到興昌去,找個地方補眠吧。」
興昌在都蘭往北一點點,轉進興昌國小,軒志找了一處蔭涼地方,一躺下便睡著了。我和秀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秀華又打起給贊助單位的電話。軒志醒來以後,我們一起走向海灘,途中經過前年軒志在興昌整修的巴阿尼豐文化館(後來無人管理,便漸漸廢棄),興昌像是一個無人社區,直到最後,才看見海巡署的摩托車遠遠騎過。
軒志踢開拖鞋,走進海水,我不願弄溼鞋襪,便站上高起的石塊,秀華坐在更後方的漂流木上。我們在各自的定點上,靜靜地看著海浪。忽然,一陣強勁的海風吹過來,伴隨海潮湧動的聲音,我抬頭一看,浪頭高起,嘩嘩地捲過來。一連幾個浪把海水推向岸邊,石頭頂緣乾燥的上蓋愈來愈小,終於被海水包圍,然後,又嘩嘩嘩地退了回去,回到原本規律的浪花。
正準備離開興昌,忽然發現高家門口有幾個男孩在晒太陽,我們把機車騎進院子。發現幾個男孩百無聊賴,看見我們來了,懶洋洋地變換一下表情,無人熱絡。軒志問高家大哥:「看見我們有沒有很驚訝?你知道今天建南有去都蘭嗎?」
大哥說:「我早就知道你們要來了。」
「什麼?誰和你說的?」
「反正就是用手機聯絡的。」
軒志和另一個弟弟玩耍了起來,國三的高弟弟半是挑釁、半是靦腆地說:「我今年沒有參加巴卡路奈耶!」
軒志說:「那我們現在就去和舒米恩報名,走!」
高弟弟說:「不要!」
秀華說:「不要就是要!」
軒志說:「走吧,要不要一起去都蘭,現在就去。」
高弟弟說:「不要!」
秀華說:「不要就是要!」
軒志轉向秀華:「妳幹嘛一直分析人家,要給他留下一點空間!」
玩耍一陣,發現逼近會合時間,我們急急忙忙地跳上車,高弟弟也跳上軒志的車,匆匆回到都蘭。興昌距離都蘭,車程不到三分鐘,看楊張等人還沒來會合,軒志叫我先到糖廠那邊,買我肖想已久的手工皂,他把高弟弟送回去。
我不只買了手工皂,還買了部落美男子出品,貴死人的手工側背包。
軒志打電話來說:「來不及了,往台東方向狂飆。」
我和秀華才轉入省道,便看見軒志一路狂飆過來。此後一路上飛車追逐,秀華說她一度快昏了過去,二十分鐘的車程,十二分鐘便騎完了。
到了車站,劭文站在門口會合,準備一起去阿里山玩耍,看見我們到了,非常訝異,「你們不是剛剛才出發嗎?」
軒志說:「衝!」又急急忙忙跑向月台。
一上火車,軒志和秀華就睡著了。我和楊張說:「契訶夫那本小說,給我看吧。」
《第六病房》是本嚴肅悲哀的小說,但我邊讀邊笑,楊張問:「有那麼好笑嗎?」我抬頭說:「我在揣摩你讀這本書的反應──哦如果你真想讀完,還是跳過唐諾的導讀好了。」
劭文說,他也想參加閱讀台灣的徵文,我說,太好了,讓我來為你介紹書單。約好八月相見。
五個人走出嘉義車站時,我和軒志說:「你知道為什麼我昨天那麼低潮嗎?──因為你對我超冷淡,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軒志呵呵一笑。我心想:一個晚上的糾結,竟然一句話可以總結,太空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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