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六下午,與新認識的朋友道別,轉身向西,騎進通往瑞穗的公路時,我才忽然覺得四天好長。
緣起是十二月,都蘭少年來台北參加頒獎典禮,那幾天多事,請託灣灣來照應。過了整整三天的紙醉金迷,和灣灣聊了不少話,起了參加濁水溪社社遊的念頭。
然後是一整個無所事事的寒假(說來事情其實頗多,心裡空虛罷了),好不容易熬到星期三,與新朋友會合,灣灣、俊達、勝韋曾有過幾面之緣,其他小雪、以箴、少凡是第一次見面。
到花蓮租車,沿台11向南,雨中突圍,到豐濱大港口部落時已經全身發抖。行程都是灣灣安排的,細節我一點也不知。參加旅遊的「西部一群人」對這些地方似乎都很熟悉,我少少的一點認知則是來自新聞、網路,以及對石梯坪的稀薄印象。
吉浦巒工作室將旅遊的消息公布在網路上,一位東華的同學單槍匹馬來參加。工作室面向海,我們住在小路邊的民宿(Lafay和鎮妹、阿嬤一家人經營的莎娃綠岸)。到了深夜面對熱水問題,勝韋蹲在爐子邊思索木材與火焰之間的關係,宛如一名祭司,過了兩小時,爐火終於燃燒,我們一個個走進浴室以身試法,好幾人洗了冷水澡。勝韋進浴室前特別用心囑咐:「看著火,記得添木頭。」出來時,他一臉滿足,說:「水是熱的。」
第二天,Lafay姐和阿嬤一家人載我們到石梯坪,面向土地,講大港口部落的故事──日治時期,族人以「農地」的作物繳稅,在「旱地」上耕作糧食,因此農地早有登記,然而,蘊孕部落生命的旱地,在行政上卻處於無主狀態。國民政府遷台以後,著手整理地籍,族人紛紛以耕作事實申報旱地所有權,卻遲遲不被政府承認,民國82年,政府以「弄丟公文」為由,將主權移交給東管處,大港口部落的抗爭持續了23 年,至今還走在漫長的路上……
中午,Laway先生在岩石間架起爐灶,魚身上鋪蕃茄,地瓜放置在炭火之間,一隻雞在圓筒狀的爐子裡,阿嬤和鎮妹用螃蟹和魚開始煮湯……連續進食了兩個多小時,Laway先生開始說一則龍的故事。
吃完飯後,我們分成兩組,拿著鐮刀和鋤頭,一組負責在叢生的月桃葉林中開出兩條小路,另一組負責整理出一小塊田地,讓幾個星期後來這裡學習的小學生有可以耕作的土地。
Lafay姐說明:「我希望每一次的人來,都可以在這塊土地上留下一些小小的東西,下一次的朋友,我就可以和他們說:這條隧道是你們開的。然後讓他們繼續留下新的東西。」
我右手持鐮刀,在亂生的草叢中殺紅了眼,alik阿嬤在後方唱起晴天歌,她說:「你們都好勇敢。」我持續聽見俊達和灣灣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喊了幾句「你們在哪裡啊」,雙手不停把斷草、樹枝往後方丟,殺紅了眼。
終於,珊瑚礁石上開出一個小小的洞,我走下礁石,工寮就在前方。俊達回頭說:「我們開了一條『濁水溪路』,妳這邊的路叫什麼?」我萬分疲憊地隨口應答:「就叫立霧溪路吧。」
到整地組那邊看看狀況,發現來了一批東華師生,領隊的是夏禹九老師。初生之犢不畏虎,我隨口問夏老師說:「老師你來花蓮多久啦?」老師說:「我是花蓮人。」我大吃一驚,夏老師積極反問:「對妳來說,『花蓮人』三個字代表什麼呢?──每次有人問我這問題,我就要反問他們一番,目的就是藉機曉以大義啦,哈哈,對妳來說,『花蓮人』是什麼呢?」
我落敗退場,俊達悄聲暗示:「夏家人戰力超高的啊。」
天色漸黑,大伙兒一齊到項鍊工作室吃晚餐。Lafay姐說:「每餐都帶大家去不同的地方,一方面是收入方面的分享,另一方面是讓大家認識到不同的人,體會到不同的事。」
這一餐由項鍊工作室的爾嬈姐主持,芋頭糯米飯糰好吃到不行。爾嬈的木雕家弟弟來坐了一下,然後說要去夜撈,便又走了。
回到工作室,這幾天見過的人都聚在一起。夏老師的博士生向部落介紹公民參與式的地理資訊系統(PPGIS),分析學術單位與社區運動的連結,提出未來可行的方向。我們看港口部落的紀錄片,然後,Lafay姐讓我們一個個分享心得。人人深入且熱情。
Lafay姐說:我前陣子聽到一個詞「re-skill」。指的是現在有一種人,多半是大學生,他們選擇尋找土地的感動,尋找自己在都巿裡失去的事物。也許透過這樣的互動,我們可以帶給對方一些東西,彼此也有了一些想像……
聚會結束,alik阿嬤、鎮妹、Lafay一家人唱了迎賓歌,在族語吟唱中喊出每個人的名字。港口部落之行,到這裡差不多便結束了。
隔天,我們騎進長長的瑞港公路,到了位於秀姑巒溪畔台地的奇美。途中,我們幾個人爬上德武觀景台,遠眺秀姑巒溪蜿蜒曲折,像每個人的內心,更遠處,舞鶴台地方方正正地隆起,更遠,有山、雲、淺淺的天。
(入夜後又來,遠望是一片深淺不同的黑幕,點綴以現代的燈光。)
在奇美部落,小蔣帶我們到溪邊放蝦籠,謝大哥水漂打得極遠。他說他們從小放牛,沒事時就打水漂。俊達和灣灣不亦樂乎地練起水漂。
下午導覽,在文物館裡解說捕魚祭的步驟,晚上又在教室裡看了兩部紀錄片。最讓我感動的是Kumud(級長)的選拔過程,父親的憤慨、母親的不安、少年的自我期許。另一部片談部落的教育,如何在成年禮、捕魚祭的過程中,用身體力行的方式學會倫理,「教室」不是唯一的教育場所……
過夜的地方是竹子搭起的家屋。勝韋說:「當我看見家屋時,我就覺得今天晚上一定要在家屋裡喝酒。」於是,晚上去瑞穗接小溫時,便買了宵夜與酒。因為有酒,開啟了整夜的談話,事關音樂和內心,終結於澎湃的收尾。
隔天很短。砍構樹、爬椰子樹、撿蝦籠、做石頭火鍋……午餐時,我們在餐桌上討論濁水溪社這學期的讀書會,大家說定以醫療、教育、產業為主題。話題未盡,我便和新朋友分別。獨自騎向瑞穗,準備轉車到台東知本,和軒志與菜頭會合。
在瑞穗街道上隨手買杯飲料,右手捏著口袋裡的車票,走向車站時,我忽然起了強烈的幻覺──感到此時此刻的風景心境,頻繁地發生於過去與未來的人生,相聚、離別、騎過長長公路、走向下一個車站,這樣的行動不斷重覆,彷彿總結了我的一生。
到了知本,拿出背包底層的赫塞,在車站門口讀了幾頁,軒志和菜頭便開著貨車來了。見到他們,我打從心裡感到開心。那喜悅之強烈衝擊了我,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說話,唏哩呼嚕。
接下來到了建和書屋,轟轟烈烈地搬運貨物,陳爸請我們吃羊肉爐。過了一夜,隔日摸黑清醒,一路開回嘉義。上高速公路開始談志工團的未來,人的教育優先於一切。談著談著,忍不住說:「我們一定要堅強,堅強地走完最後這一哩路。」三個人笑成一團。
後續的主題,又是另一個冗長的故事了。我想,當時坐在貨車中央,左邊是可靠像大哥哥一樣的菜頭,右側是意志堅定、熱愛生活的軒志,這樣的場景,化成文字的敘述,也會永遠地銘印在我靈魂裡吧。最初相識的時候,我們拿出自己正向積極的樣子,彼此激賞,隨著時久日深,凡人的缺陷暴露了出來,卻又不曾失望,還能繼續相處下去,這個過程裡的彼此喊聲,讓我得到極大的安慰,在台灣的土地上,和你們不斷地、重覆地相遇,是我最珍惜的一件事。
大概就是這樣了。回嘉義卸貨,志工團伙伴發揮集團力量,兩三下組裝完畢,進入到清掃的程序。我和菜頭打著呵欠北返,回去上班、開學。接下來又是一天天的生活,曾經相遇的人們的影子,像一面旗幟在我的心頭飄動,他們曾經當面和我說過的話,在我獨自生活時,不停不停地重覆撥放,所有的事、所有的話、所有的聲音,我都希望能深刻記得,記得你們存在於我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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