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日 星期五

24小時來回阿朗壹


下週去台東,原本預計順道南下,去阿朗壹,
8/31,週三,打電話給頌恩,商情和她借機車的事,
頌恩說:不可以騎那麼遠,而且,不可以一個人去阿朗壹。

14:30
在網路上看見消息,九月起,屏東縣旭海端實施管制,並且禁止三人以下遊客進入,
打電話和菜頭討論,一回神,行李便收拾好了。
當時,柏豪站在一旁,軒志和秀華亂烘烘,正在準備去北港拜媽祖,

我心想:「沒有親眼看過之前,無法決定。」
便和柏豪借了兩千元,和他說:「大不了就是到了入口再折回來,至少看看情況。」
柏豪載我去買了一支手電筒,15:30,搭上往屏東的火車。

列車上,小惡幫我查氣象,說降雨機率90%。

18:00,屏東以南,萬丹小鎮,在便利商店裡吃晚餐、打點行李,
剛踏進店內,戶外便下起大雨,心裡感到僥倖,
買了雨衣和塑膠袋,徹底包覆後再出發,到了潮州又買了拖鞋和可替換的襪子。

20:30,南迴入口,打電話和柏豪報平安,
開玩笑地說:「該不會全程沒有路燈吧。」心裡有些害怕。

南迴全暗,且有雨,緊臨著道路中央的反光片前進,
忍不住祈禱:「全程下雨也無所謂,能回到朋友身邊就好。」

臨時出發,在這樣的黑暗中,對我正要去做的事,心裡感到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尤其是對說不可以去的頌恩,和沒被告知的軒志。

同時卻有所思念,雖是孤身一人,卻感到友情強烈的存在,
平常做任何事,並不特別找人同行,對刻意的陪伴亦感到嫌棄,
然而,在黑暗的南迴上,我心裡中一片雪亮,明白距離愈遠,我心裡愈是愛他們。

忽然開來一輛駛得很慢的汽車,我便緊緊跟在車後,分享車光,漸漸逼近壽卡。

21:30,壽卡鐵馬驛站前,打電話給菜頭。支支吾吾一陣子,忍不住就說了。
菜頭剛結束單車環島,也去了一趟阿朗壹,從旭海走到觀音鼻,
他聽我說在壽卡,便說:「小事小事,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便把記憶合盤托出。
建議我到大武的旅社過夜。

我大約十點左右出南迴,先到台26的底端一探究竟,
經過南田村,再騎四公里,88.6K,路邊寫著「道路養護終點」,
柏油結束,道路仍有,前方一片黑暗。

摁亮手電筒,熄滅機車,忽然滿是海潮聲,
我試著朝碎石路走了幾步,感到溼軟的泥土在腳底下陷,前方一片黑暗,
忽然對未知的前方感到打從心底的畏怖,無法向前,便呆呆地站著,
最後,熄滅手電筒,在黑暗中聆聽了數十秒,便返身離開,投向文明的懷抱。

23:30
在旅社裡準備就寢,打電話給軒志,和他說我今晚其實翹課了,
軒志說:「妳口口聲聲說我們缺乏伙伴意識,妳自己還不是都最後一個讓我們知道。」
又說:「夢想之鄒對這種,完全不知道在幹嘛的跑來跑去都超支持的啊,
移動力不就是我們的強項嗎?」
聽軒志這樣說,我產生某種被課長准假的小職員心態,便安然地入睡了。

三點半痛苦轉醒,掙扎著無法入睡,便起身收了行李、食用早餐,
按照原訂四點半出發。


九月一日。

5:00
烏雲低低,臨近日出卻一片陰霾,在台26的92K處停車(事後證明停太遠),
走了三公里來到入口,
幾個小時前,讓我停滯於黑暗,不能舉步向前的古道入口,在天光下一目瞭然,毫無神秘。

道路積水泥濘,右側是礫石灘,有如漂流木的墓場。



盡點有低窪,水流出海,之前在網路上看見是如此:http://tinyurl.com/3feep75
今天看到是一片水澤。




渡水之後,忽然不知何去何從,海邊的台地上有幾間拴著狗的鐵皮屋,
下到海灘,看見潮水很高,我心起了一些些的猶豫,
爬到高處,靜靜地坐著,不知該走哪個方向。

忽然,一輛吉普車出現,一位老伯開著車渡水,
我滑下山坡,和他揮手,他便讓我上車。
老伯說鐵皮屋是他的辦公室,又說,如果我沒走過,一個人太過魯莽,不如回頭。
接著,開電視讓我看新聞。看了之後發現恆春大淹水,古道出口的199縣道也封閉,
因此,原本出旭海後叫車返回的最壞打算也不可行,必須要步行往返。

此刻窗外起大雨,我心想,也只能照他說的,在這裡放棄。
便在沙發上默默地吃月餅、看新聞……
另一方面,用手機連線,把從南田進入的部落格遊記都細細地看過了一遍。

滯留到八點,雨停了,我起身和老伯說,那我便回去了,下次再來。老伯說,有空再來玩。
走到海岸邊,我心裡又想:還是得過去看看。

打電話給菜頭,菜頭已經在公司,展開上班族的第一天,
菜頭說:「雖然是漲潮,但過得去吧,而且現在水位應該比較低,應該不難了吧。」
菜頭……果然是趕鴨子上架一哥啊,和菜頭講完話,又翻轉了之前的想法,

走到礫石灘盡頭,看見繩索向上,便順其自然地爬了上去。



爬到快斷氣,不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背著單車上去,
雨天的頁岩頗為溼滑,只好把膝蓋也當成一支腳,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其實我滑倒蠻多次的,到了這裡便完全了解,為什麼頌恩說一個人不可以來了,



走進狹窄的樹林,道路泥濘溼滑,坡度仍然傾斜,隨時攀附樹幹才能行走,
小心撥開蜘蛛網,樹林瀰漫一股悶溼的腐味,
轉到外側,空氣中飛滿紅蜻蜓,海岸線在下方,
往前看是一望無際、陰鬱的海。



途中某一小段,神奇地,海浪的聲音完全消失,
變得無比安靜,剩下一點點的蟲鳴,風動草的細瑣聲,蜻蜓仍然飛舞,
之後有人問:「阿朗壹真的很漂亮嗎?」
其實我說不出來,畢竟此行是陰鬱的雨天,和網路上的照片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每一步都充滿敬畏,如果沒有人徑,沒有繩索,我不可能站立在這裡。
雖然徹底地受之於人,但站在這裡時,還是有一種,不會遇見其他人類的無奈感。

轉為下坡,又走進樹林,橘紅色的果實灑落一地,
最後沿著一條繩索下降到礫石灘。

在礫石灘上,忽然看到一支長度、長相,完全就是拿來做手杖的樹枝,
想起俊諺閒聊時說過,用登山杖走起來省力非常多,便撿起樹杖,拄著它前進。

雖然菜頭建議我慢慢走到十一點,再快速折返,
但我心裡畢竟掛念著晚上要回嘉義課輔,不能連翹兩天,
如此一來,必須在三點左右回到屏東,漸漸地,心裡出現了「十點折返」的想法。

9:30,不知為何,我的終點最後在這裡。








我看見寬度約兩公尺的一條小溪,後方是一塊大石,翻越大石之後,也許便到旭海,
心裡想著:「水深頂多到膝蓋吧,直接走過去就好了吧。」
但身體並不想走進湍急的水流,便回去了。

我想,如果這是一個,也有其他人漫步在阿朗壹上的日子,我應該會走過去的,
但我萬分確定,在這裡,今天不會遇到任何人。
所以,對體力不抱信心的現在,不能再走了。

比預計提早半小時折返,雖然有些可惜,
但心裡又想,如果狀況就是這樣,下次隨時可以再來,便覺得也很好,

回程走很快,到了山頂,休息了將近十五分鐘,




攀下最後的繩索前,忍不住又陷入自言自語的對話時間(?),
能夠毫無意外地往返,心中充滿僥倖之情,阿朗壹對我是仁慈的,
最後,好好感謝了一番手杖先生,覺得把它棄置在宛如墳場的海灘上真是太不敬了,
就畢恭畢敬地把它放在原地。




循原路折回,台26上停了一些車,其中一名婦人說,她們是來撿石頭的,
她說:「剛剛看到妳,還以為是同行。可是妳沒有防曬,我就覺得很奇怪。」
和她要了一杯水喝。

走在台26上最後的三公里,覺得莫名疲憊,很像是前幾天,手獵飛行徒步的感覺,
腳底板酸痛,饑渴,溼透,加上在漸漸明朗的天候中並無防曬。
離我的機車剩下一公里半時,一輛吉普車出現,把我載過去。
駕駛人笑著說:「如果是去海邊,為什麼不停在入口呢?」
我心裡也這樣問。

12:55
換上夾腳拖,感到無比舒暢,無比舒暢就是穿著夾腳拖的感覺,
在台26和台9交叉的全家吃了午餐,再次感受文明的力量。

我想我的膽量其實很小,無論是荒野或黑暗,都打從心裡感到恐怖。
一邊前進,一邊對文明那邊的朋友感到微微抱歉,因此行全然是任性,
又有恐怖感如影隨行,便感到無奈,因畢竟是來了。

昨天騎了一個半小時的南迴,今天四十分鐘便騎完了,
天氣很好,衣物風乾。

四點左右到了屏東,想到回嘉義無衣物可替換,
就快速在車站旁的韓流店買了一件寬大的裙子,本日最莫名其妙的舉動。

六點回到嘉義,快速盥洗,浸泡泥濘的衣物,
七點半帶著晚餐趕到輔仁,幫耀群和阿岱上課,
話雖如此……

耀群說:「沒想到最後腦死的人是妳。」
我說:「原諒我吧,走了六小時的路,騎了三小時的車,現在還上了兩小時的課。我……」

我心想:我真是個有勇無謀的人。
此行是荒唐的上限,人生以後不會有更加荒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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